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陈允渡步步高升,梅尧臣也不甘示弱,颇有几分大器晚成的感觉。
只不过梅尧臣已经过了利禄心最鼎盛的年纪,没了年少时干预天公试比高的气魄和张狂,只想留在国子监中教书育人,将满身颠沛的见闻和渊博的学识传于学生。故虽然当今官职不如陈允渡高,但朝中小半官员都曾在国子监受过梅先生的点播,受人尊敬。
梅府的门庭恍然一新,有时梅尧臣都不知道自己是陈允渡的一场机缘,还是陈允渡给自己带来了机会,总之,梅府也愈发变好,祖宅那边选出了几个新的小辈,那是一群见了梅佐都要要叔伯和叔公的孩子,预备着六月送来一道听学。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梅尧臣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年纪大了,家宅中热闹点,他很喜欢。
家宴向来不遵循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两杯温酒下肚,连带着满院的春色都变得多愁善感,梅尧臣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忽地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我惯是知道你的脾性,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担着。这一趟相州之行并不轻松,若不是富相公和冯京,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一路上的辛苦。”
说着说着,梅尧臣的嗓音中带上了哭腔。
冯京两年前和富弼的女儿成婚,这一趟跟着一道北上赈灾,比陈允渡早两日回来。若不是去了一样富府,他还不知道陈允渡这一路上多辛苦。
不仅要想着对抗天灾,还要时刻提防着人祸。
梅尧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筷子放在一旁,刷地一下站起身。
刁娘子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不是说好了孩子过来让他安安心心吃顿饭吗?就说不该让你喝这酒水,两杯下肚,你什么都忘了是吧?”
梅尧臣眼眶湿润,倒是没哭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我就是心疼允渡,他年纪还小呢。”
陈允渡自入朝后名字便一直响当当,以至于不少人都忘了,他现在刚到二十五。
刁娘子也心中酸楚,但此刻小辈都在场,梅尧臣喝酒已然失态,她身为长辈应控制局面。
她伸手拍了拍梅尧臣的背安抚道:“好啦好啦,别难过,允渡不是好好地在陪你吃饭吗?他一路上本就辛苦,你还让不让他好好吃完这顿饭了?”
第176章 春笋 “还得她爹爹抱。”……
被教训的梅尧臣回神,他抹了抹脸,“是我多嘴了,今日大家团聚一处,不说那些不开心的。”
刁娘子松了一口气。
陈允渡知道梅尧臣是太过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扶着梅尧臣坐回位置上,“好在此行一路平安,等饭后,学生还有一些疑问求教。”
梅尧臣眼睛一亮,他克制着自己的喜悦矜持道:“虽然你现在瞧着不错,可阅历还是不及我,勤学多问,这样才对。”
刁娘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笑着道:“夸你两句,你就恨不得尾巴翘上天?”
堂中又恢复了活络的气氛。
饭后,梅尧臣与陈允渡一道朝书房走去,薛通站在后面欲言又止。
陈允渡脚步微微一顿,朝着站在柱子旁边的薛通道:“你一道过来。”
薛通几乎是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陈允渡,梅静宁在旁边催促他,“快去呀,和你说过,父亲和允渡兄长都是很好说话的人。你在他们面前不必拘束,但也不要失礼。”
“我记得,你放心。”薛通低声向她保证,“那我去了。”
梅静宁:“你个呆头鹅,快些去吧。”
梅尧臣和陈允渡站在原地等他,三人聚齐,才一道朝着书房走去。
梅静宁目送他们离开,一抬眼,正好对上许栀和似笑非笑的眼神,脸上一窘,“许姐姐,见笑了。”
“没事,谁不是从年少时过来的。”许栀和一边说一边用盐渍梅子投喂陈问渔。
最后一颗喂完,陈问渔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等到下一颗,自发用小手扒拉许栀和的掌心,确认她两手空空后,面带希冀地看向梅静宁。
“静宁姨姨——”
梅静宁摊开两只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问渔略有些失望地挪开视线,下一秒,迈着双腿朝一旁的刁娘子跑过去。
刁娘子正在收拾东西,见她过来,俯身将她抱在怀中,开春以后悦悦又长高了一点,从前她被称称练出来,能抱一两个时辰不喘气,现在刚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腰酸。
她走到椅子上坐下,分担了自己腰椎上的力,同时笑着道:“悦悦还想吃啊?”
陈问渔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要吃。”
“那可不行,”刁娘子说,“悦悦快要换牙了,这梅子郎中说过,一日三颗为宜,不可多吃。”
陈问渔可怜兮兮地眨巴眼睛。刁娘子心底一软,忍不住想要吩咐身边的丫鬟再取一些过来,刚准备喊人,又恢复了清醒,神色坚定道:“不可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陈问渔哭出声的准备,谁知道后者只是遗憾地瘪了瘪嘴,发出轻糯的声音,“那好吧。”
刁娘子心中怜爱更甚,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乖悦悦。”
雨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他双手紧紧合十,像是紧紧地拢住什么,他放缓脚步走到陈问渔的身边,朝她招呼:“悦姐儿,快过来瞧瞧这是什么?”
