望舒被搀扶回到病床上,静静的躺下,“好。”
“您的身体还是要去暖一点的地方休养,国内最近不太稳当。”护工给他灌好暖水袋捂脚,关了灯,让他多休息一会。
望舒怀孕五个月了,现在只能侧躺着。
宝宝动了。
在他的肚子里轻轻的踹着,好像睡醒了。
望舒轻轻抚摸着这里,眼眶酸了,这个孩子来的忽然,他甚至没有做好当一个爸爸的准备,明明之前和蒋旭升的婚姻很好,可为什么忽然之间,他变了一个人,随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份离婚协议在许久之前就被蒋旭升签下名字。
他从结婚的第一天开始就谋划着离婚。
蒋旭升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结婚。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在望家。
那是一个平和的下午。
望舒从大学开始就被叔叔们三番两次的推到饭局上当商品,通常用他的婚姻换取合作,三次订婚都很潦草,对方期待早点睡到他,拿钱爽快,可惜结局不尽人意,未婚夫们总是出意外,死了,或者残了。
三次订婚后,他这个人就被人嫌弃起来,说他不太吉利。
反而被说不太吉利的那段时间他过的很惬意。
叔叔几乎放弃他,他能尽情画画,哪怕在阁楼中也能睡的安稳,不用早起装扮,讨好叔叔的合作方。
直到那个下午。
他在花园中荡秋千,望家的佣人们忙碌起来,在众人的簇拥下,从豪车中下来的男人为他披上外套,告诉他天凉不应该荡秋千。
晚上望舒得知,这是自己这次要讨好的先生,和以往不同,叔叔这次直接给他打了针,送到蒋先生的房间里。
望舒很怕,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坐在床边哭的难受,一滴一滴掉着眼泪。
蒋旭升走进房间,绅士的摘下手表,蹲在他面前问,“哭什么。”
“蒋先生,我不太吉利,没有人要我,您别靠近我。”
望舒本能对这个为自己披上外套的男人有好感,外头的传言就连自己都信了。
蒋旭升牵着他到镜子面前,让他看,“眼睛这么漂亮,哭了就难受了,多可惜。”
“美丽的眼睛不是用来流眼泪的。”
“谁说望舒没人要。”蒋旭升从身后抱住他,贴着他的脸,“我要。”
那个宁静平和的下午,他和蒋旭升的人生缠绕在一起。
在接吻前,望舒没想过他这辈子会是谁的Omega,接吻后他想,世界上没有比蒋旭升更温柔的人了。
叔叔用他们缠绵的录像要钱,蒋旭升给了,那段时间望启年觉得人生顺风顺水,易如反掌。
直到他们结婚,蒋旭升再也没让他见过望启年一面。
望家破产,望启年死了。
蒋旭升做药企,沈城不仅仅望家一家原料工厂,为什么是望家呢。
为什么偏偏是望家。
【他肯定是想直接接手人家的工厂继续用真人做实验啊!人都整死了,黑心肝的东西。】
望家的原料工厂。
望舒起身,拔掉手上的营养针,心跳的飞快。
“滴——滴——滴——”
隔离室中心率仪有节奏的响动。
季风跟着护工推着轮椅来到病房接人,一开门,病房中空空荡荡。
窗开着,风吹进来,将桌上的童话书吹开一页又一页,最后停留在匹诺曹的故事上,说谎的人会付出代价。
“人呢?”季风愣了。
“半小时前还在这,怎么会…”
“要通知蒋总吗?”护工颤抖着问。
“通知?谁通知?他蒋旭升倒是得醒的过来才行啊!”季风低骂了一声,“赶紧找!”
