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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泽只顾蒙头跑,哪里看着人迹罕至, 看着偏僻就往哪里跑,还好他方向感不错,始终明白方向。

他能拖到有人来救他吗?

不对,或者说有人来救他吗?

宋彦泽心里一沉,他强迫自己去冷静下来思考生路。

蒋亭渊先不考虑。

不希望他死的,大概只有皇上?

太子那边的人恐怕也更想他死,正好换上自己人查户部。

第二日就要入宫面见皇上呈报,照这个情况,也许撑到明日就会有人来救他。

宋彦泽脚步不停,往上爬山躲藏,心里暗自盘算着。

天边太阳西沉,时间不多了,到了晚上还没找到躲避的地方,他今晚怎么挨过去都是个问题。

宋彦泽这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弯腰喘息,眼前一阵发黑。

“在这里。”

宋彦泽猛地站起来,那声压低了的细微声音不会是他的错觉。

这么快,该说蒋亭渊你手下的人真是厉害吗?

宋彦泽左右看看,他在山道上,这是个踩出盘旋向上的小路。

往前是树林山顶,这样跑下去没有意义,左手边是陡度几乎垂直的陡崖,那高度看着让人腿发软。

“小宋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我们就彼此不要为难了。”

几人边说着边抽出了刀,绣春刀上的纹饰也是御前司的制式,不是假冒。

宋彦泽没动,扶着树干歇息着。

“我都已经快死了,各位不妨让我做个明白鬼。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

“小宋大人,你聪明过人,应该知道朝廷内,没人希望您能活着回去。”

宋彦泽嗤笑一声,慢慢往旁边退。

“死前能成了各位大人的心病,倒也是我的荣幸。”

说完就毫不犹豫地纵身往旁边跳,几人脸色一变,快步跑上前往下张望,却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这么高,即使有坡缓冲,想来也会摔断手脚,跑不远的。”

“不能再往那边追了,天色已晚,附近树林有狼,还有豹子。”

“他活不过今晚了。我们现在回大仓,明早再回御前司复命。”

“蒋亭渊明日晚才能回,明早去复命暂时不会惊动他。”

山崖下,宋彦泽捂着脑袋趴在横过去的岩石下,手指间是温热滑腻的血。

在他们来之前他就仔细观察了,只要没摔晕,他来得及将自己趴着躲到岩石下的缝隙,从上面看就是人不见了。

天色已晚,他们也不会再追。只是现在半边胳膊,还有左腿都动不了了,头上不知道撞到了哪,血一直在流,还晕乎乎的。

宋彦泽咬着牙想让自己清醒,却抵不住,昏了过去。

*

“蒋指挥使,从各省提拿来的人犯已悉数收押诏狱。”

蒋亭渊翻身下马,腰间的红色刀穗轻晃,沉声吩咐:“连夜审。一个地方抓来的放在一起审,只管用刑。”

蒋亭渊这两天都在出公差,宋彦泽也忙,都好几天没看见他人了。

一墙之隔而已,蒋亭渊每次都犹豫着要不要翻墙过去看看,但又怕会让他真睡不好了。

这次提前回来了,总该能见一见他了。

蒋亭渊将马绳扔给一边的下属,手指绕着红穗,时轻时重地捏着,交待完一应事宜转身就走。

春芳斋的糕点他爱吃,只吃咸口,甜的只吃牛乳糕。

蒋亭渊拎着东西叩门,已经这个时候了,小宋大人无论去哪都该回来了。

“公子!你终于……啊,蒋大人。”

蒋亭渊皱眉,将手里的东西都递给莲心。

“他还没回来?”

莲心接过温热的糕点,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这里全是按他家公子口味买的。这个眼熟的蒋大人这么了解他家公子?

“是啊,公子说酉时就回,现下已亥时了,城门都快下钥了。”

蒋亭渊眼皮一跳,思索了一会,转身从门房拉了匹马,招呼也不大就翻身上马走了。

他一路策马就往御前司去,沉声叫了人:“玄青,早上负责护送小宋大人的人,回来复命了没?”

大仓本来就不近,有事耽搁了暂住一晚也正常,玄青问了一圈回道:“还未回来复命,但没有受到任何异动的消息,想来无事。”

“不可能。”

蒋亭渊拧起眉头,心脏莫名砰砰狂跳,捏着红穗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宋彦泽那人能赶在城门下钥前回,就一定不会磨叽到第二日,他认床。

在大仓无论碰见什么了,都不至于到现在解决不掉,还没有任何消息。

更有可能是出事了。

蒋亭渊直接转头点了人,上马赶在城门下钥前策马出城。

御前司衙门这边一出动,那边就有人小跑着拐到京城某处大宅院去,一路到书房内。

“老爷,蒋亭渊带着人出城去了。”

胡众在榻上惊得一翻身坐起来了,而后又吐出口气,挥手让人下去。

他对面的吏部尚书刘绎敲着棋子笑他。

“胡大人这就坐不住了?怕什么,蒋亭渊只能先去大仓找人。那群油子就够他缠的,等他赶过去,只能给这位小宋大人收尸了。”

“再退一步,即使蒋亭渊把人找到了,宋彦泽敢跟他走吗?这下他敢信蒋亭渊吗?”

胡众听他这么一说又稍稍放下心。

这几日官场风声鹤唳,可处于中心的他却异常清闲。

皇上没有立刻让他革职下狱,好像户部的大难跟他这个尚书没关系似的,蒋亭渊都没上门找他的麻烦。

可越是这样他越要坐不住了。

“老师年纪大了,心软了,却也不想想这是你死我活的事。”

胡众忍不住埋怨李恒,若是老师帮他一把,共同做局想办法,一个小小的宋彦泽早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过几回了。

刘绎哼笑一声,不多说一字。哪是心软,那是早看透了,这刀子捅不到自己身上的。

*

烛火昏暗,蒋亭渊站在书案旁,半明半昧的光亮在他高挺的眉骨上投下阴影,半垂下眼睫让人看不透他的意思。

他的右手一直紧攥着那只红穗子,另只手随意翻过案上的账本和文书,面前跪着两排大仓的管事。

“小宋大人晌午一过边独自走了,还牵着匹马,我们谁敢过问大人们的事。”

“我们哪里知道小宋大人往哪个方向走了,走的时候我们都没看见。”

几个管事都是不好缠的,无论怎么问,都咬死了不知道。没看见,没察觉什么异常,更不知道后来随行的人都去了哪。

“大人冤枉啊!天地可鉴,我们没有半分虚言!”

“大人,随行的御前使已经押过来了。”

蒋亭渊沉声让他们带上来,随手将账本合上,啪地一声砸在桌案上,哭求的声音一静。

所有人都睨着他的脸色,蒋亭渊看着一如往常的镇静,只脸上半点笑也无,脖筋绷着,右手手掌青筋绷紧。

“他在哪?”

蒋亭渊直接这么问,目光冷静到冰冷,声音沉冷。

“属下也不知。”

唰!

挥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这声音一落地,就有人沉重倒地的闷声。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跪在回话身边的几人脸颊、脖子上就被泼溅到温热的血。

滴答滴答……

血滴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让几个刚刚叫得大声的管事,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蒋亭渊手里这把雁翎刀细刃而短,只开半刃,刚刚切开了一人的喉咙,却仍然雪白森冷,洁净如新。

“他在哪?”

