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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091已汲取了教训

四张面孔两两相忘,一开始薛凝和沈偃只是震惊,可很快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刘婠摇摇欲坠,她说不出话,这般拼命想要忍耐,可泪水珠子却一滴滴的落下来。

这样的情景可谓极不堪,极尴尬。

她甚至不敢去瞧另一头。

沈偃亦没有说话,他缓缓走了过来,伸出了手臂,略有些笨拙将刘婠这般圈住。

裴无忌眉头略皱了一下,此刻裴无忌只能寄希望刘婠一把将沈偃推开。

他想刘婠不是性子高傲?怎容自己狼狈处被一个她从前看不上的男子窥见?

刘婠应该推开沈偃,义正言辞说难道以为如今可以可怜她。

但预料之中的剧本并没有到来。

刘婠蓦然也回抱住了沈偃,本来无声之哭变成了有声之哭,这样哭泣起来。

裴无忌顿觉自己失算,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节,他抬头望向另一边,看着薛凝那双漂亮杏眼恶狠狠的瞪了自己,透出十二分的恼恨。

再然后,薛凝扭头便走。

裴无忌竟呆住了,薛凝一向脾气好好,他从未见过薛凝生气样子。

唯一一次印象,是宁川侯府那次,他说薛凝太过于瘦弱,像是吃不饱一样。

那时薛凝咳嗽了一声,他望过去时,只看到一道提裙匆匆离开的背影。

而现在,裴无忌又看到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心口好似被重重打了一拳。

计划不遂,裴无忌离开鹿鸣阁时也颇有忿意。

少年男女既已抱至一处,分开也显并不容易。

裴无忌已行至门口,叫了声薛娘子,薛凝没理睬他。

裴无忌上了车,令车夫缓缓行驶,跟在薛凝身后。

“你是与阿偃同车而来?”

因为如今薛凝在走路。

如此一提,薛凝则更为恼。今日薛凝着窄袖男装,骑马而来。

不过方才她一气,气得都忘了。如今被裴无忌瞧着,若再折返,面子好似有些下不去。

故她未理睬,也未回头。

裴无忌又道:“阿偃如今跟刘婠一道,

你上我车,我送你回去。”

薛凝:“不敢劳烦。”

裴无忌:“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也未曾冤枉了刘婠,有些事她既做得出,我不过是扯出来,并未添油加醋。”

他指头轻轻擦过拇指上扳指。

裴无忌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若是有错,他自是不为。

他说道:“上次灵昌跟前,我也许言语当真过了些,使她受不住。不过这一次,我可是一句话都未说。”

薛凝为之气结!这已是裴无忌反省过样子?!

马车慢慢走,薛凝也慢慢走。

薛凝本不愿理睬他,但裴无忌的话越听越生气。

她掏出那瓶药,扔向裴无忌,裴无忌亦准确稳当将之接住。

薛凝:“一月前,刘娘子已换了方子。所以这药绝不是赵少康所用那瓶药。是你照着刘婠之前方子,仿的一瓶药。你早查清楚了,却留了线索,刻意使我查出来,让我跟沈少卿说。”

裴无忌也未否认,说道:“不错。”

裴无忌继续说道:“由你来说,果然更好些。你言语温柔,阿偃也听得进去。这次结果虽未理想,不过也并不是你说得有什么的差错,而是阿偃本便是这样一副性子。”

他顿了顿,然后理直气壮说:“你不是老觉得我不会说话,说了又伤人。”

薛凝这才细品过味儿来,所以裴无忌搁那儿强调,说他今天一句话也没说。

裴无忌口里是这样狡辩,但他心里真觉得没问题?

薛凝忍不住:“你便不觉得,这样一来,沈郎君会和你离心?”

裴无忌撩着帘子,容色微凝,似是思索了一阵,然后说道:“我是有这样想过,可是思量再三,我还是决意这样做,我绝不能放任不理会。”

“再者,你不是和我说过,阿偃也是心里有数,知晓我是为了他好,把他当作第一位的选择,所以他等闲不会跟我断了情分。”

薛凝忍不住顿住脚步,目瞪口呆!

