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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姜竹星一通简单粗暴的操作,使得公主的婚事暂时被搁置。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今圣上龙体欠安,接连三日未理朝政。内阁的奏折堆积如山,诸位阁老忙得焦头烂额。

在淑贵妃提议下,皇帝摆驾行宫休养,伴驾的嫔妃仅贵妃一人。淑贵妃年过四十,风韵犹存,且擅长察言观色,能说会道,时常讨得龙心大悦。

二人游园时,不料园中一声惊雷炸响,曲径通幽处沙土横飞,赫然露出地下的石碑,碑上尚刻有几行字。

双凤奇遇,金燕衔珠,星辉映月,鸿运泰安。

不知从哪里走漏风声,石碑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竟传出七八种版本。尤其是坊间的说书先生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将各种版本融会在一起,言之凿凿,好像真的能窥探天机。

起初,百姓们只是听个热闹,到后来口口相传,演变成神兆,令人深信不疑。

三日后,司天监监正入宫面圣。彼时,皇帝斜靠软榻,在淑贵妃陪伴下服用补药。

“臣参见陛下,陛下……”

皇帝没什么精神,摆摆手,“免了,讲正题。”

“是。”

监正娓娓道来,“启禀陛下,臣夜观天象,历经各种卦盘,全都指向一个结果。名中带月者自然指的公主,也为双凤中的一凤。而名中带星者乃天上星,也就是天女,为另一凤。”

见皇帝抬眼,监正继续道,“近日陛下龙体欠安,公主殿下亦是缠绵病榻,此乃凶兆。然若是顺应天意,星月合璧,双凤结缘,则逢凶化吉。”

闻言,皇帝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让公主招那名中带星的女子为驸马?”

“正是。”

监正赔笑,“让天女进入皇室,也可作冲喜之用。”

皇帝忽而沉下脸色,呵斥道,“荒唐!历朝何时招过女驸马。”

此刻,静默良久的贵妃娘娘挽上皇帝的手臂,轻笑道,“陛下息怒,监正也是为了陛下和公主的身体安康着想。再者,现如今坊间不乏女子之间的情缘,虽说历朝没有女驸马,可这也是权宜之计,为国运,为陛下。”

皇帝沉默下来,面色仍旧不悦,可也未一口否决。

司天监的论调与坊间流言不谋而合,皇帝明显陷入迟疑。

关乎国运和龙体安康,宁可错信,不可错失。退一万步讲,这件事对一位帝王来讲没什么损失,不过是搭上公主的婚事。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姜竹星却毫无所觉。

“姑娘,咱这是要去哪?”

阿云紧紧追在姜竹星身后。

仰望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姜竹星心情不错,只道,“去茶楼转转。”

鱼龙混杂的茶楼最适合触发剧情,“画中仙”剧情尚未走完,她得找机会打听那幅仕女图的下落。

再到福记茶楼,姜竹星已经驾轻就熟。茶楼伙计见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连忙点头哈腰的招呼二人入座。

“姑娘今日是雅间还是大堂?”

姜竹星扫一眼堂前,“雅间。”

“好嘞!您随小的来。”

两人跟着小二上到二楼雅间,要了一壶庐山云雾以及数碟茶点。姜竹星记得这里的茶食不错,便要了几样上次没尝过的。

待茶食上齐,姜竹星把一碟透花糍推给阿云。

“这个不错,快尝尝。”

阿云点点头,历经数月相处,两人之间像是主仆,又像是朋友。刚开始,阿云还有些诚惶诚恐,如今也算是习惯这种相处方式了。

堂前高台上,说书先生拍下醒木,开始今日的新段子。

“我们来讲最近洛阳城最盛行的星月缘。话说天女降世,名中带星。她带着救世的使命而来,与人间的凤凰相遇,结下不解之缘。”

下面的茶客中不少人已经听过星月之说,跟着附和。

“我知道,这月就是当朝公主。这星嘛……就是公主带回来的那位救命恩人。”

姜竹星正品着茶,闻言差点喷出来。

“咳咳……”

她捂着心口,咳得满脸通红。

阿云忙帮她拍背顺气,“姑娘不舒服吗?”

姜竹星被自己呛到,半天说不出来话,只会摇头摆手。

一定是她理解错了,这讲的应该不是公主和她……吧?

半晌,姜竹星抬起头,对上阿云担忧的视线,干笑两声。

“我没事。”

台上的说书先生仍在侃侃而谈,跟亲眼得见似的,不带半点犹豫。而底下的茶客似乎也深信不疑,坚定的认为星月缘是真的。

姜竹星在二楼听得直挠头,一时不知道这些人是封建还是开放。说他们封建,他们却已经愉快的接受了女驸马的说辞。说他们开放,他们居然相信什么天女预言。

“这地方指定有点说法。”

姜竹星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太小,阿云没听清楚。

“姑娘你说什么?”

姜竹星心虚的笑笑,“没什么。”

就算她再想否认,也不能当作与自己无关。那些人说的确实是她和公主,可是这些奇妙的言论若是传到公主耳朵里,是不是不大好?

另一头,公主府书房中多了一抹玄色身影。此人形如鬼魅,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东方容月身旁。

“殿下,一切准备妥当。”

暗卫灼冉一袭玄衣,戴着半张银面,麻花辫高束,发尾垂在身后。

“正如殿下所料,淑贵妃已所有行动。”

东方容月端坐书案前,手中执着一本书册。

“父皇应该很快就要召见我了。”

石碑是东宫安排的,坊间流言是她派人散播的,一切都是为了把那人留在身边。

灼冉颔首低眉,脊背却挺得笔直。

“属下有一事不明,殿下如何确定淑贵妃会顺应殿下的意思?”