他刚杀了一人,脸上仍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眼里没有杀意,声音平静没有威胁的意思,像是单纯询问。

倒下的尸体睁着眼,身下的血还在往外流着,几个离得近的管事已经吓得往旁边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剩下三个皆垂头不言,跪在地上抿紧了唇。

一睁眼就能看见死去的同僚睁着眼看着他们。

“你们,我只留一个回去审。”

蒋亭渊提着雁翎,垂眼看着他们。

光影交错,雪白的刀刃割开光,他的眉眼闪过一线冷光,才窥见他让人心惊的杀欲,以及杀戮惯了的漠然。

他说完就转头看向几个缩成一团的人,翻手一横刀刃向外。

“你们也一样。谁先来?”

蒋亭渊一抬手随意指了一个,一边的玄青立刻拎起一个。

“大人!大人!我们有吏部的九品官带!我们也是朝廷……”

蒋亭渊一抬手,雁翎白光乍现,那人立刻惊声:“北边!北边!”

蒋亭渊依旧挥刀而起,破空声让他直接吓瘫了。刀刃却稳稳停在他的脖颈,割出一条血线。

“小宋大人往北去了,那里有农田和城镇!”

蒋亭渊扫过一边的三人,淡声:“你们呢?”

*

冷,疲惫……

宋彦泽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体各处的剧痛猛地刺破钝钝的意识,浓重的血腥味冲得他打了个抖。

紧接着就远远地听见了接连不断的狼嚎声,宋彦泽眨眨眼,粘稠的鲜血糊住了眼睫,什么都看不见。

他强撑着单手抬起摸到了石头,撑着要出来。

这里不安全,浓重的血腥气招狼,狭小的空间抵不住狼,他还没有余地躲藏。

挪动出来后,他才摸上了手里的匕首,这小匕首最大的用处大概是自裁,让他能走得没那么痛苦。

山穷水尽之时,宋彦泽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是上一科的状元,当时状元高中,身披红袍簪花,打马恣意游遍京都,马蹄踏落红花,鲜衣怒马何等意气风发。

只觉得这世上再无难事,任何难事都只事在人为而已。

但入翰林修撰文书典籍快两年多,一甲的同僚大多已有官职,他却一直压在翰林中。

他想过是他不好交游打点关系,或是是他不会攀附。

直到他的“父亲”拜访,那个在年节都见不过几面的“父亲”告诉他。

“宋家不需要一个惹眼的状元郎。”

其实是不需要一个脱离他掌控,与他没有父子之情的状元郎。

宋彦泽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手掌被上面的花纹硌到了。那些不好的情绪都散了去,只剩下另一个人。

小雁哥哥

高中状元的那一日,鲜花盈怀,他只在想。

你看,我说过我会是状元。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能成了大将军回来找我?

狼嚎声越来越近,他拖着一只腿根本走不了几步。血沿着额头下巴往下滴,砸进了地上。

宋彦泽停住了脚步,转头看见隐隐幽绿的眼睛,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但仍然不死心抓紧了手里的匕首。

可惜,看来他是再见不到他了。

早知道就直接问问蒋亭渊,同在兖州,有没有见过……

噌!

箭矢破空而出,远处火把火光明亮。

噌噌噌!

又是几箭,每支都钉死在狼身上,恐怖的狼嚎声回荡着。

宋彦泽强撑着看见有人抽刀,猛地砍杀尚有余力的狼,奋力地朝他跑过来。

燃烧的火光里,宋彦泽摇摇欲坠地要倒下去,握紧了匕首举起对向来人。

“站住!”他用尽力气,说了好几声才发出一句像样的声音。

“是谁?”

来人一身黑衣红衬,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短刀,红穗垂在手指边,一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他。

“蒋亭渊。”

蒋亭渊举着火把,看见了他手里的刀,天黑看不真切,却闻见了血腥味。蒋亭渊浑身躁动着杀意凌然的戾气,恨不得杀光那些人。

“走开!”

宋彦泽意识模糊,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冷静周旋,仔细思索,但现在他只凭本能。

蒋亭渊顿住脚步,火光大盛,身后众人也陆续过来。蒋亭渊却一抬手,让他们先后退,深吸了一口气。

“书呆子,是我。”

宋彦泽恍然一瞬,手一松,心神松懈,扶着石壁直直往地上倒去。

蒋亭渊大步上前,连手里的雁翎刀都扔在地上,抱住了他。

“谁?”

蒋亭渊看见他眼皮沉重,昏了过去,这才低声在他耳边说。

“是我,小雁哥哥找你来了。”

第97章 折梅7 小雁哥哥是你什么人?

意识昏沉, 他却感到了安心。

初春时节,江南细雨淋漓却细绵,温软的风吹得堂前的芭蕉叶相互亲昵地蹭着。

正是午后好睡时, 宋彦泽依靠在床榻边点了灯看书,头却一点一点的。

不想看, 但明日夫子要考学了,现在不抓紧晚上又没得睡了。

第四次睡着后, 宋彦泽干脆起身推开了木窗,清新的水汽扑面,落雨声很好听, 屋檐下的铃铛淋了雨泠泠作响。

“哪来的乞丐?去去去!”

宋彦泽散着发, 青丝只用一根红穗子发绳在发尾系了一下, 伸手接着水滴。

“还不走?不走我可叫人……”

宋彦泽猛地支楞起来, 来了精神,扬声喊:“莲心?怎么了?”

往常他都不管这些事的, 只是今日他又困又看不进书。他披上靛蓝色锦袍,拿着把绘了红梅的油纸伞从小院走出来,推开半扇后门来。

莲心这时跟他一样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见惊动了主子更是气急, 抄起大扫帚就要打那个赖在自家院门前的人。

“慢着!”

“公子!你不知道, 这人就赖在我们后院门呢,刚刚还要翻墙进来,这是贼人!”

莲心还不会讲官话, 一口姑苏话吧嗒吧嗒的扫射出来,那个哑嗓子。宋彦泽赶紧把伞给他,让他不要管了。

这是两家宅邸的后巷,白墙黛瓦, 青石板被水唰得亮亮的。一个身影蜷缩着在后院门旁,身上裹着破布,还有破草席。

都不用走近,那难闻的气味惹得人一皱眉。

宋彦泽没走近,观察了一圈,却看见了他手脚指甲脏污却齐整,露出的手臂上有伤,衣物脏破,但能看出是棉布锦衣,不是寻常叫花子的麻布。

更不用说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精巧的小匕首,怪不得莲心反应那么大,这是怕他闯进去伤人。

“兄台?不知你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何故做贼人……”

“我没有!”

一声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明显听着就跟莲心和他一样在换声期的粗哑,年岁大不了多少。

更让宋彦泽惊讶的是,他能听得懂姑苏话,因为这人回话说的是京都官话。

宋彦泽看见了他蓬乱头发下的一双黑眸,两人对视一瞬,都愣了一下。

他明显在哆嗦,看着快要昏厥过去了,宋彦泽一抿唇走近了两步商量。

“你把匕首先给我,我们就带你进去救你。等你大好要离开时,自会交还给你。”

“公子!管他作甚!”

宋彦泽的白色锦靴踩在水里,青丝垂下,红色的穗子在风里轻轻转着,他身上的书墨味道夹着清梅香气,在温软的江南烟雨里飘过来。

昏暗的天光透过红梅油纸伞透光,宋彦泽向他伸出手,眼里有点兴奋也有点好奇。

“你同意吗?”