陈问渔立刻好奇地探头望去。
雨顺离得更近,将拢紧的双手缓缓放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一只碧绿色的蚱蜢。
蚱蜢看着刚被抓起来不久,一见到天光立刻动了起来,陈问渔惊叹地呼出一声。
雨顺:“走,悦姐儿,我带你去别处玩。”
陈问渔哪有说不好的道理,她立刻回头,像补偿一样轻轻抱了抱刁娘子的肩膀,乖巧道:“刁奶奶,悦悦待会儿回来。”
刁娘子,“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等陈问渔跟着雨顺消失在堂中后,刁娘子才得空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和后腰,苦笑着看向许栀和与梅静宁,“老喽,越发不中用了。”
许栀和:“刁娘子说的哪里话,我现在在家也抱不了多久,还得她爹爹抱。”
刁娘子:“确实,这小孩儿跟那春笋似的,一天一个样子。冬日我给悦悦做的衣裳是不是小了?改天你们陪我去布坊瞧瞧,我再去做两身。”
“够穿够穿,”许栀和说,“自从悦悦出生后,你、我小舅母,还有书容姐姐,庆妤和方梨,变着法子地给她做衣裳,到现在我都没带她去过布坊。”
“外头的衣裳再精贵,哪有自家做的柔软妥帖,”刁娘子道,“况且做两身衣裳的功夫,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她说的十分自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重新给这些小辈做两身新衣裳,“就这么定了,这几天瞧着天色不错,到时候你们陪我一块儿出门。”
许栀和与梅静宁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和刁娘子的巧手不同,她和梅静宁都是不太会女红的,梅静宁小时候被梅尧臣按照才女的标准培养,后来能文善道,却捏不了绣花针,还让他好生担心一番日后难说亲事。没成想姻缘自有天定,他不去想,青梅自有竹马送上门。
至于许栀和,更让人费解了。在悦悦出生半年后,小舅母汤昭云特意从任上来到汴京照顾了她两个月,她和刁娘子相见恨晚,见许栀和躺在床上休养无趣,纷纷主动说要教她做衣裳。
“你做出来的羊毛毡活灵活现,织出来的羊毛手衣也是样式精美,区区针线功夫,想必不会太难。”
刁娘子说的斩钉截铁,小舅母在旁连连附和。
只有方梨在旁边看好戏曲似的捂着笑。
许栀和连穿针都费劲,好不容易穿上了,在刁娘子手中能运转自如的一根针,在她手里仿佛是什么大凶器,不是扎到拇指,就是扎到食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以血绣红梅。
抑或是一条直线,被她绣的歪歪扭扭。
一个月后,小舅母汤昭云率先撑不住,“人皆有天赋,或许栀和天赋不在此,她的天赋神通啊,就在她这小脑瓜里。”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点了点许栀和的脑袋。
刁娘子深以为然,“也是,反正有我们几个在,缺不了她们娘俩的衣裳。”
至此,让妙手如刁娘子和汤昭云都望而却步的许栀和终于顺理成章放弃了针线,重新抱上了话本。方梨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这两位这些年来对许栀和几乎可以用宠溺来形容,在别家不会女红的头等大事,在她们眼中也不过是让她学会可以解乏的乐趣,学得会就会,学不会还有她们在呢。
方梨在心底不止一次地想,姑娘一个多月都能绣出一条直线,未必是真的天赋不在此。而是姑娘一说累了,一被针扎,两位娘子就像被针扎到的是自己一般,恨不能将针线抛的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被再近许栀和的身有关。
她心底这么想着,面上却抓紧机会在旁虚心求教两位娘子如何引线走针,短短一月,她的女红功夫更上一层楼。后来没了刁娘子和汤娘子在旁边指导,她自己也能独立完成复杂的绒绣和双面绣。
确认自己已经习得的方梨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再给许栀和做一身新衣裳——这般,和两位娘子又有何不同?
……
书房中。
梅尧臣坐在前排,陈允渡和薛通并肩坐在后排。
陈允渡将自己这数月以来积攒的问题问出,梅尧臣思索一番,依次解答,到了后面两个问题,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犹豫一番,谨慎道:“这笔账牵扯多种数学,究竟如何,我明日去国子监与其他祭酒商讨一番。”
陈允渡拱手:“多谢先生。”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梅尧臣呷了口茶,神色悠悠问,“可还有什么困惑。”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限经史典籍,不拘诗词策论,凡人生困顿,皆可问。你既然拜我为师,我能予你的,不止书本方寸。”
陈允渡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今日凝眉,非为我心之道受阻,非我于茫然歧路中无措,只是我还在等待一个时机,才能完成我心中愿景。”
梅尧臣看着他。
陈允渡的眸中如他所言,并无半分困顿不解,也无零星迟疑,一如他少年初学,矢志不渝的清明纯澈。
他心中道之坚,纵梅尧臣浮沉半生,阅人无数,也为之震撼。
在初次接触圣贤书时,学子大多怀揣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信念,步入仕途,潇潇富贵迷人眼,多少人自此自愿或被动失去本心,成为沧桑世事的一粒尘粟。
但陈允渡不为之,他自踏入官场,所求从未更改。也幸好他得逢明君,否则就他这油盐不进的性子,早早就成了党派争斗下的牺牲品。
“道阻且长啊。”梅尧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叹。
陈允渡起身,朝他拜了拜。
这一趟北行,他看见在官家听不见的地方,张家伸出来的手遮盖了原先的清风朗月,从漕运到赈灾银无一幸免,甚至都无需刻意收集证据,只需要出门去看、去听,就能写下了三页纸不重样的檄文。同行的官员劝他不要将主意打到张家身上去,张家无所顾虑,是因为只要宫中那一位不倒,张家永远都不会真的灾厄将临。
两人不再说话,脑海中闪回当年官家不顾包拯反对,封张尧臣为三司使,又想起当年上元佳节,张尧佐挽弓设灯,纵箭伤人。
薛通在旁边似懂非懂的听着,连带着呼吸声都放轻了些,生怕打扰到沉默中的两人。
陈大人虽然没说话,他却能听懂他未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和“虽九死其尤未悔”,至于两人心照不宣的愿景和时机,他只能壮着胆子猜测是张尧佐和张贵妃。
张贵妃痛失三女,日日以泪洗面,官家为开解贵妃,对张家的封赏几乎未曾断绝。
不过隐隐约约,大内传来风声,张贵妃的身体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或许陈大人口中的机会,便是张家失去张贵妃?那这也太冒险了,谁也不知道官家是撇开张家,还是会为了追念贵妃更加宠信张家。
薛通心头疑问一点点积聚,但没有贸然问出声,连他都能看出不合理之处,陈大人没有道理看不分明。
良久,梅尧臣道:“既然你心一往无前,我自然要帮你,过些日子永叔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与他合计一番。”
忽地想起了什么,他一面说一面拿出纸笔,“还是现在就书信给他,此事宜早不宜晚,你们两个若没旁的事,先回去吧。”
陈允渡拱手:“学生告辞。”
薛通跟在后面道了声。
两人并肩离开,走到长廊尽头,陈允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对他说:“听梅公说,你已经过了解试?”
薛通:“是,绛州第七。”
“不错,”陈允渡微微颔首,“过几日我将我当年笔录差人给你送去,你当略作参详。”
薛通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好一会儿才道:“多谢陈大人。”
陈允渡淡声道:“不用谢。”
薛通看着陈允渡的背影,倒也没觉得丧气,虽然陈大人言谈之中疏远清冷,但现在只是他们初见,日后总会熟悉起来的。
第177章 汪府 “我在家等你。”
陈允渡在走到许栀和身边的刹那,周身凝结的冷然与决绝忽然如春风消散。冰泉始解,万物勃发。
许栀和看了眼被他抛在身后的薛通,小声问:“你怎么不等等他?”