裴无忌这是企业级理解!

裴无忌也让车夫停住车,继续说道:“我细细想过,觉得你说得颇有道理,于是便决意如此揭破。可惜,刘婠性子却并不像我以为那样高傲。”

他以为刘婠会给沈偃啪啪两耳光,让沈偃连同他那狐朋狗友一块儿滚。

那阿偃也不好意思留下来。

裴无忌觉得颇为遗憾。

薛凝不由得瞪着裴无忌,她算是遇着神经病了。

她还暗暗反省,看来绝不能将内心弱点露出来,祈求别人珍惜。

从裴无忌行事就看出人性卑劣,觉得情分稳了就肆无忌惮。

鹿鸣阁,刘婠已经缓过劲儿来,面颊微微一红,从沈偃怀中挣脱。

方才刘婠那样的尴尬,只觉得羞无容身之地。幸得沈偃这样抱住了她,使得她仿佛躲避了风雨,不过现在刘婠已然是缓过劲儿来了。

刘婠掏出了手帕,轻轻擦去了自己面颊上泪痕,仍有几分神思不属。

沈偃奉上热茶,她亦细细品了几口。

茶水温热,未加姜与辛香料,只略放些盐调味。

刘婠流了些眼泪,正觉口渴,沈偃果然显得细致且熨帖。

从前沈舟也会照顾人,可多半做给别人看,绝不至于似沈偃这般真正无微不至。

她拿沈舟跟沈偃比较,可见刘婠心里也不是没有动容。

可缓过劲儿来后,刘婠又生出了几分羞愤之意。

她也不至于冲着沈偃生气,可一想到裴无忌的高高在上,刘婠就有一种自尊受辱的刺痛感。但她是自取其辱,知晓没人会对她不舒服生出同情。

脸上泪水已经擦干净了,刘婠用指头搅着擦过泪水手帕,说道:“裴少君那副性子,视人如无物,他,真是喜欢干涉旁人之事。”

沈偃轻轻嗯了一声。

刘婠继续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灵昌公主福分,哪怕她遇人不淑,仍是万千娇宠,甚至谈不上损及名声。她是陛下爱女,皇权跟前,旁的什么都不是。我羡慕之余,也叹息自己没这样福分。”

沈偃未说话。

刘婠垂着头,继续说道:“这二人皆是人中龙凤,若长久来往,我只会觉得自己被比得什么都不是。可你从来跟他们相熟,自然不能疏了来往。”

沈偃叹了口气,他似想要拍拍刘婠的手背,略一犹豫,却顿了顿。

刘婠蓦然嗤笑一声:“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厌,很不知晓好歹?明明是你大度,未曾拒绝我,可我却说这样的话。我也不再是你需高高仰视的阿婠,而是一个,一个失去所有光环的可厌女子,是你心肠好才拯救我。多谢你的怜悯,我应当感恩戴德的。”

这么说时,刘婠心底也泛起了酸意。

她真的很想演一演的,可惜,裴无忌把她光环都戳破了。

刘婠亦再不能在沈偃跟前扮高高在上的女神。

她无不恶意想,裴无忌是想自己在沈偃跟前卑微?

刘婠发涩眼眶蓦然又流淌出泪水,她飞快屈起手指擦过:“你现在知晓了,我为什么要,要和你一道?只怕你也后悔没有拒了我。你也不必再去想一个,一个借口。”

沈偃轻轻说道:“我不能拒绝你。”

刘婠嗤笑:“是因为,有情意?你喜欢我?”