东方容月未抬眼,仍旧盯着书册。

“左相是礼王那边的人,淑贵妃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左相之子成为驸马。对于她来说,谁是驸马并不重要,不是礼王的人就好。”

自古公主婚事,要么就是拉拢朝中权贵巩固皇权,要么就是远嫁。若是两样都不占,还不如选一个平民驸马,总好过对方势力过大,结党营私。单是姜竹星毫无背景这点,就足够让皇帝和淑贵妃放松警惕。

皇帝晚年昏庸,却生性多疑,不可能将权力过早的拱手让人。顺应天命,又不会威胁到宝座,一举两得,即便从无先例,也无妨。至于皇家名声,在皇帝强纳臣子遗孀为妃时,早就不顾及什么名声了。

东方容月的目光从书上移开,逐渐悠远。她回想起初见顾将军时,觉得此人意气风发,那么耀眼,格外的与众不同。于是她千方百计的和顾将军成为知己好友,她本以为这样已经足够。

可听闻顾将军的死讯时,她痛苦至极,后知后觉的明白她对顾熹炎的感情早已不只是仰慕。如今,上天真的重新给了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放手。哪怕是用这种乘人之危的卑劣手段,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思及此处,东方容月面色稍沉。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接近顾将军的,明知道那人心里装着的是朝堂,是百姓,她还是执意要挤进去一个位置。就连现在也是如此,她心知那人失去记忆,正是好骗的时候,却主动诱她陷入自己的织网。

有朝一日,那人恢复记忆,会不会怪她呢?

东方容月苦笑一声,她已经顾不得许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时,只听守在门外的惜荷扬声回禀,“姜姑娘回来了,殿下正在书房等姑娘。”

思绪回笼,东方容月敛去心绪,冲身边之人抬手示意。

下一刻,灼冉行礼退下,疾风似的从窗边掠过,转瞬之间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时,姜竹星推门入内。东方容月放下书本,蓄起盈盈笑意,全然不见方才的盘算。

“街上热闹吗?”

姜竹星准备一肚子的说辞,在见到东方容月的顷刻土崩瓦解,大脑一片空白。

“啊?热闹,有点太热闹了。”

东方容月好像全然不知,招招手让她过去。

“阿星累了吗?”

姜竹星迎上她秋水般清亮温柔的眼眸,不知如何开口,神色也变得不自然。

“我……我听见一个消息。”

“哦?”

东方容月面色不变,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是何消息?说来听听。”

姜竹星斟酌用词,言简意赅的转达星月缘的流言。言罢,她悄悄观察东方容月的神情,却见对方若有所思,但并无不悦。

古人注重名节,听到如此编排自己的流言蜚语,很难不介意吧?

稍待片刻,东方容月缓缓开口,“无妨,阿星也说了,只是传的流言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见对方真的没有生气,姜竹星松口气,暗道公主殿下实在是太过善解人意,还要反过来宽慰她。

突然出现的石碑,上面刻着似是而非的字句,再加上铺天盖地的传言。姜竹星总觉得事有蹊跷,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这人是谁呢?难道是公主的敌对势力,专门找麻烦的?

不等她想出所以然,门外忽然传来惜荷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宣您和姜姑娘入宫。”

闻言,姜竹星不禁讶然,皇帝要见自己?

东方容月了然,淡定道,“让宫人稍候。”

她等的传召终于来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昌乐宫临江而建,壮阔宏伟,奢华无度,当今圣上时常在此修身养性,求仙问药,试图寻找长生之法。

待两人抵达行宫,内侍再度传话,声称陛下要先单独召见姜竹星,请公主在偏殿稍候。

姜竹星与东方容月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眼中看出担忧。最后还是姜竹星率先打破僵局,朝着东方容月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打消对方的疑虑。

姜竹星跟在内侍身后,悄悄打量四周。偌大的宫殿,白玉为壁,蟠龙柱鼎立两侧,镀金雕龙,龙头衔着夜明珠。云顶高悬数十盏琉璃宫灯,灯罩绘着龙凤呈祥。

她在茶楼打听仕女图下落时,不免听到人们私下议论朝局。都说当今陛下劳民伤财,穷奢极欲。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紫金檀木御案上,麒麟铜鼎青烟袅袅。身穿明黄龙袍之人独坐金漆龙椅,双颊消瘦,眼窝凹陷,整个人显得极为憔悴不堪,然帝王威压仍在,单单是一个眼神,便令人瞬间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九五至尊。

姜竹星站定,躬身施礼,“民女拜见陛下。”

皇帝抬眼打量殿下之人,“抬起头来。”

“是。”

姜竹星依言,对上老皇帝审视的目光。

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顷刻恢复深潭般的沉静。

“当真是像。”

皇帝缓缓开口,“你是哪里人?家中尚有何人?”

不过是些常规问题,姜竹星中规中矩的作答,仍是沿用吉祥村姜郎中之女的身份。

她本以为皇帝突然召见,可能要找她的麻烦,没想到对方只是提了几个简单问题,了解她的家乡祖籍,并没有为难她。

等姜竹星离开宝殿,皇帝才另外召见东方容月。她亦在偏殿候了半炷香的时间,全然不知父女二人谈论的内容,只知东方容月出来后,脸色如常。

从入宫到出宫,姜竹星都稀里糊涂的,摸不清皇帝到底是何用意。

与此同时,星月缘的传言已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时隔两日,一道圣旨陡然降临公主府。

以东方容月为首,府中上下跪成一片。内侍呈着圣旨,尖利的嗓音在众人头顶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容月公主,秉性端淑,才貌兼备,有安正之美,济世之贤,今顺应天意,招天女姜竹星为驸马。

姜竹星即为天女,携守护一方安康之责降世人间,奉神兆赐婚于容月公主,以助燕安鸿运昌隆,盛世安康,江山社稷永驻。择良辰吉日,举行大婚之礼,以昭天下,钦此。”

东方容月那边已经谢恩起身,姜竹星却愣在当场,化作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她怎么忽忽悠悠变成天女的?皇帝不仅信了还要让她当驸马?别人赐婚都是百年好合,到她这居然肩负起国泰民安的责任了?

脑海中浮现无数疑团,一时间,思绪纷乱,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阿星?”

熟悉的温柔声音唤回姜竹星的思绪,她恍然抬头,四目相对,只见东方容月笑望着她,眸中却透着不安。

难道是怕她抗旨吗?

系统突然出现:“你真的要当驸马?”

姜竹星:“我要是拒绝,公主的名声才真是完了。”

系统:“可是剧情里没有这段啊。”

姜竹星:“你想想,要是我拒绝,公主是不是更会被别人背后议论,那幸福值怎么办?”

