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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17215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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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官员暗叹一声离开。

陈允渡道:“多谢。”

“顺耳,多说几句,我爱听。”郑獬脸上笑容灿烂,也只有这个时候,陈允渡看上才不像山巅冷雪,带着几分松风明月的年少之感。

陈允渡:“多亏郑兄替我解围。”

“八个字,加上‘多谢’二字,足足十个字。”郑獬道,“妙!待我回去拿绢帛录下,让匠师裱起来悬于正堂中,叫当世一眼就能瞧见。”

冯京,字当世。三人同一届一甲三人,关系密切和睦,不失为为皇祐元年一段佳话。

陈允渡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他不是很能理解冯京和郑獬乐此不疲以他言较劲。

郑獬:“这还不够,末了再题一句‘照泓言’才好……以后你若是被人围了,只管叫为兄便是。”

陈允渡:“你要做何?”

“没什么,”郑獬大笑着道,“只不过为兄豁出这张老脸帮你,你日后将自己印鉴借为兄一用便是。”

光是他裱起来有什么用,盖上陈允渡的印鉴才真有信服力呢。

他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脸上笑容灿烂,陈允渡瞥了一眼高台,又看了一眼还在笑的郑獬,刚准备说话,一道声音响起在两人身后。

“陈卿和郑卿言笑晏晏,朕亦十分好奇,不如说出来一道乐否?”

郑獬:“……”

陈允渡:“陛下。”

皇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一甩袖袍,走回上首坐下。

郑獬欲哭无泪,慢慢挪移自己的脚步,但又不敢太过招摇引人注目,直接在陈允渡身后站定,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陈允渡快速低声说了句话:“陛下并非针对你,郑兄莫慌。”

郑獬看着陈允渡的肩背,顿时一阵安心从心底而生,托了陈允渡的福,他头一次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视野开阔是开阔,就是离陛下忒近了些……等等,刚刚照泓说陛下并非针对他,难不成指的是自己?

郑獬在心中为陈允渡点了根蜡。

朝会上的皇帝与亭台中的宛如两人。后汀院的陛下会为私情所牵肠,但御座关乎大宋及千万生民,他冷静自持,一件件处理着各方传递上来的消息,在做出抉择时,下意识地看向陈允渡。

“陈卿有何话说?”

陈允渡也是能将公私分开的人,分析利弊一如既往言简却直击要害,皇帝时而思索时而颔首,场面一派君臣亲厚。

众官员瞧在眼底,心中有了答案。

看来昨日陈大人晚归并非是惹怒天颜,说不准只是官家找他有些事需要解决呢。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与陈大人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待朝会接近尾声,辰时没能及时在陈允渡面前刷脸的臣子纷纷摩拳擦掌,只待官家一声令下,便上前与陈允渡结个善缘。

“若无人有事禀报,今日便议到此处,”皇帝说的口干舌燥,他轻咳一声,“众卿退下吧。陈爱卿,你留下。”

准备上前的众官:“?”

还来?

但皇帝站着不动,显然是要等陈允渡一道走。众官员悻悻摸了摸鼻子,麻溜地向皇帝行礼后,三两退出了大堂。

“看来陈大人还是颇得圣心。陛下接连召见,说不准是有什么要事嘱托给他。我有一个侄儿在户部做事,往后可要告诫他多跟在陈大人身后学着点。”

“合该如此,陈大人年少有为,想来那些传言不可信。”

“说起来昨日我就好奇了,陈大人刚从相州回来,怎么那么快就传言失去圣心,今日想来,说不准有人刻意造谣生事。”

张洙是唯一一个没有动的人。

第186章 转机 “如今君之所在,便是吾心。”……

耳畔的话语像一根根的针,用力地戳在他的胸口。

凭什么?他都听从了父亲的话与堂姊打好了招呼,为什么官家还与陈允渡关系这般密切?

“陛下——”张洙胸口的火越少越大,他握紧了拳头,紧紧地看着上首那个人。

明明那个人在姐姐面前,还会亲切地让他不必拘泥世俗礼仪,直接称呼他为“姐夫”。可现在为什么又要一而再、再而三站在陈允渡身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打张家的脸?

“张洙,朕与陈卿有话商议,”皇帝道,“若无旁的事,你先回去。”

“陛下,他可是——”

“退下!”皇帝声音冷了几分,“你连朕的话都不听了吗?”

皇帝的怒音在殿内回转,一时间,宫女和太监纷纷俯首下拜,“陛下息怒。”

陈允渡也跟着一道俯首:“陛下,正事要紧。”

张洙几乎在皇帝刚呵斥完便麻溜地跪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中后知后觉地弥漫上悔意,自己当真被一时气恼冲昏了头脑,竟不管不顾地找君主要说法。他颤抖着嘴唇道:“陛下,臣知错。”

“看你在堂姊的份上……”皇帝深吸一口气,挥了挥袖,“只罚你禁足半个月。退下吧。”

张洙仍在后怕,听闻责罚,连忙叩首,“臣叩谢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宫道上除了洒扫的宫女和端着托盘行色匆匆的小太监再无他人,遇见圣驾威仪也自发俯身,做到不闻不听。皇帝赌气般跨步向前走,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等一等陈允渡,于是放慢了脚步。

等人跟上,他不自在道:“待会儿要去见贵妃,总不好对张洙太过。”

陈允渡:“陛下裁断即可。”

“陈卿还在生气?”皇帝听着他比在朝中说话冷了几个度的声音,苦笑着摇了摇头,“朕知昨日你于宁华殿站了一天未见她人心中不满,但朕牵线搭桥时是不是说过,若她不愿见卿亦该有所心理准备。”

“并非为此。”陈允渡自然没觉得贵妃对自己的态度有多大问题。他站在张家对立面,纵使有理,那也是贵妃的母族。

他切了话题,询问:“娘娘同意见我了?”

