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就吟诵了起来:“徒无师,若孤舟失津渡。昔仲尼立杏坛,三千佩兰芷;晦翁筑鹿洞,百代仰星河。某本樗栎之材,蒙先生不弃,斫其枝蔓,规以绳墨,乃得见天地方圆……陈允渡,你怎地这么会写?”
说到激动处,他伸手用力地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
陈允渡语气客气疏离:“谬赞。”
郑獬丝毫没将他的疏离放在心上。毕竟眼前这个人连官家的面子都不给,对他冷淡点又何妨。
他依旧笑容灿烂,大咧咧地揽住陈允渡的肩膀,“对了,你猜为什么我是探花?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我也算是名副其实,但……咳咳,总之,你猜猜看?”
陈允渡刚准备说话,就听到郑獬迫不及待揭开了谜底,“因为旁边人说榜眼探花才学相近,两者皆可,不过你学问更好,得第二实至名归,我只占了一个还未娶妻。”
“……”陈允渡沉吟片刻,“原是这样。”
郑獬说:“不过说起来,冯大哥也没娶妻,咱们三个里面,反倒是年纪最小的最先娶妻,你小子运气可真好……”
他话还没有说完,仪仗开始前行,只好悻悻作罢,说了句:“下次聊。”
仪仗快到潘楼时,许栀和听到了开道的锣鼓声,常庆妤靠近窗口往下望去,惊呼声再没停顿:“许姐姐许姐姐!”
许栀和听着动静,离潘楼至少还有半里路开外,于是没起身,“怎么了?”
常庆妤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这还是第一次我瞧见榜眼的掷花比状元、探花加在一起还要多!”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坐在案前佯装淡定的许栀和。
许栀和心底也好奇,于是顺势从座位上起身。
常庆妤眯着眼笑:“许姐姐心中也很好奇吧?不过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许栀和:“……我好奇探花长什么样子不可以吗?”
常庆妤伸手比了一个大拇指,“虽只远远一眼,探花郎身上自带风流倜傥的气质,无疑是好看的。”
“是吗?”许栀和说,“我看看。”
往下望去,是交错的彩色幔帐,一盏盏形状各异的宫灯,路上百姓目光噌亮地看着游街的新进士们,言笑晏晏。
许栀和本像去看探花究竟长什么样子,但刚站在窗口,她的视线就不可避免的被中间的榜眼吸引。
绯衣潋滟,清冷秀绝。
一簇又一簇的花掷到他的身上,顺着锦衣罗缎滑落,他抬眼望着潘楼的窗口,在见到心上人后,绽开一抹笑容。
第136章 封赏 “这是我娘子给我的。”
冷淡了一路的榜眼乍然露出笑颜,众人都有些意外,旋即更是陷入一阵狂喜。
离得最近的姑娘家受到的冲击无疑是最大的,她们红了脸庞,手中捧着的花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丢。矜持些的姑娘则会派自己的贴身丫鬟捧着名帖上前,但大多败兴而归。
这让她们不禁产生了好奇——刚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清冷少年露出那般温柔的笑意。
常庆妤惊叹连连,她偏头看向许栀和,真心实意说:“许姐姐,我认可你的眼光了。”
许栀和:“……多谢?”
常庆妤忽地伸手戳了戳许栀和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许姐姐,姐夫他可有兄弟、堂兄弟什么的?”
许栀和想了想道:“他有一位兄长,孩儿现在八岁了,名叫陈录明,至于堂兄弟未曾听他提起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回去问问?”
常庆妤讪笑:“不了不了,我也就随口一问。”
陈家能出陈允渡这样一位儿郎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哪有那么多机会等着她?
正说着,游行的仪仗于潘楼门前经过。许栀和一边听着常庆妤絮絮叨叨说着想要入赘常家的要求,一边分心探出手去。
并不是真花,而是许栀和用羊毛毡戳出来的梅花,她在桂花和梅花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他们俩定情的梅花。
还有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梅花鲜妍,极配陈允渡今日衣着。
为求仿真,许栀和将梅花花瓣做的细而薄,一枝羊毛毡梅花轻飘飘的落下,夹杂在满天飞舞的花瓣中很容易被人忽视。
许栀和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给陈允渡准备了花,所以将花丢下去的那一瞬,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如果陈允渡没接到也没有关系,毕竟事发突然。
她一面将手展开,一面看着常庆妤垂眸浅笑,嗓音带上一缕打趣:“庆妤这是害羞了吗?”
常庆妤吐了吐舌头,伸手摇晃着许栀和的胳膊,撒娇道:“嘘。姐姐,看破不说破嘛。”
许栀和还记得常庆妤一上来就戳穿自己,轮到自己又换了张嘴脸,不由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门,后者佯装疼了,“哎哟”一声,要不是许栀和清楚自己的下手力度,险些真要被她糊弄过去。
忽然,楼下传来一道道惊呼声!
常庆妤被吸引了视线,连忙探头望去,只见一朵差不多正好落在探花面前的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榜眼探入怀中。
这个动作顷刻让周围的芳心碎了一地,一直以来榜眼都是没什么反应的,她们还能幻想一下可能性。
现在他主动接花,岂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郑獬听着周遭的声响,又看了一眼像捧着什么一样的陈允渡,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差不多得了,一路上都没给我和冯京大哥留风头,现在好不容易有一朵花落到自己怀中,你还把它拿走!”
“不是给你的。”陈允渡说。
郑獬:“那花漫天飞,你咋知道不是给我的?”
陈允渡指尖摩挲着羊毛毡花瓣,淡淡地看了一眼郑獬,“这是我娘子给我的。”
郑獬:“……”
你赢了。
郑獬停止了争辩,默默闭上了嘴。
走在最前面的冯京注意到后面两人聚在一起,也拉紧了缰绳放慢脚步,等待两人靠近。
冯京:“说什么呢你们两个?”
郑獬:“我不想说话,让允渡说。”
陈允渡垂眸看了一眼花,轻声说:“没什么……”
郑獬打断了陈允渡的话:“还是让我来说吧,刚刚一朵本该落在我怀中的花被陈允渡拿走了,后来一问,才知道那是陈允渡娘子丢下来的?”