“我在他旁边反而拘束。”陈允渡亦回头看了眼,薛通在原地并没有怔愣很久,现在已经走到梅静宁身边,两人交头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倒不如这样,轻松自在。”
许栀和:“也是。对了,你和梅公说了吗?他什么反应?”
“说了,至于反应,支持与担忧参半吧。”陈允渡伸手抚平她蹙紧的眉心,故作轻松道,“已经比我意料中要好很多了。”
许栀和欲言又止。
陈允渡一眼看出她眼中的担忧,轻声道:“放心,你和悦悦还在,我行事怎会冒险……好似都觉得我要以卵击石一样,我可舍不得。
“你最好是,”许栀和刻意压低了嗓音,顿了顿,“那我们现在回去?”
陈允渡沉吟了片刻,笑着对她说,“你先带悦悦回去,我要去见一个人,当用不了太久,等回来给你和悦悦带糕点。”
许栀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早些回来。”微顿,补充道:“我在家等你。”
陈允渡颔首,目送许栀和几人走上马车。
春夜中弥漫着水雾与花朵初绽时的芬芳,吴钩婆娑,月辉皎洁。
陈允渡在梅府门前站了许久。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映了半身青衫,他的面容一半处在晦暗,另一半处于光亮中。
在这样的光影下,他的神色越发冷清孤寂。
良吉站在他身后,看着街头灯火次第熄灭,低声道:“郎君,现在都已经快要戌末了。咱们要去见谁啊?”
现在这个时辰,梅府交班的下人都换了一批。
陈允渡终于动了,他抬起脚步,对他说:“汪府。”
良吉:“啊?”
汪府?汴京城中姓汪的不少,只不过郎君交好的官员中可没什么姓汪的存在啊。
他有心想要问清楚一些,好方便给陈允渡领路,谁知道他思索期间陈允渡已经走到了他前面,每一步走动,衣袖都会摩挲着衣摆飘荡。
和在相州时为了方便的短打束袖衣装不同,良吉在心底想,他家大人还是更适合穿宽袖的。走动起来清如月华,十分有气势。
他在脑海中想了一瞬,立时回过神,紧紧跟在陈允渡的身后。
随着脚下街巷变幻,良吉也终于明白了过来陈允渡要去的汪府是哪一家。
许二娘子许宜锦的夫家。
这么多年主君和大娘子越来越好,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也鲜少出现在许栀和的面前晃悠,他竟然把许家连带着和许家相关的人都给忘在了脑后。
汪府这些年并无什么起色。汪府老太爷兜兜转转,还是坐在通判的位置上,他年事已高,过不了几年就要致仕,除了他之外,稍微有些成绩的就是他家嫡长子,现在正在大名府的上等县做县令,其次是他家嫡次子汪延明。
上次陈允渡见到汪延明,他是七品末的宣义郎,现在五年时间悄然而过,他几乎是原地踏步,混了个符宝郎。
汪府的宅院是老太爷年少时在京城置办,地段还算不错,不过现在家族凋敝,门庭也一日日冷落下来。
良吉看了眼爬了绿苔的匾额,又看了眼青石板上丛生的杂草,偏头看向陈允渡,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陈允渡:“去叩门。”
良吉立刻上前,伸手拿住门上生了锈的门珰,用力地敲了敲。
几声下去毫无反应,良吉回头看向陈允渡询问道:“郎君,还敲吗?”
“继续。”
良吉只好继续重复叩门的动作,一声比一声弄得大,他一边敲着门一边在想,如何今天雨顺来了就好了,直接叫他越过这道墙,方便省事。
就在良吉认为没有人会来回应他时,门背后传来门闩松动的声音,下一刻,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后面的小厮穿着灰褐短打,此刻哈欠连天,连眼睛都没来得及完全睁开,他含含糊糊道:“谁啊,大晚上敲门?”
良吉看了眼陈允渡,又看了眼面前不耐烦的小厮,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敢问这儿可是符宝郎汪延明家?”
听到家主名讳,小厮眼神清醒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良吉一眼,“你找我家主君有事儿?”
良吉:“不是我找,是我家郎君找他,请小哥进去和你家主人传声话。”
小厮心底暗啧了声稀奇。
汴京城中人人惯会拜高踩地,当年老主家青年登科,门庭热闹,后来几位小郎君不尽人意,不得重用,渐渐的,也就没什么人过来拜访了。夜里别说是客人,连条狗都不来,大娘子为了省钱,裁了家中半数家丁,原先和他一道值夜的还有其他三人,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能熬一日,还能天天熬吗?
“报上名来,我进去和家主通禀。”小厮说。
良吉:“这……”
“支支吾吾什么呢?”小厮道,“难不成你主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良吉刚准备反驳,一道清淡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两人。
“你就说,陈某有事找他们。”
小厮闻言愤愤,上门造访不说报官职,好歹也该报个全名吧?说一句陈某?他主家是没落了,但大小还是个京官,被人这样轻视?
他刚准备发怒,一回头,正和陈允渡的视线相撞。
刹那间,他口中酝酿的反驳和奚落通通咽了回去。
“在下……在下会如实禀告,”小厮拱了拱手,“至于家主见还不是不见,在下也没有十分把握。”
陈允渡负手而立,衣袍在微风下微微拂动,衬得整个人越发颀长。
“无妨,若是一炷香内不出来,符宝郎一职,便是他仕途的终点。”
小厮下意识地道:“还请郎君稍等,我这就去请示主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拔腿往内走,生怕自己的脚程慢了,自家主子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好在汪家并不算大,门口值夜的两个丫鬟各自倚在栏边睡着了,他顾不得层层通穿,直接敲响了寝屋的门,“主家,主家,门口来了个姓陈的人要见你,说要是一炷香内没看见你,你仕途就止步于符宝郎了。”
屋内传来了一阵声响。
小厮心底十分纠结,一方面,他心中也觉得刚刚门口那位郎君说话太过张狂乃至于猖狂,官员的升迁调动难不成还能凭他一句话做了主?另一方面,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他对上那位郎君的眼神,不觉得他像是空口放狠话。
他是真的有能力做到。
自家主子什么时候招惹了这样一位?小厮在心底欲哭无泪,汴京城中达官贵人无数,指不定主家主子什么时候就惹到了惹不起的存在。
他准备将自己的看法再补充两句,谁知下一瞬门就被人推开,主家衣裳潦草地套在身上,一边穿鞋一边对他说:“去,将人请到正堂,你再去请大娘子一道去正堂,要快。”
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汪延明说完这句话,就狂奔向了正堂而去。
打盹的两个丫鬟也被吵醒,她们十分心虚,这般直白地被主家抓到她们两人躲懒,指不定要扣多久的月钱,她们面面相觑,语气幽然,“这可如何是好?”