皇帝:“是。她身边贴身宫女来禀……到了宁华殿,你语气委婉些。”

“臣有分寸。”

这句话皇帝还是信的,陈允渡温和起来和今日冷如霜的状态简直是两个人。

宁华殿外,宫女像是早就知道皇帝会带着人过来,远远地便开始行礼。

外界相传贵妃盛宠,更有老臣不怕死谏言贵妃乃祸国殃民之相。然今日进殿,却发现宁华殿服侍的宫女并不算多,甚至相较于她贵妃尊荣,人数还算少。

宁华殿也并非琉璃碧瓦、金碧辉煌,从外观上看,它带着几分古朴岁月的味道。唯一的特点,便是离官家的寝殿接近。

入殿后,首先钻入鼻腔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花香,当花香退散,浮现出萦绕不散的药味。屏风遮挡只能看见上首女子影绰的身影,她淡淡的嗓音带着虚弱,轻声道:“吾于宁华殿见汝于理不合,陛下念吾体弱,特赐恩典,陈大人请坐。”

陈允渡又一作揖后于旁侧坐下。

皇帝皱了皱眉头,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瞬,贵妃的话语透过屏风传来,“陛下还请在帘后稍候。”

珠帘不隔绝声音,让皇帝入珠帘后等待,只是表明此事不愿让陛下掺和进来。

皇帝沉默了一瞬,便乖乖入了帘后。正好,他也有话要责问宫女——明知贵妃身体不适,还熏这么浓郁的花香做什么?

有宫女为陈允渡奉茶,茶水清冽,虽然孤品仙茗,却别有一番滋味。陈允渡端起茶轻嗅,却没有喝,保持着这个姿势,他道:“娘娘与臣所想不同。”

贵妃似乎笑了笑,她说:“吾知晓外界如何判吾,但吾不在意。”

早在庆历末年起,直至如今皇祐年间,贵妃都是当之无愧的盛宠第一人,对于外界的风声,自然有所了解。

她说不在意,并非强颜欢笑,而是真的不在意。

“于吾而言,此间惟陛下与张家最要紧。史官工笔于吾并非嘉奖,谏官冷语于吾并非冷箭。”贵妃说,“吾出身不好,少时读的书不多,后来遇见陛下,是他教吾。可惜吾并非好学生,习不得陛下万千分之一。”

“娘娘谦虚。”陈允渡耐心地倾听。

她今日的精神难得很好,笑着分享自己与君王的相识。

陈允渡自然不会故意打断,而一旁的皇帝训了宫女几句后,便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另一个视角的故事、那段她从前不愿谈及的故事。

“未得陛下封赏前,吾父宫廷乐工出身,虽出入宫闱,只一介贱籍,母亲是章惠太后宫中的侍女,八岁之前,家中虽然辛苦,但父母在,吾心有安处。八岁后,父亲亡故,吾被送入宫中为宫女,依旧是伺候章惠太后。后来章惠太后薨,吾被遣散,又五年,应召为皇后侍女。这期间,吾遇见一人,被封为‘清河郡君’。”

这一人是谁,不言而喻。

陈允渡没有说话,正好,贵妃也不需要他人的点评。她微笑着,像是短暂怀念自己最美好的少年时光。

“久闻陈大人晓诗词音律,吾作一首诗,请听之。”

陈允渡:“诗词浅疏,承蒙娘娘不弃,愿闻其详。”

“深殿暮春锁烟柳,玉阶风拂袖。教坊旧曲误低眸,惊鸿影碎,金瓯堕琼玖。忽闻盏裂声清透,天子回鸾首。一霎天光,照彻卑寒久。”

皇帝哑然良久,他从未听过。

此诗套用《醉花阴》,字字缩略,字字意象,皆指代二人初遇时她失手打翻茶水引起的不解之缘。卑寒久……原来她也会垂伤自己的身世吗?

陈允渡能从她的词作中知道初遇,却并不能体会两人情感的流转,略顿后,他道:“似乎缺了一句。”

“是,缺了一句。大抵总是要一处缺憾,才能得吾心中圆满。”贵妃点了点头,本以为这首词作只会湮没自己心中,没想到还能有说出来这一日,她笑着说,“今日与陈大人讲话,吾很轻松。陈大人,你可以说你的事了。”

陈允渡的耐心得到了回报,搜集的罪证都是至关重要之物,他时刻带在身上,闻言,立刻从袖袍中拿出自己已经准备好的一沓纸卷递给旁边侍女,“请呈给娘娘。”

皇帝刚从词作中回神,陡然听到这一句,心跳瞬间加快。

仿佛只有他沉溺在那场初遇时的风花雪月中,而帘子外的两人,步入盛夏。

等侍女捧着纸卷走入屏风后,陈允渡道:“娘娘,所有呈证皆有印拓。”

“陈大人是在担心吾毁了它们吗?”

陈允渡自然有这个顾虑,被点破也丝毫没有愧色,“证据乃数十名官吏多时辛苦,臣只是不愿他们辛劳作废。”

突然被点名的皇帝一阵心虚。

殿中只剩下了安静的翻页声,贵妃看得很慢,正如她自己所言,少时贫苦,文墨通之有限。

贵妃看了一半,合上了证据。

陈允渡:“人证皆已入京,若陛下娘娘要见,随时可以。”

“不用了,吾能看得分明。”贵妃打断他,声音虚弱了几分,“陈大人想怎么做?”

