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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30072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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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冲突 三合一

许玉颜怀着喜悦的心情走到正堂,瞧见正翻看着账册的吕氏,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吕氏的身边,拽着吕氏的胳膊道:“娘亲。”

吕氏招呼她坐下,望着自家的女儿半是开心半是发愁。

许玉颜没看出吕氏的心思,自顾自拉着吕氏撒娇道:“娘亲,今日邓郎要来,你可千万记得留他吃饭啊。”

吕氏翻账册的手猛地顿住,抬眸看向许玉颜,“今日除夕,他还过来?”

许玉颜本以为吕氏会和自己一样高兴,没想到听到吕氏这样问,怔了怔,才小声道:“是啊,娘……你不高兴吗?”

她望着吕氏的面容,心底七上八下,“娘亲,你已经见过邓郎的母亲了……虽然是商贾出身,但是言辞谈吐都是一等一的。娘,虽然今日除夕,他本不该过来的,但是邓郎也是一心为了我。你就允了他吧?”

许玉颜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吕氏的衣袖,语气娇嗔。

吕氏蹙着眉宇。

除夕夜本该是一家人关上门庆祝,这邓郎还没提亲,现在冒然拜访,要是传出去了,对许玉颜的名声不好。

可是玉颜已经一头扎进去了,满心满眼都是邓良玉,哪里还能听进去别人的话。

许玉颜脸蛋红扑扑,凑到吕氏的耳边,低垂着眼睫道:“邓郎说,等立春过后,就让人上门提亲。”

吕氏听到她的话,伸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

还没成婚的黄花大闺女,张口闭口亲事,叫人听到了多难为情。

许玉颜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吕氏望着女儿满面的喜悦,实在不忍心开口吐出半个拒绝,转念一想,府上和邓郎的接触已经有段时间了……虽然礼数上有些说不过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在这峨桥县,又有谁敢在许府的门前说半个“不”字?

这般想着,吕氏自己说服了自己,望着自己女儿满是憧憬的脸,爱怜地抚摸着她,“罢了罢了,若是你日后平安顺遂,旁人的口舌,听不到也罢了。”

许玉颜望着吕氏鬓边生出的白头发,心中忽然漫上一抹酸涩。母亲事事为她殚精竭虑,以她的心意为重,自己却只顾着邓郎……等她日后和邓郎在一起了,一定要常回来照看她!

若是邓郎日后出息了,能在汴京城定居下来,她一定要将母亲接过去好好享清福。

母女两人正温馨地交谈,门外却响起一道轻柔却高昂的嗓音。

“妾身来拜见大娘子,哟,四姑娘也在这里呢?”

许玉颜听到这道声音,下意识地蹙紧了眉间。

吕氏也没什么好脸色,将抚在许玉颜脸上的手收了回来,神色恢复了往日里的端庄冷肃。

姚小娘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却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她一只手靠在自己的腰腹后面虚扶着,一边搭在田妈妈的手上,走得又慢又小心。

吕氏刻意忽视姚氏,可是视线掠过姚氏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是不可避免的一怔。

是了。算着日子,这胎已经五个多月了,该显怀了。

姚小娘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袄子,下面配着水红和银白的长裙,看上去艳丽却又不过分媚俗。配上她那张细细描画妆容的面庞,真像是生在冬日里盛放的一朵红梅。

吕氏不由地望向自己的手指。尽管每日好生保养,用玉露膏敷着,上面依旧出现了细碎的皱纹,显得有些粗糙。

今日梳头娘子来给她梳头的时候,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鬓边又生了白发。梳头娘子是她身边伺候久了的人,看见后,轻声请示吕氏:“娘子,奴婢帮你拔去吧?”

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反反复复,像是没有尽头。吕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梳头娘子便不多问,小心翼翼将白发藏在黑发之下,安慰着吕氏道:“再有两年,等二姑娘生了,娘子就是当外祖母的人了。”

是啊。她的长女已经出嫁,现在小女儿也正在议亲……可即便心知肚明,在看见姚小娘的刹那,心中还是会泛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田妈妈从随行跟着的丫鬟手中接过软褥子垫在凳子上,搀扶着姚小娘坐下。姚小娘慢条斯理地坐下后,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抬眸看向愣神的吕氏。

“这孩子闹腾,叫大娘子见笑了。”姚小娘抿着唇笑道。

吕氏心中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姚小娘见吕氏不说话,也不恼,转而看向身旁站着的田妈妈,笑着道:“昨日舒姐儿买的酸枣好吃,今儿你再去让人买一些。”

田妈妈配合地笑,“小娘放心,知道您爱吃,舒姐儿早早就打发人去了。郎中前日还说着,小娘您的怀相好,这一胎一准是个儿子。”

许玉颜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见自己的母亲不发一言,心中急了起来,脱口而出道:“能不能生得下来还不一定呢!怎么就能未卜先知晓得是个儿子?”

吕氏心中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圆场,便见到姚小娘立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只两瞬,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她柔弱地看着吕氏,模样伤心欲绝:“四姑娘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许家的孩子,日后也是记在大娘子名下的……退一万步说,这孩子日后也是四姑娘你的弟弟妹妹。四姑娘当真就如此容不下他?”

许玉颜哪里见过这般难缠的场面,立刻有些慌神:“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容不下他了?!”

田妈妈道:“堂屋里这么多人可都长了耳朵,四姑娘……”

吕氏将已经慌了神的许玉颜拦到自己的身后,语气不善地呵斥道:“主人姑娘讲话,有你这腌臜老妇什么事!当真没规矩!”

“那我是不是也没有规矩!”

闹成一团之际,许县令忽然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的视线就紧紧落在姚氏的身上,见她抚着肚子哭得梨花带雨,立刻沉了脸色,一巴掌打在许玉颜的脸上。

许玉颜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懵了神。

爹爹,爹爹竟然打她!?

吕氏腾地一下站起身,“你做什么?!”

许县令扶着姚氏,语气冰冷道:“你教出的好女儿,孩子还没有降世,便如此容不下他?”

“玉颜只是一时心急嘴快。”吕氏不可置信,“官人,你不问是非,直接出手打她,可还记得今日是除夕?”

孙妈妈看着许玉颜脸上的巴掌印,也忍不住道:“老爷,四姑娘毕竟年幼,嘴上没个把门。再怎么样,你也不应该直接出手打姑娘啊。”

“不问是非?年幼?”许县令冷冷一笑,“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还能冤屈了她不成?”

吕氏从未见过这般生气的许县令。

她心底隐隐约约知道原因……许县令已经三四年没有子嗣,从前任上就有同僚开他玩笑,说他“年纪已大,力不从心”,现在姚小娘有了孩子,他也算在同僚面前“春风得意,一雪前耻”。

有人咒这孩子生不下来,可不明摆着惹许县令不快吗?

许县令怕自己吓到姚小娘,伸手搀扶着她坐在一边,目光不善地看着吕氏和孙妈妈。

孙妈妈被许县令的眼神看得心虚,低下头不敢对视。

田妈妈陪在姚小娘的身边,低声嘟囔着:“孙妈妈说的对,四姑娘年幼,这般狠心肠的话定然是说不出口的,得是听到了大人们的谈话,心底记住了,才会这么说。”

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姚小娘轻咳一声,呵斥道:“乱说什么。”

孙妈妈听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老贼妇在暗戳戳地给老爷告状,说大房平日里埋汰姚小娘呢。

她当即便挣扎着要去打田妈妈,“你这贱妇,乱嚼什么舌根!老爷,你可千万不能信她啊!”

许县令脸都黑了,田婆子站在姚小娘的身边,这老妇要是下手没个轻重,伤到了姚氏和她腹中的孩子可怎么得了,当即怒喝一声。

“屠忠。”

站在许县令身后闷不做声的黑影站了出来,走到孙妈妈的身边,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咔擦一声,不大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那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孙妈妈自打跟着吕氏嫁给来,冷水都没碰过几回,哪里受得了这个疼,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吕氏慌了神,立刻没了形象一般跪在地上,“老爷,老爷!孙妈妈一时糊涂,还请你放了她。”

屠忠是镖局混出来的,五大三粗,身上颇有几分功夫。平日里不爱与人说话,沉着一张脸,看着就不好接近。

听说屠忠父母当年也是在镖局里混的,后来镖局被人记恨上,一把大火把里面上下十七口人烧了精光。只剩下狗洞里的屠忠活了下来。许县令瞧他身手不错,将屠忠带在了身边。

除了许县令,屠忠活脱脱是个罗刹,谁的话也不听。

吕氏自知没法使唤得动屠忠,只能求许县令。

许县令冷冷地看着吕氏,想到今日是除夕,晚上的饭桌少不了当家娘子,便抬了抬手。

屠忠松开了握住孙妈妈的手,回到了许县令的身后站着。

孙妈妈大口大口吸着气,冷汗涔涔,一句话不敢多说。屠忠……屠忠当真会对她下死手!

她可是跟在吕氏身后的管家婆子,满院子的丫鬟妈妈谁见了不要喊上一声“孙妈妈”!