折腾了那些事,刘婠自己都不相信那些可笑的男女情意。

沈偃则回答:“我不过是想陪你走过一段路,想你回复你的自尊、傲气、自信。没关系的,我没有与谁定下婚约,也没有跟别的女娘有喜欢纠葛,于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陪你走过这段路。”

便是刘婠,此刻心里亦微微一颤。

沈偃的喜欢会是刘婠自信的养分,这些沈偃未必不明白,他却也愿意。

然后沈偃下定决心,触及刘婠手背,握住了刘婠的手。

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但沈偃这样反倒得了刘婠几分喜欢,似她这样女娘不会喜欢一个连女人手都不敢握的男人。

刘婠心里蓦然动了动,自从沈舟死后,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这种动心感觉。

她不自禁说道:“你会把我放得最最重要,若我有些心事,你也一定会为我完成,会护着我,是不是?”

刘婠反手握住了沈偃的手。

如果沈偃此刻斩钉截铁说一声是,刘婠就当真爱上他了。

可沈偃却只垂眸,说道:“你若有什么事,都可跟我说,然后我们好好商量,寻出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会竭尽全力,尽力使得一切向好。”

刘婠本来握着沈偃的手,如今手指却一根根松了。

沈偃问:“你不高兴?”

刘婠摇头,抬头时脸上却无不快,只有几分释然:“你很好,是个不会说大话的男子。我知晓,你是个言出必行的好人。至少,你不会骗我。”

沈舟跟她山盟海誓,至于赵少康,也会说他对自己如何如何用心,多么多么的上心。

她遇到那么多男人里,沈偃是个诚实的人。

另一头,马车已停,裴无忌已下了马车。

薛凝不上车,他便下了车。

他拦住薛凝:“我不知晓你会这样生气。”

薛凝准备绕过裴无忌。

裴无忌扣住了薛凝手腕,一瞬间一些不快的回忆涌上了薛凝的心头。第一次在宁川侯府与裴无忌相识,就被裴无忌紧紧捏着手腕说不必装模作样。可能裴无忌也不是故意,但淤色却好几日才消。

不过这一次裴无忌手指触及瞬间,便飞快松开。

薛凝侧头望去,裴无忌望着她说道:“那么下一次,我必不会如此。”

薛凝隐隐觉得裴无忌大约也是念及那时情景,故这次手飞快松开。

就像他这一次,他未自己逼迫沈偃,也是汲取了灵昌公主教训。

虽是如此,裴无忌仍是令人无言以对。

裴无忌:“况且,我从不相信有什么悔改,这世上有些人,他们性子已经形成,永远不会改变。”

裴无忌可能说的是刘婠,但薛凝隐隐觉得可能也包括越止。

裴皇后指了越止去玄隐署,可能有别的用意,又或者暗指裴无忌可将越止当作一把刀。但自始至终,越止与裴无忌都十分不和。

薛凝又往前走,裴无忌跟在她身后,离薛凝有一尺之遥。

薛凝走得快,不过裴无忌生得高大些,步子也缓些,却也恰好能保持彼此间距离不便。

“我曾有小姑母裴蕊,为人很好,性子很纯善。”

“她那夫君长孙川亦出身名门,品貌潇洒。”

当年裴家有双姝,皆是绝色。长姐裴兰君入了宫,也就是如今裴后。

其妹裴蕊却并没有那么多野心,也就嫁个好夫婿,有个安稳小家。

“可长孙川品行不佳,因争夺中郎将一职,竟

将竞争对手程沛私下杀死。程家亦是大族,事情扯出来不肯罢休,非要长孙川赔命。那时,小姑母已有身孕,为提长孙川开脱四处奔走,甚至请托裴家。不过那时大姑母,也就是如今皇后娘娘另有计较,并不想保长孙川。”

“那时最要紧一个人证是一个陪酒得女伎,这女伎无意间窥见长孙川杀人,以重锤锤击程沛头颅,使得程沛身死。如若这个证人没了,追究起来就颇见困难了。而在长孙川苦苦哀求之下,我那怀着身孕的小姑母耳根子软,竟替长孙川买凶杀人,安帕杀了那个女伎。”

裴无忌静了静。

然后他说道:“人就是如此,越是重情分,越在意身边的人。说什么大公无私,但谁没亲疏远近呢。一个人本来很好,如若受身边不好之人影响,却很容易万劫不复。哪怕他想过抵抗和拒绝,可一次又一次,说不准哪一次还是会顺从。我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绝对不行。”

薛凝脚步缓了缓,回过头,想了想,说道:“你这个小姑母对你很好?”