冯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三人分前中后走,陈允渡还能注意到落在身后的一捧花。他咂摸了一下,小声道:“允渡眼神还蛮好的。”
郑獬有些抓狂,但发冠束起,他无从下手,只能长叹一声:“冯京大哥你关注点好奇怪啊。”
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陈允渡的娘子吗?
冯京接收到了郑獬幽怨的眼神,哈哈一笑:“好好好,言归正传。咱们三个同为皇祐元年的一甲,同为天子门生,也算是一家人了……什么时候允渡有空带我们见见弟妹?”
郑獬附和道:“正是,有空咱们一道去允渡家吃饭。熟悉熟悉彼此。”
问完,他想了想,颇为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弟妹是在汴京城吧?”
“在汴京,不过吃饭就算了,两位若是愿意,某可在潘楼请客。”陈允渡顶着两人的视线神色淡然,“我娘子不下厨的。”
冯京和郑獬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思:谁问了?
“呵呵,呵呵,”冯京率先回过神,朝着陈允渡挤眉弄眼,“看来昨日《谢师表》让陛下厚赏了不少。”
陈允渡没有接话,嗓音清润道:“注意看路。”
……
进士游街的盛况绝后尚未可知,但空前算做到了七成七。一连数日,汴京城百姓的热议话题都是那日的状元、榜眼和探花都是精彩绝艳的儿郎,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转睛。
其次,便是在京城众官之间流传的《谢师表》,皇帝特意让录事将谢师表誊录下来,录入圣贤殿中,以期后人尊师重道。
皇帝闲暇的时候偶尔会听朝中官员说一说其中近况,听官员说士大夫至书生皆诵谢师表,会心一笑,等到政事堂中只剩下他自己和其他近身侍奉的内宦,念叨起来:“你可还记得陈允渡?”
旁边的宦官刚刚一直在旁边听着,自然知道陛下和大人的交谈十之六七落在他身上,不是榜眼的事儿,那八成是金明池诗会的事儿。
“记得,榜眼夺了金明池的诗会,陛下您亲自封赏了一套四宝。”宦官说。
皇帝眯起眼笑:“不是这件事,你再想想?”
“再想想?”宦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略带羞愧地摇了摇头,“陛下恕奴才愚钝,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那看来朕还不算老,”皇帝心情很好,“舞狮象戏那年,陈允渡拦住了射过去的羽箭,动作干净利落,救了旁边数人。”
宦官琢磨着皇帝的语气,顺着惊喜道:“那看来榜眼不仅文能安邦,武也能救人?此真乃好事啊!老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说好话是他的本职活儿,一开口,便是停不下来,皇帝也不恼,顺着继续想。
其实不是的,在舞狮象戏的前一年,他就曾经见过榜眼,还是皇后亲手所指。不过当时匆匆一眼,后来不以为意,现在人站在面前,记忆才慢慢复苏。
想起皇后,皇帝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象戏上公然射箭的张尧佐,痛失三女的张贵妃,以及闭宫不出的曹皇后。
他沉默良久,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朕不算个好皇帝。”
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就是能听得懂主子的话。几乎是皇帝将话语说出口的一瞬间,侍奉在殿中的众人都麻溜地跪了下来,“陛下受命于天,大宋千秋万代。陛下何出此言哪!”
皇帝仍旧没说话,眼神虚空地落在燃着龙脑香的瑞兽炉上。
宦官见状,壮着胆子说:“陛下,老奴斗死还要反驳一句。”
皇帝被勾起了兴趣,目光移向他:“什么?”
“陛下刚刚说‘还不算老’,老奴认为说的不对。”他一板一眼道,“世人都说皇帝万岁,陛下如今正当壮年,何故出此感慨?是以,老奴不能苟同。”
皇帝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伸手虚虚指着他:“张惟吉啊张惟吉。”
他一笑,本肃然的殿中重新活泛,离得远的丫鬟黄门悄摸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离得近的则是在心底揣摩分析着张公公的话——怪不得人家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宦官,瞧见这眼力见儿了没?
“人寿有尽,只要大宋好,百姓安居乐业,朕亦没什么舍不得的。”
笑够了,皇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起另一桩事,“对了,陈允渡的恩师……”
张惟吉快速接话道:“是梅尧臣梅博士,和榜眼老家离得很近,两者皆为农户出身。因科举失利,他以叔父梅询的恩荫入仕,初任洛阳主簿,后辗转多地担任地方小官,前些年才被陛下您点回京城,任国子博士。”
“啊,我还记得,”皇帝问,“他没能中举吗?”
张惟吉俯首恭敬道:“是这样的陛下,所以老奴猜想,陈郎君能中榜眼,对其来说意义非凡。”
皇帝点了点头,“他的诗词文章写得极好,毫无西昆体的浮华文风,陈允渡是得了他的真传。”
张惟吉:“是,欧阳学士评价为: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这样一位人才,埋没了实在可惜,”皇帝提起笔,“梅博士有授业之德,明珠蒙尘,今同授‘同进士出身’,后迁尚书都官员外郎,兼任国子直讲。”
张惟吉心神一怔,一时间想不出来是陛下看上了陈允渡的才华大行封赏,还是因着旁的什么。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位年轻的榜眼还未入朝,已经得了陛下的青眼相加。昨日自己并没有看走眼。
心中惊震,但他嘴巴已经快速做出反应,“陛下圣明,万世讴陛下纳才之心,天下人备矣。”
皇帝:“那还不快去传朕旨意?对了,也捎带催一催字取得怎么样了。”
“奴才遵旨。”张惟吉作揖拜退,走出去一段路后,两个小黄门自觉地跟上了自家师傅,一眼崇拜不已。
在两个小黄门的眼中,自家师傅是不逊色于朝中大臣的能人,试问谁能在皇帝身边伺候一边记着人员调动,一边还记着他人的评赞?
“师傅师傅,快教教我们吧!”