“老爷。”姚小娘垂眸欣赏着吕氏一行人吃瘪的神情,尤其事四姑娘,更是小脸惨白,忍不住在心底畅快地笑出声。

这些日子舒姐儿在屋里愁眉不展,可要多亏了她的这位“四姐姐”呢。

许县令听到姚小娘娇软的嗓音,立刻回头,关切道:“是不是吓着你了?怪我不好,你正怀着身子,本不该见这些。”

姚小娘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温柔道:“老爷也别生气,大娘子和孙妈妈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妾身心底并不伤心。老爷可也别因此坏了心情。”

一边是梗着脖子的吕氏,一边是温香软玉的姚小娘,许县令在心中对比一番,对吕氏的不满越发浓重。

从前吕素英也不会这样,当真是年纪越大,越发糊涂了起来。

许县令懒得再看地上的几人,扶着姚小娘道:“我们走。”

吕氏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等两人差不多走到门口,吕氏才想起许玉颜找自己的事情,连忙问道:“今日除夕宴,老爷记得要来正堂。”

许县令的脚步微顿。

这是规矩,就算吕氏不说,许县令自己心中也有数。

姚小娘倚靠在许县令的怀中,安安静静地站着。

吕氏闭了闭眼,“今日除夕夜,邓家郎君会登门拜访。”

邓良玉。他见过几面,家世算不上多好,母亲是商贾,不过小有薄资,出手很是阔绰。

听说和魏县尉一样,在汴京城也有当大官的亲戚,他是默许了吕氏给许玉颜挑的这门婚事的。

“知道了。”许县令回答。

姚小娘垂着脑袋,掩盖了眼底的那一抹笑。

吕素英,许玉颜,好戏可才刚刚开始呢。

姚小娘佯装伤心,一边往外走,一边扯着许县令的衣袖,道:“老爷,现在四姑娘寻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委屈了我们舒姐儿啊。”

“怎么会。”许县令最看不得姚小娘受委屈的模样,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兰舒是我心头上的肉,委屈谁,也不可能委屈她啊。”

得到了许县令的保证,姚小娘这才一改愁颜,笑容妩媚动人。

“就知道老爷最好了。”

*

许县令和姚小娘的笑声传回正堂,格外刺耳。

等人离开,吕氏才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上,心上漫上一阵无边无际的委屈。

她心中委屈,却找不到宣泄的地方,只能默默将委屈吞回肚子里,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主持家宴。

维系着许家当家娘子的风范。

一旁的孙妈妈痛吟出声,吕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快步走出门,召人悄悄去寻郎中过门。

除夕这大好的日子,主君在家中责打下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就连请郎中,都要悄悄的。

等人离开,吕氏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一阵冷风迎面吹到她的脸上,冷到了她的心底。

正院发生的事情,许栀和浑然不知。

许兰舒玩够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对身边的丹桂道:“玩累了,先去换身衣服。这个点,蜜糖柑橘恰好温热。”

她当机立断,作出决定后,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许栀和,欢快地朝着姚小娘的院子跑去。

丹桂和姆妈紧跟着许兰舒而去,许栀和目不斜视,弯腰将掉在地上的羽矢捡起来重新摆在一旁。

有下人走过来,朝着许栀和弯腰行礼,“三姑娘,这些奴婢来做就好了。”

许栀和朝她露出一抹笑,“多谢。不过这里有些多,我帮你。”

等地上的羽矢被收拾干净,许栀和拍了拍袖子,偏头望了一眼天色。

方才投壶的时候,灰沉沉的天际还隐约透露着日光。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刮了一阵北风,浓密的云团遮住日光,天际低沉,风雪欲来。

许栀和不再久留,回到了西屋。

……

酉时刚过,许府里里外外点亮了大红的灯笼。

丫鬟婆子的脚步声络绎不绝,这是在摆放年夜饭。

许栀和听到了动静,将看了一半的书放在桌案边。这时候,西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在大厨房忙活了一天的方梨终于回来了。

许栀和看她一进屋累得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主动扶她坐在蒲团上,又用帕子沾水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烧火的灰尘。

“今天可把你累坏了吧。”

“还好,”方梨闭着眼睛任许栀和动作,乖巧道,“累倒是不累,就是烟灰呛人……刘妈妈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食,还是后来田妈妈派人来嘱咐姚小娘的吃食,众人才歇了片刻。”

许栀和闻言,揉了揉她的脸蛋。

方梨的脸被柔得有些变形,她拉着许栀和的袖角,撒娇一般道:“姑娘,我瞧见刘妈妈做了蜂蜜蒸糕。”

这是馋了。

许栀和看着她,笑着刮她的鼻尖,“好,我会记得给你留一块。”

蜂蜜蒸糕的做法简单,在年夜饭这样的席面上只能算作一道小点。不过能将一道家常的蜂蜜蒸糕做出心意,面柔软蓬松,一口下去口舌生津,就是刘妈妈的本事了。

方梨得到许栀和应允,立刻心满意足。

有时候,许栀和都觉得方梨真是好哄,一块吃食,一些糖水,就能让她忘掉一日的忧愁,只剩下期待被满足的喜悦。

许栀和垂眸笑了笑。

方梨倚靠在许栀和的身上,这一靠,才惊讶地发现许栀和穿了汤娘子送来的枫红色衣裙。

许栀和皮肤白皙,犹如凝脂,暖色的烛光下,像是盛开在夜间的海棠花,鲜妍又明亮。

“好看。姑娘穿这件衣服当真好看!”方梨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尘会沾到许栀和,往后退了两尺宽,才微微安心。

许栀和被她夸得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可是,颜色太鲜艳了。”

红色在过年穿固然热闹,可是热闹喜庆的同时,也意味着惹眼。

她今日晨起拜见吕氏,还是和往常一样穿得素雅,后来午后回了西屋,想起来曾经答应过方梨要在过年穿这件衣裙,便拿出来试了试。

料子柔软,裁剪合宜,穿在身上正正好。

方梨警惕地看着许栀和,“姑娘,你不会是不打算穿这件衣服吧?”

许栀和无声地看着她笑。在穿到身上之前,许栀和还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可是衣服一上身,那点子想法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件衣服太扎眼了。”许栀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解开衣服的系带,“回到西屋,我换上这件。正堂人来人往,弄脏了可就不好看了。”

方梨知道,后面那句话是姑娘说着哄她的。

她还知道,虽然她心底属意姑娘穿得热闹吉祥,可是这样的鲜妍,对于姑娘来说是危险的。

思及此,方梨眼巴巴地望着许栀和,乖巧道:“姑娘说的是,正堂那么多人,要是弄脏了衣服就不好了。”顿了顿,又补充道:“等离开了许府,姑娘想穿什么穿什么。”

许栀和跟着笑了:“对。以后等咱们自己立了门户,想穿什么穿什么。”

她系上丝带,看见方梨一身灰,提醒道:“今日你在大厨房帮工,免不了沾了灰,快些换身衣裳……大娘子快要人来催了。”

方梨连连点头。

许栀和等候的期间,正院刚好了来了人,敲响了西屋的门。

“三姑娘,大娘子要奴婢通传一声,说是宴席已经准备妥当。”

隔着门,许栀和抬高了声音回道:“知道了。你去告诉大娘子,我稍后就过来。”

门外人应了一声,离开了。

方梨正好换完衣服出来,见许栀和已经站在门口,连忙上前两步走到她的身边,“姑娘,我好了,咱们快些去吧。”

正堂中,吕氏已经在上首坐下,右手边的杜小娘也已经落座,许应松被后面的奶嬷嬷抱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许应樟正在和吕氏见礼。许栀和一进屋,立刻所有人的视线朝她投了过来。

她顾不得观察场上动向,连忙上前两步,朝着吕氏俯首拜道:“母亲安好。新岁已至,愿母亲身体康泰,事事顺心。”

吕氏垂眸看了一眼正在俯身行礼的庶子庶女,这两个向来是最省心的。

不像隔壁院子的那个……

吕氏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都坐下吧。”

许栀和默默用眼角余光打量场上局势——许县令和吕氏坐在上首,左边第一位到底大娘子留给姚小娘的位置,还是留给大郎许应棣的位置呢。

如果是大郎且好说,直接顺着往后面坐就是了。只怕是留给姚小娘的位置。

要是姚小娘坐在这边,许栀和左边一个姚小娘,右边一个许玉颜,不必动脑都能知道场面何等腥风血雨。

她可承受不来。

许栀和愣神的期间,上头的吕氏朝身边的婢女使了一个眼色。

后面侍奉的婢女在左边第四个位置前倒了一杯茶水,道:“姑娘请落座。”

许栀和:“……”

当真白想那么许多。

她的位置原来在这后头猫着呢。

许栀和从善如流,走到婢女的身边坐下。

这位置巧妙,刚好左边临门,一转头,就能看见庭院外面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

许应樟落后一步,看清许栀和坐的位置后,忍不住愣了愣。

去年大郎远赴汴京赶考,三姐姐当时是和二姑娘许宜锦对面而坐,当时的位置,正是顺数第二。

没想到一年功夫,坐到了最末的席位。

杜小娘见他发呆,伸手推了他一把,“快去三丫……你三姐姐对面坐下。”

许栀和看着许应樟一脸懵懵懂懂地被推了过来,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兜兜转转,最后面的两个位置依旧被他们俩承包。

吕氏见两人坐下后,清了清嗓子道:“黄昏时候姚氏那边叫人传了话,说是六姑娘想和她坐在一处……应樟,委屈你了。”

言外之意,他们两个人轮到这个座位,都是姚小娘的意思。

冤有头债有主,若是心生不满,也别找错了人。

许应樟被吕氏点名,立刻起身,拱手道:“母亲言重,六妹妹年纪尚小,让一让她是应该的。”

吕氏见他一脸平和,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嘴角无声地动了动。

在旁边人看来,她依旧是端庄又威严的样子,抿着唇角,神色冷然。

等候的期间,许栀和在心底暗自数了数席上的座次。七哥儿许应松尚且年幼,跟在杜小娘的身边,故而是没有他的座位的。

许县令自然和吕氏坐在上首。下面剩了五个位置,算算没来的大郎、许玉颜、姚小娘和许兰舒。

数目是对不上的。

难不成有什么人要来?