颜池春的脚步匆匆赶上来接人见到这层人都急慌慌的,眉头微皱,“一会国外就开盘了,协书估计要完,人体实验是大雷,无法澄清,蒋旭升到现在都不露面,稳不住了。”
季风深呼一口气,向前两步靠在颜池春的肩膀上,“趁早收手吧。”
颜池春拍拍他的后背,试探性的问,“蒋旭升……还能醒吗。”
季风皱眉,轻轻的摇头,“我们能做的,只能替他照顾好望舒,带他走,去L国。”
“如果他当初不回国,至少也能多活一段时间吧……”
——
路边堆着雪,下了出租车,望舒的脚步都虚着,又急又怕的走进这个工厂。
望氏原料工厂位于西郊,周围已经被一千密松林和市区隔绝,夜晚像鬼片中一样阴森。
望舒呵出一口气,从大门走进去,踩在雪里,脚印一深一浅。
他从十四岁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地方。
这地方已经荒凉,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说蒋旭升买下工厂是为了直接接手,可这地方连个保安都没有,从许多年前被遗弃到现在,门口的铁门都已经生锈,踏入门口的刹那瞬间能闻到雪中的尘味。
蒋旭升买下这个地方,任他荒凉。
“吱嘎——”推开金属门。
整个工厂里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地上散落着被丢弃的针头,传送履带,量产抑制剂的机器还摆在里面。
工厂很大,望舒清楚这里面的路线。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从门口朝里面走,用十四年的记忆走,绕过一楼的机器,五百步,转弯下楼,上层是管理层办公室和实验室,下面的地库才是关押实验体的地方。
冰冷的墙面,向下走28阶,再转入长廊。
望舒走进他的童年。
一场高烧让他眼盲,他被爸爸送回望家养,三岁时被带进这个实验场,成为实验者。
爸爸是个科学家,很擅长在人的腺体上提取信息素做研究,爸爸告诉他,做实验是一件善良的事。
爸爸将他放在实验台上,固定住,不打麻药抽着腺体中的信息素,因为挣扎大叫,他被扇了一个耳光,最后哭着被护工带回关他的笼子里。
他第一次离开家人,小朋友摸索着地面,找到床垫缩在角落里抱着毯子喊‘爸爸’。
“很吵。”
小望舒吓了一跳,奶里奶气的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很吵,我只是很痛。”
他抽抽噎噎,笨拙的摸索着地面,找到声音的来源,那是个男孩,比他大,比他高,他比自己大很多岁,却瘦的出奇,肩膀几乎和三岁的小望舒一样宽,半点肉都没有。
他是11号,是哥哥。
“你没有名字吗?”小望舒问。
“没有。”他回答。
他是没家的孩子,因为天生S级腺体被望家领养,在还没有太多记忆时赋予他11号的数字,从有意识开始,他只生活在这个牢房中,偶尔看书,大部分时间痛苦。
小望舒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哥哥,我也痛,每次爸爸这样吹,就不痛了……”
“你爸爸呢。”
“送我到这里,他就走了。”小望舒垂下眼皮,“我是瞎子,会拖累爸爸。”
“所以爸爸不要我了。”
“小望舒不乖,不好,所以爸爸不要我了?”
他被瘦哥哥搂在怀里,两个人共同经历一场安稳的梦,在这四四方方的天里,叔叔偶尔会扔过来一些书籍给他们打发时间。
望舒蜷在哥哥的怀里,问他实验痛不痛。
哥哥告诉他,习惯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望舒用小手抚摸少年的面庞,笑眯眯的用脸颊贴着,“我在乎,我在乎。”
他们是被世界丢弃在这里的小孩,仅仅是因为腺体的优异,就要被迫承受无休止的信息素抽取。
不打麻药的实验很痛,实验员在他们的身上注射促腺体生长的药物,11号经常反抗,所以也经常挨打。
两个人的实验时间不同,每一次11号回来,他的脸摸起来都很湿润,是血也是汗。
望舒在哥哥的怀里长大。
他尽量在实验的时候不吭声,这样能够得到奖励的奶糖,回到笼子里时,他用牙把奶糖咬下来一半和哥哥分着吃。
哥的味道是一种花。
很香很香的花,馥郁芬芳。
实验后,腺体都在亏空状态,需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再次抽取,但每次望舒被送回来时,他哥会抱住他,透支腺体释放信息素,让Alpha的信息素缓解他的痛。
望舒在他的怀里闻着这股花香长大。
他问:“哥,你这是什么味道?”