小厮正一个脑袋两个大,现在家中奴仆紧缺,哪还有那么多人手够指挥来去,见两个丫鬟还有心思捂着眼睛擦眼泪,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们,“哭什么哭什么,现在主家没工夫计较你们,你快些去请大娘子,无论如何一定将她带来,你去厨房烧壶热水,动作麻利些。”
他在府上只是看大门的,按理说吩咐不了两个近身丫鬟,但这一刻,两个丫鬟同时被唬住,喃喃应了声,就照着他的指令动了起来。
小厮马不停蹄回到府门前。
门外,那位看着颇为年轻的郎君依旧负手而立,如说书人口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官,高不可攀。
“刚刚是小的不识泰山,”小厮喘匀了气,恭声道,“我主家请郎君去正堂说话。郎君,请。”
虽然他不知道面前这位自称陈某的是谁,但凭借着主家刚刚着急忙慌的动作,也能料想此人身份地位不一般。
良吉扬眉吐气,他跟在陈允渡身后至今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晾在门外的感觉了。
俗话说宰相府上三分官,就连一些品阶稍低些的官员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哪有就差被人指着鼻子说讲不出自家主子名姓身份的?
陈允渡抬步进去,正堂中灯火刚亮,是汪延明亲手点的。
汪延明点燃灯火,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动作飞快地将火折子收到袖中。
汪家今时不同往日,家中奴仆遣散大半,这个时辰他一时间找不到丫鬟过来伺候,只能自己亲力亲为。
“陈大人,”汪延明干咳一声,忽略自己心中升起来的窘迫,恭谨道:“请上座。”
陈允渡看了一眼沾了白霉的椅子,淡声说:“不必,我说几句话就走。”
汪延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椅子,心中暗骂一声,脸上还是强撑着笑意道:“陈大人勿要见怪,这肯定是底下人疏忽,明日我定要好好责罚,省的他们一个个的偷懒懈怠,连活计都抛之脑后了。”
亦步亦趋跟过来的看门小厮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死要面子的主家,明明是家中人手不够,顾及不到此处,还非要说什么底下人懈怠……哪里来的底下人?
第178章 结善缘 “旁人自然也做得。”
但表面上,他还是附和地点了点头,恭顺道:“主子放心,奴才记下了。”
汪延明多看了一眼这个小厮,这小厮倒是上道。
丫鬟和汪府大娘子许宜锦几乎是前后脚走进门来,前者倒茶,后者还在整理着衣摆和头上钗环。
从丫鬟去叫人到许宜锦出现在此,过去了不过短短半炷香时辰,许宜锦换了身衣裳就过来了,至于发髻是否整齐,已经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中。
确认丫鬟口中说的“陈大人”果真是陈允渡后,许宜锦脚步一顿,按捺住自己内心的震颤走到汪延明身边。
陈允渡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站在一处的夫妻两人,声音不清不淡道:“看来汪大人这些年并不好过啊。”
汪延明脸色一僵,旋即捧着笑道:“比从前是差了点,不过还能过得去。”
许宜锦则有些恍惚。眼前这位极其年轻的重臣发冠高束,衣袍飒飒,面容清隽而冷沉,这是她从前从不曾放在眼中的三妹夫,也是母亲提了一嘴就不再言语的农家子。
那时候,三妹妹和三妹夫的成亲,她甚至不屑去看一眼。
现在兜兜转转,物是人非。
汪家主屋建造数十年,许宜锦在此接待过大大小小官员,从未哪一次这般鲜明感到自惭形秽。
陈允渡闻言,似是笑了一下,凉凉地道:“是吗。”
汪延明自然能听懂陈允渡语气中的讽刺之意,尽管后者已经在有意收敛。
这些年陈允渡的高升他看在眼里,本还以为老泰山这辈子总算做了件对事选了这么个女婿与他做连襟,谁知道几次递了帖子想与他拉近关系,谁知道连门都没见过一回。他回来忍不住和妻子抱怨,说陈家小儿看着清风朗月,实际上不过是拜高踩低的伪君子小人,现在功名傍身,天子堂前,竟一点儿亲戚情分都不顾了。
许宜锦一开始没有张扬,她在许家子女中行二,虽然早早嫁到了汪家,但对家中的情形并非全然无知。三妹妹小时候怎么过来的她心底有数,不过世道艰难,小娘和庶女的生存本就难以和正妻嫡女相比。旁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她夫婿运道好,得了官家青眼,才能扬眉吐气。
否则,谁又会真的去在意一个庶女的儿时是不是受了委屈呢。
许宜锦瞒着许家的“家丑”,似乎只要不对自家官人扯破这层遮羞布,两家人似乎还是表面上的亲戚,旁人提及符宝郎汪延明,依旧会有个零星的印象和陈家搭边。
但汪延明愣头青似的,屡屡碰壁,过个几日又将自己哄好了,眼巴巴地又让人去给陈府下帖子。许宜锦看他被拒之门外的次数太多,挣扎了一夜,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汪延明。
兴冲冲地以为汪家攀上大船的汪延明瞬间冷静下来了,照着从前老泰山和那几位的做法,陈大人没有在得势之时立刻派人将他们家拆了都算好的,偏自己被瞒得紧,还一次又一次地往人家跟前凑。
汪延明也是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同僚间隐隐约约的冷淡,原来感情人家并没有认下这门亲事。
其实,即便许二娘不与他说,他心底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几分,现在真相公之于众,他看了眼跪在地上连声哀哭的许二娘,语气没什么起伏道:“算了,你当年也预料不到。”
许宜锦仍在垂泪。
“可娘子不该瞒我,这一年来,我遭了多少白眼,你心底是知道的,”汪延明语气忽然加重,顿了顿,喃喃道,“你合该早点与我说的,省的我跑了一年的无用功。”
看他这位连襟的意思,并没有清算的想法,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还是有些悲痛。他这辈子,仕途也就这样了。
怎么可能甘心呢。
今日陈允渡为何而来?又为什么出此一问?汪延明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现在大权在握,相州之事他不关注都有不少消息传入耳中,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实在没必要特意趁夜来家中奚落自己一番。
——说不准,是个机会!