小黄门一个贴心地帮张惟吉打扇,一个动作轻柔地帮他擦着鬓边的汗水,两人皆满脸讨好的笑。
张惟吉仍在往前走着,对两个小黄门的奉承照单全收,过了角门之后,慢吞吞说了两个字:“多看,多记。”
小黄门如遭雷击,哭丧着脸道:“记不住,真的记不住。”
“笨!”张惟吉转过身来,在两人脑门上一人敲了一下,轻斥道,“哪让你们什么都记了?这几日陛下对榜眼颇有兴趣,便着重多记住一些与他相关的事儿,错不了。要是有余闲,最好能将他写过的文章都背上几首,这样才能得到皇帝的青眼。”
这都是他用年岁积累起来的经验,他毫无保留的传授,但是否能做好,还要看两人私下的苦功夫。
第137章 沾光 “不是为了他。”
五月初,新一批进士的任职正式下放。按照往年的惯例,一甲前三名皆授予了将作监丞一职。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职位,至少在外人眼中,看不出陛下的心思。
颁布圣旨当日,陈允渡和许栀和一道前来拜访梅尧臣。
为了给师徒两人预留出足够的说话空间,许栀和主动起身,借口寻找梅静宁说话离开。
梅尧臣在心底琢磨了一番将作监丞的职位,对他说:“官家这样做也好,好叫你藏锋于室。欧阳听说了你的名次,很是开怀,同时亦写信叮嘱你提防贵妃党。”
本来倒也不必到提防这一步,只不过殿试完的月底皇帝突然下传了圣旨,赐梅尧臣同进士出身,这般呼之欲出的重视,才叫贵妃党一派多留了个心眼,注意到了陈允渡。
说起此事,梅尧臣心底还有些讪讪,他听到陛下的封赏后,先是狂喜,而后忧愁,他知道自己已经四十多岁,这个年纪难以再受到陛下的重视,没想到教出的学生,却能让自己的仕途焕发第二春。只不过人言可畏,他连着几日去国子监都小心翼翼,赶在同僚前当值之前到,又落在最后一个走。
这样的日子能坚持多久?上个月月底,几位同僚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守在了门口。梅尧臣看着他们,破天荒地产生一种畏难的情绪,谁知旁边几人纷纷拱手向他道谢:“若以梅公的学识都不能中进士,那我们也无颜面食百姓俸禄,为陛下分忧了。”
梅尧臣怔然,听着他们继续往后说:“你素来待人和善,听到你得到封赏,我们都为你高兴,前些日子我们就在商议说要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但你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我们都见不着你人。”
“对啊对啊,还好李大人机智,让我们等在门口,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一瞬间,三四双手朝着梅尧臣靠了过来,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虽然已经过去半月有余,但想起这件事儿,梅尧臣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庞。
他咳嗽一声,接着道:“同为将作监丞,所行之事也大不一样,九寺五监司土木、陵寝、官署、石材和匠人。你们如今跟在前辈身后学,等到了秋日,六成要去州府历练,回朝任直集贤院,但也有可能依旧在朝中为官。”
他点到即止,两者有利有弊,圣心和民心的倚重罢了。
陈允渡微微沉吟:“我知道。”
他的眼睛看向门外,像是在深思,又像是落在漫无边际的浮云上舒缓心神。
有丫鬟端着热茶进来,重新沏茶,梅尧臣没有惊扰陈允渡的思考,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他的道终究要自己走出来。
“对了,”梅尧臣干咳一声,“我给你取的字,你觉得如何?”
他眼神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局促。
照泓。
梅尧臣翻遍经史典籍精挑细选出的两个字,前者参考《论语》如日月之明,后者取自《大学》在明明德之说,澄泓如镜。
陈允渡察觉到他紧张的心情,微笑着点了点头:“照字暗含明辨是非的智慧,泓字源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的淬炼,修身养神,纯粹澈然。最要紧的是,恩师希望我灵动而不滞涩,无论何时何地,都似活水通达而不僵化。”
梅尧臣一脸慈爱的看着他:“破题承题起讲分论作结你自不必说,这些是我所愿,但你省略了最要紧的一点。”
陈允渡说:“弟子洗耳恭听。”
“照,照的是己心,泓,也为山川一潭水,”梅尧臣说,“若以后累了,山川四时,万物更迭,自有栖身之处。”
泓的另一层意思,是朝气蓬勃。
陈允渡从他满含期待的眼光中读出了为了给自己取字的梅尧臣有多期待将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凝结在他身上。
梅尧臣伸手比了一根指头缓缓摇了摇,“别急着感动,要不是官家下旨,或没这么认真。”
反正他就算随意捡两个字,陈允渡也会当成宝,他是向来不在意这些的。但取字这件事上达天听,他又得了官家亲口承人的才学似明珠蒙尘,要拿不出点新东西,可就是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陈允渡淡然一笑,没有与他争辩。
另一边,许栀和正在梅静宁的房中看她练画。
她在心底盘算着时辰,日头偏中的时候,频频向外看去。梅静宁见她心神不宁,走到她面前站定,“许姐姐。”
许栀和回神:“嗯?”
梅静宁伸手在她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又伸手指着梅尧臣亲手为她题写、悬于室内的“静”字,一字一句清晰道:“丹青需精心,你心不静。”
许栀和说:“的确是我心不静。你允渡兄长明日就要去任职了。”
梅静宁抬眸看着许栀和瞳孔,小声问:“许姐姐是舍不得吗?”
许栀和摇了摇头,“倒也不是这个,我想起了另一桩事。前些日子有一件事牵扯到了衙门,现在一个多月过去,此事像是不了了之了。”
“所以姐姐是在担心?”梅静宁说,“那姐姐不如去问问。”
许栀和:“对哦。”
她伸手探向梅静宁的脸蛋,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脸蛋,“静姐儿真聪明。”
梅静宁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像是享受抚摸的小猫一样,等许栀和停手,她睁开眼睛,将身上绑着练画的袖带解开,颇为豪气道:“既然心神不定,我们便去正堂找爹爹吧。”
许栀和被动地被梅静宁牵起来,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外,两人正好听见了梅尧臣的那句才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官家的旨意。
许栀和惊讶地张开了嘴巴,梅静宁习以为常,她熟稔地偏头道:“爹爹就是这样,要面子。习惯了就好。”
她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梅尧臣听到亲生女儿的这番话,神色一僵。
许栀和朝着他微微俯身,“梅公。”
梅尧臣受不住两个小辈一口一个“恩师”、“师父”的喊,还让他们保留着从前的习惯。
“来啦?”梅尧臣示意丫鬟给她们斟茶,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急切地寻找一个新的话题结束上一个对话,“对了,今日你们就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刁娘子出门和友人约着去大相国寺烧香,估摸着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梅静宁:“母亲不在?那今日要吃厨娘做的饭菜了。”
梅尧臣好笑地看着她:“你母亲偶尔下厨,真要她日日下厨烧菜,岂不是要累坏她了?”