“岩蔷薇。”他哥说。
“岩蔷薇是什么花?蔷薇花漂亮吗?是什么颜色的?我以前看过颜色,有红色,白色,蓝色,不过现在眼睛里只有黑色了。”他有些俏皮的嘟嘟嘴巴,抱着他哥的胳膊聊天。
“我没见过。”他哥说。
望舒有些失落,又用小手去摸他哥的脸,试图能在心中描绘出他哥的模样,但是他哥太瘦了。
11号从小长在这里,比他多实验了八年,瘦骨嶙峋,连面颊上都只有骷髅般的凹陷,又因为是Alpha,骨架偏大,摸起来更硌人。
望舒八岁的时候偶尔听见堂哥们来工厂玩的声音,想和他们一块玩,大家都嫌他是个瞎子,说他就是个赚钱的工具,不配一块玩。
他回到房间里悄悄的流眼泪,哥拍着他的后背,静静的给他擦眼泪。
“哥,你别嫌我是个瞎子,好不好?”
“好,哥不嫌你。”
那时候望家的生意莫名开始走下坡路,信息素供给不上外面的需求。
叔叔赚不到钱后会生气,醉酒要望舒捧着双手灭烟,他哥不肯,拦住,便会遭打。
望舒一去摸他的脸,鼻子嘴角旁都是血,那么热,那么多,他吓得一个劲的掉眼泪,他哥用衣服怎么都擦不掉,最后两人盖着同一个毯子,耳朵里听见他哥哄,“不怕。”
“哥在呢。”
在这个吃人的厂子里,爸爸不像爸爸,叔叔不像叔叔。
只有哥抱着他。
春夏秋冬这么慢慢的过,他哥经常给他读书,给他讲外面的世界。
“春天到了,外面的叶子是绿色的,书里面说,万物复苏就在这个季节。”
“秋天来了,枯树叶变得又黄又脆,风都是灰色,很多尘土,窗外更多的是棕色的沙子。”
“冬天,是白色的。”
“夏天,是……万紫千红,地上有热浪。”
他们长大,长大,在这四方天生长,冰冷的墙上都留下他们拥在一起的黑影。
直到望舒十三岁时,他的腺体已经开始迟钝,Omega的腺体是那么脆弱,经历过长时间的注射催熟再也不能快速的生成高浓度信息素了,实验员只能加大剂量,再加大。
望舒经常没精神,有时吃饭也会晕厥过去,他看不见自己的苍白脸色。只知道他哥担心的整夜睡不着,守在床边。
“哥,我会死吗。”他撑起身子,将脸颊在他哥的手心里,“哥,我死了,你怎么办。”
望舒不知道死掉是什么感觉,只是本能惧怕。
他是个胆小鬼。
他哥摸着他的脸,珍惜的抚,“不会的,不会死的。”
“哥,我看不见红色了,等不到看见蔷薇花开了,那是什么样子的花呢……”
“哥,你出去看看我的花,荼靡花,我香不香?”
望舒第一次尝试用亏损的腺体释放信息素,让他哥闻一闻自己的味道。
他哥说,不怕,望舒不会死的。
不会死的。
他的puppy要长命百岁,要看见蔷薇花开,不会死的。
地下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晒进太阳,照暖望舒几乎冰凉的身体,他从昏厥中醒来,再也没摸到哥。
那个陪伴自己十年的11号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转天望舒被带走,去做了角膜手术重见光明。
做手术那天他走的路,仍旧是这条地下室的狭窄台阶。
过去和现在相互交织,瞎了眼的puppy和已为人妻的望舒灵魂似乎在这条路上相遇,搀扶着同一条栏杆走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