许栀和心底有些奇怪,却又找不到人询问,只能在心底暗自琢磨。

吕家一家子都在湖州任上,抽不出空……况且真要是吕家来了人,也不该是杜小娘坐在右一。

看来这位“来客”,身份低于许家大郎,又同时,高出他们这些小辈。

两相结合,并不难猜。

近来常与许府交往的,也只有那一位“邓家郎君”了。

许栀和偏头去问方梨要帕子,后者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站在大娘子身边的不是孙妈妈。”

“……”许栀和将帕子攥在手中,不敢直接朝着吕氏望去,只在心底默默记住这一点。

孙妈妈身为吕氏的陪嫁,在吕氏身边服侍了二十多年,是许府的管事婆子。

像方梨、丹桂这样的小丫鬟,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孙妈妈”。

往年年宴,孙妈妈站在吕氏身边,从无缺席。且今天晨起的时候,她去给大娘子请安,那时候孙妈妈分明还是好好的。

看来在她离开后,正院里面发生了不少事。

许栀和有些庆幸,自己没穿那件枫红色的衣裳。

还是这样不起眼的好。

许大郎、许玉颜和邓良玉陆续进来,许应樟看见邓良玉的时候,神情明显流露出一抹诧异。

不过他掩饰得很快,借着起身给大郎问礼的功夫,迅速垂下头:“大哥。”

许大郎置若罔闻,走到左一坐下,向吕氏微微颔首:“母亲安好。”

吕氏看见许大郎,原先没什么精神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红润的笑意:“我儿来了……瞧你,近来刻苦,都瘦了不少。”

许应棣刚想回答,便听到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姚小娘在许县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左手还牵着一个许兰舒。

远远望过去,当真像是甜蜜美好的一家人。

姚氏看见杜小娘坐在右一的时候眸光闪了闪,杜小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几次想要起身,却又能感受到上方来自吕氏无声的压制。

许县令显然也注意到了,当即脸色一沉就要发作。吕氏先他一步开口:“杜氏为许家生养两个儿子,论排位,应在姚氏之前。”

许栀和忍不住抬头朝着姚氏方向望了一眼,只那一瞬间,姚氏本浅淡笑意的脸上立刻化作一抹淡淡的哀愁。

眼眸含泪,欲语还休。

若不是在家宴上,许栀和都忍不住惊叹——原来当真有人能翻脸比翻书还快!

姚氏哽咽着看向许县令,柔声道:“无妨,老爷不必担心妾身。”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帕子,抿了抿自己的眼角,像是要擦去沾在睫毛上的那一滴晶莹泪珠,“老爷,您快上去坐下吧。”

许县令虽然生气,但姚氏亲自求情,起到了效果。

他怒气冲冲走到上首,哐当一声坐下。

许栀和光是听着声音,都觉得疼得厉害。

众人齐齐起身,朝着许县令和吕氏请安,包括邓良玉。

坐下后,等许县令动了筷,气氛方稍显和缓。

许栀和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山家三脆放入自己的小碗中,冬日里的山鲜不多,冬笋算得上其中翘楚,焯水之后无半点土腥,只余下最原始的鲜味,再加上小菌菇和枸杞头,一口下去,满口生香。

许兰舒望着自己斜前方的邓良玉,眼神直勾勾的。从一开始的迷茫,到后面想起来什么似的生气。

半点心思都藏不住。

“你怎么能来?”许兰舒忍了忍,没忍住,站起身恶狠狠地瞪着许玉颜,“那日我分明看见了你和旁人在一起私会!你反过来诬陷我暂且不提,竟还敢将人带到我面前?”

许玉颜怔了一下,见旁边坐着的邓良玉没其他的反应,立刻站起身道:“我什么时候诬陷你了?!”

许大郎皱了皱眉。

他虽然和邓良玉刚见面不久,但是邓良玉毕竟是外人,家中姊妹打闹给外人瞧了去,对许家名声无半点裨益。

于是他出声道:“玉颜,兰舒,坐下吃饭。”

姚小娘也扯了扯许兰舒的袖子。

“舒姐儿,你坐下。”

许兰舒依旧想不通,她看着姚小娘的脸……慢慢地坐下了。

娘总不会害她的。

娘说过,会出手惩治这两人。

许兰舒心底堵着一口气,忍不住抬头望去许县令:爹爹,爹爹知道这件事吗?

爹爹是不是也被蒙骗了?

许兰舒怀着希望抬头,却看见许县令目光闪躲,显然是早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的。

许玉颜的手都在抖。她和邓郎确实相会不错……可是,可是那只是情之所至,哪里是什么私会?

母亲和爹爹都是知道的!

她恍惚期间,左手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许玉颜如受惊的兔子般抬眸,看见邓良玉脸上的笑意:“颜颜,别怕。”

许玉颜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现在已经在父亲和母亲的面前过了明路,许兰舒再想用这件事说嘴,再也不能了。

她没什么可怕的。

许应棣主动朝着邓良玉举杯,如果他和许玉颜成了,两人就是姻亲关系,邓良玉是要认他这个小舅子的。

酒过三巡,方才小插曲已然被人忘记。几杯酒水下肚,许县令原先板着的一张脸也带着几分醉醺醺的红意,拉着大郎和邓良玉作陪。

许大郎酒量一般,反倒是邓良玉一杯接着一杯。

许县令肉眼可见地对着邓良玉欲发满意。

许栀和原先还在观察场上的局势,见几人醉酒后天南海北的谈,立刻收敛心神,专心享用自己面前的美食。

三鲜豆皮食材简单却鲜香可口,浓郁的汤汁浸润着软烂的豆皮,方梨应当喜欢。

这道金丝肚羹火候恰到好处,只可惜没有小碗,不能带一些回去。

蜂蜜蒸糕最是甜糯,这是答应好了的,她一直牢牢记在心中。

许栀和将自己面前的份例每一道都尝了尝,首先分为好吃的和一般的,又在好吃的当中细分:可以带回去给方梨吃的,只能自己当场吃掉的。

方梨看着姑娘的动作,弯了弯眼角。

宴会渐渐临近尾声。

正当许栀和觉得今日虽然开场有些吓人,但过程还算平安顺遂的时候,坐在前排的杜小娘饮着杯中的米酒,像是随口对邓良玉说道:“邓良玉怎么这般急迫?除夕夜宴也等不得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了什么……”

话音落下,原先碗筷碰撞的声音消散得一干二净,众人鸦雀无声。

许栀和默默抬眸,邓良玉和她隔了一个许玉颜,倒是瞧不清他作何反应,只能看见许玉颜惊怒又难堪的一张脸。

许兰舒一顿饭索然无味,听到这句话,登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左顾右盼。

杜小娘的脸色已然酡红,说话不过脑子,等场上安静了下来,她才意识到了那句话十分不妥。

虽然场上满怀好奇的,并不止她一个。

杜小娘没有转头,也能感受到上头来自许县令和吕氏阴沉沉的视线,醉意立刻消散大半,结结巴巴地找补道:“这酒水浓烈,我吃多了酒水,说浑话呢。邓家郎君,四姑娘,可千万莫要怪罪。”

就连平日里和杜小娘关系不好的姚小娘也主动打圆场道:“是啊,估摸是姐姐吃醉了酒。哪有什么急切,不过是他们二人两情相悦,情之所至罢了。”

杜小娘有些意外平日里素来不对付的姚小娘竟然愿意主动帮她说话,虽然心中觉得蹊跷,但明面上依旧附和地点头:“正是如此。我不会讲话,当自罚一杯。”

说着,她端起了桌上的酒水。

吕氏坐在上面瞧着两人一唱一和搭戏台般的作态,冷染道:“你今日喝得够多了,这杯就算了。”

杜小娘只好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脸尴尬的笑。

在许栀和的视角中,正好能看见许玉颜一瞬间犹疑的停顿,又在吕氏开口后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

她是讨论的主人公,到底是杜小娘的话点醒了她,还是姚小娘的话点醒了她?