他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小匕首,藏进怀里,不肯放手。宋彦泽看他脸颊和眼睛都红红的,立刻蹲下来伸手摸摸他的脑门。

他警惕地往后避,一下子撞到墙上去了。

宋彦泽还是把手贴上去了,他一皱眉,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水墨晕染勾勒,袖口间带着他的身上的味道,清香温暖。

“公子!脏!”

“莲心,他在发热。”宋彦泽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再次和他保证。

“我不是要你的东西,院里虽没有女眷,但到底要考虑安全。”

他一口姑苏话,语调轻缓,刻意说慢了些,吴侬软语痒了耳朵。

他终究是伸手把那把小匕首交给他了,松懈了身体扑进了他怀里。

“莲心!来搭把手!哎呀,别管那伞了!”

他靠在这位小公子的肩头,柔软顺滑的青丝有浅浅的香气,随着风丝雨丝挠着他痒。

心里突然横生了一股子戾气和狠意,他伸手去抓他的头发,发丝顺滑穿过指缝,只有一截红色的发绳被他抓在手里。

小公子笑笑,轻声对他说着。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睡吧,我守着你。”

房间里只点了床边的茶油灯。屋子里光线昏暗不明,蒋亭渊的佩刀卸下了扔在一边,拧着帕子擦着他的脸颊,低声哄他。

树叶,灰尘,血迹

手脚摔断了,头磕破了,独自一人在树林里躲人。

那么爱洁,那么娇气的人。

他该亲自陪着的,他该在的。

郎中还没来,蒋亭渊只能先简单处理,好歹是头上的血止住了。

里衣下皮肤上青青紫紫的,蒋亭渊擦洗完掖好被子,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胸前还有一大片他的血,蒋亭渊忍不住不断地伸手探他的脉搏,指腹下的鼓动如一根细线将他的理智绷住。

“大人,郎中来了。那几人您亲自审吗?”

蒋亭渊一言不发,只看着郎中为床上的人诊治。手心湿润,还有微弱的血腥气残留,他握紧了手掌,脸庞隐没在阴影里。

“大人手臂不要紧,您接得很好。只是腿上的伤不好说,只能先固定了慢慢养,不能动。”

“头上口子深都只是外伤,后脑勺磕的包才万分要注意,先开些散瘀的药看看,估计要晕个几天了。”

玄青松了口气,听着意思就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可一抬眼见蒋指挥使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守在床榻边。

“玄青,那四个是御前司的人。”

他头也不抬,接过了郎中的伤药亲自照料。玄青一激灵,沉声拱手请罪。

“我说过了,只留一个回去审。”蒋亭渊揽起宋彦泽,将他从背后揽在怀里,配合着郎中仔细包扎。

“其他的就地杀了,不用避人,让所有人都去看。”

他声音很轻,顾忌着怀里皱着眉睡着的人,却让玄青后背起了冷汗。

蒋亭渊的意思不只是杀那几个御前使,还有大仓里的那几个管事。

杀到只剩两个回去审,在他们眼前一个一个杀,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蒋亭渊垂下眼,烛光暖黄,眉眼间专注细致,动作很轻,只觉得温柔。

玄青领命出去。

蒋亭渊和宋彦泽的理念一向不同。

宋彦泽学的是仁爱,苍生万民,教化泽被;而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只习得杀戮狂悖。

只有杀,只有怕,才能让人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些人不可教,不可救,只可杀。

第二日清早,安排的马车来了,蒋亭渊又抱着他回了宅子。宋彦泽一直没醒,蒋亭渊就耐心地一点一点把药给他灌进去。

煮药他也安排就在院子里,推开半扇窗户就能看见,不会有任何做手脚的可能。

莲心完全插不上手,这熟悉的失宠感觉……他现在只能守在院子里煮药,屋子里都挤不进去。

小宅院不大,为了方便办公,宋彦泽将卧房边用了帘子隔断,另一边就是他日常回家处理文书的地方。

风吹纱动,蒋亭渊放下手里的药碗,走过去撩起纱帘要关上窗户。

书案上,风吹书动,一张写满的纸页飘了出来,是宋彦泽的字迹,上面是些涉案人的名字,不少在后面还有小字标注。

他刚要夹回去,却看见下面的一个小角落有他的名字,旁边也标了一行小字。

“兖州?京都?”

蒋亭渊手一顿,手指轻点字迹,较其他的字迹更新些。蒋亭渊将字条折起塞了回去,垂眼思索了一会,哂笑了一下。

这又是哪路神仙使的小动作。

御前司的人反过来追杀,只有两人知道的行程泄密,大仓的粮食和账本提前被换好……

够阴损。

*

从那一片江南烟雨里醒来,宋彦泽恍然了很久,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床帏,总觉得一转身还能看见他。

“醒了?”

现在回神了,现在转过身只能看见一个,站在床边能把亮光都挡住的同僚。

“有劳……”他咳了两声才能说得出话,咳到头疼。

蒋亭渊将药放在一边小案几上,动作娴熟地慢慢拎他起来,自觉坐到床边让他靠在他怀里。

宋彦泽平时就挣脱不开他,现在更是跟个鸡仔一样任他摆弄。

“多谢……”

“别说话,把药先喝了。”

蒋亭渊语气没有不好,宋彦泽莫名就有点情绪,本来他喝药就难,太冲不喝,太苦不喝,颜色太奇怪不喝,心情不好不喝。

现在四样全齐了,抿着苍白干裂的唇,闭上眼睛。

蒋亭渊太知道他什么毛病,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拦着他的手猛地捏住他的脸颊,卡着牙床让他仰着头闭不上嘴。

酸苦的药液强灌了进去,他只能往下咽,他拽着蒋亭渊的手,除了让手指疼没有别的用处。

在他要骂之前,一颗盐津梅子塞进了嘴里,腮帮子一酸,味道却是他最爱的,嘴巴又忙着去咂摸味道了。

只拍开他凑过来的手指,湿红着眼角看他。

“小宋大人,可还记得是谁救了你?”

宋彦泽恍然一瞬,想起他那声“书呆子”,可这不能代表什么。

小雁哥哥只是个流民,现在应该在军营里,没有高贵的身份,不可能和京都侯爷家有什么牵扯,也没理由出现在徽州和他遇见。

“蒋指挥使。”

宋彦泽垂下眼睫,遮掩住眼中的怅然,声音不自觉有些冷淡。

蒋亭渊被他这声哽了一下,低头忍不住凑近他,想看他的神色。

“但蒋大人,逼我至此的也是你御前司的人。”

宋彦泽冷笑了一声,他手臂和腿都固定住了动不了。除了能扭着腰挣扎,只能躺在他怀里,扭腰什么的,他还要脸。

他一抬眼,皱眉一偏,不习惯他离得那么近。

“是,但很明显,不是我的授意,否则没必要那晚去救你。”

蒋亭渊太清楚他的宋彦泽是什么样的人,不要问他信不信,也不要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说话。

他的小宋大人只听事实,如何决定,信不信,谁也不能动摇。

“去大仓的事,只有你我知道。”宋彦泽直视着他,看着他脸上每一寸的神情变化。

“大仓账本和粮食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怎么解释?蒋指挥使。”