汪延明快速摒弃自己脑海中纷繁的记忆,苦笑着说:“陈大人慧眼,怎么可能看不出下官的窘迫,我入朝至今,仕途未寸进,父亲又年迈,兄长兢兢业业,上次好不容易有了个升迁机会,却因为路上脚程耽误,被人抢了先。现在只我一个在汪家京城宅子里面守着,肉眼可见的萧条了。”
许宜锦听着汪延明的话,也悲从中来,伸手扶他,“官人。”
陈允渡对看两人患难夫妻的戏码并没有什么兴趣,他轻声道:“我记得,两年前汪郎君也曾参加过文林郎考校。”
汪延明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两年前文官评验政绩贡献,他虽然不敢说自己多么勤勤恳恳,但也自认为不曾懈怠于人后。不过那一年考校中,比他资历年长的文官升迁上去,比他晚数年的后生也升迁了上去,只有他原封不动没有起落。他一开始还能宽慰自己,自己守着老本,没能做出什么实绩,别人升上去情有可原,后来擢贬名录一下来,才发现共事的几个小后生都升了上去,只他一人在原地踏步。
堂子就那么大,旁人如何他不知道,那几个小后生他还不知道吗?论起做的事情,恐怕还不如自己多,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的水平,凭什么他们能升,自己却只能留在原地踏步?汪延明心中越想越不甘,托人去问,兜兜转转才打听到,是因为自己上头有位崔姓官员,给了他一个中庸之才,无功无过的评语。因此,他的名帖和录事都没能递到考校官的面前,就已然被刷了下来。
“说起两年前的考校……下官,下官还以为当年大人有意从中阻隔在下,上头的官员得了你的授意,故意卡着在下,”汪延明脸上浮现了一抹惭然,“后来托人问了,才知大人当年根本不记得下官。大人正忙着交子和丧抚改制的事,哪有时间特意打这声招呼。”
陈允渡确实不清楚两年前的文官考校。
他虽然身处文官之列,但擢升贬谪,皆为官家定夺、户部公告。寻常的例行考校不会将他归属其中,另外一点也如汪延明口中所说,他当时忙着交子推广和丧抚改制,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插手这些。
他决心过来找汪延明之时,特意让人将后者这些年的官录拿了过来,吏部的官员见他想知道,默默给陈允渡透了个底,当年考校中这汪延明说上也能上,不过那几个后生都是京中大家的旁系,反正大家实绩差不多给谁都一样,于是干脆给了那几个,当结个善缘。
故而差不多的成绩,后生上,汪延明留。
且吏部的官员日日与朝中官员打交道,一个比一个的精明,从汪延明天天上赶着给陈家送拜帖而陈家从不应答中品出了陈允渡对其的态度,于是两厢得宜,一边结个善缘,一边也结个善缘。只不过陈允渡不问,他们只当没有这件事发生。
吏部官员点到即止,说完,便给陈允渡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汪延明的官录只薄薄两页纸,陈允渡读书向来快,一目十行,几眼就将他的为官事迹看完。他将卷轴重新装好交还给吏部官员,吏部官员殷切问他是否还有所需,陈允渡微微摇头。
汪延明屏着呼吸等待陈允渡的下文,却只能看见他微垂的眼睑,犹豫了一瞬,不禁抬高了嗓音道:“大人?陈大人?”
陈允渡回神,扫了他一眼。
汪延明壮着胆子问:“陈大人在想什么?”
“没什么。”
陈允渡嗓音清淡。两年前他得官家信重、晏相公亲自教导扶持,更有梅公和欧阳学士的力荐,前程可谓是一片大好,即便他什么都不说,也会有人上赶着揣摩他的心思做出选择,朝中之事如此,家宅中亦然,栀和在未走出许家之时,光看着主君和大娘子的态度,又怎会没受人冷眼?
“一年后便是例行三年一期的考校,我保你的名帖和录事能送上考校官的面前。”
汪延明心头一喜,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他朝着陈允渡拱手道:“多谢大人,不过……大人帮我,是要做什么事?”
他可不会相信自己这位连襟会突然大发善心帮衬他这个名义上的“姐夫”。
陈允渡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略带冷意道:“许县令为官至此,一路上清白与否,你我心知肚明。”
汪延明眼皮子一跳,几乎是有所预感。
来了,当年之事,果然没那么容易翻篇。只不过他当年根基不稳诸事劳忙,且也没有今时今日的影响力,故而让许府众人在峨桥县又过了几年逍遥日子。
现在他相州归来,封赏在即,收拾一个许府,自然得心应手。
“我要你将许中祎的罪证收集并呈上去。”陈允渡不慌不忙道。
汪延明攥紧了拳头。
陈允渡刚刚说了能将名帖和录事送上考校官的面前,却没有做出保他一定能升迁的承诺。现在给出的,既是他刚刚未言明的要求,也是任他选择的实绩。
若是检举成功,他那薄薄几页纸的官录上能多几行实事,升迁也更有把握。
只是……
那是许宜锦的娘家。
汪延明没有立刻做出决断,他看了一眼怔在原地的许宜锦,微微一叹,朝陈允渡道:“下官虽欲升官,但此事牵扯吾妻娘家,恕下官……”
“不!”许宜锦打断汪延明的后文,“官人,你答应陈大人。”
许宜锦的面色坚定。
汪延明怔了怔,“娘子……那到底是你娘家,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的前程做出日后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实在没必要为我做出这么多。”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许宜锦的肩膀,看向陈允渡。
“以陈大人如今的地位,一句话自然有不少官员愿意亲自前往峨桥县彻查此事,为何将此事交予我?”
“旁人自然也做得。”陈允渡看了眼他,“你若记挂翁婿之情,我再找他人就是了。”
旁人检举自然也能将许中祎扯下马,但哪有许二娘和汪延明来亲自做这件事的效果好呢。
汪延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好像看见了机会摆在自己面前,但一不留神,它又要想着天外飞去。莫名的,他有一种预感,若是陈允渡转身离开,他今生仕途一眼望到头。
当作此夜从未发生过吗?