系统犹豫了:“这……”

不知是为说服系统,还是说服自己,姜竹星抛出幸福值任务,成功让系统闭了嘴。

“驸马,快接旨啊。”

内侍再次提醒。

东方容月眸光微动,似有泪光闪烁。她千算万算,却忘了最重要的一步,那就是姜竹星本人的意愿。

在场众人的视线皆集中在姜竹星的身上,鸦雀无声,只等她的抉择。

少时,姜竹星高举双手接下圣旨,“谢主隆恩。”

东方容月霎时如释重负,神色亦恢复如初。她示意惜荷打点,后者立即会意,引着内侍下去领赏钱。

婚期已定,一切事宜提上日程。尚宫局轮番差人前来为准新人量身定做喜服,打造首饰,以及教导礼仪。

公主府上下更是忙的不亦乐乎,似乎所有人都愉快的接受了天女的说辞,甚至对这位“女驸马”的印象颇好,乐见其成。只除了一个人,便是府里那位老嬷嬷。

可能是年事已高,心思守旧,很难接受新鲜事物,老嬷嬷听闻赐婚消息后,嘴里嘀嘀咕咕,脸色黑的像锅底。

“荒唐,我朝何时招过女子当驸马?”

一旁的惜荷闻言笑道,“嬷嬷慎言,这可是陛下的旨意。再者,未来驸马可是天女,顺应天意入赘皇室,即为天女,自然不能用人间的礼教规训。”

嬷嬷瞬间哑口无言,手里的针线活不停,脸色仍旧不好看。

嫣儿跟着开解,“哎呀,嬷嬷,这有什么,历朝历代曾有公主非要嫁给一只猫,更有甚者,还有嫁给一幅画的。咱们殿下起码还嫁给一个大活人呢。”

从廊前经过的姜竹星无意听到嫣儿的高谈阔论,脚下差点打滑。

倒是想的挺开。

察觉到她的存在,老嬷嬷立刻放下针线活,起身望着姜竹星的方向。就见她迟疑半晌,嘴唇动了动,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良久,嬷嬷无奈的叹声气,“驸马,随老奴进门吧。”

姜竹星眼角没来由的跳了一下,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可惜荷跟嫣儿两人各自望向一边,没有一个上前解围的。

她跟随嬷嬷进到房中,眼见这位老人家慢吞吞的从书架上取来一本厚册子,转过来交到姜竹星手中。

这厚度,这重量,词典大全不过如此。

姜竹星往扉页上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驸马守则。

什么东西?

见她一头雾水,老嬷嬷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既然陛下让你当驸马,公主也不曾有异议,老奴自然无权干涉。但驸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的,这里是六百八十八条驸马守则,望您熟读并背诵。”

姜竹星睁大眼睛,难道她幻听了?多少条?

嬷嬷像教书先生似的,语气平铺直叙,毫无起伏,自顾自讲道,“俗话说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陛下的旨意是国法,公主府里要遵家规。在府中,公主就是天,一切要以公主为重。”

姜竹星抬头看看老嬷嬷,又看向驸马守则,我觉得自己好像踏上一条不归路。

“大婚前的这段日子,老奴会监督驸马日夜背诵,直至将驸马守则倒背如流。”

姜竹星扯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真是谢谢您了。”

“驸马不必客气,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起初,姜竹星不曾料到一位老人家精神头儿这么大,当真言出必行,每日都来监督她熟读驸马守则。

姜竹星恍惚间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学习状态,似乎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挑灯夜读过,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历经三天半的折磨,姜竹星终于等来了救星。当她看到东方容月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不由动容悲切,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东方容月见状,掩唇失笑。

“嬷嬷,驸马这边会有她人负责的,你下去歇息吧。”

老嬷嬷尚未听到姜竹星倒背如流,原是不打算离去,可公主发了话,她只好遵从。

支开老嬷嬷,房中仅剩下她们二人。姜竹星委屈巴巴的看她一眼,旋即放下烫手的驸马守则,单手托腮,重重的叹息一声。

东方容月笑颜依旧,走上前来,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安慰,“让阿星受委屈了,是我的不是。”

对方细腻如玉的手指在她脸上摩挲,带着些许留恋。放在以前,她当然不会多想,可眼下二人已经是要成婚的关系了,由不得她不多想。

姜竹星僵直身体,不敢乱动,渐渐的,耳廓泛红。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东方容月相处了,继续当朋友?可哪有朋友之间会成亲的。

似是察觉出她的紧张,东方容月勾唇道,“放轻松,不过是权宜之计,一切为了顺应天意。若阿星不愿,等风头过去,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话虽如此,可姜竹星却感觉到对方的手不是这么认为的。温热的触感自脸侧延伸至耳后,东方容月像是对她的耳朵十分感兴趣。

姜竹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结巴道,“殿,殿下,我耳朵,痒。”

东方容月依言收手,那柔情似水的眸光定在她的身上,迟迟不肯离去。黑漆漆的眼眸凝着一汪深情,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所有物。

姜竹星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

好像有什么逐渐失控,一路狂奔而去,再也回不了头。

公主的凤冠霞帔已准备齐全,由惜荷与嬷嬷服侍东方容月试穿。驸马的喜服改了七八遍,全因以前从无女驸马的先例,故而尚服局拿不定主意,只得根据姜竹星的身形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改良,于是一股脑的送来八套喜服供她试穿。

阿云在旁帮她换了一身又一身,嫣儿在前负责提意见。换到第五套时,姜竹星已经疲惫了。

她头一次体会到准备婚礼原来这么累。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大婚当日,皇帝下旨解除当晚宵禁,与民同庆。

自东方破晓,公主府上下便陷入紧张的忙碌中。嫣儿带着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布置喜房,门窗贴满喜字,梁柱悬挂华丽红绸,屋前廊下的灯笼亦全部换成红色,打眼望去,一派喜气洋洋。