“御前司里不干净。去大仓的事,你写的是公函,不是私下里只和我口头上说的,这一路上经手的人有问题。”

“你昏迷的这几日我已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该杀的杀了,该押的押了,一共十二人。你随时可以去单独审问。”

“追杀你的四个御前使,就地杀了三个,还有一个押在牢里在审,不好撬。从他们四人那里搜出共四百两,是宝钞。”

蒋亭渊逐条说着,神情坦然,问什么答什么,说得详尽。

“这些说辞你早有准备。”宋彦泽听着,没有急着说信或不信。

“是。”

蒋亭渊的手掌拢住他的肩膀,他可以放他坐着,或者放他睡下。但他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的感觉太好,他舍不得。

“那晚我去大仓的时候,看了账本和文书,明显行程泄密,早有准备。”

“当日你独自出去,御前使没有回报。过了应会的时辰未归,他们也没有任何通报。”

“前前后后,足够我猜到这是什么心思了。”

蒋亭渊没有说起那张字条,他想听宋彦泽自己问。

宋彦泽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一声:“看来我没有不信的理由了。”

蒋亭渊手一紧,追问他:“那是信还是不信?”

宋彦泽眉眼淡然:“重要吗?反正我不会把你当敌人,以后有类似的事,我会当面和你说,不发公函。”

宋彦泽本来就没有真的信就是蒋亭渊指使的。只是官场上,总要谨慎些。

宋彦泽说得没问题,于理上是这样,可于……他还不够。

蒋亭渊承认他是心急了一些,也在无理取闹。

可凭什么小雁哥哥可以被无条件信任,蒋亭渊却没有。

他不再是徽州的庭雁,也做不回那个小雁哥哥,更不想只是小雁哥哥,所以他成了蒋亭渊。

他还比不过他自己。

“小雁哥哥。”蒋亭渊突然垂下头,贴着他的耳边轻声问。

“他是你什么人?”

第98章 折梅8 他本就是腌臜泼才

“什么?”

宋彦泽从他嘴里听见这个称呼吓了一跳。

他头上还包着绷布, 也不敢大幅度躲开,缩着脖子,眼神游移。

该不该向他问一问, 可一个是兖州都督之子,一个只是小卒, 他怎么会知道。

“你昏睡的时候,一直在喊。”

蒋亭渊本来是想逼他, 但此刻凑在他脸侧又闻见他身上的香气,温暖的,有生机的。

他顿时生莽地想钻进他衣领里, 最好和他贴着, 像是吃牛乳糖一样含一含, 舔一舔。

宋彦泽只有一只手能推:“他……他是我的朋友, 我们有过命的交情。”

“他……他也在兖州当兵,你……”

蒋亭渊突然抬头停住了, 抱着他的腰的手很欠地改了掐着,低声反问。

“只是朋友?朋友你喊得和情哥哥一样。”

“蒋亭渊!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腌臜,不知羞耻, 不知所谓吗!”

难为他刚醒, 还能发出这一声, 说完又抖着捂着脑袋咳嗽。蒋亭渊端来茶水喂他,宋彦泽喝完就嫌弃。

“难喝,糟蹋东西。”

蒋亭渊脸皮厚, 不痛不痒的。到底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知道想骂他多久了。

“是是是,我是腌臜泼才,你们是君子之交。”

“我原本都要和他结拜了, 亲哥哥一样。你不要说这样的浑话!”

蒋亭渊眉毛都没动一下,垂眼等他说完又把茶杯凑过来灌进几口茶水。

谁要和你结拜,还亲哥哥一样……就是这样才不能做什么小雁哥哥。

他本就是腌臜泼才,一肚子男盗女娼,半夜捏着救命恩人的小衣自|渎的东西。

想干弟弟的腌臜东西。

宋彦泽气顺了点,声音也软和了点:“听闻你曾在兖州做将领,那可曾听过庭雁的名字,徽州来的。”

“若我说他死了……”

蒋亭渊的衣领被一揪,话就被掐在嗓子眼里了。

“开玩笑的。”

蒋亭渊差点犯浑。真死了,活人又争不过死人了。

“他去兖州那么多年,我从未听过他的名号,想来也是没什么建树,这么多年还是个小兵卒。”

蒋亭渊笑了一声,却被宋彦泽一锤。

“我只想知道他是死是活,过得如何,又为何当初不告而别。”

蒋亭渊咬了一下腮帮子,额角一跳,心里满胀的全是酸水。

“你没有别的想问我?”

“除了那个小兵卒。”

宋彦泽反倒是很疑惑,抬眼看他:“什么意思?没了。”

蒋亭渊磨了下牙,咯吱咯吱的,恨不得在他脸上咬一口。

“你不想知道我在兖州的事吗?”

宋彦泽差点脱口而出,不想。他是京都蒋氏,还是兖州蒋氏不重要了。他在兖州怎么样,那更是和他没什么干系。

“我累了。”宋彦泽凭直觉,两眼一闭,转过脸。

“放我睡下,困了。”

蒋亭渊笑了一声,伸手就捏住他鼻子,他手劲大。宋彦泽睁开眼,还没看到他,毫无预兆地他立刻托着他后背,垂头偏了一点亲了过来。

唇瓣相接,蒋亭渊咬住了,掐他的后脖颈,贴住了他。

床帏的纱幔放下一半,隐隐绰绰地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

宋彦泽唔着推他,却被蒋亭渊全吞吃掉了。他半垂着眼,绷紧的额角暴露了他的急切,气息炽热,乱作一团。

宋彦泽咬他,紧闭牙关,他都不知痛,也不知难,硬要强求。直到搭在他脸侧的手指蹭到他眼角掉下的泪。

蒋亭渊温柔了一下,一下一下地舔过他唇上干翘起的皮,含住润一润,撑在他上面看着他。

“还困不困了?”

宋彦泽捂着头,急促地顺着气,枕在软垫上别过头去不想看他。他眼角湿红,唇瓣上水泽润红,衣袍散乱。

“我说了,我不是断袖。”

蒋亭渊高竖起的青丝垂下,目光灼灼,听他这样说反而没有动气。

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好,也没和他装傻。

还知道他就是要和他断袖,而不是拿出什么同僚,什么朋友,什么兄弟搪塞他。

“现在问吧。”

“什么?”