“国法论处。”陈允渡道。

贵妃的手颤了颤。

她不通晓律法,但也知道,这上面录着的不少事,都是能砍头抄家的大罪。

皇帝想要越过珠帘,也怕珠子碰撞的声音惊扰贵妃,只好写字传给陈允渡。

陈允渡正在等待贵妃下文,没想到没能听到贵妃回应,却先收到了官家的笔墨,扫了一眼,将其放在桌边。

纸上写的是:卿曾应我徐徐图之。

皇帝见他看了一眼就放在旁边,倏地瞪大眼睛。

沉默良久,贵妃道:“吾明白了。张家……确实仗着吾的庇护活得太好,惹出这许多是非,也叫陛下为难。”

陈允渡拱手道:“陛下与臣仪此事时多有迟疑,怕贵妃心伤,臣为大宋臣子,却不能坐视不理。”

贵妃:“陈大人是要与吾论是非长短吗?”

“非也。”陈允渡道,“接下此任后,师长亲友劝臣,说断不可行。臣与他们说有转机,而转机,正是娘娘。”

贵妃:“你接着说。”

“恕臣冒昧,转机并非指娘娘身体欠佳恐日后难给庇护,也并非娘娘被天下生民所动从而大义灭亲,这个转机,是娘娘对陛下的用情。”陈允渡道,“正如陛下怕直接处置了张家让娘娘伤心,娘娘亦不愿陛下为自己和张家伤神。”

贵妃没有说话。

珠帘后面的皇帝怔住了。

张惟吉心中对陈允渡这张嘴又抬高了一个档次。短短一句话间接哄了两个人,有嘴如此,何处不兴盛?

贵妃说:“汝倒是看的明白。不错,天下生民吾不可见,能令吾真正在意的,是陛下。”

顿了顿,她低声道:“自去岁年末,陛下已经三十七个夜晚不曾安眠。哪怕他在我面前,从不提起分毫。”

皇帝的眼眶酸涩,他隔着珠帘看着两人,手边忽地被递过来一方帕子,欲流的眼泪硬生生憋在眼眶,瞪了张惟吉一眼。

张惟吉:“……”

“张家的事,陛下与陈大人不必再顾念我,”贵妃说,“不过山甫,子思,世源他们尚且年幼,罪不及他们。妾唯有此愿,请陛下允准。”

皇帝呆怔了良久,知道贵妃重复一遍,语气认真,不似作假。

“你若是不舍……”他犹豫着开口。

“妾方才与陈大人说,从前父母在,吾心有安处,”贵妃说,“但这句话还有后文——”

“如今君之所在,便是吾心。”

第187章 老板 “多谢兄台解惑。”

此后一个月,风平浪静。

太阳东升西落,四时流转,转眼孟夏。部分官员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另外一些,则是从这诡异的平静下品出一丝暗潮汹涌,他们对即将掀起的狂风骤雨十分敏锐,但又在城中营造的欢庆氛围中按捺住心中不安。

五月底,贵妃的寿辰圆满落幕。

贵妃在寿宴上出席一面后便不问世事,张家众人其后递了拜帖求见,确都被贵妃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推辞,当第十一封拜帖被退回,故意忽略异常的张家人终于反应过来。

一朵经久不散的乌云笼罩在张家头顶,狂风暴雨持续了两个月之久,张家及其附庸在内,折损将近六成。

张尧佐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没能跪开那一扇门。张家子孙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倒看着自己亲人一个个离开人世,他们哭着、哀嚎着,最后将怒火转移到张贵妃身上。

张家养你成人,如今灾祸,只需你一句话便可以解决,你却充耳不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此作风,可对起一直奉你为尊长的张家子侄?

皇帝自然不愿意这样污言秽语传入贵妃耳中,但千防万防,仍有部分流言传入贵妃耳中,她用饭时置之一笑,却在夜半无人时咳出了血,当时陛下正在处理政事,后宫之首皇后被惊动,照料半宿才折返。

原先的一点哀痛和不舍在皇帝心中消散。

第一场秋雨来临时,停滞了月余的风卷动起来,满城落叶混着秋雨簌簌而落,清扫着灰霭的地面。

皇帝终究是仁慈的君主,除了罪大恶极的首恶,其他张家人多为流放三千里。

活下来的张家人失去了他们享受了十余年的富贵生活,心气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更遑论在众目睽睽下流徙,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好几次他们想要一头撞上墙柱,却又不敢,只能带着无尽的彷徨和茫然随着押解的官兵离开。

出城时,他们回首看了又看,也不知此生还能否回来。

“走快点儿,”官兵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还把自己当成汴京中异姓王呢。”

张家人诺诺摇头,低下头埋头往前走。

陈允渡与许栀和站在城墙楼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走吧。”许栀和朝他伸手,“这段时间你早出晚归,现在可算能好好休息一阵了。我在潘楼订了座,都是你爱吃的菜。”

陈允渡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好。”

今日是送张家余孽出城之日,街头巷尾有不少人聚在一处看热闹,即便现在人都离开城中,讨论声依旧声声不绝。

有人拍手称快:“我侄儿当年在张家手底下没少受委屈,原以为此生难以得他平反之日,没想到峰回路转,叫张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有人没有直接受过张家委屈,蹙眉道:“可张家数百人口不止,如今家族凋敝,恐很难有再起之日。同朝为官,未免也太狠绝了些。”

他话音刚落,旁边闲聊几人顿时朝他看来,目光如炬。

“你莫不是还同情张家一流?”

那人匆忙辩解,“在下只是觉得祸不及家人,张家尚有小儿,总不可叫人断了香火不是?”