无从得知。

姚小娘主动圆场后,抬起袖子遮住半张芙蓉面,用帕子拭去并不存在的水珠,默默平复心情。

方才惊险,差点搅黄这桩好事。

她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己亲生的六姑娘,原先砰砰直跳的心脏慢慢安稳下来。

对,等舒姐儿的亲事定下,和黄池县县令夫人那边换了庚帖,便不必担心节外生枝了。

这般想着,她望向了坐在上首的许县令。

前些日子,她就一直在许县令的面前提起舒姐儿的亲事——她天真直率,十指不沾阳春水,过不得平头百姓讨生活的日子,要配,也当配官家郎。

许县令向来将姚小娘放在掌心上,知道姚小娘为着许兰舒的事情夜不能寐后,立刻瞒着吕氏奔波。

吕氏原先也瞧上了黄池县县令夫人的嫡次子,只是许玉颜先遇到邓良玉。他不愿回来与吕氏扯皮……如果吕氏知道了,就算自己得不到这桩姻缘,也决计不会便宜了府上的其他人。

黄池县县令夫人原先没瞧上庶女,虽然黄池县不及峨桥县富裕,但都是中等县的县令,两者官职一样大小,凭什么就能让嫡子娶庶女,说出去都不好听。后来许县令主动从私库让了两间年收六百两的铺子,还允他家可先行在房中添置伺候的妾室……才得了黄池县县令的点头。

许县令虽然疼惜许兰舒,但也从未想着黄池县县令的嫡次子会终身不纳妾。

既然迟早都会纳妾,那么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爽快地同意了,除了正式让人上门,事情已然八九不离十。

这些事情他办的隐秘,面对姚小娘,只说进度要她宽心,旁的,一个字也不多提。

第24章 除夕夜 “你我所观,皆一轮明月。”……

当下,许县令看见姚小娘投来的视线,立刻想到了自己曾许诺的。

他心底有些迟疑:话一旦说出口,吕氏必定又要闹起来,可是不说的话……事情一日悬而未决,念琴就多一分伤心。

她现在怀着孩子,怎么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思及此,许县令不再犹豫,主动道:“之前黄池县县令与我吃酒,说我许家的姑娘个个生得花容月貌,性子端庄识礼,愿意求娶之。”

吕氏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她的视线在许县令和姚小娘的身上扫过,

这件事,她怎么就忘了这件事?

三丫头本来就成不了事的,她没放在心上,可是姚小娘,她算漏了这一步。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只能看向邓良玉……但愿邓良玉比那县令的嫡次子更有出息,也好叫玉颜不在她那庶妹面前落了下风。

不然的话,两人从小就争尖,日后见了面,免不得要受委屈。

杜小娘膝下没有女儿,再好的良缘佳婿也和她没什么大关系。故而她对这桩事有所耳闻,但不多。场上瞬间走向变动,她只怪自己今日之前不曾好好了解。不过影响不大,她长了眼睛会看,见许县令和姚氏眉目传情,立刻悟了过来……原来这桩喜事掉到六丫头身上了。

许栀和习惯了被人忽视,也没对这段姻亲产生过幻想,因此并没有触动,只默默放空大脑。

什么时候才能走?

这般听人讲来讲去,真像是开学院开了讲座——台上的老师不在意学生听不听,学生想走,却又因为签到不得不留下来。

从前能玩手机,现在什么都玩不了,还得聚精会神,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许栀和在心底叹息。

邓良玉听到许县令的话,心底有一丝好笑一闪而过。虽然许玉颜在许府时不五日就要与许兰舒吵上一架,但在她心上人的面前,她依旧不遗余力地营造着许府上下和睦一片的假象。面对家中几个兄弟姊妹的关系,她向来是闭口不谈的。

因此,在众人心目中,他的形象应当是“对许府一无所知”的。

邓良玉敛了嘴角的嘲弄,抬头的时候带着一无所知的茫然和笑意:“听玉颜说,她有位姐姐,想来那位郎君,便是与三姐的良配……”

“咳咳。”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见对面的姚小娘咳嗽了一声。

姚小娘用帕子掩着唇,冷然地望着他——当初确定和许玉颜定亲的时候,两人分明已经谈妥。

他这又是在做什么妖?

姚小娘猜不透邓良玉的用意,只能偏头打量着坐在最后面的许栀和……难不成这两人谈成了什么?

邓良玉假装自己没听懂姚小娘咳嗽中的警告,继续不紧不慢、善解人意道:“哦哦,说的也是,长幼有序,应当是三姐姐在前面的。”

场上一派安静,只余下邓良玉恍然大悟的低语。

许栀和的脸色险些绷不住。

她今日自进门起,从了请安问礼,一句话都不多说,就这样,火都能烧到她身上?!

当真想骂人!

身上猛然多了好几道视线,其中最明显的,当属姚小娘。

姚小娘望着许栀和——三丫头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衣服,头饰干净,比起旁边满头珠花精心打扮的许玉颜,简直都不像个官家小姐。

又一贯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哪来的门路?

姚小娘微微打消了自己的疑窦,自己要邓良玉演这出戏,尚且下了血本,她一个没娘的庶女,能翻出什么花?

八成是这邓良玉贼心不死,故意借机敲打呢。

她心中盘出原委,心中更认定了邓良玉是条养不熟的毒蛇,只是许县令面前,还要装装样子,只能温声开口道:“邓郎君误会了,结亲的并不是三姑娘,而是六姑娘。”

邓良玉和许兰舒同时惊诧的“啊”了一声。

旋即,邓良玉道:“六姑娘尚未及笄,这……”

姚小娘耐着性子回答道:“兰舒开过年来,也就十四年了。先定下亲事,若是有其他变故,再议也可。”

在她的心中,许兰舒嫁给县令嫡子当正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绝不会、也绝不能看它产生丝毫变数。

“是我鲁莽了。”邓良玉站起身,朝着上头坐着的许县令、吕氏俯身,又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许兰舒,“原是六妹妹的喜事,邓某先在此祝贺了。”

许县令默默瞥着吕氏的神色,见她冷肃着一张脸,主动道:“饭后还有一道蜜糖柑橘,微甘清爽,现在都上了吧。”

年宴的最后一道菜是柑橘,“柑”与“甘”谐音,寓意生活甘甜,“橘”与“吉”谐音,象征吉祥如意。用过这道菜,便是新的一年了。

许县令发了话,来往的下人立刻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盅。

许栀和打开了自己面前的,这蜜糖柑橘和后世的橘子罐头很像。橘子微带酸涩,用蜜糖中和,熬制成黄澄澄的汤汁、最后每盅加入冰凉丝滑的橘子肉,用汤浸泡两个时辰,等甜意入味,一口下去,很是过瘾。

现在没了他人若有似无的视线,许栀和安心慢慢品着。

方梨看着自家姑娘的后脑勺,忍不住佩服自己姑娘的淡定……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做戏,吃不下东西,只有姑娘不受影响,一勺接着一勺。

吃完,年宴也算走到了尾声。

外头陆陆续续燃起了烟花,一阵阵明亮的光映在地面和门框上,声声不绝,小童奔走的欢笑声顺着大开的府门一路传了进来。

只有在这个时候,平民百姓比官宦人家更幸福些……不必在意那些勾心斗角,只需要尽情地享受一家人同在一处的欢愉。

许栀和位置离得近,看得最清楚。

吕氏望着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用帕子擦了擦手,扬声道:“烟花放起来了,你们都各自去玩闹吧。”

许栀和一心想着赶快逃离这处虎狼窝,闻言,立刻站起身请辞道:“父亲,母亲,今日除夕热闹,女儿想去街上逛逛。”

吕氏觑了一眼许县令的脸色,朝着许栀和微微颔首:“去吧。记得早些回家。”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三丫头最让人省心。

得到应许的许栀和小心扶着自己满袖子的吃食,朝着两人盈盈下拜,而后迈着欢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方梨紧跟着她出来,“姑娘,你跑慢些。”

等出了许府的大门,站在桐花巷中,许栀和才停住了脚步。

她朝着许府的大门望了一眼,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出来。

商议婚事的商议婚事,讨论定亲的准备定亲,这当口,她插不上话,倒不如出来一个人好好逛逛,也不算辜负了良辰夜色。

这还是她在峨桥县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许栀和将袖中的吃食分给方梨,方梨笑得眉眼弯弯,一边抱着吃食一边跟在许栀和的身后,行走在热闹的大街上。

街道上,映入眼帘是数不清的灯笼,以红色居多,间或蓝色、黄色,杂耍的戏角站在人群当中,口中吐出长长的火焰,引来一阵叫好声。

货郎挑着面具、糖葫芦走街串巷,有小孩眼馋,拽着父母衣袖指着糖葫芦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盯着。父母被眼神打动,主动叫停了货郎,听到三文钱一根,面露迟疑,又想到今日除夕,咬了咬牙给小孩子买了。

小孩得偿所愿,笑声盖过了货郎的叫卖声。

许栀和吃不惯糖葫芦里头酸涩的山楂,只喜欢外面的糖衣,她被气氛感染,也买了一根握在手上。

方梨看得发笑,姑娘这样看着喜庆,但仅这么一会儿,手就已经冻得发红,偏偏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姑娘才会褪去和年纪不相衬的稳重淡定,显得有些幼稚。

许栀和两只手交替着拿糖葫芦,看过焰火,走到沿河的街边。

街边,早已人挤人地站满了。

桥上姑娘三两成群,猜着灯谜,桥下沿河两侧,莲花形状的河灯顺着潺潺流水,一路飘远。

点点明亮的河灯静静流转在倒映着沿街灯光的河面上,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皮影戏。

方梨走走停停,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路上看到的小玩意儿,许栀和见她喜欢,便准备从荷包中取出银钱买下,方梨立刻拦住了许栀和的动作,“姑娘,我看看就好了。”

姑娘上次把银钱用的七七八八,现在手中不富裕,她只是好奇,并不是非要得到不可。

许栀和没听她的,自顾自选了两根素色的发簪,在方梨的头上比了比,最后选中了其中绕成碎星的一根,将其插在方梨的头上。

方梨“哎呀”一声叫唤出来,许栀和早有预感,付了钱后捂着耳朵跑远。

两人奔跑在热闹的市集中,走了一会儿,许栀和没了力气,停下来朝着方梨笑,“我没力气了,咱们不闹了好不好?”