“问我,蒋亭渊,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兖州做了什么,又是怎么来的京都的。”

蒋亭渊掐着他的脸肉,让他看着自己。

宋彦泽从没这样仔细地看过他,浓眉,眼窝,眼睛,长直的眼睫,高挺的鼻梁,破了个口子的唇。

他充满了那种肉食者的侵略性,对人命的漠然。

他们是两路人,不该不明不白的纠缠在一起。

可他忍不住按住鼓噪到心慌的胸口,转过垂下眼睫。

“那你说,我听。”

蒋亭渊松开手,放任他转身背对着他,将他身上的被子盖好。

“我是京都柱国候蒋氏出身,不过生母是个歌姬,生产时又难产去了。在侯府和野狗一样命贱,但好歹是有活路。”

“后来因着我武艺上颇有点天赋,得了侯爷几句夸,几个哥哥和小娘找个机会让拐子将我带离了京都。”

宋彦泽捏着被子一紧,又转过脸去看他,哽了一下,绷着脸装,实际上一双眼睛含着柔光如江南烟雨,专注地看他。

还是心这么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不怕他再凑过来了。

“后来机缘巧合去了兖州,从小兵卒做起,立了军功。便得了蒋都督的赏识,我同他说了身世,他便去信将我过继他名下。”

宋彦泽的心弦却被这苍白单薄的几句话扯动。

独身一人的少年到位高权重的男人,从京都到兖州,再从兖州回到京都。其中辛酸苦痛,全在里面了。

“你大可以放心,我同京都李恒党的蒋氏没有关系了,他们自己也清楚,不来寻晦气。”

蒋亭渊皱眉,神色间有几分寥落,似乎是被往事牵动。宋彦泽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最后只说。

“我真的信你了。真的。”

蒋亭渊嗯了一声,垂头看他,嘴里似乎在咬含什么东西。宋彦泽下意识一咂摸嘴,才想起盐津梅子的核不在嘴里了。

宋彦泽浑身一震,从脸颊红到耳朵根。

蒋亭渊偏偏又捏起一个问他还要不要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是他性情就是如此孟浪,不觉得不妥,还是想拿他取乐。

不管如何,该离他这样的人远一点,不,越远越好。

然而他的想法好像过于天真了,晚上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蒋亭渊十分自然地进了他的房间。

卸下佩刀,松腰带,宽衣就一点不避着他,把这当自己卧房了。

“蒋指挥使,这是我的卧房。”

蒋亭渊散了发,披着外袍,里面就一件松垮露出大片蜜色肌肉的胸膛。

灯火昏黄暧昧床帏将光散得朦胧,他大步走到他床边,语气过于自然随意。

“小宋大人,你没说错。”

说着掀开被子睡进来了,他身高腿长,手臂一伸将他整个人挪进怀里去了。

“蒋亭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睡觉吧,明日给你带文书来,想休息也休息不了了。”

宋彦泽的注意力被文书两个字一散,下意识想嘱咐两句,又贴住了他的胸膛,被他身上皂角的清香气整个充盈了。

……还行,他还知道洗干净了再来。

“你……你不能回隔壁吗?”

宋彦泽腿动不了,面朝着他,看见了他胸膛上交错的疤痕,质问的语气莫名软了。

“不能,你现在动不了,喊莲心来也没用他打不过我,最后结果还是一样。”

“省点力气,多休息,你早点好了,我让你骑脖子上扇脸都行。”

宋彦泽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不爽的啧了一声,让他去吹灯。

蒋亭渊侧卧着,揽着他,宋彦泽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没看见黑暗里,蒋亭渊脸上欠揍的坏笑。

他拍拍宋彦泽的后背,在沉沉的夜色里相依偎着睡下。

天不亮,蒋亭渊要去早朝,他刚起身,宋彦泽就迷迷糊糊地扯他的衣袍。

春寒料峭,夜里还是冷,蒋亭渊确实烫烫的,当个暖床的正合适。

“醒着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粘人?”蒋亭渊忍不住搂住他,低头亲亲他的额头。

出了房门的蒋指挥使又是另一张脸了,眉眼沉肃,通身的气派让人都绕着他走,生怕招惹了他。

谁人不知,最近御前司杀的人流出的血怕是要把京都淹了,自己人他都不曾网开一面,眼也不眨一下。

杀伐太重,皇上也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注意分寸。

过了宫门,所有朝臣都要步行,吏部尚书刘绎同李阁老走在一起。蒋亭渊走到他们身边,侧头看了刘绎一眼。

“刘大人最近去看胡大人了?也不知胡大人身体如何。”

刘绎看了一眼李恒,李恒却一脸和气,没有说话的意思。去看胡众,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也没做什么。

只不过在胡众的计划里推了一把,比如离间……

“胡大人还是老样子。”

“那就好。”蒋亭渊笑了一声,紧接着说道:“总不能还活不到抄家的那天。”

刘绎脸色骤变。蒋亭渊又笑:“刘大人害怕了?”

“放心,御前司下手不知轻重,但也到底不会冤枉人,大人什么都没做,就什么事都没有。”

“那便好,看来我等也可高枕无忧了。”

李恒抬眼看了一下蒋亭渊的神情,和气地笑笑。

“都是为皇上办事,各司其职,尽心尽力便好。”

“小宋大人已经醒了?不知身体如何了?”

蒋亭渊一笑:“他好得很,今天就要看文书了。总不能让胡大人天天在家担惊受怕。”

李恒脸色未变,笑呵呵地接话:“谁做的事谁认,做错了受罚,亘古不变的道理。”

刘绎敛眉看了一眼李恒,知道他是打算弃胡众了。

蒋亭渊笑了一声:“李阁老是个明白人。”

户部的案子这不过半月,出了那么多事。

先是这么个小宋大人户部问案,又是遇刺差点丢了性命,御前司里又出了纰漏,杀了一批人。

蒋亭渊那煞星,想必是为了震慑可怜的小宋大人,杀了那么人,他也不好找御前司的麻烦。

这秘辛街头巷尾传得有鼻子有眼,又有人说看见那蒋亭渊日日去小宋大人宅邸,想必是被看管起来,关起门来不知道怎么搓磨人呢。

宋彦泽捏着牛乳糕,坐在软榻上翻着御前司给的卷宗,煞星就站在一边忙着给他倒茶,磨墨。

宋彦泽之前在户部写的那几张纸最后给了蒋亭渊,让他拿去撬了罗简的嘴。还真问出了个关键的东西——私账。

私账是胡众保管,但罗简这人留了个心眼,也有一本私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一家老小找个活路。

大仓那里更好办了,蒋亭渊杀了那么多人,剩的那个为了活命,倒豆子一样把能说的全说了。

宋彦泽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强硬的手段是能快速达到目的。

大概就是一力降十会?

只是私造宝钞这件事不好办,他们的宝钞放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区别,连印都找不出破绽。

“宝钞……”

宋彦泽揉着眉心,手指轻点,蒋亭渊立刻不让他看了,仔细看看他脑袋上的伤口。

宋彦泽闻见他袖口磨墨后沾的墨香,眼睛一亮,抓住他的手。

他立刻拿过了一边搜出来的宝钞,拿到鼻间仔细闻闻。

“味道。”

“蒋亭渊,宝钞司用的松烟墨,味道和这些假造的不同。”

蒋亭渊反抓住他的手,低头闻闻,没闻出区别来。

不过,这下是蒋亭渊体会了一把事半功倍。

有证据、人证、口供,甚至是账本,定案很快。

蒋亭渊领了诏命,当天就点了人迫不及待地准备去抄家。

比起其他,宋彦泽更在意抄家后的钱款,还有皇上要如何安排户部的缺。

这些他还暂时操|不上心,只能天天躺在家里养病,外面什么消息只能听晚上蒋亭渊跟他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彦泽完全习惯了他,甚至盼着他赶紧来告诉他进程。

“公子,门房递了信,是徽州来的信。”

第99章 折梅9 好没良心的负心汉

“怎么?连饭也不吃了?”

蒋亭渊从御前司下了值, 腰间雁翎还未卸下,边大步从前厅过了抄手游廊往后走,边听着莲心跟他告状。

“下午看了信后就闷在屋里, 不许人打扰,晚饭也不用了。谁说都不行。”

莲心现在完全是个叛徒模样, 提着灯在前面引路,活脱一个领着老爷回房, 看闹脾气的夫人的小厮。

蒋亭渊一皱眉,问他:“什么信?”