梅静宁真心实意道:“但我总觉得,谁烧的饭菜都不如母亲好……或许母亲的手艺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能复制。”
许栀和听着两人的交谈,压低嗓音问旁边的陈允渡:“你说我要不要也学一学?”
陈允渡像是才想起来了什么,眸光向下扫过。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五个月了,她身量纤薄,穿宽松的衣服还看不太出来。又或许是他有意无意的刻意忽视。
“不用。”
陈允渡想起冯京和郑獬对自己的笑语,那时候他回答的是“娘子不必下厨”,现在他的答案仍没有改变。
至于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学。”
许栀和猛地抬眸看向陈允渡。
陈允渡是会做饭的,家常的菜色他基本上都会,甚至能够触类旁通,一些不常见的蔬菜也能依照已有的经验进行处理。从许栀和的视角来看,即便两人流落荒山,陈允渡也能做出果腹且称得上美味的菜肴供两人生存下去。
用上了“学”这个字,他怕不是要朝着潘楼大厨的手艺去。
陈允渡被她直白的目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怎么这么惊讶?”
“没什么,”许栀和悄悄伸手勾起他的一角袖子,捏在掌心左摇右晃,“你还说你不在意,这还没出生,你就记挂着为他学做菜了。”
陈允渡目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她的睫毛正随着她唇齿的张合微微翕动。
像是现在漫山遍野的蝴蝶。
许栀和接着道:“原来有些人还没有出生,就足以叫我沾沾他的光了。”
她特意拿捏着嗓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和幽然,表面瞧着软如水,实际上带着细密的针。
“没有。”
终于回过神的陈允渡正色,一本正经道:“不是为了他。”
许栀和浅笑盈盈,故意逗他:“我才不信呢。”
陈允渡抬高了几分声音:“当然不是为了他。这几日你食欲不振,我都是为了你。如果一定要说谁沾了谁的光,那也一定是他。”
音量没有控制,梅尧臣和梅静宁齐刷刷地看着这边,一脸茫然。
什么沾光?什么你的他的?
陈允渡在许栀和面前向来没什么自制力可言,比如现在坐在堂中说话,他甚至能听着她的嗓音走神,从而联想到一望无际的春日鲜花。被人看着又何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不顾梅尧臣和梅静宁疑惑的眼神接着道:“我做任何事情的出发点,你都要先考虑自己。”
梅尧臣:“……?”
他隐约记得自己教过陈允渡要学会适量的说情话,许栀和会喜欢,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梅静宁默默举起了双手,遮在了自己的眼睛前,只留下一道细窄的缝隙。她黝黑圆润的眼睛透过缝隙看着双手交叠的两个人。
许栀和不似陈允渡脸皮厚,她挣了挣自己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我信了我信了,我一直都相信的。现在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
第138章 一甲 “你们说话。”
梅尧臣干咳一声:“无妨无妨,年轻人感情好,可以理解。”
陈允渡瞥了一眼低声咳嗽的梅尧臣,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栀和,勾了勾唇:“我当真了。”
忽然,门口突然响起一阵紧迫的脚步声,紧接着众人就看见身穿靛蓝色衣裳的刁娘子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梅尧臣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伸手搀扶了一把她,让她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刁娘子满头热汗,她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才慌了过来,然后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陈允渡与许栀和,笑着朝两人颔首后,继续道:“今日我不是去参加陆国公夫人组织的赏花宴嘛。”
梅尧臣:“对啊,我还当你会留在国公府用饭呢。”
“呆不得呆不得,”刁娘子连忙摆了摆手,“你们不是外人,我没什么可隐瞒的,这趟我能去陆国公夫人组织的赏花宴还是沾了你们先生的光,他现在受官家重视,我也跟着水涨船高。”
梅尧臣:“倒也没有十分受官家重视。”
“我是说和之前比,”刁娘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还有,在我说话的期间,不要随意打断我。”
梅尧臣:“好的,娘子你继续说。”
刁娘子张开了嘴巴,眼神空白了一瞬,看向梅尧臣:“我刚刚说的哪儿了?”
“水涨船高。”梅尧臣小声道。
“哦对,正是水涨船高,”刁娘子接着道,“但你们先生的官位摆在这儿,我也不会主动上前和什么诰命夫人处在一块儿,混在人群中和陆国公夫人面前见礼后,便老老实实在亭台中喝茶赏花,别说,国公府的宅子就是气派。”
梅尧臣低声道:“那这辈子有点悬,下辈子我努努力。”
他的声音很轻微,没能引起刁娘子的注意。
刁娘子绘声绘色:“就在我喝茶的期间,门口忽然出现了几个绯衣小郎君,原来这样的宴会赏花是假,叫人相看是真。”
许栀和也曾听常庆妤说起此事,微微颔首,“我听人说起,有些广泛下帖子的宴会,便是给各家夫人下帖子社交,让儿女趁此机会相看。”
刁娘子道:“亏我兴致勃勃说要看花,没想到陆国公夫人是为了少年郎而来,你们知道吧——陆国公夫人有一个女儿,叫做陆书容。”
许栀和联想到前后,猜测道:“陆国公夫人想给陆姑娘物色夫婿。”
刁娘子一击掌,“对啦,就是这个意思,我观摩着,好似陆国公夫人对那些人都不满意,后来听旁边人提起才知道,陆国公夫人相中了探花,给人家下了帖子,但人没来。”
沉默了半响的梅尧臣连忙“哎哟”了一声,“公然拒绝了国公府的宴会,这可真是……”
“你先别急,”刁娘子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陈允渡,“听说一甲三人都下了帖子,却一个身影都没有瞧见。”
一甲三人,梅尧臣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也没去?”