按照习俗,婚礼正式开始前两位新人暂不能相见。尚宫局的女官们分别簇拥着两人梳妆打扮,老嬷嬷与惜荷自是陪着东方容月,而姜竹星身边只有阿云。

一切准备就绪,东方容月先行乘马车入宫。待黄昏时分,姜竹星于宫门前等候宣召。

她穿着改良后的驸马婚服步至宝殿门前,一袭朱红,长身玉立,金玉冠高束马尾,显得整个人神采奕奕。

此时,喜娘们簇拥着公主出现在姜竹星的视野中。只见东方容月一身凤冠霞帔,金丝勾边,裙尾曳地,金玉腰带完美的勾勒楚楚纤腰。

她手持却扇,仅露出眉眼,黛眉轻染,眉心处凤凰花钿明艳张扬。视线交织,美目流转,平添一分娇媚。

直至喜娘将红绸的另一端递上前,姜竹星才回过神来,忙接住红绸,与东方容月双双入殿,踏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色锦毯。

大殿之上,老皇帝独坐龙椅,身边的内侍高声宣读接下来的每一步礼数。

最后一拜,两人面朝彼此,在内侍尖利的嗓音中俯身对拜。

临近傍晚,迎亲队伍正式离开皇宫。姜竹星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方,东方容月则由喜娘搀扶乘坐十二人抬的喜轿。

一路吹吹打打,十里红妆,井然有序的从街头排至巷尾,甚至望不到队伍尽头。八街九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百姓们被侍卫拦在街道两侧,比肩接踵,纷纷抻长脖子观望,想要目睹传说中的天女风采。可惜离得太远,天色又暗,看不真切,只能大概看个身形。

“快看!马上那人就是驸马。”

“那是天女。”

“天女就是驸马,驸马就是天女。”

“瞧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天女。”

人群中众说纷纭,放在往常,姜竹星定要听见几句,奈何前边敲锣打鼓唢呐齐鸣,根本听不见别的。

与此同时,公主府门前的马车已经排成长队,厅堂中宾客云集,只待迎亲队伍回府。

嫣儿和阿云立在门口翘首以盼,忽闻鼓乐声,立马招呼小厮放鞭炮。

“去告诉后厨,准备开宴!”

不多时,美酒佳肴悉数被送往厅堂。朝中大臣汇聚一堂,太子和太子妃做主桌,旁边是前来看热闹的瑞王。礼王仅送上贺礼,人却未到场,整个礼王府只有婉玉郡主来参加喜宴。

公主下轿后,便由喜娘陪伴直接去了喜房。而姜竹星身为驸马,按照礼数自然要去厅堂宴请宾客。

瑞王头一次见到她本人,乍看之下竟有些慌神。天下当真有如此相似的人?

他举着酒杯主动上前攀谈,见对方好像真的不认识自己,又觉得只是巧合。

“怎么不见驸马的父母呢?”

姜竹星微笑以对,“路途遥远,二老年事已高,不宜舟车劳顿,已经派人通知了。”

瑞王笑吟吟的上下打量她,“我朝第一位女驸马,本王是应该叫你妹夫,还是妹妹?”

“二皇弟称驸马即可。”

太子突然介入二人之间,拦下瑞王的含沙射影。

太子妃也笑道,“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从今往后都是一家人。二皇弟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瑞王依旧皮笑肉不笑,“皇兄皇嫂所言极是,是我狭隘了。”

这时候,东方婉玉频频朝着姜竹星挤眉弄眼,小声嘀咕。

“你可以啊,多日不见,就变成驸马了。”

姜竹星叹声气,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的打趣,就感觉有人从下方拉扯自己的袖子。她低头看去,原来是小郡主。

东方珞宁仰着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

“姑姑你怎么不去洞房呢?”

姜竹星瞬间语塞,耳廓渐渐泛红。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小孩子问住。

太子妃连忙把东方珞宁拉回身边,满含歉意道,“童言无忌。”

可东方珞宁仍不知自己语出惊人,继续无辜道,“可是成婚不就是洞房花烛夜吗?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太子妃捂住她的嘴,低声嘱咐,“不许说了。”

小郡主眨眨眼,随即乖巧点头,总算是放过了姜竹星。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小郡主吸引过去,东方婉玉悄摸的冲姜竹星使眼色,掩护她离开厅堂。

“快去洞房,别让堂姐等急了。”

言罢,东方容月眨了下眼,旋即转身回座。

姜竹星:“……”

她挠挠头,无从解释,索性就不解释了。她本来酒量也差,继续待在这里,除了被灌醉,没有其他意义,不去趁机离去。

姜竹星抄近路回到喜房,房门从里面打开,喜娘们二话不说就将她迎进去。

她稀里糊涂的被众人拥至床前,刚好与在床边坐了许久的东方容月四目相对。

红烛高照,映着东方容月的面庞。没有却扇的遮挡,她才算看清楚眼前的容颜。

昏黄的灯烛下,东方容月双颊的胭脂淡淡晕染,衬得肌肤白里透红,眉眼如画,朱唇微点,凤凰花钿为本就堪称绝色的面容更添一抹艳色。

她端坐着,低垂的眼睫轻颤,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抬眼间,眸光潋滟,似是能惑人心魄。

姜竹星又看呆了,被喜娘唤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喜娘掩唇偷笑,“请新人喝合卺酒,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姜竹星坐到东方容月身边,执起杯盏,两人相视一眼,旋即挽住对方的手臂,饮下杯中酒。

礼数已到,喜娘们说完吉祥话相继行礼退下。喜房中仅剩下两位新人,忽而变得寂静起来。

两人并肩而坐,却无人先开口,周遭的空气都陷入沉默。

姜竹星脊背笔直,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好,无意识的在喜服上挠了几下。

虽说都是女孩子,可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质变。她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坦然的面对东方容月。

如今堂也拜了,街也游了,等同昭告天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的所有小动作都逃不过东方容月的眼睛。

“阿星。”

“嗯?”

姜竹星拨开纷乱思绪,望向身边之人。

东方容月展露笑颜,比牡丹更加娇艳。

“一切都是权宜之计,阿星不必紧张。”

姜竹星立刻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意思是让她别有负担。

东方容月停顿稍许,又笑道,“不过安寝前,阿星可不可以帮我将凤冠摘下?”