“徽州来的,一封是老太太的信, 里面还夹了一封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蒋亭渊听见老太太这三个字, 脚步顿了一下。

廊下灯光昏暗, 淡黄的灯火下只看见他唇瓣一抿, 捏着红穗的手一紧。

莲心就送到庭前,蒋亭渊站在院子里看见窗纸上一个剪影, 他最近已经可以在屋子挪一挪了。

蒋亭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正要进去,一偏头看见了庭院前的梅树。

红梅香气在冷夜里散着清香, 花朵全放, 在廊下微弱的灯火下别有意趣。

蒋亭渊想不出什么文人雅趣之类的, 伸手就挑了一枝花朵最多的枝杈,顺手一撇。

花树震颤,花朵扑簌簌往下落, 这煞花人一点没自觉,转着看看手里的枝杈,还觉得稍稍满意了。

“一个人闷在那做什么呢?谁给你气受了?”

蒋亭渊一进来就看见他半躺在榻上,披着衣服发呆, 眉头皱着。

宋彦泽闻见了梅花的香气,一转头看见他怀里的红梅,伸手撑着坐了起来。

“给你插瓶里?”

蒋亭渊看他嘴角一翘就知道是做对了,转身按他的指示找了个瓶子灌了水插好了,再送到他面前。

榻上的案几上散落着几页纸,灯火透着淡黄的油纸落在他脸庞,面色如玉,垂下的眼睫盈光,抱着瓶子看那支梅花。

“清香雅韵十分足,俗态嚣尘一点无。”

宋彦泽笑笑,凑近了一点闻闻那带着夜里寒凉的清香气。

蒋亭渊却是提了一包糕点放在桌案上,听他念酸诗。

“说什么呢,听不懂。”

宋彦泽忍不住一翘嘴笑了一声,撑着头看他:“蒋大人没事的时候,一点书不看?”

蒋亭渊拆了油纸包,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

“好没良心的负心汉。日日为你这瘫子郎君里外操持,现在嫌弃别人了。”

宋彦泽一时间被他噎住了,主要是手边糕点茶水全是人家买来放好的,手边还有他早有预料,放的干净油纸,留他包着拿。

“我……我没嫌弃你。”

蒋亭渊忙着在桌案边给他滤药渣,那么重的药罐,他单手拿得稳的离谱,酸苦的药汁匀速满了白瓷碗。

他也没说话,就是在那忙着,滤完了又拿勺子搅搅好凉得快些。

“你……抱歉,你生气了?”

他一个朝野上下无人不畏惧的权臣,天天在他这忙前忙后的。

手是贱了点,但无一不细致的,知道他那些娇惯的毛病,一声不吭的就那么纵他。

而且他幼时想来过得很苦,哪有什么机会同他一样安心在书斋里读书,真真是不该说……

蒋亭渊端着药碗放在他面前,伸手撩开脸颊边的青丝。

灯花爆开,骤然明亮了一瞬,宋彦泽看见他脸上的坏笑,黑色的眼睛含着柔光。

“心这么软。”

宋彦泽呼吸屏住,他离得越来越近,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唇瓣,他垂下眼,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轻笑了一下。

“那作为补偿,今天就自己把药乖乖喝完,糕点也吃尽了。”

蒋亭渊又起身了,伸手把他拎起来,坐在他身边拎起他的胳膊查看起来。

宋彦泽慢慢吁出一口气,掩饰似的端起药自己就一口气喝完了,喝得太急,喝完直打恶心。

蒋亭渊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饴糖,捏了一下他滚烫的耳朵,视线扫过散落的信纸。

“收到家书了,怎么还不高兴。”

宋彦泽闻言从信纸里挑了一张出来,含着饴糖化了一会又觉得太甜,腮帮子咬着。

“随信来的,还有我同乡好友的信。他叫时玉成,徽州商贾世家出身。”

蒋亭渊听见这人的名字眉一抬,那手臂就自然地揽上他的腰,宋彦泽这么多天被他搬来搬去的,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他的触碰一点也不敏感了。

“玉成他来信说,上个月末途经了安江、灵江,从堤坝那走过,见那堤坝拆了一半只建了一半。”

宋彦泽说着又皱起眉来。

“淮江是大江,在我辖区内,修建堤坝我插不了手,但好歹我盯得紧些,走之前我去看过,看着是修完了。”

“可玉成说,他听我同他提过,特意绕道去淮江堤坝上看了,还没到汛期就看见坝上有裂缝,渗水严重。”

蒋亭渊敛眉思索了一会,轻声道:“工部尚书钱涣,他是太子的人。”

宋彦泽懊悔地一揉眉心,扯动了头上的伤口。

“端午汛,还有两个月不到。近日江南各地,还有三江上游从开春就一直在阴雨不断。”

“要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宋彦泽更自责他的疏忽,他现在不是淮州的父母官了,但又怎么能冷眼旁观。

可这个节骨眼上,户部事还未了。

蒋亭渊从他手里拿过那张信纸,放在桌案上,沉声道:“不要急,事要一件一件做,饭也要一口一口吃。”

宋彦泽焦躁了一下午的情绪莫名就安定了下来,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怎么就下意识和他都说了。

都不知道他在朝堂派系间扮演着什么角色,怎么就什么都和他说了。

宋彦泽看着瓶子的梅花,鼻间一直缭绕着那股清香,转过脸避开他的视线,看着花瓣。

“嗯,我明白的。”

“现在去说了也没用,国库是空的,还不如把户部的案子赶紧了结了,有了银子都好说。”

蒋亭渊就不耐烦他躲,伸手包住了他搭在瓶子上的手,低头靠在他肩头。

“再念两句酸诗听听。”

你让念就念,什么意思。宋彦泽哼了一声,转着瓶子不理他。

“我从未上过蒙学,以前在侯府,我想听先生念诗都是躲在房外偷听,被发现了又是一顿打。”

装可怜装的略微生硬了些,但听着倒是很真。

宋彦泽愣怔了一下,闷声咕哝了一句:“他们品行恶劣,修身尚且不能做到,学问多了也是枉然。”

蒋亭渊靠在他颈侧嗅闻他身上的气味,暖融融的,沾了清梅的香气,唇角一直勾着。

“夜窗却恐劳清梦,速剪寒梢浸玉壶。”

宋彦泽低声缓缓地念着,语调清和柔缓,字字句句都让他听得通晓明白。

蒋亭渊忍不住轻声喟叹一声,闭上眼睛听着他说话。

“这句诗说的是你呢,你剪了梅枝送给我,让我一夜清梦无扰。”

蒋亭渊手臂越紧,一颗砰然的心横冲直撞,生生忍耐那痴然的疼痛。

那瓶梅花放在了床边的案几上,清香盈室,灯火灭去,月华流泻一地,梅花影绰的轮廓朦胧了一个剪影。

宋彦泽隔着放下的纱帘看着,心里静了下去,他正要安然闭上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蒋亭渊,你从哪弄的梅枝?”

“就院子里那棵,看着太细瘦,挑了好久才给你挑了个大的。”

蒋亭渊拍拍他的背,不经意间展示自己的用心。

“什么!!”

那梅树细瘦,看着不好成活,宋彦泽费了不少心思去养护,从不许人碰。

蒋亭渊轻啧一声,低声说道:“你知道的,我从小……”

“滚!”