陈允渡:“我已婚配,自然无需再去。”
刁娘子一想,亦觉得合理,她点了点头道:“也是,都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总不能叫自己女儿给人当妾室吧。”
她开解了自己,但想起今日陆书容欲言又止的表情,总觉得她像是有话要告诉自己,但是她走得匆忙,没有找到私下和陆家姑娘见面的时间。
“榜眼已经婚配,状元又是小门户出身,陆国公自然盯上了探花,探花没来,便是这要赏的‘花’没来,整场宴会没什么趣味,期间或许成了几对,但我也懒得关注,便向上称身体不适,需要先行回府。”
许栀和听到此处,略顿,抬眸看她:“期间可发生了什么别样的事情?”
“没什么别样的,”刁娘子仔细回顾着自己的经历,“哦,要说什么特殊之处,应当是有一位坐在国公夫人身边的贵夫人多关切了一句,我应付过去了。”
能坐在国公夫人的身边,身份地位自然非同寻常,刁娘子用贵夫人代称,亦挑不出错。
梅尧臣说:“你不认识吗?”
刁娘子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我父亲官职不高,和母亲出门走动也只在小官之间。汴京城那么多富贵人家,哪能人人都认得?”
梅尧臣悻悻摸了摸鼻尖。
刁娘子接着分享自己遇到的事情,“我提早出来,行经汴河大街,正好遇见了一桩事!当今状元——应当是叫冯京是吧?他在客栈门口被人给堵了。”
梅尧臣腾地一下坐直,另一个则是陈允渡。虽然他和冯京相处还没多少时日,但彼此性情相投,未来在朝要打的交道不会少。
“汴京城里,天子脚下,谁给这么放肆直接堵新科状元?”梅尧臣喃喃道,“不要命了?”
“可不是,八成现在汴河大街还堵着呢,”刁娘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混在人群中,听到他们说,堵人的那一方抬着红喜轿,是张家的人。”
汴京城中姓张的不少,能被众人口耳相传的张家有且只有那一个——贵妃的母家。
一时间,众人纷纷陷入沉默,一方面觉得匪夷所思:哪个大户人家会直接抬着红色喜轿逼婚?听到张家之后,又觉得合理起来:是张尧佐啊,那就不奇怪了。
刁娘子见众人沉默不语,自顾自道:“我回来时候特意让嬷嬷在旁边瞧着,若是事情态势不对劲,便直接去报官。不是说新上任的开封府尹是个不惧强权的高官嘛。”
梅尧臣咳咳咳:“娘子慎言。”
刁娘子瞪大眼睛:“张尧佐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咱们家不成?”
她声音刚落下,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嬷嬷,正是刁娘子嘱咐的那个。
时机太过接近,刁娘子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还真能管到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嬷嬷说:“大娘子,汴河大街那边出结果了!连官家都惊动了。”
刁娘子不以为意:“张家是贵妃的母家,官家知道不以为奇……究竟怎么回事,你且细细说来。”
“张三司使带着喜轿堵住状元后,闹得沸沸扬扬,汴京大街被堵住,惊动了同平章事晏大人和枢密副使富大人。两位的马车正好从政事堂往家方向走,他们的马车被堵住了路口,掀开帘子一问,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嬷嬷的语气激动不已,“两位立刻叫人停下了马车,只见晏相公倚马停车,当即写了一封折子,还盖了富大人的衿印。”
梅尧臣:“那这封折子岂不是立刻就能送到御前?!”
这两位可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属于说两句话都能影响朝局的存在,他们的折子都是能直达天听的。
嬷嬷说:“正如老爷所说,故而惊动了官家,官家派了两队人过来,疏散了围堵,同时训斥了张尧佐的行为,称其将儿女婚事当作儿戏。”
她压低了声音,“喜轿被风吹开那会儿,不少人都见着了,里头坐着的那位,是张尧佐的五姑娘。本来张尧佐站在那儿,即便我们大家知道了也不敢在后面碎嘴,但官家这道口谕下来,算是揭开了他的遮羞布。”
梅尧臣听完了来龙去脉,深吸一口气,“当真活久见,还能见到张尧佐今日。”
陈允渡沉吟:“不好说,这样大的事情,官家也只是口头训斥,想来并未真正动怒。”
毕竟张贵妃才痛失三女不久,官家哪舍得真的重责张家。
梅尧臣说:“既然晏相公和富大人在,状元应当受不了什么委屈。当真荒谬,发生这样的事情都能草草揭起?算了,你们两个好好的就成。”
他不是圣人,对状元会有惜才之心,但肯定比不上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关切有加。
今日但凡是陈允渡叫人给堵了,梅尧臣估计要急得飞上天。
刁娘子见几人眉眼轻蹙,主动缓和气氛道:“幸好允渡和栀和早早成婚,才少了这许多事。”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
今天像是听话本一样听了两桩事,一件比一件比话本还要离奇曲折,跌宕起伏,后续时间众人皆是默默消化那句话,用过饭后,两人离开。
路上漫天星子闪烁,沿途的树斜飞出墙,扬起一树浓密树叶。风起时沙沙作响,安宁静谧。
转入巷口,小院前停着两架马车。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陈允渡,他敛着眉眼,鸦羽般的睫毛遮挡了其中流转的神色,像是沉思,又像是放空自己,指尖无意识的轻叩自己的衣袂。
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在看见门口的两架马车后,示意她先忙。
这两架马车确实是来找许栀和的。
一架是常家的马车,常庆妤正在门口来回踱步,另一架面生一些,不过很快,马车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庞。
是陆书容。
常庆妤见到她,直接朝着许栀和飞奔过来,口中热络的叫唤着:“许姐姐!”
许栀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这么晚还过来?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常庆妤将脑袋摇得如拨浪鼓,她又看了一眼许栀和旁边站着的陈允渡,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喊道:“姐夫好。”
陈允渡愣了一瞬,微微颔首,“你们说话。”
他体贴地让开了足够的空间。
另一架马车上的陆书容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来,走近时,正好听见常庆妤咋咋呼呼,略显激动的嗓音:“许姐姐许姐姐,刚刚姐夫是不是笑了一下?”
第139章 关心 “不可能。”
许栀和伸手将常庆妤往自己身旁拉了拉,她的掌心像是带着某种神秘的安抚力,轻而易举让本激动不已常庆妤安静下来。
然后抬眸看向陆书容,微笑道:“陆姐姐,好久不见。”
陆书容的视线落在许栀和落在常庆妤肩头的手上,笑着颔首:“原来栀和与常家妹妹认识,看来我今日要多跑一趟了。”
常庆妤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用力点头。
许栀和见两人一个比一个郑重的神情,“怎么说?”