方梨开过年来就十八了,她是真心想给方梨挑些好看的首饰。许府的妈妈,即便是掌管院中花草的丘妈妈,都有一些头面,她是姑娘院里的大丫鬟,理应也该有些。

方梨停下脚步,一只手抚摸着发簪上的花纹,一边嗔怪地看着许栀和,像是指责她又乱花钱。

却到底没多说什么。

两人达成和解,放慢脚步,悠闲地边走边逛。忽然,一个六七岁的女孩不知道从什么方向朝着许栀和直直跑过来,脚底被石子颠簸,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被绊倒。

许栀和连忙弯下腰拦住她,护在她的身后,“跑慢些!”

女孩有惊无险地倒在许栀和的怀中,并不害怕,口中咯咯地笑着,朝她挥舞手中的一根花枝。

是一根腊梅,红艳艳的开在枝桠上。

“送给姐姐。”小女孩乖巧地开口,脸蛋红扑扑的,“一个哥哥,让我来送给姐姐。”

许栀和怔了怔,立刻抬眸向小女孩刚刚跑过来的方向望去……那里只站着一群和小女孩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什么哥哥?

小女孩从许栀和怀中站起身,向自己的小伙伴们挥动着手。

孩子们像是收到讯号,一个接一个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有纸包糖、枣脯、竹编蚂蚱、羽毛毽子等等小玩意儿,最后一个孩子看起来年纪最大,等小孩子们都分发完毕,一脸严肃走到许栀和面前,拿出放在他袖中的一堆纸条。

刚刚送来糕点的大哥哥再三叮嘱,要他好生转给姐姐,他已经八岁了,在这群孩子里面是最大的,肯定能完成大哥哥交代的任务!

许栀和抬眸看着他谨慎严肃的表情,笑意盈盈:“你要给我什么?”

她弯着腰,刚好略微比站在的大孩子矮一点点。

八岁的大孩子一本正经地将纸条全部放入了许栀和怀中。耳尖漫上了一抹红。大哥哥将纸条给他的时候说了顺序,这些纸条在他袖中一通搅合,他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你看。”他耳尖红红,小声道。

许栀和被他这幅模样逗笑,如他所愿,一一打开。

“本来只想着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姑娘。”

“叨扰姑娘了。”

“今夜星光皎洁,东边的星辰若影若现,反倒是天枢星明亮灿烂。”

……

这字迹是许栀和第一次见到,可仅仅一瞬间,许栀和就确认了这些字条的主人。

陈允渡。

字如其人,温和谦雅。

他也在这里?

小孩子们完成了任务,欢笑着跑开,一转眼,都消失在人来人往的熙攘中。

许栀和立刻站起身,在人群中寻找,可是越来越多的人流朝着这个方向集聚,口中欢呼着什么。

方梨寸步不离地跟在许栀和的身后,小心翼翼护着她不被撞倒,口中说着方才听到的消息:“姑娘,听说等会儿有银花表演。”

银花,也就是打铁花,于北宋年间发轫,民间传说是在求雨时铁匠偶然用手中柳木击打炽热铁水形成向外溅射状的火花,后来逐渐向其他地方扩张,成了年闹习俗中的常见表演。

许栀和点了点头,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两人顺着人流的方向寻找,走到拱桥边时,周遭的喧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翘首,望着手握柳木和铁水的匠人。

“嘭”地一声,柳木击撞,瞬间明亮的火光划破静谧的夜空,灿烂的铁花如簇拥的焰火般四溅散落,千万朵金色的星点在空中绽放,璀璨夺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屑味和木质燃烧的味道。

隔着漫天的火树银花,许栀和看见了站在对面的陈允渡。

纷纷星雨从他眉宇坠落,少年个子高挑,满怀清月松风,只消往那里一站,自成一幅画卷。

身边的众人发出猛烈的欢呼,纷纷惊叹着银花的灿烂夺目,口中啧啧称奇,或大声喝彩,或小声絮语。

方梨也望见了对面站着的陈允渡,立刻拽了拽许栀和的袖子,“姑娘,你快看!”

银花散落,气氛变得灼热,许栀和有些脸热,也不知道红了没有,听到方梨的惊呼,立刻轻声道:“我看见了。”

方梨心满意足的笑了。

陈郎君出现在这里,必然是为了见许栀和一面。

许栀和扯了扯方梨的衣袖,对方梨道:“银花也看了,我们该回去了。”

“为什么?姑娘和陈郎君都没说上一句话。”方梨不解,只眼巴巴地望着她,“姑娘,你当真不和陈郎君打声招呼再走吗?”

许栀和抿了抿唇。

在两人的相处过程中,许栀和一直是占据主动权的一方,今夜不知怎地,她竟然有些不敢直视陈允渡的视线。

少年视线坦然无畏,而一切的开端,起源于她故意制造的偶遇。

银花落幕,众人四散离去。许栀和站着恍惚的时间,少年穿过人群走到许栀和面前,像是看出了许栀和的无措,他停下了脚步,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望着她,以及她怀中的梅花。

方梨在这一瞬间,只想亲自动手将许栀和扛到陈允渡的身边。

“姑娘!”方梨小声地喊着许栀和。

现在人都走到面前了,怎么也应该打声招呼了吧?

许栀和回神,看着陈允渡。

月光也偏爱少年,皎洁的月光如轻纱一般倾落,勾勒他的如玉面容。他长身玉立,像是贪恋人间烟火的少年仙官。

陈允渡像是解释一般开口:“冬日无桂花,以梅花代替,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许栀和握着梅花的指尖微微一蜷缩,轻声道:“怎么会。”顿了顿,她抬眸看向陈允渡,嘴角微微弯起,“我很喜欢。”

陈允渡放下心来。

晚间出门的时候,他心中酝酿了好多想对许姑娘说的话,可是见到了人之后,却忘记该说些什么

提笔临墨,思量再三,脑海中之盘旋着一句话……今晚月光皎洁。

他希望姑娘也能抬头望一望天上的弯月。哪怕只为月光心动一瞬。

思绪百转千回,陈允渡忽地笑了,清越的嗓音郑重认真,“答应姑娘的,我一直都记得。”

许栀和的面颊泛着嫣然的粉晕,眉眼弯起,像是最轻柔的一缕风。

“嗯。”

得到许栀和的回应,陈允渡俯身朝着许栀和作揖,“今夜花火灿烂,朔风微凉,姑娘早些回去,多添衣,勤餐饭。”

许栀和微微俯身,还了半礼,“夜晚路遥,郎君当归,趁月光皎洁,步履慢,莫湿鞋。”

她说完,拉着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方梨,低声道:“好啦,现在可以走了吧?”

方梨心满意足,和许栀和并肩走在一起,“姑娘,虽然你们只说了几句话,但是……”

她挠了挠头,一时间想不出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两人守礼又克制,明明都有话想要说,却又只能将自己的心意隐藏在三两行。

越这般克制,越叫人心痒。

许栀和没有在意方梨的抓耳挠腮,而是低头嗅了嗅怀中的腊梅花。腊梅香味幽然浓郁,扑鼻的一瞬间,像是千万朵花同一瞬间绽放。

比起许府的勾心斗角,还是腊梅更解风情。

离许府越近,许栀和心底的抗拒就越发明显。走到桐花巷的时候,她忽然站定,没有向前走。

方梨:“怎么了?姑娘?”

她一边询问,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巷子。今夜的桐花巷和往日并无不同,月光照在地面上,呈现一种辉白。墙上的凌霄花和牵牛花藤蔓掉落,只剩下几簇干枯瘦藤虚虚搭在墙头。

许栀和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正准备和方梨说“没什么,回去吧”,忽然发现袖中还剩下一张没有被打开的纸条。

她像是为自己突然的停顿找到了借口,小心翼翼地护着腊梅不被压到,展开纸条后,目光落在竖列的文字上。

方梨见许栀和笑了,好奇地凑了上前,她跟在许栀和后面学了不少字,这些字对她来说并不难。

“倘若姑娘在此时抬头望月,你我所观,皆一轮明月。纵千万里,亦觉咫尺。”

方梨看完后,立刻抬头看着月亮,左瞧右瞧,“姑娘。陈郎君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只有一个月亮吗?”

许栀和:“对啊,只有一轮月亮。”

就是因为只有一轮月亮,所以无论身处何方抬头所见,都是它。

“是我疏忽了,”许栀和自顾自地低喃,又像是在抱怨,“他怎么突然这么会?”

方梨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通过许栀和的表情来判断姑娘此刻的心情。现在,现在看着分明是心情好极了!