闻言,姜竹星视线上移,落在那金灿灿的凤冠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必然沉重。

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自己胡思乱想,让人家顶着沉重的凤冠这么久,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好。”

她小心翼翼的替东方容月摘下凤冠以及其他首饰,她的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扯到对方的头发。

除去所有束缚,乌发如瀑散开,披在身后。如果说方才的东方容月是明艳无双,眼下的她便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卸去妆容,东方容月清丽的脸庞,如凝脂般的肌肤重新出现在姜竹星面前。

月色如水,花树摇曳,廊下琉璃灯流光溢彩,映照着门窗上的大红喜字。前院厅堂热闹如初,喜房中却已熄灯就寝。

姜竹星安置好东方容月,才轻手轻脚的在外侧躺下。两人之间尚隔着一段距离,仿若楚河汉界。

屋子里陷入漆黑的刹那,系统提示音再度登场。

系统:“恭喜宿主!目标人物当前幸福值已达百分之五十八!”

姜竹星听到这个声响,心头一动,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系统无奈道:“我是不是还得向宿主说声新婚快乐?”

姜竹星在昏暗中微笑,“谢谢。”

系统:“……”

不知过了多久,姜竹星沉沉睡去。她又做梦了,梦中她与粉衣少女坐在大树下,桃花瓣纷飞飘落,铺满一地。

两人并肩,少女的容颜逐渐清晰,正是稍显稚嫩的东方容月。

“顾将军,此次离开洛阳,何时才能归还?”

东方容月歪着头问她,眸中满是不舍。

姜竹星尚未开口作答,只见画面反转,自己已经身穿铠甲奔马到了城门口。

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东方容月匆匆下了马车,跑到她面前,朱唇轻启,诉说着临别赠言。

她递来柳枝,仰望着马背上的人,明眸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话。

“望顾将军早日归来。”

姜竹星从梦中醒来,清辉已透过花窗洒进房内。

她眨了眨眼,冗长的沉默之后,她分清楚梦境与现实。身临其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如果她不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都要以为是自己的记忆了。

心中猛的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梦里的场景就是她的记忆呢?但很快,她又将这个念头否决掉。

这怎么可能呢,如果梦里是她的记忆,那么她在现代生活的二十四年怎么解释?

姜竹星缓缓坐起身,脑袋莫名传来一丝钝痛。她赶忙扶住额头,等着痛感消失。

一定是偏头痛的毛病又犯了,才让她产生记忆混乱的错觉。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胡思乱想之际,姜竹星忽觉指尖触及什么,低头一瞧,原是东方容月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紧接着,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东方容月睡眼蒙眬,似是盈着水雾,长发在枕上铺散开,神态慵懒。

姜竹星满含歉意道,“我吵醒你了。”

“没有。”

东方容月声音柔软至极,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像羽毛划过掌心,勾人心痒。

“我本来就要醒的。”

姜竹星清了清嗓子,赶忙下地。

“我让惜荷进来。”

她打开房门时,惜荷果然带着一众小丫鬟候在门外。丫鬟们见着她的第一眼,纷纷欠身行礼,旋即鱼贯而入侍奉二人更衣梳妆。

东方容月太过了解她,知道她不爱穿繁琐复杂的衣裙,故而特意借着做婚服的契机,为她做了几件方便习武的衣裳。

阿云忙前忙后,围着姜竹星转了两圈。

“好了,姑娘瞧瞧?”

姜竹星抬眸,透过菱花铜镜打量自己。红玉冠高束马尾,身上是一套朱红色劲装,窄袖、束腰,腰间挂着凤鸾荷包以及精巧的玉佩。

此时,一只手忽然搭在她的肩头。姜竹星转身,就见东方容月仪态万千的站在身后,发髻换了样式,更添韵味。

美目流转间,东方容月笑意盈盈抚上她的衣襟,将最后一点不平整的地方整理妥当,继而满意的点点头。

“这身更衬阿星的英姿。”

姜竹星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憨笑。

早膳时,嫣儿带领丫鬟们端上一道又一道佳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姜竹星打眼望去,似乎全是自己爱吃的,蟹黄汤包、水晶龙凤糕、玉露团、鹅炙虾羹等一应俱全,仅边上几碟是没见过的新菜式。

惜荷为两人各自盛上一碗粥,姜竹星看样子以为是腊八粥,尝过之后又觉得不一样。

“这是什么粥?”

她小声询问。

东方容月笑道,“长生粥。”

姜竹星点头,又长见识了。

东方容月一个眼神,惜荷便会意退后,把时间留给席间的两人。她和嫣儿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声音放的很低,奈何姜竹星耳力太好,一字不落的都听了去。

姜竹星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转头,对上那二人意味深长的视线。

“嫣儿,你刚才说什么?”

嫣儿被抓个正着,却有恃无恐的应道,“奴婢是想问,殿下和驸马不需要热水吗?”

姜竹星一脸茫然,此时她还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坑,天真的追问,“为什么要热水?”

嫣儿认真道,“话本里说洞房第二天,新人都是要热水的。”

姜竹星停顿稍许,再看旁边的惜荷似乎也在偷笑,似乎明白了。

问题是她什么都没干,还要被打趣,太冤了吧。

“……嫣儿,少看点话本。”

姜竹星干巴巴的说着。

嫣儿却掩唇嘀咕,“奴婢那有好多话本,驸马要不要看?”

重点错了吧!

姜竹星轻抿下唇,同样压低声音,“我为什么要看话本?”