陆书容询问地看着常庆妤,“是常家妹妹说,还是我来说?”
“谁说都一样,”常庆妤说,“既然许姐姐称你为姐姐,长幼有序,陆家姐姐请说。”
陆书容点了点头,温和的眸子看向许栀和,“今日我母亲设赏花宴宴请各家夫人、小姐,外加上今年的新科进士,其意不言而喻。你夫君虽然没过去,但席间有位夫人对他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
她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表达方式,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直白来说,就是有意招他为赘婿。”
许栀和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荒谬,他早已婚配,怎么可能……”
许栀和噤声,突然想起今日刁娘子说她离开的时候有一位贵夫人特意询问她的身体。
陆书容见她沉默,知道她心中有数,“剩下的,便让常家妹妹说吧,她知道的更详细些。”
“瞧上姐夫的是高孟玹,许姐姐,我与你说过的,”常庆妤比划了一下,“她与我年岁相近。”
见许栀和仍旧没想起来的表情,她下了一记重药:“就是喜欢《大唐贞观遗事》的那个!高太傅老来得子,他的儿子比高太傅还要子嗣艰难,所以高孟玹出生后极受重视。”
陆书容在旁边幽幽补充道:“喜欢《大唐贞观遗事》?那不是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
“对啊,”常庆妤用力点头,“许姐姐你当心些,她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许栀和:“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赏花宴散后。”陆书容说。
常庆妤:“差不多。”
许栀和淡定道:“还没吃饭?下两碗汤面要不要?方梨的手艺很好。”
常庆妤:“要要要!”
表明态度之后,常庆妤紧接着道:“许姐姐,你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紧张啊!”
陆书容眼神中和常庆妤有着同样的疑惑,但本能地,她选择相信许栀和的淡定,她看了一眼天色。
星子闪烁,浮云遮月。
她的贴身丫鬟南水凑近低声道:“姑娘,回去晚了大夫人会生气的。”
“……”陆书容本还有些犹豫,听到了南水的声音反而坚定,低声喃喃道,“反正现在回去也要被训斥,倒不如随了自己的心意。”
许栀和:“留下吗?要是留下我就去对方梨说了?”
陆书容颔首:“有劳。”
两人在小院中央坐下,许栀和先和方梨知会了一声,又去堂中拿了茶盏出来,见陈允渡站在书案前收拾着东西,与他说了一声现况。
陈允渡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自然而然道:“那我现在便不出去了。我看今晚你用的不多,要是饿了让方梨多下一些面条。”
许栀和:“你现在使唤方梨可真顺手啊?”
陈允渡脸上难得露出一抹腼腆的神色,他笑了下,“现在她做饭最合乎你的心意……不过未来说不准。从明日开始我能开始领俸禄了,你看着给她多涨点。”
现在方梨的月例已经涨到了二两银子零二百文。
自来到汴京后,隔三岔五许栀和就会借着各种由头给方梨、王维熙和良吉多发月钱。
“这样,那我替方梨多谢你了。”许栀和抬脚凑近他,快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们还在外面,我要出去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可千万别落下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许栀和并不担心他的细心程度。说这句话更重要的意图是:她说话期间陈允渡会全神贯注倾听,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许栀和将水壶拎了出去,外面小院中的常庆妤和陆书容十分安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给两人斟好茶水,朝着厨房看了一眼,方梨利索地揉着面团,王维熙在灶台前烧着火,看起来配合默契。
“说起来,我初次见到栀和,也是在这儿附近。”陆书容端起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从她的眼界来看,当中的茶水算不上有多名贵珍稀,不过里面兑了白菊花、炙甘草、陈皮、石斛鲜条和崖蜜,每种分量放置得恰到好处,组合起来有种别样的口感,倒是有趣的很。
这个话题引起了两个人的关注,许栀和抬眸看向她,后者说:“那年我从城外施粥回来,正好看见栀和给一个难民递上了一件薄毯和一碗热水。我想,她大抵是个很善良的人。”
许栀和一开始还听的全神贯注,听到后面,默默低下了脑袋。
这件事情她已经快没印象了。
这句话引起了常庆妤的共鸣,她附和道:“自然,许姐姐最容易心软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心软,”许栀和说了一句,紧接着道,“对了,你们提醒我的事情,我也有话要说。”
此话一出,两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忙看向她。许栀和在脑海中整理了自己的措辞,将汴河大街被张尧佐让人给堵了这件事道来,其中状元冯京和晏殊晏相公、富弼富大人则一笔带过。
她说的简洁,但两人心底聪慧,顷刻便反应了过来——闹了这样大的事情,现在八成没人敢顶风作案,做出强抢今科进士为婿的事情了。
陆书容闹了个脸红:“是我匆忙,不曾了解个仔细。”
许栀和真心实意道:“怎么会,陆姐姐念在我们一饭、一画之缘分,特意来此提醒,我心中满是感谢。”
常庆妤也点了点头,她性子直,快言快语道:“从前我跟在母亲身后见过你母亲几回,她看着实在太严肃刻板了,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现在看来,陆家姐姐倒不像国公夫人。”
陆书容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弯了弯嘴角:“这样吗?”
常庆妤:“国公夫人板着脸像个门神,陆家姐姐像个人美心善的菩萨……还请菩萨姐姐不要将此事告诉国公夫人。”
“自然不会。”陆书容说。
许栀和本随意地伸手支着下颌,但某一瞬间,她忽地看见陆书容的眼眸当中瞧见了一丝别样的神色,可当她想要竭力看清之际,却又只剩下一片温柔秋水。
正好,方梨端着三碗汤面过来。
家中剩下的老豆腐和猪肉被剁成了细细的碎末,加上香蕈做底,清汤中面条丝缕分明,上面漂浮着几朵油花,最上方搭着两根青菜。
等候的时间太久,两人都没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开始吃。许栀和跟着也吃了一点作陪,方梨站在她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驱走蚊虫。
饭后,两家下人分别来催,许栀和将她们送到门外,等马车声消失在巷子中,才伸手捶着自己的肩膀回到家中。
方梨的动作和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她小声说:“怎么姑爷还没进官场,事儿就找上门了?这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吗?”