裴无忌通篇未提他那个小姑母待他如何。

但他虽不说,却也能感觉得到。

如果不介意,不至于记得这么清楚。

裴无忌点了一下头:“我生母早亡故,父亲续娶。继母对我很客气,没什么不好,不过始终隔了一层。”

也没什么娶了填房教唆宅斗故事,以裴无忌在家中地位,继母也只有奉承的份儿。

父亲新娶填房礼数周全,但亲近谈不上,待裴无忌这个嫡长子总是小心翼翼客气,也是人之常情。

第92章 092素来撒谎成性

裴蕊这个小姑母却不一样,她打小被家里宠着,是娇憨可人的性子,又爱玩闹。

小时候,裴蕊常牵着裴无忌的手到处玩。

哪怕嫁了人,对裴无忌这个小侄也十分惦念。

裴蕊买凶杀人,替长孙川掩罪,那件事情被裴无忌查出来。裴无忌那时也很烦恼,若让他大义灭亲,他似也难以决断。

思及再三,他想先跟小姑母谈一谈。

他提及小姑母买凶杀了那个女伎,裴蕊却十分慌乱,又抓着裴无忌衣袖反反复复问那女伎当真死了?

裴蕊面色十分惶恐。

买凶杀人跟亲手杀人感觉是绝不相同的,没有亲手夺了一条性命真实感。

然后裴蕊就动了胎气。

本来女子生育就是一桩难关,而且裴蕊情绪又大起大落。

于是见了红,落了胎,裴蕊便这样没了。

如今薛凝问及,裴无忌也说得言简意赅:“是相处不错,不过她于心有愧,早产亡故。”

薛凝猜裴无忌不乐意多说,她也觉得自己问得逾越边界,有几分冒犯私隐,故裴无忌回答生硬些也正常。

她不知裴无忌并不喜议论自己私事。

若这样问的不是薛凝,裴无忌态度不会这样“和气”。

裴无忌待人态度本就按亲疏远近各有不同。

讲起往事,不免起了裴无忌不大愉悦的回忆。

小姑母落了胎,空气中是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再来就是一个血淋淋的,看得出来成型的胎儿。

还有小姑母苍白的脸。

以及最后渐渐发凉的身躯。

裴无忌将那些念头都压下去,目光落在了薛凝身上。

十七岁的少女灵秀而动人,干净且利落,水色杏眼认真而干净。虽然这副身躯底子不好,面色犹显苍白了些,却也掩不住青春灵动。

是很悦目的景色。

他说道:“我不怪阿偃。”

薛凝忍不住吐槽:“谢谢你竟原谅他了。”

裴无忌理直气壮:“为护住在意之人,做什么都是对的,谁都一样。”