“学习呗。”

嫣儿一本正经,“好侍奉殿下。”

闻言,姜竹星险些又被自己呛到,闹个大红脸。她匆匆瞥一眼东方容月,对方脸上同样浮现可疑红晕。

“嫣儿。”

东方容月轻斥,“不许胡说。”

“哦。”

公主发话了,嫣儿不得不收敛。

早膳过后,惜荷呈上一本册子,里面所记全是昨晚清点的嫁妆。惜荷不愧是公主的心腹兼管家,旁人欢庆之时,她已经把那十里红妆盘点妥当。

东方容月翻开册子,大致扫了几眼。册子不偏不倚对准姜竹星的方向,方便她瞧得清楚。册子上的字迹小巧工整,记得密密麻麻,好像写了许多页。

姜竹星并未细看,单是瞧过两页,便忍不住感叹不愧是皇家婚礼,出手就是阔绰。

账册上不仅记有金银珠宝,翡翠玛瑙,还有绫罗绸缎,朝冠首饰,器具摆件。此外,古董字画,珍稀药材,地契田契,仆从马匹更是数目壮观。这些东西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单挑出任何一样,都够寻常百姓衣食无忧。

东方容月合上册子,“你打点清楚就好,找几个精通生意经的去打理铺子田产。”

惜荷双手接过,“是,奴婢这就去。”

初夏之际,天气不算炎热,蝉鸣声尚微弱。芙蓉亭内,东方容月难得闲情逸致,抚弄琴曲。曲声悠扬,引得池塘锦鲤欢悦,飞鸟落檐。

姜竹星则是靠着鹅颈栏,往池子里丢鱼食。红白相间的鱼儿争相游到岸边抢食吃,漾出圈圈涟漪,扰碎了岸边树影。池边怪石堆砌,其间翠竹幽兰错落有致,已见浓浓夏荫。

亭中除去二人,仅留嫣儿随侍。

一曲过后,嫣儿亦停下手中摇扇,为东方容月倒茶。

“茶水有点冷了,奴婢叫人去重新沏一壶。”

东方容月不置可否,由她去安排,目光仍紧锁喂鱼之人。

金辉散落亭子边沿,细碎光斑映照着姜竹星侧影。东方容月痴痴的望着,脑海中浮现二人重逢的场景。

若说以前,她们彼此之间是知音。重逢后,两人共同经历生死,算是患难与共,关系更胜从前。

姜竹星丢下最后一把鱼食,蓦然回首,正巧打断东方容月飘远的思绪。

“殿下看什么呢?”

东方容月弯唇,“没什么。”

这功夫,嫣儿安排送茶的人已步入亭中,小丫鬟提着茶壶躬身行礼,随即小心翼翼的来到石桌边上倒茶。

姜竹星不由多瞧她两眼,只因以前没见过这人,难道是新入府的?

丫鬟倒茶的间隙,莫名其妙的手上发抖,壶嘴倾斜,茶水洒到桌子上。她连忙跪地,却不小心带落茶杯,咣当一声,杯盏摔得稀碎。

“奴婢该死!”

小丫鬟伏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身子止不住发抖。

嫣儿跟着厉声呵斥,“大胆!居然冒犯殿下!意欲何为?”

姜竹星在旁瞧得真切,茶壶之所以倾斜,分明是嫣儿的手笔。她不知道嫣儿为什么针对一个新入府的丫鬟,依旧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奴婢不是有意冒犯殿下!请殿下赎罪!”

在她的求饶声中,东方容月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是杏儿。”

东方容月点头,旋即声音微沉,“做事如此毛手毛脚,谁引荐你入府的?”

杏儿立马伏的更低,用微弱的声音回道,“奴婢昨日跟随喜队而来,是从宫里拨到公主府的。奴婢该死,请殿下赎罪!”

“哦?”

东方容月扬眉,“宫里就是这么教导你规矩?”

杏儿频频求饶,颤抖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东方容月却全然不为所动,淡淡道,“本宫这里是留不得你了。”

杏儿听后豁然抬头,梨花带雨的脸上透出恐惧。

“奴婢甘愿受罚!求殿下不要赶奴婢出府!”

不论如何求情都不能博取东方容月一丝怜惜,杏儿的视线瞬间移向姜竹星。

“求驸马留下奴婢吧!”

本是旁观,却突然被点名。姜竹星眨了眨眼,一时语塞。

她从来没见过公主为难仆从,特别是新入府的小丫鬟,更没有理由了。依着东方容月的气度胸襟,断不会因为茶水倒洒了就发脾气,问题大概出在“从宫里出来”。

思及此处,姜竹星爱莫能助道,“你喊我也没用,这里是殿下说了算。”

杏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忙不迭调转方向,继续求公主。

东方容月原是装生气,可当杏儿把矛头指向姜竹星时,倒真是让她生了一丝怒意。

“放肆!来人,把她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这一次,再不给对方求饶的机会。两名侍卫迅速上前,连拖带拽的将杏儿带走。

声音消失在花园尽头,已经望不到人影了。姜竹星这才转过头来,投去疑惑的目光。

“这个杏儿有问题?”

嫣儿重新端上茶水,当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为二人添茶。

东方容月点头,细心解释。

“她是嫁妆里的,但是贵妃塞进来的人。”

姜竹星听懂了,原来是淑贵妃趁机塞到公主府的眼线。

“殿下这招借题发挥,真是快刀斩乱麻。”

闻言,东方容月低头浅笑,旋即起身相邀。

“阿星陪我去个地方吧。”

两人随后来到后院的某个陌生房间,公主府的屋子太多,眼前这间她就从未进来过。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瞬时飘出来幽幽香气,像是庙宇里点的檀香。

姜竹星跟着东方容月进门,里面更像是佛堂,正中供着的却不是佛像,而是一幅画。画上的女子头戴凤冠,一身明黄朝服,雍容华贵,眉眼与东方容月有几分相似。

东方容月来到画像前点上一炷香。

“母后,儿臣带着阿星来看望您。”

原来这就是故去的皇后娘娘。

姜竹星不敢怠慢,随东方容月跪在蒲团之上,朝着画像参拜。即便是去寺庙的时候,她都没怎么虔诚过。

起身后,东方容月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次不同以往的清亮,稍显沉重。

“阿星,再陪我去另外一个地方吧。”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城南郊外,斜阳将马车的影子渐渐拖长。

姜竹星掀开帘子一角,厚重云雾盘踞天边,浸染昏黄。这里可比东郊荒凉多了,举目望去,草木疯长,周遭皆是半人高的灌木丛,没什么人烟。

马车穿过中间的狭窄土道,一路颠簸。灌丛迅速掠向身后,不多时,视野变得宽阔,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墓园。

墓园外围守卫森严,侍卫们得见公主玉令,纷纷颔首行礼,收刀放行。

东方容月缓步来到一座墓碑前,神色肃穆,轻声道,“这里是为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们所设立的衣冠冢。”