汪延明心乱如麻,还在纠结期间,许宜锦替他做出了决定,“陈大人,我与官人愿意。”
她一字一句,声音朗朗。
第179章 亥时 “临行前家妻特意嘱咐。”……
汪延明一时间失语,呆怔地看着身边的许宜锦。
许宜锦像是察觉不到他的目光一样,继续自顾自道:“我父……许县令许中祎能坐上这个位子,本来就是靠着他人提携,现在叫他为当初的行径付出代价,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陈允渡眼皮未掀:“你当真做得到?”
“自然,”许宜锦说,“外祖当年怕父亲欺辱母亲,不少罪证都事先保留了一份,若陈大人信得过,我明日便启程去一趟湖州,争取一个月内将罪证带回来。”
陈允渡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许宜锦心跳砰砰作响,脑海中一阵嗡鸣,久久没有听到陈允渡的回复,她忍不住想要看看他的反应再说些什么。
下一瞬,清冷的嗓音响起在头顶。
“可以。”
答应了!
许宜锦心头一喜,连忙道:“那我官人的录事和名帖?”
“无人阻拦,”陈允渡扫了她一眼,“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自己。”
得了这句话,许宜锦终于放下心来,朝着陈允渡拱了拱手,“陈大人放心,我定然竭尽全力。”
陈允渡不置可否,他轻拂衣袖,转身离开。
良吉回头看了眼相互搀扶的汪延明和许宜锦,紧紧跟着陈允渡的身后出去。
等他们二人离开后,汪延明才偏头看向许宜锦,嗫嚅道:“你又何必为了我至此?”
许宜锦的眼睫颤了颤,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合适。
她嫁给汪延明后的日子不算好过,婆母和公爹嫌弃她出身不高,后来又因为她两胎女儿对她倍加冷言冷语。汪延明对她一开始很好,后来相处日久,他渐渐喜欢了新颜色,光是她允准抬进门的妾室就有两人,偶尔有别家娘子与她交底,说汪延明在外面可能有外室,她也只一笑而过。
她心底其实知道,不过不闹到她面前就一切好说。汪延明虽然快三年未与她共寝,但家中出了事情,还是会让她这位正房大娘子做决断,在外人面前,向来也维护她的面子。
这样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汪延明以为她陷入后悔,接着道:“刚刚你还说去外祖家中,可岳丈之事本就有外祖家帮扶,若是真一朝揭幕,说不准会牵扯娘家、外祖家……此事干系重大,若你有悔,咱们现在去追陈大人还来得及。”
许宜锦的心头微微刺痛。
“外祖怎会将自个儿的把柄抓在手上,”许宜锦摇了摇头道,“至于母亲和兄长……既然他们不愿认我,我也只当没有他们。”
去年州试后,许大郎许应棣将名帖呈交,却未予通过。如此一来,他被剥夺了举人身份的消息直接暴露在众人视线下,许中祎一开始急得抓耳挠腮,后来听说罪起汴京且有她的参与,直接在家破口大骂她不孝女。兄长不能应试,多年所学落空,于是日日饮酒买醉,流连花丛,母亲视兄长为眼珠子,对她的态度也越发冷漠乃至于凶恶。
若说许家还有什么记挂,便只剩下一个许玉颜。
“好在玉颜的婚事已经解除,”许宜锦道,“当年她的着落也是可怜,她上门求我,我哪里忍心,不过母亲和父亲嫌她晦气,她便自立了门户,这般下来,反倒是不用受他们牵连。等此间事了,我再与她说清楚。”
汪延明道:“既然娘子事事考虑得当,我不多说了。恰好这些日子我也空闲,陪着你一道走一趟湖州。”
许宜锦没有拒绝,此事定下。
走到后院,汪延明朝着寝屋走去,许宜锦目送他进去,门扉快关上时,她突然开口,“官人,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切莫留有私心,务求一击即中。不然的话,非但在陈大人目前讨不到好,更是会彻底与许家撕破脸皮,往后余生,不得安宁。”
汪延明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许宜锦的脸。
她温柔、恭谨、大度,纳妾从不与其他家院子闹得鸡犬不宁。她刚嫁入汪府的时候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但她愿意学,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在外人眼中,她出了名的能干和孝顺。渐渐的,汪府京城宅子由她掌家,没了质疑声音。
他也一度认为自己的妻子如外人口中所说,对待婆母事必躬亲,对待女儿教导劳心劳力,是最心善温柔之人。
没想到她还有如此狠绝的一面。
汪延明心中波涛汹涌,但也知道她口中所言不错,顿了顿,沉声道:“我知道轻重,娘子请放心。”
许宜锦并不在意他嗓音陡然升起的生疏和后退,而是微微颔首,温和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官人好梦。”
……
离开汪府一段路程,良吉才敢低声在陈允渡的耳边道:“我本以为此事汪延明更为热衷,没想到竟是许二娘子率先应下,当真出乎人意料。”
陈允渡抬脚走着,听着良吉絮絮叨叨说话。
良吉习惯了陈允渡平时的寡言,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接着道:“郎君,你真相信了许二娘子会亲手搜集证据吗?要是她放了咱们鸽子,还趁此机会通风报信怎么办?那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陈允渡:“无所谓。”
良吉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断。
路中间,站着两道身影。
魏清晏和他的随身小厮。
夜色中魏清晏一身宽松玄衣,头发也只随意用绑带束起,看起来并不像魏家二郎,倒像是风流之名在外的魏家三郎魏清暄。
陈允渡脚步微顿,旋即神色如常走到魏清晏面前,朝他微微拱手,“魏大人。”
魏清晏侧身避开他这一礼,“陈大人客气,等擢升调令下来,本官可就受不起陈大人这一礼了。”
陈允渡:“尚未升职,魏大人便还是上首,礼节不可废。”
魏清晏忽地一笑。
“几年前与你初见,你还是在汴京尚未站稳脚跟的学子,短短数年,不依靠家族权势便能走到今时今日地位,本官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惭然。”
“魏大人玩笑了,”陈允渡面不改色,“大人当知晓一个道理。”
魏清晏:“说说看?”