*

宋彦泽挂念户部的结案,腿能自己下地了就去上值了,期间还觐见了几次皇上,得了不少赏。

因为他回来接手了文书和审理,又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同僚,蒋亭渊的压力小了很多,至少不用忙着一边抄家一边点库存。

户部这是大案,两个侍郎,一个尚书,流程会繁琐些,还要过朝堂议事。

可除却他们,户部各大小官员的家产、田产就已经抄出了一个不小的数字。

京都的街道上,近日总是能看见列队的红衬黑衣的御前使,百姓也凑着去看热闹。

很快,宋彦泽也荣获了一个外号“抄家御史”,比起蒋亭渊的“玉面罗刹”褒义的意思多些,但听着好听不到哪去。

终于是到了廷议的日子,宋彦泽这几日一直数着端午汛的日子,总要把银子在汛前送到各地,责成把堤坝修好。

三条江,整个江南省,二十三个县,一共几十万百姓。宋彦泽每每想起,后背冷汗就直冒。

宋彦泽拿着笏板,一身绯红官袍入了宫门,身侧是蒋亭渊,他撑着他的手肘,随时照看着他。

时间太短,走路还是不利索,多了就会疼,左胳膊也不利索。

快要入殿时,一人独自负手从他身后走来。

胡众年逾半百了,任户部尚书快八年,朝堂波谲云诡半辈子,一步一步从布衣到了正二品大员。

今日,也是他的终局了。

胡众今日竟少有的平静,这段时间里来,他日夜难眠,每晚都梦见有人闯进来杀他一家老小,抄家灭族。

他何尝心里不清楚,但他从来没有回头路。

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宋彦泽走得艰难,胡众却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跟着他们往上走。

“可惜。”

胡众低笑了一声,神色从容平静。

“还能让你活着回来。”不等他说话,他又摇摇头:“算了,是你也没什么不好。”

“不是你,还会有别人,是你,倒让我看见后生可畏。”

“胡大人,五年,二千三百万担粮食,宝钞金银六百万两,临平省、阜口省、江南省、东乡省,四个省百姓纳粮食税,各以粮食需以竹篓装卸名义多交四个铜板。”

“户部内堂,您的衙门后书。”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宋彦泽不急不缓地说着,胡众就站在大殿前的廊下看着蓝天,听见最后那一句才摇着头笑了一声。

“小宋大人,你可知官字上下两口。”

“上面的吃不饱就要问下面的要。今日我之祸,恰恰因于此。”

胡众一振袍袖:“而不是因为你所说的明月清风。”

说完他站在殿前,整了整衣冠,正了正官帽,却怎么都觉得歪了些。他索性撒手了,大步迈入殿内。

宋彦泽在堂上一一陈述罪名,贪墨数额,盗卖粮食的几处仓库,文书、证据,口供一样一样上呈天子。

皇上翻了翻,将手里的奏章扔到堂下。

“你自己看!”

胡众跪下高呼:“臣有罪!只求念在多年辛劳的份上,留族人一命!”

“辛劳?忙着往国库里钻个洞出来?”

工部尚书钱涣冷哼一声。

石侍郎已经押在诏狱里,听说精神失常已不能面见天子。

皇上最后免了胡众的诛九族,三位户部主官秋后问斩,抄家,家产尽数抄没。其余人等皆按律法,问斩、抄家、流放。

胡众平静地叩谢君恩,李恒始终半眯着眼没有看他。

这一遭整个户部,一半以上的缺都空出来了。

太子党自然心思活泛起来,户部危险,但却是实打实的钱袋子。

宋彦泽听着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太子党积极的态度,突然心下一阵失落。

换太子党,换那个修堤坝都要贪墨敛财的官员吗?

蒋亭渊转头看他,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温暖粗糙,还有点粗硬,但他心里却定了一些。

“臣,倒是想为陛下推荐一人选。”

宋彦泽看见他的顶头上司,已经七十岁的老人家,正二品右都御史余注出列。

“不如瑄王殿下。”

殿上顿时一静,李恒眉一跳,太子也目光微凝。

宋彦泽脑中猛地一跳,手指一紧捏住了蒋亭渊的手指,转头看向他。

蒋亭渊神色平静,半点讶异也无,安抚地一蹭他的手背。

第100章 折梅10 你想要我,是不是?

瑄王年纪轻, 一派温雅仪态,见人三分笑意,平日爱弄花草字画。

他立刻上前一拜:“父皇……这……儿臣并不通晓户部事宜。”

“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李恒转过脸暗自思索, 一边年轻的太子脸上表情一松,看了一眼这个跪在地上行了大礼低着头推辞的兄弟。

余注……御史台……又是御史台。

蒋亭渊没看过去, 也好像完全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宋彦泽却了悟了什么,这位瑄王殿下, 当真是藏得深。户部的缺不能再空了,这才是年初,一应事宜都需要尽快运转。

御座之上的皇帝发话:“好了, 不会做可以学, 可以问。”

这就是定了。

“户部侍郎的人选就交由你, 慢慢斟酌向朕举荐。”

看来皇上也没有完全信瑄王, 在其中没有运作,这是在试探。

一切尘埃落定, 去岁的亏空补了一半多,总算是没那么难办了。

朝野上下却开心不起来,这是从他们身上找钱, 刀子还没砍到身上但看着不免兔死狐悲。

宋彦泽下了朝慢慢走在宫道上, 身边除了一个蒋亭渊一个人也没有。

他正出神着, 差点踩空一阶,蒋亭渊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不成体统。”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出,宋彦泽循声看去, 是他的“父亲”礼部尚书宋安。他长须白面,皱着眉头瞥向两人,定在宋彦泽身上。

“不求你给宋家光耀门楣,只求别辱没门庭。”

宋彦泽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多是觉得他很好笑。蒋亭渊却直直盯住宋安,冷笑了一声。

“宋大人说的哪个宋家?京都宋家?”

“小宋大人不是徽州人士吗?”

宋安生平最好面子,满口家族荣耀,却最是薄情寡义。

祖母不接入京都奉养,发妻不爱护,哪小妾、歌姬和通房毫不顾忌,也只当她们是消遣的玩意,也不善待。

他一振袍袖冷哼一声,背手便走。

蒋亭渊看着他的背影,扬声玩味地说道:“宋大人,看你眼下发青,走路虚浮,想来阳气不足,肾气有亏啊。”

宋彦泽一扬眉,忍不住笑。来往的朝臣怎么可能听不见,都狐疑地往宋安脸上瞥去,宋安气得涨红脸遮住脸就走。

“你这一套,够他气半个月了。”

宋彦泽被这么一打岔,刚刚窥见朝堂波谲云诡的凝重散了,一扯他的袖袍,走出好远了都在笑。

“这就开心了?”

蒋亭渊皱眉,完全不能理解这就让他那么高兴,不痛不痒的几句又不算报复。

宋彦泽觉得他话说得奇怪,也没多想。

直到晚上下值,听说宋安在府门前下马时,不知怎么,马受了惊,一脚踹在他后背,整个人撞到门槛上磕掉了门牙。

宋彦泽暗自乐了一会,没过一会,又听得刑部的人来回报收押情况,他听了一耳朵。

说是怪了,胡众收押抄家时不小心摔了,把胳膊腿都摔断了,头还破了个口子。

宋彦泽笑容一滞,走出衙门看见蒋亭渊负手站在马车旁等他回去。

“今天怎么一直看着我?”