古来征战,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大多寻不回尸骨,只能以其衣冠遗物代为下葬。

自打踏入墓园开始,姜竹星整个人都不太好,不仅疑似头痛复发,连同心里也莫名的不是滋味。

姜竹星驻足,为首的石碑上刻着数行墓志铭,其中几个大字赫然醒目。

“镇军大将军叶绾卿之墓。”

彼时,东方容月正对着墓碑虔诚悼念,不曾注意到注意姜竹星的异常。

自两年前丰翼军出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前来墓园悼念故人。为了不被打扰,东方容月便会吩咐其他人不得靠近,剩她自己在墓碑前待上半天。

头痛感越来越强烈,姜竹星晃了晃脑袋,却得不到缓解。

右后方相邻的石碑上则是刻着“宁远将军沈时霏之墓。”

姜竹星凭着残存的清醒想起东方容月曾经提到过,叶将军的两位弟子,其中大弟子姓沈,想来就是这座石碑的主人。

再往叶将军墓碑的左后方望去,上边的名字令姜竹星双瞳骤然扩张。

“定远将军顾熹炎之墓。”

姜竹星只觉头痛欲裂,脑袋快要炸开了,紧接着转为眩晕,身体摇摇欲坠,单膝跪在叶将军墓前。

“阿星!”

东方容月被身*后的声音惊到,忙赶过来扶她。

姜竹星皱着眉头闭上眼睛,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东方容月急声唤她的名字,可姜竹星的模样依旧骇人。

“阿星,我扶你回马车上。”

东方容月刚想喊人进来,就听耳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我没事。”

姜竹星抓住她的手,抬起头,“就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应该是原身的反应,可是太真切了。一股巨大的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不受控制的红了眼眶。她被复杂的情绪笼罩,无法自拔,身不由己。

“都是我不好,不该带你来这里。”

东方容月满是忧色,目光一瞬不移,生怕她再晕倒。

一来,她想着两人成了亲,总要告诉双方的长辈才好。二来,她也打算借此机会唤起阿星的些许记忆。没想到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闻言,姜竹星摇摇头,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尝试深呼吸,缓了好一会儿。

等疼痛的感觉减弱,呼吸变得顺畅,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力。

“叶将军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东方容月见她脸色好转,稍微安下心来,长叹道,“叶将军家中父母早已过世,终生未嫁,膝下只有两个徒弟,再没有其他亲人。两年前,叶府就散了。”

姜竹星恢复一些力气,重新站起来,无奈身体实在不舒服,只好依从东方容月离开墓园。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公主府后,东方容月当即吩咐惜荷去熬参汤,自己则是拉着姜竹星回卧房,不由分说的将她按在床上强制休息。

姜竹星已面色如常,却被勒令卧床,不由失笑。

“殿下,我真的没事了。”

可东方容月显然被她吓坏了,严词勒令她躺下歇着,不许乱动。姜竹星没辙,只得老老实实的躺好。

等惜荷送来参汤,东方容月亲手喂她喝下一整碗。

“睡会儿吧。”

姜竹星靠在床头,无辜的眨了眨眼。她其实想去园子里活动筋骨,可看公主的意思,肯定是不会同意。

她依言躺下,紧接着,一双柔荑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指腹按压着太阳穴,力道柔缓。

姜竹星抬眸,正对上与自己挨得极近的东方容月。

“怎么好劳烦殿下……”

东方容月佯装不悦,板着脸道,“不许动。”

“哦。”

姜竹星放弃挣扎,说不动,真就不动。

见她这么听话,东方容月才扬起一抹浅笑。

“乖了。”

姜竹星听见她哄骗小孩的语气,无奈笑笑,阖上眼帘,眉头慢慢舒展。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果,没过多久,姜竹星便没了意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待她再度醒来,已经是将近午时。卧房中仅剩她自己,并不见东方容月踪影。

姜竹星掀开衾被,起身的过程中倒是没再头疼,只剩下些许昏沉。

可能是睡多了。

这功夫,阿云从外间赶来,见她正要下地,忙跑上前扶她。

“姑娘想要做什么?吩咐我去做就好。”

姜竹星本想和对方解释自己状态还行,可瞧见阿云担忧的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想喝水。”

她声音喑哑。

“好!”

阿云匆匆绕去屏风后面,又匆匆返回,她双手端上一杯温水。

姜竹星道声谢,咕咚咕咚灌下去,干涸难耐的喉咙被温水滋润,她的声音亦恢复正常。

阿云接过空杯子,忧色不减,“姑娘还喝吗?”

姜竹星摇头,“放心吧,我这不是好好的。”

良久,阿云几不可闻的叹声气,“姑娘总是头痛,要不还是传太医来看看?”

头疼这个问题她以前也有,去医院检查过,该查的都查了,查不出诱因。最后医生只说没有大问题,日常还是靠止疼药缓解。

“老毛病了,我心里有数。”

姜竹星笑着安慰她,“对了,公主呢?”

“殿下她……”

阿云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好似有些为难。

姜竹星顿感不妙,正色道,“出什么事了?”

“没有,姑娘放心,殿下很好。”

阿云轻抿下唇,“殿下在后厨,不叫我们告诉您,说是给您准备惊喜。”

惊喜?

姜竹星松口气,没事就好,不是惊吓就成。

左等右等依然不见东方容月回来,她索性去厨房寻对方。结果就见厨娘们守在厨房门口,频频往里张望,却无人敢入内。

姜竹星疑惑不解,跟着她们一起向厨房里面张望。有厨娘发现她的存在,惊呼一声,连忙行礼。其他人也跟着转头,朝她问安。

“见过驸马!”

姜竹星指着紧闭的房门问道,“公主在里头?”

为首的厨娘应道,“是,殿下和惜荷姑娘在里面。”

姜竹星见她跟阿云一样面露难色,也不为难她们,紧跟着推门进去。

灶台前的二人因吱呀的响动双双回头。

东方容月讶然,“阿星?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姜竹星踱步到她面前,噙着笑意道,“我早就没事了,殿下宽心。”

东方容月将她上下左右重新打量一遍,确定她所言非虚,视线转回灶台上。

“那什么,阿星你先回房,我稍后就来。”

“我听说,殿下要为我准备惊喜。”

她赖着不走,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是要做吃的?”