许栀和将脑袋轻轻倚靠在方梨的肩头,小声道:“他表现得越好,我越觉得这许府不好。当真不知道好是不好。”

“姑娘这是在说绕口令呢?”方梨被许栀和孩子气的话逗笑了,也终于懂了许栀和一路上的纠结,她拍了拍自家姑娘的背,安抚道:“姑娘别担心。陈郎君说他记得,一直都记得。”

眼前的这些苟且,都将会过去。

许栀和想了想也是,抬头望了一眼,踏着月色步入许府。

除夕夜里,丫鬟妈妈都有一日半的休假,因此守在府中当值的仆役并不多。值夜的门守见到许栀和回来,朝她微微拱手。

“三姑娘回来了。”

今日除夕,只有三姑娘许栀和一人离开,她一回来,便可以关门闭户了。

许栀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门守道:“三姑娘自去安寝吧。老爷和主母已经歇下了,不必过去请安。”

他话音刚落,正堂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摔地上的声音。

八成是吕氏和许县令闹了起来。

门守面不改色地伸出手:“……姑娘请回。”

第25章 角子 “可吃饱了?不够我叫人再做些?……

装聋作哑也是官宦人家生存技巧之一。许栀和点了点头,顺着石板小路回到西屋。途中,她特意用眼角余光扫过,除了杜小娘的屋子,其他两处都是灯火通明,哪有半点安寝的样子。

有人喜有人忧。

许栀和回到西屋,才放松地坐在床上,伸手敲打着自己的肩膀。

“今日可把姑娘累坏了,上午投壶,晚间年夜饭,后来又逛了市集,”方梨走到许栀和的身后帮她按捏,“等下我打水过来,姑娘擦过,早些安寝吧。”

方梨的力道刚刚好,三两下,许栀和已然困意翻涌。

迷迷糊糊由着方梨擦洗后,她钻入被窝,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染大亮,许栀和被窗棂洒落的阳光晃了晃,才悠悠然转醒过来。

一看天色,心底暗道不好。

大年初一,她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没去给大娘子请安,大娘子定然要生气。

许栀和不再多想,快速下床,走到隔间见方梨睡得安稳,打消了喊她起来的念头——昨夜回来的晚,方梨伺候她洗漱完毕才睡,现在大概还没有睡足。

再者现在这个点去请安,被吕氏责骂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方梨就算跟着她一道去,也是被骂。

何必多一个人受责罚呢?

许栀和独自走到梳妆镜前,穿戴整齐后,匆匆走到正院。

走到半路,许栀和才发现自己的鞋履穿的不是同一双。

当真是忙昏了头。

再回去又要好一番折腾,许栀和索性将裙摆往下扯了扯,盖住自己的鞋面。但愿这样做不会被大娘子发现,抓住把柄。

正院大门是开着的,许栀和站在门外,俯身道:“女儿贪睡,耽误了给母亲请安的时辰,还请母亲责罚。”

里面默了一会儿,许栀和才听到杜小娘的声音,“三姑娘,不妨事,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下吧。”

怎么是杜小娘在里面说话?

许栀和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她一进去,只看见许县令坐在上头单手撑着额头,旁边站着怀孕五个多月的姚小娘。

姚小娘正在轻声安抚着许县令。

唯独不见吕氏的身影。

看来昨夜那声响动之后,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许栀和默默寻了个角落坐下,竖着耳朵听上头姚小娘和许县令的对话——

姚小娘拿捏着温柔细软的嗓音轻柔道:“老爷快别和大娘子怄气了。今日除夕的大好日子,当家大娘子却吵吵着要回娘家,传出去了,像什么样子?连带着老爷在外头的名声都不好听。老爷还是快些去码头,将大娘子接回来吧。总归是年关,府里没有大娘子是万万不可的!”

许县令显然正在气头上,当即重重放下茶杯,杯中水一阵晃动,水花四溅。

“我身为一家之主,她却动辄给我摆脸子。这算什么?!她要走就随她走,你们也都不许拦!”

“老爷,大娘子只是一时间想不开,您大人有大量,哪里会真的与她计较?”姚小娘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按理说,大娘子这事儿做的确实不地道,哪能出了点小事就吵着回去。府上可是足足这么多人……”

原先许栀和还在诧异怎么姚小娘对于大娘子回来这件事这般热忱,听到这里,总算听出来了……年关将近,谁管家谁出钱。

姚小娘是舍不得自己院子出这笔钱。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许县令,许县令迟疑半响,做出了让步,“你现在怀着身子,不好管家,杜氏……罢了,我去接她回来。”

姚小娘喜笑颜开,“老爷大人有大度!”

许县令走后,姚小娘又忙不迭走到许兰舒的身边,搂着她轻声细语着什么。

昨日夜里许兰舒吵着不肯嫁给那劳什子县令嫡次子,姚小娘哄了半天,最后许兰舒才勉强答应的。

她年纪尚小,对情爱之事无感,只是在听姚小娘说,只要嫁给县令的嫡次子,以后见了许玉颜,可就比她厉害许多,这才心动。

——许玉颜只会占着一个嫡女的名头吆三喝四,现在嫁的比她好,可算能好好扬眉吐气了。

许大郎是惯例不在的,许应樟坐在杜小娘的身后,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许栀和望了一眼,收回视线,耐下性子慢慢等待。

许县令这一趟并没有出去很久。吕氏早起去了渡口,码头过了三五趟船只,她没有上船,只站在渡口眺望。见到许县令过来,顺着他递出来的台阶,答应与他一道回府。

姚小娘自知自己站在正院只会让吕氏不快,主动上前朝着许县令和大娘子问安:“现在主母回来,妾身心底踏实多了。老爷应是还有话要与主母说,妾便先告辞了。”

她说完,在田妈妈的搀扶下离开了正堂。

吕氏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眼神紧紧跟随在姚小娘身上的许县令,神色晦暗不明,但到底没有像晨起那般冲动,说走就走。

并非她不想回家,只是虽然吕鼎心疼她这个幺女,但吕府毕竟那么一大家子人,她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姑娘,大年初一一声招呼不打独自回娘家,难免会引来嫂嫂嘀咕,邻里闲话。

吕府孤身回不去,除了许府,竟没有她的一处容身之地。

吕氏在码头上站得腿脚冰冷,后知后觉有些可悲。

许县令这次理亏在前,见吕氏一反常态的默然,主动道:“今年来峨桥县上任,离湖州倒是相近,你收拾一番东西,过两日你我启程,去问岳丈的安。”

吕鼎于私是他的岳丈,于公对他有提携之恩,现在近在邻前,不前去问礼实在不像样子。

吕氏闻言,起了点兴趣,抬眸望着许县令。

许县令在心中估摸了一下年假和路程,峨桥县到湖州约莫三四日的脚程,一来一往,差不多刚好能在上元赶回来。

“这次出行,喊上应棣,也叫上玉颜。玉颜的喜事,岳丈还不曾知晓。”许县令道。

吕氏终于真心实意地弯起了嘴角。今年一年忙碌,大郎都没有见一见外祖和舅舅,现在可算是能见上一面了。

她的面色好看了几分,冷风吹出来的苍白逐渐被红润所取代,“那府上的事务……”

许县令不假思索:“姚……”

吕氏重重地放下了手上的茶杯,“姚氏还怀着孕,不宜劳累。府上的一应事务,便交给杜氏吧。”

虽然她也看不惯杜氏,但是比起姚小娘,还是她更顺眼些。

许县令有些犹豫。他心底只属意姚念琴一人,杜氏……虽然容貌尚可,看着老实本分,实则言行粗鄙,颇有几分自己的小算计,他实在担心姚念琴会受到委屈。

吕氏好整以暇地看着许县令,“老爷觉得哪里不妥当吗?”

许县令不欲与她计较,摆了摆手道:“没,夫人处理的合宜。”

他咬了咬牙,总归算在一起,也只有十来天的功夫,出不了什么乱子。

若是念琴当真受了委屈,他回来后,也能为她主持公道。

许县令和吕氏带着许大郎和许玉颜去湖州探亲时日的管事人选,就这么确定下来了。

杜小娘被这泼天的富贵砸迷了双眼,好半响才俯身叩谢道:“妾谢过老爷、主母抬爱,老爷主母只管放心探亲,妾身必然竭尽全力。”

她打心底觉得高兴,得了管家之权,不说从中可以悄摸捞些回扣,便是许应樟拜师问学的事情,也轻便了许多。

……

初三早上,许县令和吕氏在码头坐上大船,浩浩荡荡远行了。

许栀和跟在送行的队伍里,目送两层楼高的大船划开波澜前行,变成水天一线的小点,才听见杜小娘中气十足的声音:“走罢!”

往日里的杜小娘寡言沉默,哪里能见到这样的一面?

前天晚上,管家权落到杜小娘身上的消息传进了姚小娘的院子,后者当即在自己的院子里闹了一通。

可平日里惯着她宠着她的许县令却不为之所动,还顺道劝说她:“你现在怀着孩子,多有不便,倒不如好生躺在自己院中休养……再说了,你要我接吕氏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姚小娘气得在许县令的身上狠狠砸了两下。这能当一回事吗?吕氏一声招呼不打就走,银钱开支没个准话,谁敢去接这烫手山芋,可现在两人决定去湖州,是府中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是代替大娘子行使职权,走正院的公账。

……

杜小娘头一次手握府上的财政大权,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足够她心中飘飘然。

回到府上,她详细地制定了这几日的细则,其中最突出的一条,便是每日卯时二刻需要例行请安,不可无端缺席。

许栀和对杜小娘的安排很淡定,毕竟人被压抑得久了,做出什么都不奇怪。隔壁院子就差多了,听说许兰舒听到要请安的消息,在院中摔碎了七八个杯盏。

规矩已经定下来了,许栀和没有继续唉声叹气,而是安安静静坐在炉子边翻着书。

黑炭被烧得通红,“噼啪”一声,裂成两段。

方梨听到声响,拿了火叉一阵倒腾,上头还未完全烧着的炭火被移到了底下,烧得通红的碳被拨到上面。

黑炭燃烧后散出一阵烟雾,方梨熟稔地拉开半边门窗,通风透气。

晚间时候,许栀和与方梨用过饭,打了热水泡脚。

年中的时候她叫方梨晒的艾草派上用场,用纱布裹上一把束上口,泡在水中。

两人一人一个木盆,旁边还有一个盖着木盖的桶,里面装满了热水,等水温降下去了,再添上一勺。

水有些凉了,方梨揭开木盖,桶中热水白气袅袅。她试着添了一勺加入许栀和面前的桶中,询问道:“姑娘,烫吗?”