这听着倒有几分快意恩仇。

但薛凝心想裴无忌是执法者,又不是游侠儿。于是这样的话,也并不是太令人感动了。

这时玄隐卫士已将薛凝的马牵了过来。

薛凝有些窘迫,裴无忌明明知晓自己骑马过来的,知晓自己方才是赌气失态。

她飞快接过缰绳,伸手抚摸马儿,然后轻快上马。

裴无忌也留在原地,做了个请的姿势,薛凝点点头,就策马噔噔蹬回法华寺。

她走了一段路,回过头,犹自看着裴无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自己。

薛凝轻轻吐了口气,她想着沈偃和刘婠那些事,不好评价。

感情的事她既不想管,也管不了。裴无忌倒是很积极想管,且必然不肯罢休,但也未必能如裴无忌心意。

薛凝思绪倒是捋得清,接下来便是接着查沈舟之死。

刘婠和赵少康属于干扰因素,沈舟之死与二人已无相干。

线索到此又断了。

至于沈舟的人际关系,就像沈偃所说,不算差。

沈家大公子挺会为人的,哪怕恶心人也会恶心得刚刚好,不至于让人觉得他非死不可。就像窦昭君那样,沈舟想诱哄婚前性行为想要更好的拿捏,但也不至于用强用药。

但暗里有人有没有像刘婠这样真较真,那谁也不知晓。

女人方面,阴陵侯义子高彦一直在追求刘婠,对沈舟素有不满,但似又上不了杀人高度。

至于事业方面,沈舟一直谋求入仕。

沈舟已被选为宫中郎中,以此为起点谋个官职不难,但他既不想外放,也不想做个闲官小官。如此一来,就必须得有个有分量之人举荐。至少,前程看来不能输给沈偃。

这利益相争,说不准就会惹来杀机,使得沈舟死于非命。

薛凝也便捋清楚两个方向,一是去查沈舟的事业规划,看其中有无触及个中利益。再来就是开棺验尸,验看沈舟尸首。

薛凝那个听到凶手心音的玄学能力,如今亦是可以用一用。

不过这旧案验尸,就特别不易了。主要原因是死者已入土为安,再开棺验尸便显得不尊重了。

以云氏对沈舟爱惜,光是云氏那一关就不大好过。

但云氏执意想要寻出真相,乃至于跟家中次子闹翻决裂。如此一来,薛凝觉得也不是没有机会说服云氏。

虽然沈偃因刘婠与家里闹得僵,但若要查清案子,也应当与沈家缓和一下关系。除了验尸,还可从侍奉沈舟婢仆口中询问得知沈舟择业方向。

蓦然间,一个念头滑过了薛凝脑海。

沈舟是个公私不分的人。

亦或者说这个男人十分鸡贼,擅长以私谋公,婚姻之事于他而言就是事业助力,这正妻之位也是待价而沽。

之前沈舟在窦昭君和刘婠之间挑挑拣拣,算计筹谋,无非是想看哪个女娘更能给他些好处。

最后窦昭君弃了,他便又对刘婠示好。

薛凝发现自己有了一个误区,因为以上这些是窦昭君说法。

窦昭君认为正因为沈舟输麻了,所以人前刻意做出一副赢麻了的样子。

但沈舟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都要跟刘婠定下来了,涉及谈婚论嫁,当真只为跟窦昭君赌一口气?

这婚事可是沈舟要紧筹码。

据说去年秋日,沈舟跟刘婠好得不得了,沈舟更是极殷切。

这阴陵侯也是个妙人儿,特别喜欢收义子义女。今年春天,他义子高彦被升为禁掖都尉。

至于去年,那更不得了。

大名鼎鼎的越郎君就是先成为阴陵侯义子,再顺势成为玄隐署署令。一个废太子幕僚一下子成为新贵,顿显得不好惹起来。

虽不能说越止是因阴陵侯升的职,但说明阴陵侯那里有路子。

沈舟对刘婠使了两年水磨功夫,除了因刘婠貌美,也是图阴陵侯这层关系。

不过阴陵侯性子素来倨傲,似并不喜爱沈舟为人,也并不如何的热络。

于是沈舟又渐渐和窦昭君走得近。

沈舟是个把利益相关表现得淋漓尽致的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都要和刘婠定下来,薛凝揣测阴陵侯的态度可能也有一定软化。

刘婠在阴陵侯跟前侍疾,素来孝顺,如果刘婠想要争回沈舟,阴陵侯给她几分薄面亦并不稀奇。

薛凝揣测阴陵侯因为义女缘故,对沈舟态度有所转变。

那如此一来,那个总在刘婠跟前献媚的高郎君态度就值得细品。

越止的身影顿也浮起在薛凝脑海。

因为越止是阴陵侯义子,故薛凝始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这什么事沾上了越止,似总是添了几分神秘曲折。