蒋亭渊解下腰间雁翎刀,随手放在一边,本来是垂着眼的,猛地一抬眼捉住了宋彦泽的眼睛。

“看你是个什么人。”

宋彦泽摘了官帽,蒋亭渊看了一眼他头上的疤痕,又瞥了一眼他头上木簪。

“那得出结论了?”

蒋亭渊眉骨高,不笑的时候又冷又凶,低头时窄双的眼睛看着像是在生气,一笑了不得,看着就是在琢磨怎么弄死别人。

无人不怕他,京都里的孩子哭闹不止,都拿他压神。

宋彦泽却没觉得害怕过,就觉得他欠欠的,身上有种很难说明的浑劲,却细致温柔。

但他做着皇帝的刀刃,又一脚掺搅进了夺嫡。

“算了。”

宋彦泽叹了口气,垂眼看着他解下的雁翎刀,花纹制式朴素,皮革金属冷硬,只有红穗子柔软漂亮,看着也有点旧了,但被爱护地很好。

他下意识伸手一戳那红穗子,这才看见前面是一截红绳,像发绳?

蒋亭渊一直看着他,猛地伸手将他的手同红穗子一起抓住了。四目相接,宋彦泽忍不住喉结一动,怔然地看着他。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急切渴求,又有些小心翼翼,这在蒋亭渊身上,就觉得很莫名。

宋彦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几天他们太越界了,亲密过头,他一边习惯一边提着心。

“其实我的伤已经大好,你……”

“你想看看这把刀吗?”蒋亭渊打断了他的话,抓着他的手从带着他体温的刀柄,一路缓缓抚摸着。

“御前使配绣春刀,是仪仗刀。这把刀从兖州就一直跟着我,叫雁翎。”

噌,抽刀出鞘,雪亮的刀锋森冷。

“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宋彦泽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低声轻缓地念着。

“它是战刀,杀人的刀。”

宋彦泽忍不住抬头看他,蒋亭渊脸上是一种惯常的漠然,没有惶惶,没有对人命的感慨。

“那天,在山崖下救你回来后,四个御前使,大仓主事十人,我只提回来两个审。”

“肃清御前司,杀了十二人。”

蒋亭渊说完松开了他的手,抬眼看着宋彦泽,看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细小的神情变化。

宋彦泽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柔软,一看就是握笔的手,他抓紧了刀鞘,让雪亮的刀锋缓缓入鞘,眼神平静。

“你想要我,是不是?”

宋彦泽没有看他,却始终能感到灼灼的目光。

“不是一晌贪欢,你想要我了解你,理解你,知晓你的所有,好的,坏的,然后都接纳。”

“好聪明。”蒋亭渊低声笑了,看着他握紧雁翎刀鞘的葱白手指。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

“见色起意?”

“一见钟情。”

宋彦泽不说话了,回想着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怎么咂摸都觉不出一丁点的暧昧。总不能是他就喜欢不听他话的,和他对着干的?

那这样的人海了去了。

“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宋彦泽撑着脸,摇摇头:“一见钟情?”

蒋亭渊却笃定地回答他:“真话。”

马车停下,两个人都没有动,蒋亭渊仍是看着他,宋彦泽低着头用手指绞着红穗子,面色如常,耳朵绯红。

“我是男人。”

“看得出来。”

蒋亭渊每一声回答,每一句话,笃定而坚定,不假思索,恍若理所当然别无可能。只有他语气犹疑,一颗心不上不下。

宋彦泽攥紧了红穗子,反问他,语气有种微妙的埋怨:“你觉得我凭什么答应你?”

蒋亭渊猛地倾身过来,凑近了他,鼻尖蹭到了他的鼻尖,呼吸交缠,轻笑一声。

“不凭什么。”

“早晚的事。”

宋彦泽浑身紧绷,心脏发麻,手握紧了,他害怕那样疯狂灼热的吻又搅弄他的心,滑腻的舌头又极尽堕落地挑|逗,让他全无君子自持之心。

但一瞬间他又在期待什么。

宋彦泽不会刻意逃避那一刻诡异的思绪,但不妨碍他恼羞成怒,他猛得一推他的肩膀,撩开帘子就走。

“呀,公子,你发热了?”

“……没有。”

宋彦泽抱着官帽,跨步进了门,头也不回。

“把门关上!”

蒋亭渊抱着刀,抓着红穗子笑看着他的身影。莲心原地纠结了一下,看看宋彦泽又看看还没进门的蒋亭渊。

“莲心!”

莲心当即啪一声把门关上了,门震得一抖。

宋彦泽蒙头往前走,还没走出游廊腿又疼了,扶着柱子坐在一边,想起自己正事没说懊恼地一拍柱子。

一抬眼就看见秃了一块的梅树可怜地立在那。

“腌臜泼才!”

本来是想旁敲侧击地问问他是不是瑄王党,若是如此,更想探一探口风,能否将银款拨一部分去三江修堤坝。

这下好了,他们之间挑到这个份上了,他又要去求蒋亭渊办事了。

这算什么。

要是他直接同他商量,蒋亭渊若是提什么条件他答不答应。若是自己提……那更不行,那是折辱他的真心,也是侮辱自己。

他要是干脆答应了,那他好像有点拿住他的意思,挟色迫他办事?

宋彦泽搓搓鸡皮疙瘩,烦躁地揪断了廊边的花草,脸一阵青一阵白。

用过晚饭,他还在纠结这件事,事是肯定要办的,还要快些不能拖。但是怎么说,怎么提……

宋彦泽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今日蒋亭渊不在,他还有点不习惯。用饭的时候下意识去看向身侧,连倒茶都倒两杯。

他这算什么,贪恋人家的温柔小意,百依百顺?他若是求一晌贪欢,图谋欢好,那他自可以自重,轻易回绝。

可他哪里是这样的呢。他早有察觉,只不过今日方才醒悟。

没有等重的真心意,没有无暇的爱意,随意慢待他,轻易回应只为享受他的好处……

不是君子所为。

宋彦泽想想之前,又觉得自己太孟浪,行为也很小人,懊恼地又拔了两根草。

“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他刚念叨完,一转身,院墙上跳下来一个人。

蒋亭渊一身黑衣常服,高竖的马尾一晃,动作娴熟,一转头看见手里攥着几根草的宋彦泽。

“草都没长出几根,拔它做什么?”

宋彦泽撇过脸去,蒋亭渊进一步,他就退一步。

“大晚上,你干什么?”

“无聊,翻墙串门玩。”

宋彦泽哦了一声,看他一眼,还沉浸在自己前段时间稀里糊涂占别人便宜的懊恼里。

“那你串完了,回去吧。”

“你今天不是要沐浴?不是不方便?”

蒋亭渊边说边捋袖子,语气平淡,表情淡然,跟说帮你倒杯茶的口气一样,显得一边不自在地宋彦泽多心。

“不用,不用你费心。”

“信不过我?”蒋亭渊自嘲一笑,转身要走:“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前段时间,擦洗、喂药、换衣服,他从未假借他手。更不要说昏迷的时候,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不是,我是……”

“那便好,走吧,去沐浴。”

蒋亭渊本来就没转多少,立刻转回来,揽着他的腰整个将他扛起来往里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