“张家在州府草菅人命的时候,可没见你说过这句话公道话。”那人冷笑一声,“况且张家年幼孙辈未受牵连,不过他们在贵妃宫中说要带着族人回来重振荣光,才被一怒之下的贵妃通通赶了出去,指望他们在岭南多吃点苦头,好学会踏踏实实做人。”

“看你目光闪烁,言辞含糊,莫不是张家余孽,”旁边大哥性子火爆,一掌拍在案上,“走,随我去见官。”

为张家说话的人终于变了脸色。官家此次动了狠心,誓要肃清朝纲,还天下生民一派安稳盛世,若有人发现形迹可疑者,皆可检举。

大哥本就是轮休休沐的朝廷衙役,观他面色异样,心中不禁更有把握。

旁人见了蠹虫落马,罪恶被擒皆拍手称快,而叹息扼腕者,大多如他一般,当心一朝东窗事发,家族倾覆。

“若是我误了你,自会登门与你道歉,不过现在,随我一道去见魏大人吧。”

这一段插曲很快安静下来。

许栀和摇了摇头,啧叹道:“魏大人又要忙起来了。”

陈允渡握紧她的十指,“栀和焉知他不是乐在其中。”

“……”许栀和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一番,赞同他,“你说的对。”

今日两人都穿着宽松便服,没有带丫鬟仆役,只暗中随行护院,看上去与寻常出门采买的年轻夫妻无异。

路边遇见卖字画的,许栀和被其吸引,上前几步认真挑选。

这样街头的字画摊,好的字画少,但其中不乏良善者,许栀和曾一次在字画摊中看见了元白微的《群峰图》,后来仔细辨别,才认出是一幅极其相似的仿笔。

时兴盛神似而非形似,群峰浩渺,却少了留白意境,在字画摊主落了下乘评价,在许栀和眼中,正适合带回去给悦悦看。

除却汴京繁华,大宋山川富丽也该一观,这幅《群峰图》便是最好的启蒙。

那日《群峰图》成交,许栀和自觉赚了,多给摊主十两,摊主见到白花花的银子,心中也觉得自己赚了,承诺下次若再有这般好图,先留着给许栀和一观。

此时许栀和一过去,摊主顷刻便拿出了这段时间的搜罗,眉飞色舞讲解道:“许娘子请看,此图为锦官城,昔年杜子美驾马远游,便是被此地红湿情醉,此画正是一位游道人所画,奈何囊中拮据,才叫某寻得。这一幅同样大有来头,采石矶上萧然回首,天门中断,太白醉死当涂,圆月波湾如天外之笔浑然天成……”

许栀和听得认真。

陈允渡站在她身后朝画作上看了一眼,心中偶感意外。

这几幅图便是追求神似之人也会赞叹,怪不得摊主如此重视。

许栀和问:“这几幅我都要了,多少银钱?”

摊主道:“游道人大多天为庐地为衽,若非走投无路,断然不会出售此画。他为五斗米压价,某却不愿见他孤苦,此画要稍贵,需白银十五两。”

许栀和听他常常一段铺垫,本以为要说个了不得的数字,最后听到十五两,忍不住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摊主有心与许栀和保持良好来往,自然不愿轻易断送这门生意,游道人原先说二两银子可出,他观画良久,最后给了十二两银子,心中打定主意:若是那位许娘子没瞧上,便自行认下这个亏。

游道人忙说不可,摊主又是一阵安抚,才让游道人惴惴不安捧银离开,不过当天夜里,他转头听到传闻,外称云水巷慈幼庄有道士捐银十两,可供数名小儿一月之衣食。摊主闻言,感慨良久,半夜起身拆开画轴瞧了又瞧——若是这幅画没被许娘子瞧上,他便留在家中,独自欣赏——刚好许娘子上次多给了十两。

但心底,他还是希望许娘子能买下来,他没有独行道人的潇洒,能慨然接受贫苦踏足天地,也不像许栀和不为财帛所困、怀向世之心,他记挂的,就是多赚些银子,不为什么,只要看见白花花的银子,他心底就踏实。

“许娘子是觉着高了?”摊主摸不准许栀和的神情,低声问。

“没有,”许栀和摇了摇头,“这几幅加在一处,共多少?”

“三十四两。”摊主一番计算,除了锦官城那幅他先借花献佛给游道人,游道人又慨然解囊给慈幼庄,其他的画作都不贵。

许栀和微微颔首,从腰间解下佩囊,点出足数,交给摊主。

摊主将画轴卷好,递出去时,看见在旁边一直耐心等待的郎君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接过画轴,“我来。”

“哎,哎,您收好。若是有好画,某定然留心。”

明明郎君脸上带着柔阳般轻和的笑意,但身上的矜贵和威仪仍有一丝传出,不难联想到此人非富即贵。摊主擦了擦额角,看两人相视一笑,在心中感慨了一句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两人走到潘楼,等候多时的潘光立刻上前。

明明已经步入深秋,潘光手上依旧摇着一把折扇,扇面白底金箔纸,一面题字一面河山,题字那一面“太虚容我卧,万古不留痕。”笔走龙蛇,看上去出自大家。

风调跟在潘光身后,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开始摇扇子的潘光,转而朝许栀和拱手,“许大娘子,请问舍弟……”

“应该快到了。”许栀和道。

雨顺掌管着府上护院二十余人,凡她所在之地,要么光明正大跟随,要么潜行在侧。自他们踏入潘楼已经二十息,雨顺自会现身。

风调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雨顺顽劣,多亏大娘子这么多年悉心教导——”

“兄长你说我坏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今日大娘子与主君在此,有他们为我做主呢。”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在众人耳边。

为了方便,雨顺今日穿着靛蓝色劲装,袖口束起,缠着一根大红色丝绦,看上去分外干净利落。见陈允渡手中捧着画,连忙上前,“我来。”同时圆目一瞪,故作凶狠道,“你们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竟让我们主君亲自抱着画?”

他张牙舞爪,可在场众人不是陈家护院,内心并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潘光忍不住,哈哈放声大笑起来,许栀和紧随其后,就连性情最淡然的陈允渡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带着些许无奈。

风调没有看雨顺,但出手却像是手上自带眼睛一般,精准地落在雨顺脑壳上,伴随着一声“哎哟”,他道:“诸位见笑了。”

潘光也道:“宴席已经备下,许娘子、陈大人,请上楼。”

雨顺抱着画,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地走在许栀和身后。

等一行人上楼,楼下有散座不明所以,“这是何许人也?竟能让潘郎君亲自接待?看他们谈笑风生,关系应当很密切吧?”