许栀和思忖了一会儿,才缓慢摇了摇头,“不知道。”
方梨立刻就急了:“啊?这可怎么办啊?”
许栀和:“瞧你,吓成什么样子了?如今科考刚过,他们几个引人注目些罢了,三年又三年,进士不定数,总有被人淡忘的那一日。咱们可别操心那么远的事情……”
方梨:“姑娘你可真是——”
“乐观,但不是盲目乐观,”许栀和说,“你要看见,现在一切正在往好的地方发展……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方梨:“什么好消息?”
许栀和说:“他……你姑爷说要给你涨月钱,并且给你下战书了,说总有一日会烧出比你更符合我胃口的饭菜。”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劲,连忙纠正:“并非下战书,他只是顺口一提。”
月钱到了一定的数字,概念就会变得模糊,许栀和给钱大方,大事小事喜事都发奖金,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自己的匣子翻看里面还有多少银子了,吃穿都有许栀和照应,除了给自己买点脂粉、衣裳,没什么旁的开销。
比起涨月钱,她更关注的是许栀和的后半句话。
“不可能。”方梨说的斩钉截铁,她冷静道,“我和姑娘你儿时就认识,比起先来后到,他可差远了。”
许栀和:“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你没有认真吧?”
方梨摩拳擦掌:“当然,我认真了。”说完,她气势汹汹地朝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着许栀和道:“姑娘,明日你和王维熙、良吉去外城看铺子,别喊我了。”
许栀和:“嗯?”
方梨说:“我要去潘楼偷师……啊不是,学习一番。”
说完,她走入了厨房淡黄色的光影中。许栀和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哎呀,都怪我这张嘴。”
方梨看着不声不响,还挺有好胜心。
许栀和心中淌过一阵暖流,方梨的好胜心来自于她,她自然不会说什么。她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到了正堂,陈允渡见她脚步虚浮,连忙伸手搀扶了她一把,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他蹲下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她的小腿腹,抬头看着她:“怎么了?”
许栀和说:“我好像说错话了,我说你准备在做符合我胃口的饭菜上要超过她。”
第140章 厚脸皮 “那可要恭喜娘子了。”……
陈允渡一怔,旋即笑:“不算错,我正有此意。”
许栀和正了正色,“你这副表情,会让我产生我在离间你们俩的错觉。好了不多说了,郎中说了我要早些睡。”
“这个时候你又自觉了?”陈允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他步子大,看起来不慌不忙,“昨天怎么没见你这么乖?”
“那还不是你任职调令下来前第一次郑重会见梅公嘛。”许栀和伸手取下自己的一根发簪。
陈允渡自然而然接过手,他熟练地将发簪分门别类,然后出门打了一盘热水回来,将布巾浸入水中,拧干后搭在许栀和的眼皮上。
“温度可还合适?”
许栀和:“有点烫,但是在接受范围之内。”
她松泛地往后靠去,顺势躺在陈允渡的怀中,任其帮自己揉按着太阳穴。等布巾凉了,她的呼吸已经悠长平稳。
陈允渡失笑,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
许栀和醒来时陈允渡已经换上了绿色的官服,他正在戴着官帽,见许栀和支着下巴盯着自己瞧,“吵醒你了?”
“睡饱了。”许栀和缩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瞧。
她的眼神柔软,离近了看,才能看出来是刚睡醒的惺忪。
门口,良吉敲了敲门,“姑爷……郎君,现在要出门吗?”
他掀开帘子,露出半个身子来,朝着堂中道。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今日良吉换上了新做的衣裳,靛青色的袍子修身得体,上面没有冗繁花纹,腰间配了一根灰白色的系带。
良吉是听到了房中说话的声响才壮着胆子主动掀开帘子,见许栀和还在床上,立刻便松开了手,他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听到了许栀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良吉今日这一身很精神,看着也利索。”
陈允渡眸光掠过许栀和,嘴角微勾:“也不看看是谁选的样式。”
许栀和就近抄起手边的软枕朝着陈允渡丢过去,“谁夸你了?”
陈允渡轻松将软枕接住,上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迈开双腿走到了床边将其放下。
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出声道:“陈允渡。”
陈允渡从容:“我在。”
“……”许栀和幽幽地盯着他,“我发现你脸皮越来越厚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从指尖一寸到双臂展开。
“那可要恭喜娘子了。”陈允渡面不改色。
许栀和觉得莫名其妙:“你脸皮厚我有什么可喜的?”
“恩师说当官脸皮不能太薄,脸皮薄了要不到款项,办不成事。”陈允渡语气淡定,“你官人适应良好,可不得恭喜?”
许栀和简直没耳听,从被窝里探出手来推他,“快走快走!良吉在门口等着你,你可别去晚了!”
陈允渡走后,许栀和伸手捂了一会儿脸蛋,才平静下来,换了衣裳梳洗整齐。
用过朝食后,许栀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方梨:“真不跟我一起去?”
方梨换了一件适合出门的衣裳,头发被梳成了干净利索的包髻,她这副样子不常见,许栀和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我……”方梨有些纠结,她一边想要时时刻刻陪在许栀和身边,一边又怕厨艺真的被姑爷超过了去,拿不定主意。
“跟我一道去吧,”许栀和替她做了决定,“这些日子城内戒烟,内城外城不给频繁出动,趁着初夏天气还不算闷热,咱们一道出去走动。”
方梨开始动摇。
许栀和继续加码:“而且你和我出去了,就算有朝一日被他超过了去,也不算跌份儿。对是不对?”
方梨伸手掐许栀和的腰,“好哇姑娘,原来你一开始就觉得姑爷赢定了。”
许栀和被她挠着痒痒肉,嘴角的笑都没下来过,“哎哟,你别闹我,我可没这么说,前些日子秋儿不是说五月上旬要来汴京吗?咱们看完了铺子顺道去码头瞧一眼。”
方梨将自己的包髻拆开,动作迅敏地将散落的青丝拢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许栀和左瞧右瞧,顺势从自己脑袋上拿下一根戴在了她头上。
“这怎么使得?”方梨急忙道。
“怎么使不得?”许栀和拍了拍她的脸,走到了门口。
巷口停着王维熙赁来的马车,他正在和车把式说着话。
车把式年纪不大,脸庞上还带着青涩稚气,王维熙又是个遇人话不断的性子,一路上嘴皮动个不停,直逗得他笑个不停。
许栀和和方梨一前一后出来,抬声问:“在笑什么呢?”