许栀和活动了一下脚踝,惬意地摇了摇头,“正正好。”

方梨便放下心,如法炮制给自己也加上一些,学着许栀和动作,张开双臂,整个人放松地倚靠在竹靠椅上。

嘿,真的挺舒服!

姑娘总是有许多天马行空的点子,比如想到用牛乳敷面,滋养肌肤;又想到将摆在门前驱蚊祈福的艾草碾成碎装在纱布袋泡脚,说是这样能温经散寒,改善睡眠。

她要是能和姑娘一样聪慧就好了。

快半个时辰的时候,两人双双用帕子擦干了脚尖的水,趁着热意还未消散,钻进了被窝里。

水什么的,明早一起倒也是可以的。不急于一时。

许栀和盖上被子。正月里春寒料峭,除了呜呜的风声,以及炉子中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一派静谧。她放空大脑,很快进入了梦乡。

*

正月底的时候,去了快一个月的吕氏才回来。

许县令因着公务,上元前夕就已经回了县衙。吕氏不想那么快回来,便在湖州吕府多留几日。

后来实在留不住了——嫁出去的女儿,总留在娘家算什么事?外头传出来风言风语,吕氏不愿父亲为难,刚好也快到了玉颜定亲的日子,便以此为由回来了。

码头上,吕氏被人搀扶着从大船上走下来,眉眼是许栀和熟悉的端庄与肃然。她这段日子过得看起来还算舒心,整个人的面色比起在家时红润了几分。

许玉颜跟在她身后,她这趟回去在外祖家玩得很是尽兴。每日赏花逗鸟,得空可与家中表兄妹一道泛舟太湖,当真惬意极了。如不是邓郎还等着她,她真想像大哥哥一样,多留段时日。

不过母亲大抵也不会同意,大哥哥留在湖州是为了读书钻研学问,她留下只是为了玩。

吕氏身上穿着湖水蓝染丝镶边褙袄,下面露出一段藕荷色绫裙,头上也梳的是官宦人家妇人常用的盘桓髻。她这身行头一出来,立刻吸引了码头来往诸多视线。

又往这位官夫人的身后一瞧……嚯,好家伙,光是来接人的子女和丫鬟们便有十余人。

当真是一大家子!

许栀和前几日得知消息,今日一大早就与众人候在码头上等着迎接吕氏。妾室不宜在外抛头露面,故而今日只来了家中的庶子庶女。许栀和身为其中年纪最长者,被推到了前面。

刚来码头的时候,江面上还缭绕着雾气,呼吸化作一团白气。现在这个点,太阳已经出来,江面上波光粼粼。

看见吕氏的身影,许栀和领着身后的弟弟妹妹迎上前,温声道:“母亲一路乘船,想来路上辛苦了。家中已备好热茶热饭,只等母亲回去一道用饭呢。”

是的,为了来迎接吕氏,他们都还没有吃饭呢。

外人面前,吕氏并没有拂许栀和面子,她望着眼前垂眸恭谨,说话周到的庶女,微微点了点头:“三丫头有心了。回去吧。”

许栀和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立刻走到吕氏的身后,跟着她一道回去。

府上有人时刻盯着。吕氏刚回到走到桐花巷外头的大街上,便有腿脚麻利的小厮立刻回到府上通报。

大厨房的刘妈妈掐准时机,命人将准备好的角子盛了出来。

她时间把握的极其精准,前脚刚摆上桌,后脚吕氏就进了府。

吕氏走到桌边的时候,角子正还冒着热气。

孙妈妈因着手腕上的伤,并没有跟着一块回湖州,这一个月她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过得悄无声息。

现在吕氏回来了,她的底气也跟着回来,立刻挡开了许栀和与旁边另一个伺候的小丫鬟,挤到吕氏身边。

吕氏心中自然挂念着她,关切道:“手可好全了?”

孙妈妈道:“多谢大娘子关怀,奴婢手早就好了。”她扶着吕氏坐下,熟稔地帮吕氏布菜,“大娘子回来辛苦了,先用饭吧。”

府上发生的事情,等吃饱了饭,奴婢再一一说与你听。

吕氏读懂了孙妈妈的潜台词,立刻点了点头,同时往下压了压手,“都坐下吧。”

许栀和闻到了角子的味道,腹中咕咕直叫,好容易听到吕氏的声音,当即坐了下来。

角子,也就是后世的饺子,有地方亦称为“角儿”,可蒸、煮、炸,不过还是蒸的做法常见。和后世的普及截然不同的是,此时做角子需要过筛的细面,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

刘妈妈爱在大厨房贪些小便宜,捞些油水,但是案板上的功夫没得说。擀出来的面皮劲道软和,里面调的馅料是肉末和菜苔,还有少许切细碎的白萝卜丁,在阳光底下,边缘莹白如玉,中间鼓囊囊的呈现出肉色,看着便叫人垂涎不已。

如果是平日里,许栀和定然要方梨去找刘妈妈倒上小半盅醋,配合着热乎乎的角子一块下肚。

醋,北宋年间不但有,且种类十分丰富。早在西周时期便有了食醋酿造的记载,将清洗过后的高粱、糯米、麸皮与曲混合,制造适当温度浸泡发酵后,定期搅拌、翻动醋醅,最后以网布滤之,便成了饮食上常见的醋。

流传至今,制醋工艺已相当成熟,从原材料的选择,后期添加的米酒与砂糖的分量不同,能制出风格各异的食醋。一般而言,食醋色泽棕黑,酸中带甜,有绵、酸、香、淳不同滋味可供选择,其中以永春老醋与晋阳老醋为佼佼者。

不过今日忙到现在,许栀和没了这些影响她吃饭的讲究。刘妈妈的手艺好,角子个个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鲜甜,甚至能尝到蒸出的肉汤,即便没有蘸醋,也十分美味。

许栀和没委屈自己,一口气吃了十一二个,轻声打了个饱嗝,才堪堪停下。

吕氏盯着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的许栀和,半响,问:“可吃饱了?不够叫人再做些?”

她是瞧不上家中的庶子庶女,却还没到要把他们饿死这个地步。也不知道杜氏是怎么当家的,把人饿成了这样?

许栀和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引起了一场误会,听到吕氏的询问,连忙端坐着身子:“够了够了。”

吕氏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继续与孙妈妈说话。

后面就没有许栀和的事情了。她识趣地站起身,和吕氏打了声招呼后,离开了正院。

方梨难得看见姑娘局促的一面,笑着揶揄:“姑娘方才的样子,与前些日子来到府上的狸奴很像呢!”

许栀和矢口否认:“哪有!”

前些日子下了大雪,早起的婆子听到雪地里有声响,移开靠墙的柴禾,里面正蹲着蜷成一团的狸花猫。

婆子本来想赶走,但七哥儿许应松喜欢,便留下喂养了几日。

许应松嚷着要把狸奴养在身边,杜小娘正踟蹰……只是雪化了后,狸奴便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天气转暖,它又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许应松倒是切切实实伤心了一场。

狸花猫吃起东西来鼓着腮帮子,若是人凑得近了,口中会发出低低的呜声,同时,嘴上的动作也会随之加快。而胃像是个无底洞,怎么都喂不饱一样。

方梨心想,可不是像极了姑娘刚刚吃角子的模样?

第26章 打算盘 “六姑娘在正堂门前徘徊。”……

漫长的冬日临近尾声。三月伊始,天气渐渐转暖,销声匿迹了大半个冬日的货郎重新走街串巷,有时会拎上附近村庄农户自家种植的蔬菜,便宜量又大,往往还没走到市集,就被惦记了一整个冬日的城中富商买了个精光。

冬日大多是些腌菜,这般新鲜的蔬菜少见。不过很快,三四月份的时候,蔬菜便会如雨后春笋端上人们的餐桌。

许玉颜和邓良玉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已经前去观中算过吉日,婚期就定在五月初一。府中上下忙着操办许玉颜的婚事,特意空出了一间屋子预留她的嫁妆。

宋朝盛行厚嫁之风,二姑娘许宜锦出嫁的时候光是陪嫁的梨花木床、漆木椅子、各类首饰门面就有足足数十件,更别说还有傍身的布料铺子三间,郊外庄子一处,陪嫁丫鬟四个,生怕被明州府那边小瞧了。

许玉颜虽然不是长女,却占了一个“嫡”字,就算要比许宜锦稍逊色些,却也不好逊色太多。吕氏整日焦头烂额,托人去金陵城打了一套大婚时候的首饰,又传信给闺中好友在扬州置办几套合身的衣裳。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吕氏往往还没料理清楚上一件事,下一件事便赶了上来。好不容易得空,她唤上心腹孙妈妈走到许玉颜的房间门口。

到了门口,却又打消了进去找女儿絮言的打算。她心中纵有千万般不舍得,可是女儿终究是要长大成家的,她难道还能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不成吗?