“你是外地过来的吧?”邻座道,“汴京酒楼之最为潘,食肆之最非金酥莫属,其中那位娘子便是金酥斋的老板。”

“老板娘?”

“不是老板娘,就是老板。”那人纠正,“潘家在汴京根基深厚,这许却能短短数年与其有平分秋色之态,不容小觑,且现在两家商贸来往极为密切,长河渡往北数八百里仍有两家合作商贾。你从外城而来,应当见识过和乐小灶?”

“自然见过。”

“其中名满外城二十五县的秋儿掌柜,是这位许老板一手栽培起来的。风靡一时的羊毛手衣,亦是这位许老板推广,无论京城还是各地州府盛行的描金点染画作,仍是这位许老板所创。”

他说一样,外地来的客人脸上便多一分惊讶,这其中一样拿出来,便足以吹嘘一辈子,没成想竟是出自同一人。他顿时恍然大悟,拱手道:“多谢兄台解惑。这般人物,自然能让潘郎君亲自接待。”

三楼雅座中,菜肴还冒着袅袅热气。

潘光亲自为两人斟酒,满杯后,他执起酒杯,朝两人道:“这一杯,在下敬两位。两位身上,潘某见识到了从前未敢想之物。”

这两人出一个便能叫人琢磨不透,一下子出现两人,还结为夫妻,更增添了传奇色彩。

“潘郎君客气。”

许栀和与陈允渡对视一眼,满饮此杯。

潘光见两人饮下,畅快笑起来,“我本欲让笔墨先生将你二人写作传奇,让说书人一讲,定然引客无数,然念及你们身份非凡,怕你们沾染是非。”

这本应不值得被拿出来说,许栀和想了想,便猜到京中有人想以此牟利,但被潘光拦住。

许栀和心中一丝暖流淌过,嘴上却笑着揶揄道:“潘郎君竟未以财帛为重。”

“潘某不才,对朋友却一心一意。”潘光一脸郑重。

“庆妤和她兄长怎么说?”

“自然也是一心一意,”潘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几分,他匆匆说完,动作幅度很大地看了一眼楼下,“哎呀!正是饭点,食客众多,潘某便先下去招待了。”

许栀和含笑看他,虽未说话,眼神却在问:这便要开溜了?

“这这这——”潘光眼珠飞快转动,想不出理由,而后拱手,忙不迭地离开。

他离开后,房中便只剩下了她与陈允渡两人,许栀和盛了一碗汤放在陈允渡手边,“他走了也好,我们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

第188章 因果 “千门如昼,嬉笑游冶。”……

一顿饭吃得很是轻松。

下楼时,风调正揪着雨顺的耳朵耳提面命些什么,后者不管听没听见只管点头,口中机械般重复着“知道啦”“我记得”之类,眼角余光瞥见许栀和,瞬间亮起眼睛,一骨碌走到她身边,同时朝被迫闭嘴的风调说:“兄长,我先走了。对了,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风调眉心一跳,眼瞅着就要动手。

雨顺语速飞快道:“走了走了,等我中秋回家吃饭。到时候你多晒些柿子,我爱吃这个。”

“……知道了。”风调说。

到潘楼时正值饭点,他们不慌不忙在楼上雅间吃饭,出来后天色已经黑了。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将潘楼街映照成一片光海。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千门如昼,嬉笑游冶。

九陌连灯影,千门度月华。

嬉笑着的稚童手持彩绘宫灯或风车在大人的间隙中穿梭追逐,细碎如银铃般的欢笑声入耳,许栀和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恰好一个小孩从她身边穿行,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忽地往下一扑,同时手掌蜷曲作猛兽利爪状,口中“哈”了一声。

小孩立时呆滞,旋即反应过来,发出一连串咯咯笑声。

许栀和蹙眉深思状:“居然没吓到。”

她在脑海中酝酿了一番,看样子将这段逗小孩不成功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慢悠悠地走在街上,等到下一个路口时,她冷不丁转向陈允渡,将逗小孩的三个动作用在他身上。

“哈!”

陈允渡心念一动。

她这样猛地凑近,并不吓人,只让人觉得可爱的紧。

但他亦知道,她想听的并非这个。

瞬息间,陈允渡装出几分真被她吓到的样子。

许栀和十分满意,笑盈盈地眨了眨眼睛,口中没什么效用的安慰道:“没事,不会真的吃了你。”

“还是有点怕。”陈允渡说,“你牵着我,牵着我我就不怕了。”

许栀和看了眼旁边面不改色的人,没拆穿他,袖子下的手缓缓向他靠近。

陈允渡就要得偿所愿时,后面抱着字画的雨顺忽然眼尖地看见行人中一抹身影,“大娘子,郎君,那是魏大人和他身边近身侍奉的元亨!”

“嗯?”许栀和立刻踮起脚尖,朝着道路看去,“还真是。”

陈允渡默默收回了手。

魏清晏和元亨也瞧见了他们,顿步后朝这边走过来,同时拱手道:“陈大人,许娘子。”

许栀和:“魏大人瞧着刚下值?”

“是,近来开封府忙碌。”魏清晏略一颔首,“好在诸事快要告一段落,今岁冬日能好生歇息了。”

“那真是辛苦了。”许栀和感慨了几句,又道,“魏大人可是回去?我们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魏清晏轻声应,“嗯。”

元亨瞅着自家郎君欲言又止,不过还没开口,肩膀上就多了一条胳膊,雨顺自来熟地搭着他,“你跟在你们郎君身边,会不会无趣?”