“家族权势既是依仗,亦是桎梏。”陈允渡道,“大人也知晓这个道理,否则便不会在开封府尹入中枢时选择激流勇退。”
魏清晏:“陈大人果真透彻,中枢已有两位魏家人,不可再多。”
两人一问一答期间,身旁的小厮都自觉走到前排,并排在前开道。
魏清晏的小厮与他主家一个模子刻出来,唇角抿紧,双手抱臂,看着很不好接近,良吉高大,虽然这些年在陈允渡的身后读了不少书,但身上仍有一股淡淡的憨直感。两人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与他俩安静截然相反的是,后面的魏清晏和陈允渡倒是交流还算融洽。
魏清晏似自嘲又似坦言般说了那句话后,便错开话题,谈起了为官为民的策论,雅俗共赏的诗篇,玄之又玄的儒道,兴起而言,毫无规章,但每一句他起了个头,陈允渡都能做出应答,几次三番,魏清晏道:“策论和诗篇不足为奇,倒是鲜少与人能与我论道。”
陈允渡目光落在前路上淡声道:“偶尔翻翻书罢了,远谈不上论道。”
魏清晏的步履微顿,旋即恢复正常,“陈大人谦虚。”
此刻夜幕深沉,唯头顶一轮吴钩亘古长明,街道两旁无人,连带着檐角的灯笼都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零星地亮着。
快到路尽头时,陈允渡顿步。
魏家往右,他要往左,两人并不同路。
“元亨。”
魏清晏叫住了前面跟着良吉往左走的小厮,小厮冷峻的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裂缝,随后默不作声走到魏清晏身后站着,瞪了良吉一眼。
被瞪的良吉有些莫名其妙,他往自家走还有错了?
魏清晏回头看了眼自家小厮,然后看向陈允渡,嗓音略带几分无奈道:“陈大人好耐心,一路上我都在等你什么时候会问我为何会出现在此。”
但你似乎毫不感兴趣。
陈允渡:“魏大人想说便说。若不说,在下便先离开了。临行前家妻特意嘱咐,让我早些回去。”
魏清晏怔了怔。
“陈大人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对旁人的事情并不在意,。”不过很快,他神色又恢复了正常,比天上高悬的明月更为疏冷,他意有所指道,“今日的永定街,可真热闹。”
说完,他转过身,唤了句小厮,“元亨,回去吧。”
元亨应了声“是”,临行前,又回头朝陈允渡和良吉看了一眼。
良吉在心中复盘了一遍自己没有哪里惹到这位冷面小郎君后,走到陈允渡身边,问:“郎君,刚刚魏大人口中的热闹是什么意思?”
“……”陈允渡如实道,“不知道。”
良吉:“啊?”
“快些回去吧。”陈允渡看了眼天上的月色,“答应了她要早些回去,没想到还是耽误了这么久。”
一开始他时间算的很准,亥时前定然能回去。没想到路上出现了意外,打乱了他原先计划。
良吉刚准备说些什么,便看见陈允渡忽然小跑起来,不似刚刚闲庭信步、从容自若的清贵模样,身上带其一阵风,掀动着袖袍和衣袂。
一眨眼功夫,便跑出长长一段路。
良吉目瞪口呆,下一瞬,拔腿追赶去,“郎君,等等我!”
脚步声点地的声音惊动了往右走的魏清晏和元亨,两人同时往后看了一眼,魏清晏轻咳一声。
元亨一脸不可思议:“他们跑什么?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
“别看了,”魏清晏伸手拍在他脑门上,“没听人家说家里有人等吗?”
“怪不得这么急着回去,”元亨恍然,又凑到魏清晏面前,“郎君,你什么时候成家啊,太夫人催小的好几回了,你也不给个准信……”
第180章 送你入画 “此画虽然好,但缺了一点。……
良吉一路上在后面奋力追赶,才不至于落后太多。
“已经过了子时,大娘子说不准已经睡下了,你早一点晚一点,其实差不了多少……”他低声道。
陈允渡:“既知晚了,还不快些。”
良吉默了默,在心中低声嘟囔:郎君你考虑事情的角度似乎与我们不一样。
陈允渡的步子慢了下来,离宅院还有百步左右时,他平复着呼吸。
紧随其后的良吉骤然一松,双手扶在膝盖上喘着气。许久不动,乍然这么一跑还真是受不住。
“不行了,我不行了……”良吉发自肺腑道,“郎君你先走,我歇会儿。”
陈允渡看他大口喘气,到底没多说什么。早前良吉跟在他身后还会每日晨起锻炼,现在诸事繁多,就寝时间愈晚,渐渐就忘了晨练这回事。
离家门越近,陈允渡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快。他既希望许栀和还醒着,又希望她此刻正在酣眠。
今夜月光皎洁,清辉千里,若是睡着,定然是一个好梦。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门扉并未完全紧闭,像是给人留了门。推门的吱呀惊动了后侧的守夜小厮。
小厮提着灯笼走到陈允渡身边,俯身道:“主君,你回来了。”
“嗯,”陈允渡说,“良吉还在后面,门先别锁。”
小厮连忙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陈允渡朝着正堂走去,穿过影壁,穿过长廊,陡然可见暖橘色的灯光从屋内传来,影影绰绰随风晃动。
她还没有休息。
陈允渡心中微动,慢慢走入屋内。
堂中的许栀和面前放着一只碗,里面盛了半碗面,洁白如雪的面条上面撒着零星葱花,她单手撑着脑袋,眼睫紧闭,头一点一点,将睡未睡。
除了她与一盏灯、一碗面,以及春夜四野弥漫的风,再无其他。
撑久了的胳膊失去知觉,在许栀和脑袋再一次前倾时陡然一滑,陈允渡眼疾手快,迅速用掌心托住她的脸。
“嗯?你回来了?”许栀和睁开眼,看见是他后,眼角带着微微笑意。
陈允渡:“嗯。路上遇到了旁的事,耽误了点时间。”
许栀和抬眸看着他。
梅府出来后,她考虑了一会儿,让方梨带着陈问渔先行回来,自己则独自跟上了陈允渡,亲眼见他在汪府门前停下后,她就明白了陈允渡要做什么。
她都快以为陈允渡已经忘了他们的存在,毕竟现在的许家人,对他们构不成影响。
他夜访汪府,只是想给她出一口气。还悄悄摸摸地做,不让她发觉。
哪里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年轻重臣,分明还是一如初见的青涩少年。
许栀和的眼前忍不住浮现一抹雾气,连带着鼻尖也微微泛酸。
陈允渡见她看着自己,忽然又移开视线。脑海中忽然反应了过来——
原来魏清晏口中的今晚热闹,是这个意思。
陈允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眶溢出的一点泪痕,嗓音耐心温柔,“是我不好,回来的太晚了,让娘子久等了。”
许栀和有些不争气地想流眼泪,她用力地攥紧自己的裙摆,轻声道:“是啊,都把我等困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偏头去看桌上的面条,见上面一丝热气也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子时四刻。”陈允渡道。
“这么晚了,面都凉了,”许栀和站起身,“我去再热一遍。”
许栀和在厨房大多数时候不能提供任何助力,相反,可能还需要厨娘腾出手来给她安排个位置。下面条是她唯一能自己独立完成的事情,味道也很好。
在怀着陈问渔时,许栀和有时夜深会突然想吃东西,但又不愿意麻烦已经就寝的厨娘,便会自个儿去厨娘觅食,她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清醒,肉菜什么碰都不碰,只看中了缸里的白面,循着方梨教过一遍又一遍的“水多加面,面多加水”,成功揉出了面团。
一团面,丝丝缕缕入了锅,粗细不一。最开始几回并不总能成功,后来她日渐熟练,像模像样。
陈允渡是在一天夜里发现,那时候他刚考中没多久,朝堂上的一切事务都需要学,在书房忙到戌、亥时也常见,听到声音后,瞧见厨房揉面的许栀和,心中忽然升起一抹浓烈的愧疚。他接过了许栀和手上的东西,她就在旁看着,一面看一面道:“你厨艺越来越好了。”
陈允渡:“想吃什么与我说,我来。”
许栀和的眉眼在暖色的光下格外好看,她笑了一下,然后问:“若是你不会呢?”