王维熙走到许栀和身边快言快语道:“没什么,姑娘,咱们快些出城去吧。今日外调的官员也要下放了,去得早了说不定还能见舅老爷一眼。”
新科进士的调令是中枢统一发放的,为了方便他们这些初次任职的官员找到地方,特意召了官船将相近地点送到一处。张弗庸前两日知道了任职地点后,便让人递了口信过来。
他即将要去的地方隶属荆南府枝江县,在这一批即将外放的进士中算不上清闲富庶,但比起边陲之地还是要安稳些。他对此很是乐观,口信中笑着说:“能中二甲,已是张家祖宗显灵,枝江虽是个中下县,却胜在物博,我记得栀和爱吃蜜糖柑橘,巧了,枝江盛产柑橘,等日后有机会,舅舅给你种一园柑橘树。”
他说的乐观,绝口不提长江洪汛、蝗灾频发。
许栀和:“差点将此事忘了,幸好你提醒我。”
马车原先计划是先去看铺子,但有了张弗庸这件事,他们先去了一趟码头。到的时候正好辰时末,官漕上站着新科即将下派的官员,个个意气风发,三两作伴交谈。
张弗庸携着家眷,站在了官船边缘,汤娘子牵着张筠康,迎面吹着风。
张筠康闲不住,目光在岸上来回扫动,忽地,他像是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激动地指着下面,高声喊着:“娘,娘!是姐姐!”
张弗庸和汤娘子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瞧见站在马车边的许栀和,也顾不得旁边两人的交谈,将两只手围成一个圈大声往下喊:“回去吧,回去。”
许栀和循声望去,只能看见小舅舅挥动着袖子。
船行越来越远,连带着船上面的绿色衣袍都变得模糊,直至最后一点儿都瞧不见。方梨伸手扶了许栀和一把,低声安抚道:“舅老爷此行是上任,是喜事。”
许栀和:“知道,我只是想说,小舅舅的官帽好像戴反了?”
方梨惊了一下,“啊?不会吧?汤娘子可是最细心不过的人了!怎么会让舅老爷犯这样的事?”
人都走了,这个问题自然没人能解答,或许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当值,再镇定的人也会忍不住分心走神。许栀和摇了摇头,对两人说,“没事儿,在船上的日子还长,总能发现的。去铺子吧,订下来后一直拖着没来看。”
王维熙:“姑娘,秋儿掌柜还没来,这边一直是我在盯着的,前些日子雇了些附近的帮工洒扫,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番。”
许栀和点了点头:“难为你现在两头铺子跑。”
“这算什么?”王维熙毫不在意,“潘楼街上那铺子算是顺路,里面的装饰也按照姑娘您的要求装点了,其中潘楼潘郎君出了酒窖五间供使用,年底分一成银,常家没有酒窖铺子,投了一千两记在账上,也是分一成银。”
许栀和脚步一顿,“嗯?什么时候的事儿?潘光不是说要安排人进去添置掌柜、帮工,要年底两成利吗?”
王维熙一拍脑门:“哎呀,忘记和姑娘你说了。原先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前两日姑爷瞧见了公文,重新拟了。”
许栀和前几日忙着作潘楼街铺子的图纸,又逢绵长雨日,索性不怎么出门。
“真是稀奇,”许栀和说,“潘光那么精明的人,能同意陈允渡新拟的公文?”
王维熙:“具体的不知晓,但听雨顺说,那日咱家姑爷像是路过一般走入潘楼,然后给潘光算了一笔账,算完帐后,姑爷说有没有他提供的酒窖和帮工,他也能找到,潘郎君就同意了。”
他省略了一句话没说。当时雨顺还模仿着潘郎君道:“榜眼啊榜眼,你要是不去当大官,做生意想来也是一流的……不如快些递了辞呈,速速跟着我一道开店吧?”
许栀和想到了什么,道:“那我明白了,他算学学得极好。”
王维熙笑道:“正是。”
外城和内城极不一样。巳时三刻,肉铺案板下穿油布围裙的屠夫正拿牛耳尖刀剔着红白肉,连着几个小摊贩卖着零散香料和药材,墙根阴影里,独眼老丐晃动着豁口的陶碗,不时地看向街口,渴盼遇见达官贵人施舍几个铜板,好饱了肚子。
选定的铺子旁边支着一张旌旗,上面写着一个硕大的“讼”字,前头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人,见马车在周遭停下,连热络地招呼:“娘子可要写讼状?我这儿代写讼状!包打赢开封府官司!”
许栀和掀开帘子,瞧了他一眼。
王维熙附耳低声道:“一直在这儿摆摊,赶都赶不走。那状纸我瞧了,字写的还不如我呢。”
闻言,许栀和问:“那便是个徒有虚名的了?这样占在铺子前面,多少也有些影响。”
“可不是,”王维熙摊了摊手,“可惜我没他脸皮厚,赶他不走。”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现在铺子没开门还好,要是开门了还有这么一尊大神坐在这儿,可就为难了。”
许栀和想了想道:“虽然宋律不禁设摊贩,但要是影响了铺子经营,报官也能处理。他不是说代写讼状包打赢嘛,你稍后在邻边走动,问问可有真信了的百姓。”
王维熙:“不会吧?姑娘,那状纸还能信啊?”
“说不准,”许栀和说,“外城不比内城,识字的本就稀少,遇见了事儿一慌,不定就病急乱投医了。”
王维熙听完她的分析,颔首道:“我晓得了,姑娘放心。”
他说完,掀开马车的帘子,从上面一跃而下。本期待张望的中年男人见到这张熟悉面孔,顿时失去了兴致:原来是铺子的管事回来了。
说来说去老三套,催着他离开。他不听,又能奈何?中年男人翘起了二郎腿,口中吹着哨子。
王维熙泥人脾性都被惹出两分怒气,他啐了一口,回过头朝着许栀和告状:“姑娘,你瞧瞧这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