郎君勤于政事,空闲之余看书弹琴,鲜少出门。元亨别开头,“谁说我们郎君无趣?尔等凡夫俗子不懂欣赏。”

雨顺:“好好好,我是凡夫俗子,比不得元亨你大智若愚。”

元亨大惊:“你怎么知晓我叫什么?”

雨顺道:“你猜。”

元亨嘴上道:“我才不会猜。”同时心中暗暗推测,应当是陈大人身边的近随良吉告诉他的。

这人和良吉真不愧同一家出来,一样的话多,一样的自来熟。

许栀和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走着,但心念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雨顺的性子本来就活泼,不过在潘光身边时被风调压制了,现在整个人越来越有种往王维熙方向发展的趋势,不管是人是物,他都能唠上几句。

实际上,不止是雨顺,家中的所有丫鬟小厮、包括跟在陈允渡身后的良吉都有种王维熙化的趋势。许栀和时常能在府中听到一连串脍炙顺口的句子,尤其是小厮之间打牌输了闹别扭,双方掐着腰各站园圃两端对着放狠话,她看过几次,比戏楼子的折子戏还要精彩。这番影响有利有弊,缺点是府上闲暇时候如同养了八百只学舌八哥,吵吵闹闹,优点则是虽然他们闹归闹,但正事上从不失分寸,甚至能取维熙精华,学到了他待人接物的机灵劲。

见元亨快要招架不住,许栀和适时开口:“雨顺,你别招人家。”

全家上下若说谁的话对雨顺最好使,莫过于许栀和,雨顺“哦”了一声,走到许栀和的身后。

元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产生一丝抱歉的思绪。他自然知道雨顺靠近他无恶意,自己不爱说话,反倒牵连他被主家娘子责骂。

他想了想,对许栀和道:“许娘子,雨顺并未冒犯,他性子直率坦诚,很令人喜欢。”

许栀和回头看了眼本蔫了一点但顷刻恢复的雨顺,笑着应:“这自然。”

本来还只有一点儿开心的雨顺瞬间心花怒放,他抱着怀中画一蹦三尺高,“大娘子,你夸我!”

许栀和:“有那么开心?不知道还以为我骂你了。”

雨顺嘿嘿一笑,略带几分骄傲地看向元亨,“我从前的主家郎君,还有我兄长、大娘子、郎君他们可都觉得我讨人喜欢。不过你应该和我兄长很聊得来,毕竟都是锯嘴葫芦。”

许栀和:“?”

她呵斥的话语还没出口,雨顺又急忙补充道:“哦不对,现在不行了。我兄长大抵是年纪到了吧,人老了话也多了,说句不中听的,比儿时乡下的婶母还要唠叨。”

他一边说话,一边比划,元亨绷着的一张脸渐渐放松,他忍不住反驳道:“你兄长大抵只在你面前放松,故而话多了些,旁人面前不见得。”

雨顺:“你说的也有理。”

魏清晏在旁边看着许栀和、雨顺和元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身心久违地放松下来,看旁边陈允渡的神色,倒也称得上宁静从容,岁月无争。

这一刹那,魏清晏忽地有些羡慕陈允渡每日都能感受到生机与活力。

两人并肩走在前排,安静了走了一段路,陈允渡忽然低声道:“那夜还没有多谢魏大人照看栀和。”

魏清晏微怔,旋即想起来陈允渡指的是哪件事,他摇了摇头,“陈大人客气,不过是看许娘子一人夜行,偶感担心,后来跟了一段路,见陈大人身影,方才明悟。她到了汪府前便止步,我随行的两个侍卫送她回去,举手之劳,算不得帮忙。”

陈允渡:“魏大人清正高洁,我却不可不谢。”

魏清晏:“初见你时尚且少年,当时你亦如今日端方守礼,梅公当真教导有方。对了,汪延明搜集的许中祎罪证齐全,人也押解至京,你可要去看一眼?”

陈允渡沉吟,他前段时日忙碌,腾不出手料理此事。

“汪延明送来的罪证我看了一眼,按照《宋刑统》,许中祎需要纳清欠银九万六千二百一十三两,杖八十,徙三千里?”

魏清晏道:“陈大人好记性。正是如此,不过我与几位开封府判官商议,杖八十改为杖六十。他左腿断了。”

陈允渡:“怎么回事?”

“不肯伏法,路上私逃未果致双腿受损,右腿倒是还能治,左腿已然废了。”魏清晏声音冷淡,“其他人则被流放不同地界,其中唯有他家大郎例外,他大儿被夺了应试资格,年前醉倒河沟,现在心智已如三岁小儿,倒是躲过了一劫。”

陈允渡心中古井无波。

虽然痴傻无需判流徙,但失去了爱子如命的吕氏照拂,失去衣食无忧、饭来张口的生活,他的日子又哪会好过?

当初汪延明和许宜锦带着罪证走到陈允渡面前,只保她和自己嫡亲的四妹,嫁给黄池县令次子的许六娘子原先就和许家生了嫌隙,现在得知许家遭此大难,飞快切断两家关系,保全自身,连带着母亲和幼弟都没见。

魏清晏对许家人现在的处境比陈允渡了解的更深。

甚至在盘问下,他还知晓了原先许中祎打算将许栀和送去讨好县尉魏长宏,魏长宏是他魏家旁支,与主家联系并不紧密,但在一方县城却能作威作福。原先不知道也便罢了,如今得知这个消息,他更是在两人面前抬不起头。

魏清晏极轻地低叹了一声。

叹息完,他看向陈允渡,道:“不怕陈大人笑话,明日我还要料理一段家中祸事。平时不见得有多殷切,惹出祸端却求到了我跟前,我定然不能容允。陈大人,若是可以,后日可来府衙。”

陈允渡:“不巧,后日我有事,家师梅公旧友欧阳前辈回京,我于情于理,该去接应。”

魏清晏颔首:“自是应当。”

“至于许家众人之事,我信得过魏大人,”陈允渡道,“按照法律判罚便是。”

魏清晏:“你既这么说了,我便明白了。”

罪大恶者许中祎被判了个流放三千里,次恶眷属流放两千里,前往南北不同两个方向,其家奴连带庄子、铺子、田产变卖,用作赔款,但九万两数目太大,变卖之后也只堪堪凑了一半的一半。一个县令短短数年万两白银挥霍,不知道多少百姓受了冤屈。

不过此事魏清晏处理的很多,许中祎的贪墨和受贿赔不起,与他私交密切的大户和其他命官未必干净。

不知不觉即将分道。

魏清晏心中愈发清明,明日清算完魏家,正好一并判了刑。

陈允渡:“听栀和说,魏大人有一外甥,唤作明礼?”