吕氏这般想着,只推开了一道缝隙,瞧见许玉颜文静地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心中生出几分感慨,对旁边的孙妈妈低声道:“玉颜当真长大了。”

曾经的玉颜,哪能静下心安安心心一坐半天,专心女红。要是手上被针扎了,定然要大发雷霆,宣泄情绪。

可这次,开头的时候因为不熟悉,好几次扎到指尖,都被她忍了下来。

孙妈妈笑着点头:“奴婢也瞧见了。大娘子亲眼瞧过,应该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吕氏弯了弯嘴角,她又望了许玉颜片刻,见她全神贯注,不被外界响声干扰,又轻轻关上了门,“玉颜正忙着,就不进去打扰她了……倒是准备给玉颜的铺面,迟迟还未定下来。”

孙妈妈知道吕氏在犹豫什么。这几间铺面都不在峨桥县,而是零散分散在别处。

给几间,什么地段的,具体收成如何,这些都需要细细思考。

吕氏又蹙起了眉宇,孙妈妈迟疑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邓家郎君上门的时候,不是带了些铺子过来吗?”

“不可,”吕氏也想过拿几张邓良玉初次上门带过来的铺面充数,可是东西是人家给的,被当成嫁妆又带了回来,纵使邓家那边没别的反应,她都抹不开这张脸,“我手底下这些铺子隔得远,一直不得空去瞧,等明日你喊上几个可靠的,去走查一番。”

许玉颜毕竟年幼,对于打理铺子这桩事不甚熟悉。她一定要思虑周全了,把铺子利利索索地交给女儿,免得坏了账,玉颜不会处理。

孙妈妈颔首示意自己记下了:“大娘子放心。”

“玉颜还不会算账看账本,明日午后,你叫她抽出一个时辰到我这里来。”吕氏狠了狠心,许玉颜对这些不感兴趣,说是一看见账本就头疼。但不会总是不行的,要是成了当家主母还不会看账,以后被底下人糊弄欺瞒,得不偿失。现在已经火烧眉毛最后关头,不学也得学。

顿了顿,她略显迟疑地补充道:“把三丫头也叫过来。”

孙妈妈有些意外。旋即又释然,长幼有序,三姑娘毕竟是府上的姑娘,以后也代表了许府在外头的颜面,若是三姑娘表现出色,外人见了也会夸赞吕氏贤惠大度。

“那……六姑娘呢?”孙妈妈问。

吕氏冷笑一声:“人家有亲生的小娘悉心教导,哪里轮得到我来操这份心。”

孙妈妈便缄默不语了。

西屋走廊前,许栀和正踢着毽子。她踢毽子动作流畅,脚尖轻轻一抬,羽毛毽子就像是插上了翅膀,划出一道道弧线。

许栀和在心中默默计数,八十六下,八十七……

“三姑娘,大娘子要奴婢过来知会姑娘一声,明日午饭过后,去正院房中学看账。”

许栀和听到声音,脚上动作迟钝,毽子啪一声落到了地上。

“要我去?”许栀和对上丫鬟的视线,重新确认,“不是四姑娘吗?”

丫鬟道:“四姑娘也去。”

许玉颜婚嫁在即,要学习打理铺子事务,没什么奇怪,叫上许栀和,不过是因为她年长一些……不然厚此薄彼显得太过明显。

许栀和确认丫鬟传回来的消息无误,点了点头,“好,我晓得了,你替我回禀大娘子,明日午后,我必然准时去。”

丫鬟弯了弯腰,俯身退下了。

她离开后,许栀和也没了继续踢毽子的心思,转身回了房中。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刀新买的纸,数了三张用镇纸压住,片刻,又多数了三张,统共六张纸。

这么多张,肯定万无一失了。

到时候就算算盘拨的手忙脚乱,也有一张纸可供勾画运算。

从前许栀和就听人提过——“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此话虽有夸大的成分,却侧面刻画了官员来财之道不局限于俸禄……北宋是官员“高薪”的年代,朝廷以厚俸求养廉。

像许县令这样的中等县县令,所辖区域五千户至八千户,一年的正俸一百八十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十斤的夏冬衣料、栗粟三十六石,茶、薪、碳、盐另算。

如果指望着许县令的俸禄过日子,许府上下三十多口人,都预备着喝西北风吧。

许县令一年有多少灰色收入许栀和不知道,但古来今来像海瑞那般的廉官少之又少,许县令即便不贪多,也绝不是分文不取的清官。

明面上,许府上下的大项支出都记在吕氏的名下。

结合吕氏的嫁妆数目,她要学习的理财数字应该在四位数之内。

……

第二日午后,许栀和谨记着时辰,准点等在正院门口。

孙妈妈看见许栀和,又朝她身后望了望,没见着许玉颜的影子。她沉了沉脸色,昨日夜里她才对桃枝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把四姑娘请到正院,这才第一天,就做不好她交代的事情。

许栀和主动道:“孙妈妈不必着急,四妹妹忙着做嫁衣,不比我这个闲人。等四妹妹一起到了,再同去给母亲请安。”

她向来是乖顺、有眼力见的。孙妈妈眉心松了松,偏头对身后的侍女道:“去催一催四姑娘。”

许栀和安静地站在门边,等了约莫半炷香,许玉颜才被人哄着前来。

看见许栀和的时候,她眼神颇为复杂:“娘亲竟然真的要你前来同学?”

许栀和没说什么,只朝她笑了笑,“大娘子等久了,我们快些进去吧。”

事情已成定局,许玉颜嘀咕几声,转过头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院。

吕氏已经坐在桌前等候,面前案上摆放了七八本账本,见两人进来,挥手招呼她们坐下。

顶着吕氏的视线,许栀和自觉地选在靠后的位置坐下。甫一落座,她立刻从袖中拿出折了三折的一沓纸。

旁边的许玉颜看愣了。

吕氏眉心跳了跳,“今日叫你们过来学看账,你带纸来做什么?”

许栀和停下手上抚平纸张的动作,转头望着吕氏恭敬道:“女儿愚笨,担心脑子转不过来,这才带了纸。”

说完,她有些为难地看着许玉颜,不知道该不该主动给。

如果不给,像是没有考虑到同习的许玉颜,如果给了,岂不是主动说她也愚笨?

许玉颜被她望着,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立刻如看着洪水猛兽一样盯着纸,“我才用不上!”

许栀和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纸虽然不是精品名宣,但一刀二十五张,售价足足一百文——这还是店家看在一口气买的多的份上才点头同意的。如果可以,她自然想自己留着。

“……”吕氏本想说“有备无患”,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可是许玉颜这么说,反倒叫她不好张口了。

“行了,”话在嘴边徘徊,却到底没说出口,反正今日要学的东西都不难,吕氏朝许栀和点了点头,“坐下吧。”

许栀和顺理成章坐下,片刻,听到上头的吕氏道:“右手边是算盘,我先教你们认珠。”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自己放在手边的算盘,介绍道:“盘为上下,上珠两颗,下珠五颗,同账册一样,从右往左看。”

许栀和听着她的声音,低头望着手中的算盘,从右往左依次为个位、十位、百位、千位……她顺着数过去,一共七列,最高可算到七位数,也就是百万。

吕氏像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见识,忽然说:“你们手中的,是我父亲湖州知州吕相公特意请人制的,七列已经能够满足日常所需。寻常的杂货铺子,顶多只能找到五列六列。再往上走,还有九列十列,不过我也只听人从汴京回来说过。”

许玉颜在外祖家见识过,自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许栀和则配合地点点头,适当表露了几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后世的算盘普遍在九到十五列,只是北宋年间,诚如吕氏所言,七位数已然够了。

算盘初始时,下珠五列靠下,上珠两颗靠上。

“下珠拨弄为加一减一,上拨为加,下拨为减,上珠相反,不过拨弄一次,数目为五。”她演示了一番,在最右边拨弄了五个数上去,旋即食指与中指配合,食指将打上去的五颗珠子重新拨下来,与此同时中指将上面的一颗珠子打下来。

当上珠两颗珠子拨下来时,则可以往右二列上拨一颗下珠,同时,最右边的上珠全部恢复原样。

吕氏演示完毕,望着许玉颜和许栀和,“都学会了吗?”

这些都是基础,吕氏不教,她们心底一人有模糊的印象。

只是想要像吕氏那般熟练地打算盘,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

许玉颜起了点兴趣,当即有样学样地拨弄着自己的算盘。不同于吕氏指尖流畅的“哒哒”节奏声,她不够熟练,声音一阵一阵,显得生疏又凝滞。

不够熟练多练即可,只要步子对了,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得稳当。吕氏望着许玉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很好。”

旋即看向许栀和。

许栀和被吕氏盯着,也抬起手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

“不错,你们都学得很快。”

许栀和:“……”

这一瞬间,她荒谬地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学校因为回答出了一加一等于几而被老师表扬的学生。

她不习惯打算盘,却不得不承认,在吕氏的手中,速度并不会比在心中加减慢,甚至它还具备一个记忆存储的功能……脑海中记忆的数字可能会一不留神就忘掉,但是拨在的算盘上,就等于变相地记忆了结果。

为着这一点,她愿意试着学习,技多不压身嘛。

许玉颜面对吕氏的夸赞习以为常,不过能在家中好读书的三姐姐面前被吕氏表扬算学,她心底着实高兴,忙催着问:“娘,还有什么?”

吕氏见她心急,笑着点了点头她的脑袋,“别急,你们翻开手边的账册,把第一页算完。”

随堂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