“我去学。”陈允渡回的不假思索。
后来也正如他所言,许栀和多吃了两口菜色,他便会向潘楼的主厨虚心求教。烧火的厨艺是主厨吃饭的家伙,若是旁人来学,多少也要正经的拜师学艺,但陈允渡的到来,只让他觉得受宠若惊……以至于不可思议。
“不用。”陈允渡拦住端着面准备去厨房重新烧火的许栀和,“这样就很好。”
许栀和见他坚持,想了想道:“那好吧。我看你今晚在梅府用的不多,这么些面填填肚子,可别嫌少,现在这个点不宜吃太多。”
陈允渡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许栀和:“怎么样,坨了吗?”
“没有,”陈允渡说,“还有余温。”
许栀和松了口气,“那就好。”她放松地晃了晃自己双腿,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明明只是普通一碗素面,硬是让他吃出了龙肝凤髓、山珍海味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相国寺千金难求的一顿素斋。
陈允渡喝汤时,许栀和拦住他,“可以了,你若是喜欢,下此我再给你做。”
就算一开始还有点余温,到现在估计也什么都不剩了。
陈允渡刚准备说些什么,只看见许栀和端起桌上吃完的空碗离开,他落后一步跟上去,见许栀和准备洗碗,主动接手。
许栀和站在旁边看他洗碗,拿起一旁的水瓢打了水朝他招呼,陈允渡明白她的意思,自发将碗筷放在水瓢下方。
倾斜的水瓢流出涓细的水流,落在掌心微微泛凉,落在碗筷上溅起一道道的水花。
……
得闲在家的两日陈允渡过得很悠闲。
早起后修剪寝院前杏花岔枝,日上三杆时教陈问渔运笔写字,午时喊醒许栀和共用午饭。
午饭后许栀和没了困意,坐在一旁或作画或看账本,陈允渡便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翻着书卷,见茶凉了,主动换一壶热茶。有时困乏,便撑着胳膊在桌上睡一觉,睡醒后就能看见许栀和凑近的一张脸,带着盈盈笑意,“困了就去床上睡,这样不难受吗?”
距离过近,连她的眼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允渡心底道了声要命,在面上仍旧一派清冷,他活动了下自己僵硬的手,道:“还好。”
许栀和不信,“你就嘴硬吧。”
陈允渡微微侧开头,“一点点。”
全身上下就嘴最硬。许栀和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主动伸手拉他的手,“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允渡几乎本能地反握回去,顺着她若有似无地拉力起身,跟在她身后,“什么?”
许栀和站定在书案前,示意他低头。
陈允渡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上摊开的画卷上。
上面画的人正是他,他眼睫阖上,胳膊抵在书案上单手支着侧脸,风勾起他散开的墨发,几朵杏花正在飘落,几朵七零八落散在书案和他曳地的衣摆上。
“送你入画。”许栀和见他怔住,追问,“你可喜欢?”
陈允渡伸手想要触碰,倏然又想起自己还未净手,又触电般收了回来,他凝视端详,半响低声道:“很喜欢。”
“喜欢就好,其实你头发可没画中这么飘扬柔顺。”许栀和变戏法似的捧出一面铜镜,“诺,看见没?有几缕不听话的会翘起来。”
陈允渡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便看向了许栀和。
许栀和接着道:“虽然也很灵动……但是难免显得有些太凌乱了,还是现在这样闲散飘逸如山中野鹤来得清逸洒脱,可……”
她讲述着自己的内心活动,可某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改良并非好事。
发丝凌乱的陈允渡,才是最鲜活的陈允渡。这样作画虽然清正典雅,却少了日常趣味。
陈允渡道:“不若再画一幅?”
许栀和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怎么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了。
陈允渡接着道:“此画虽然好,但缺了一点。”
许栀和:“愿闻其详。”
“画面无可挑剔,用笔细腻,光线明朗,春日盎然,颜色清透,”陈允渡道,“唯一欠缺,画中少了一个你。”
说完,他抬眼看向许栀和,“这一幅画我们两个吧?”
许栀和自然不会拒绝,她将润好的笔递给陈允渡,“你来勾线,我手酸。”
陈允渡接过笔,俯身在画纸上提笔运转,空闲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发丝顺着他俯身的动作倾落,半散落在身前。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纸上,他的动作很快,轮廓已大致成形。到了画她的时候,陈允渡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像是镌刻什么一般精心雕琢。
亲眼看他画自己的感觉说不上来的奇怪,许栀和有些耳热,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心中却杂七杂八地想——他会怎么画她呢?是站着还是坐着?他都没看自己,能画出她今日穿着的衣裙吗?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这个作画姿势她看着就嫌累,也只有他这样腰力足够好的人才能坚持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