魏清晏回神:“正是。”

“他二人很聊得来。我跟在栀和身后见了几面,那孩子心境沉稳不失活泼,若是魏大人不弃,我愿教之。”

魏清晏犹豫了一瞬,“能跟在你身后学,是明礼的福气。只是明礼贪玩不好学,我怕你为难。”

陈允渡道:“圣贤说有教无类,陈某不敢自比圣贤,愿尽力尔。”

魏清晏:“那好,我今夜便让人送信过去,相信长姐知晓了,定然欣喜。”

两拨人分开,许栀和走到陈允渡身边,“你要教明礼?”

陈允渡一面轻声应了声,一面垂眸,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分开五指,紧紧握牢。

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魏清晏和元亨的背影,直到两行人距离超过百步,绝对不可能听到任何声响后,许栀和踟蹰了一番道:“罪过罪过,我今日便学一会潘光。”

陈允渡:“?”

第189章 曾巩 “我梦见未来数十年大宋文坛昌盛……

对上陈允渡询问的视线,许栀和脑海中快速转动,最后选择如实相告,“虽然我与明礼关系亲厚,但你要教他,估计有些费劲。倒不是说他蠢笨,相反,他非常聪颖,经书道理一点即通,只是缺少了一份向学之心。”

陈允渡:“一言蔽之,不爱学习?”

“是。”许栀和表示了肯定,并举了个例子,“他甘心被闻夫子罚站长廊两时辰,也不愿意用一个时辰看书。”

陈允渡:“无妨,他年纪小,不要紧……”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来明礼如今也有十八九岁,于是沉默下来。毕竟他的十九岁太过精彩,州试夺魁,省试榜三,殿试第二,为官至今,逾十五封奏疏成为国子监讲学重点,被京中书生称为最年少的移动命题。

许栀和:“既然你有心,我便不说了。你师承梅公,现在秉承其志,合情合理。”

她心中亦知晓,陈允渡主动提出教导明礼,并非是他与魏清晏魏大人的关系有多密切,而是当年她初入应天府收到的善意。

陈允渡笑了笑:“我也当一回潘光。”

许栀和连忙探头过去,一面竖起耳朵一面道:“哇,陈大人居然也要背后议论友人吗?”

“乐濯少时与明礼很相似,不过他当年因为家中变故激发了向学之心,若他们两人交谈,事半功倍。”陈允渡面不改色,“且,人人皆是潘光,不过君子意为信纯,小人意为恶念。”

另一边的魏府。

魏清晏回到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拿出纸笔,准备写信给应天府的长姐。

他执笔认真,连魏清暄进门的声响都没听见。

“二哥要接明礼来汴京?”魏清暄问。

“是。有人主动提出教导明礼。”魏清晏一边说话一边落笔,写完后将信纸折了三折,转入信封,“你亲自将这封信送去应天府。”

魏清暄将信接过,心中啧啧称奇,他好奇是朝中哪位大人说起此事,但近日兄长行程寡淡可言,两点一线在开封府和家中跑——难不成是开封府那帮人?

魏清暄打了个激灵,摇了摇头笑道:“敢主动提出教导明礼,我们魏家可要好好准备束脩,说不准长姐还要亲自登门,怕人家好不容易动的念头又被气消了。”

魏清晏:“明礼何至于被你这番奚落。”

“你不奚落,你怎地不教他?”魏清暄往后躲闪,“说出去你也是堂堂进士及第出身,连自家外甥都教不会……啧啧啧,说出去羞不羞?”

魏清晏冷然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落在魏清暄身上,重若千斤。

“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魏清暄举起双手以示自己不敢了,同时问出心底自得知时便好奇不已的问题,“话说,究竟是谁人?”

此事早晚知晓,魏清晏也没打算瞒着,“陈允渡。”

魏清暄倒吸了一口凉气,反复向兄长确认,“你是说皇祐元年的榜眼,弱冠之年被官家钦点为近身重臣,前段时日得封正四品,并主事张家案的陈允渡?”

魏清晏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眼魏清暄。

“是了,除了这位陈大人,还能有谁让兄长你这般郑重以待,”魏清暄猛地一拍脑门,恨不能现在就出门,“明日一早,我亲自与长姐说此事。”

魏清暄在房中来回踱步,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若非他早年已经考中,估计都想跟在明礼身后一道跟着学了。

“明礼这小子,虽说不爱读书,但运道还真不是一般好。”魏清暄自然不会认为是自家外甥精彩绝艳让陈允渡都为之心动,他喃喃道,“居然有此机缘。”

魏清晏提醒了一句山腰别院,但魏清暄依旧一脸茫然,时光流转,他依旧模糊了自己接待过外甥及其好友,直到魏清晏直接点出明礼和许娘子关系亲厚,魏清暄才恍然大悟。

他虽然不记得那位娘子,却知晓京中陈大人爱妻的传言,多少人有意与他结个亲缘,但统统被他拒绝,唯正房一人。

魏清暄盘算着这件事,渐渐有了些浅薄印象,倏地一笑。他记起来了,当年他还觉得明礼与那姑娘远远瞧着甚是般配,后来走近见她妇人打扮,才惊觉自己想岔了。

魏清晏没理会他缘何发笑,顿了顿,他道:“你到了应天府在旁边多提点,这两日他有事……便月底上门拜访吧。”