薛凝也想见见越止。

越止独门独院,虽说是阴陵侯义子,但似只是个名头,也不似阴陵侯那些个部曲亲眷皆居于侯府左近。

薛凝到时,越止正懒洋洋喂鸽子。

那些鸽子咕咕叫,啄着越止撒下的吃食。

薛凝来越止居所拜访,准能遇到越止,也是因越止

总在家中缘故。

下属有什么事,便用鸽子传讯请教,依越止回复行事,彼此间连面都不用见。

这也是越止步步试探裴无忌底线得到自由,裴无忌显然并不打算管束他。

依薛凝看来,有点儿宅斗文里主母养废庶子的调调了。

越止见着薛凝到来,冉冉一笑,又有点不好意思:“薛娘子来,为何不先说一说?我头发蓬蓬的还没有梳,难看得很。”

越止今日着淡青色常服,一个人在家,确实懒洋洋没打理自己样子。

薛凝倒觉得越止这乱糟糟样子添了几分活气儿。

越止回京城约半年了,也磨合得差不多,住处也添了个叫阿令的仆人,没再抱怨挑选的仆人不合用。

越止不耐做家事,可也不愿有太多人在他居所走动。

阿令沉默寡言,平素话也不说,做事倒也麻利,越止十分喜欢他如空气般的存在感。

也不多是,越止也整理好仪容,才来与薛凝相见。

阿令也奉上茶汤,恭顺退至一边。

听薛凝问及刘婠,越止立刻说道:“所谓阴陵侯义子,无非是皇后娘娘寻个由头,让我入玄隐署做事。我也未住在左近,虽有一个共同的义父,但和这位貌美如花,受尽追捧的刘娘子不是很熟。”

薛凝一下子抓住了破绽:“哈,你也知晓这位刘娘子貌美如花,受尽追捧,看来对阴陵侯府种种也是有些了然的。”

这几个月两人渐渐熟了,薛凝亦更了解越止多一些。

下属凡事请教,越止虽足不出户,但点评却极到位,能精确抓住问题核心。

越止是个过分聪明,善于推断之人。

哪怕越止不是阴陵侯义子,所评必然有些意思。

越止:“你便不允我躲了懒?这些麻烦的事,真是令人觉得讨厌。”

但他仍手指交叠,放于几上。

这便是他想要跟薛凝聊一聊的样子。

“这位刘娘子,也不算世家出身,不过阿父给力,攒下军功升职。到了这一代,她兄长阿姊皆有前程,刘家也算是新起之秀。而刘婠本人不但生得貌美,还被阴陵侯收为义女。有个侯爵之尊的义父,也使她沾些贵气,身份更抬了抬。”

“这样的新贵,自然更讲究出身,讲究门户之别,要显出已与寒门子弟并不相同。可能,比那些世家女娘还更在意些。”

人往高处走,这也是人之常情,刘婠的兄姊皆有上进心,刘婠也是力争上游。

薛凝总觉得越止别有暗示,却听得云里雾里,不甚明白。

提到了刘婠时,越止眸中似掠过一丝浅浅亮光,却一闪而没,也并不如何的明显。

越止忽一笑:“今日春光正好,若拘在家里也是太过于浪费。不若,出去逛一逛?”

春光融融,东市朱雀街上也热闹。

恰逢霍知州休沐,霍明霜便缠着阿兄出门,磨着要卖好,哀求兄长送她一副名玉坊新做整套头面添妆。

她缠着兄长花钱时,嘴也很甜,讨喜得紧。

霍知州瞧着也直摇头,拿霍明霜没办法。这妹子讨喜时是真讨喜,惹人厌时也确实惹人厌。

就说去年冬日,霍明霜再回京城,就开罪了那薛郡君和越署令。那薛郡君也罢了,听闻性子不错,也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可那越署令却素来名声不好,心胸也不怎么宽广。