东方容月略显无措,目光躲闪,甚至有些心虚的意味。

姜竹星见状挑眉,她家公主殿下平日里温婉娴静,很少有事情能让她显出慌乱的神情。余光扫向锅盖下面遮掩的东西,她似乎找到了源头。

“诶!别……”

东方容月出声阻止,可为时已晚。

姜竹星拿起锅盖,下面藏着几碟焦黑色的食物,分辨不清具体是什么。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气氛陷入尴尬。

东方容月白皙的脸庞染上红霞,指间绕着手帕,丝帕都被她揉皱了。

她把惜荷留在厨房,就是怕自己首次下厨会弄砸,可即便身边有惜荷协助,她还是做不出像样的食物。

姜竹星率先打破僵局,“殿下初次下厨,这样已经很好了。”

此时,惜荷赶忙掀开灶台上蒸笼竹盖,“殿下,毕罗该出锅了。”

最后这道樱桃毕罗是惜荷擀皮,东方容月只负责准备馅料。样子还过得去,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还是我先尝尝。”

姜竹星却先她一步,把碟子抢过来。

“既然是殿下给我做的,当然是我来尝。”

“可是……”

正当东方容月迟疑间,姜竹星已经咬下一口。

她沉默一瞬,在东方容月期待又犹疑的眸光中,点头道,“挺好的。”

可是她哪里骗得过东方容月,对方早就在她瞬时变幻的脸色中得到了答案。

“算了。”

东方容月叹声气,“看来我是没有这个天分。”

她本想为阿星亲手做一道像样的吃食,却屡屡碰壁,竟比学琴棋书画还难。

对方落寞的神情落入姜竹星眼中,后者立即朝惜荷使个眼色。

惜荷颔首,旋即躬身退下,留下二人独处。

“每个人都有各自所长,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

姜竹星放轻声调,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东方容月只觉心间一暖,抬眸却见姜竹星已经站在灶台前,正有条不紊的摘取食材。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我来吧。”

姜竹星回眸微笑,手上动作不停。

她成年后一个人住,偶尔学习做菜,还是能简单露两手的。

从洗菜切菜到下锅,至少要忙活一个时辰。姜竹星索性让人搬把椅子进来,方便东方容月坐着等。

手边没有食用油,好在有猪肉可以榨油,条件有限,她只能就地取材。

望着眼前的忙碌身影以及娴熟的备菜手法,东方容月颇为意外。

“没想到阿星竟有此等厨艺。”

姜竹星抽空回道,“空闲的时候学的,不过几道简单菜式,比御厨差远了。”

不多时,食物的香气弥散开。东方容月望着她的身影怔怔出神,本该是漫长的等待,在她这却像是弹指一挥,待回过神,姜竹星已经在装盘了。

冒着香气的山药排骨汤,另备两道炒菜,荔枝虾球和青椒炒肉,最后是简易版扬州炒饭。

两人在后厨临时搭张小桌,相对而坐。几道家常菜虽赶不上宫廷佳肴,但胜在菜式新颖。公主吃惯了山珍海味,刚好换换口味。

“殿下觉得怎么样?”

姜竹星抬眸,静候回音。

东方容月先是尝过最近处的荔枝虾球,旋即眼前一亮,似是喜出望外。

“阿星的手艺真好,堪比御厨。”

姜竹星被夸得不好意思,“殿下谬赞,哪能跟御厨比。”

东方容月却道,“在我心里,比御厨的手艺还要好。”

姜竹星耳廓微红,明知公主的称赞或许盲目,却实在受用。毕竟下过厨的人都知道,别人喜欢吃自己做的饭菜就是最大褒奖。

这大概是东方容月在公主府内最简易的一顿午膳。恍惚间,她回忆起在吉祥村农家小院儿中的闲暇时光,简单却温馨。况且这也是阿星第一次亲自为她下厨,意义非凡。

系统:“恭喜宿主!目标人物当前幸福值升为百分之五十九!请继续加油!”

待两人都放下碗筷,东方容月才向她提起回门事宜。姜竹星差点忘了,按照习俗新婚第三天新娘子要回娘家,放在公主这里相当于进宫参加皇室家宴。

一想到要面对老皇帝和那个不讨喜的瑞王,她便有些头疼。但该去的应酬还是得去,身为驸马,陪伴公主回门是必要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气。

又到了人情世故的时候。

次日巳时,一切准备妥当,两人共乘马车朝着皇宫驶去。

上次家宴还是东方容月只身入席,不承想短短两个月,姜竹星便以驸马身份一同参加了。

皇室家宴仍设在宝泰殿,两人抵达时,主位尚且空置。左手边依次是东宫和公主的席位,对面则是礼亲王与瑞亲王。

没过多久,老皇帝携淑贵妃一同入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沉吟不语,略作点头,示意众人落座。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美酒佳肴。与此同时,乐师也相继就位,顷刻间,殿中环绕起轻灵悦耳的丝竹之声。

殿上几人明面上和乐融融,实则心思各异。特别是看清楚姜竹星的样貌后,不知礼王神情不自然,连同淑贵妃也难□□露惊诧之色。

她一边为皇帝斟酒,一边用余光留意姜竹星。先是赏花宴,后是大婚,淑贵妃皆未到场,故而对姜竹星的印象来自别人口中。

她之前听说此人与曾经的定远将军有几分相似,今日一见,没想到竟如此相似。其容貌虽稍有差异,可气度却让人不得不联想起当初的少年将军。

淑贵妃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与皇帝假意欢笑,心中却升起不安。当初急于破坏公主与左相之子的婚事,故而对石碑传言推波助澜。

她本以为只要不是礼王的人,驸马是谁都无所谓。尤其对方还是个毫无背景的平民女子,对她们来说实在有利。可如今看来,这个决定还是有些草率了。

瑞王已是第二次见姜竹星,上次在婚宴上他大肆调侃,但如今是在皇帝面前,他自是要收敛,只是看姜竹星的眼神依旧带着轻蔑。

一曲歌舞后,礼王妃忽然开口,矛头直指姜竹星。

“素问天女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怪不得能做当朝第一位女驸马,也是天下奇谈,说不定以后能流传为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