魏清暄自然应下,“我省的。”

……

两日后,汴河码头。

初秋时节,满城淡淡金黄,天穹在第一场秋雨后被洗刷得极高、极远,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的蓝调,几缕云絮疏淡地游弋着,白得耀眼。

远山层次渐染,山顶快要露出灰褐色的土地,山脚却还带着枫红的夺目。汴河两岸麦浪随风翻涌,虽巨大漕船将谷物香气一道送入京。

漕船靠岸,众人蜂拥上前。

许栀和陪伴在梅尧臣身边,“梅公莫急,允渡已经去看了。”

梅尧臣特意被陈允渡留在了后排,理由是他现在比不得从前身子硬朗,怕旁人没个轻重冲撞了。梅尧臣有心争辩自己不是泥做菩萨,但对上陈允渡和许栀和关切的视线,又不忍心拂小辈好意,老老实实站在后面。

其实临出门时,陈允渡还劝他留在家中,等接到了人便立刻到梅府,但他心急得不行,实在忍不住。

“他个子高,永叔一准儿能瞧见。”梅尧臣说。

很快,陈允渡将接到的欧阳学士一家带了过来,周遭嘈杂,众人并未久留,简单寒暄后,回了梅府。

到了梅府,欧阳修下马车对着院子瞧了又瞧,感慨道:“这院子,怕有三年不曾踏足。”

梅尧臣走到他身边,“感伤什么呢。栀和新酿了好酒,待会儿咱们好好喝一场。”

欧阳修闻言,抚掌大笑,“如此甚好。”

薛娘子也在旁边跟着笑,素日她自然要劝欧阳少喝点酒,毕竟他现在比不得年少,但今日老友重逢,她不会刻意束缚。

“方才在船上,我一打眼便瞧见了允渡,”欧阳修道,“张家之事我也听说了,干净利落,连包公那老古板都特意为你写了褒文。”

陈允渡道:“都是二位师长教导的好。”

欧阳修一阵哈哈大笑,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

梅尧臣道:“你在信中一直说找到了个好苗子,现在还不与我们介绍吗?”

欧阳修:“自然要介绍,曾巩,你上前来。”

众人都好奇地看向欧阳修的身后,只要许栀和十分惊讶。

曾巩?

欧阳修的话音落下后,一男子从他身后走出,他容貌端正,身形略显清癯,听到欧阳修的话,朝着几人作揖,“梅监事,陈侍郎。”

梅尧臣和陈允渡同时回了半礼。

欧阳修道:“从前不懂你圣俞为何忍不住收人当学生,后来遇见曾巩,明白了几分。”

“能让永叔你这般夸赞,看来才华匪浅,”梅尧臣忍了忍,问,“可有什么好文章?”

欧阳修:“自然有,不过一切等饭后再说。”

梅尧臣点了点头,“是我心急,既如此,去用饭吧。”

陈允渡落后一步走在许栀和的身边,见她若有所思,伸手捏了捏她的侧脸,“在想什么?”

许栀和伸手握住他的手,歪了歪头,神神秘秘地道:“我做了一个梦,不过隔了很久,我一时间没想起来。今日见了曾郎君,想起来了一点。”

陈允渡:“什么梦?”

“我梦见未来数十年大宋文坛昌盛,多少风流齐聚今朝。”

“梦见才子落笔,诗词粲然如星月汇聚,后世经典流传不朽。”

“梦见这盛世锦绣,折无数豪杰竞折腰。”

陈允渡认真地听着。

许栀和一口气说完三句话,才偏头看向陈允渡,“你可相信?”

“自然相信。”陈允渡道,“栀和说梦,我便是说现实。”

许栀和侧耳倾听。

“我瞧见这山川清秀,文人墨客辈出,晏相公的一杯酒一曲新词,范参知所念的关山难越,王大学士的矫世变俗之志,再有欧阳学士笔落惊风雨,梅公诗话颂山河……”陈允渡微顿,接着说,“我还瞧见,毕晟前辈的雕版印刷使得典籍刊印,文脉广布,商市鳞次栉比,交子流通往来。”

许栀和面带微笑。

“当然,亦有娘子所提的戍边要论。”陈允渡很早之前就知道许栀和对边关和武将格外在意,或许其中有陆书容身世之故,他说,“陛下有心光复武举。前些日子狄青将军回京,便是与官家商议募兵一事。”

许栀和心满意足,她摩挲着陈允渡修长的指节,一如初见时的爱不释手,“那就好。”

她所希望的大宋,不仅要诗词壮丽,且山河永固,外族不敢来犯。

前排,梅尧臣和欧阳修正并肩往前走着。

欧阳修将曾巩的身世言简意赅说了一遍。曾巩出身书香世家,十八岁那年遭逢变故,父亲亡故后独自支撑起了破碎的家,拉扯幼弟幼妹的同时不忘勤学苦读。欧阳不忍,考校学问后,收为徒弟。

梅尧臣听了也颇为唏嘘,“跌宕起伏,说不准造就惊世之文章。这一点允渡就比不上了,他虽出生农家,却父母疼爱,兄姊照顾,入仕后更是一路平坦,鲜少波折,估计写不出什么贬谪再起的文章。”

欧阳修回头朝后排说着悄悄话的陈允渡和许栀和看了一眼,笑着锤了梅尧臣一下,“你这是在损他,还是在夸他?”

“自然是夸,”梅尧臣丝毫不心虚,“我不图他流芳千古,只盼他一生顺遂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