他打了霜儿一巴掌。

但这妹子也真厉害,几个月功夫,就勾住了自己同僚韩睿。

韩睿他是知晓的,家境不错,人也不花,性子也好。虽不是什么世家勋贵,但妹子嫁过去不会差。

要说男人就那么回事儿,之前媒人给韩睿说亲,韩睿只说要人好的,却总不中意。接过一见霍明霜,加上霍明霜一主动,韩睿便十分乐意。

霍知州都想吐槽,韩睿这个准妹夫只要眼珠子不是瞎的,就定能看得出她这个妹妹跟贤惠没什么关系。

不过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这个妹子能嫁出去,还能嫁得不错,也是祖上烧了高香保佑了。

不过想到一事,霍知州还有几分担心:“去年秋日,你叔母将你送出京城,还写了封信,隐晦说你私下与什么高门子弟来往,可别留下什么首尾,闹腾起来。”

霍明霜一听,小脸一沉,抱怨说道:“叔母嫌我是个拖油瓶,不耐烦家里添张嘴,她家里几个女娘要说亲,是生生会被我给比下去,故寻个由头把我赶出京城。哪里有这样的事!哼,他们哪里想得到,阿兄过两月便调回京城,我也跟着回来了,这后悔也来不及了。”

霍知州当然知晓自己这个妹妹性子,霍明霜脸生得漂亮,却是欺软怕硬,撒谎成性,什么只挑有利自己的话说,当真没一句实话。

实则霍明霜心里也十分沮丧,沈舟已经死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自负有几分姿色,人在京城,这年轻的勋贵世家子弟又那么多,霍明霜自然起过心思。

本来沈舟是喜欢过她的。

可沈舟死了,还能怎么办?她总不至于殉了沈舟。

二次回京,霍明霜也歇了心,凭借美貌主动出击,寻个能拿得住的。

第93章 093刘婠她剪下红色手指甲

薛凝也未曾想到逛个街就能遇到霍家兄妹。

两两相遇,不免有些尴尬,倒是霍知州主动打招呼,又拿几个月前那桩事告罪。

且霍明霜也不复之前刁横样子,倒露出一副乖巧可怜样,说自己那日确实不懂事。

若此刻是初遇,薛凝也绝难对之生出什么恶感。

不过薛凝本也有些话想问问霍明霜,如今赶巧遇着,薛凝也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她瞧着霍明霜,说道:“霍娘子,我如今正在查沈家大公子被害那桩案子,想来也你也有所耳闻。你与沈家大公子相熟,可是知晓什么?”

霍明霜听了,脸色变了变,便透出几分不自在。

她尴尬了一下,旋即面上浮起急色:“郡君这是打哪儿听到的言语?如此污蔑,岂不知女子名节十分要紧?我如今正要说亲,莫不是因为得罪了郡君,故如此针对。”

薛凝:“我这样问,自是已经弄清楚这件事。”

霍明霜不觉大声说道:“可是刘娘子胡言乱语?郡君,那女娘气量狭小,心肠又狠,不必信她。”

薛凝是从窦娘子口中得知这桩事,但霍明霜却说必然是刘婠扯出这桩事。

看来除了窦昭君,刘婠也知晓霍明霜跟沈舟勾搭。

薛凝决意套话,故意说道:“毕竟是亲眼所见,绝不至于故意说谎。”

是有人亲眼所见,不过那个人却是窦昭君。

但比起性子稍显平和的窦昭君,刘婠显然给霍明霜留下更为深刻印象。

霍明霜没有再反驳,面颊却涨得通红!

刘婠确实给霍明霜留下深刻印象,以至于霍明霜无暇想起同样撞破两人私情的窦昭君。

去年秋日,沈舟与她调情,却被刘婠撞见。

霍明霜见着刘婠了,她却故意撒娇:“沈郎,妾知自己低人一等,又没什么顶好的家世,故虽得你喜爱,怕也不能嫁你为妻,主持中馈。”

事实确实是这样,但霍明霜也知晓男人秉性。情浓之际,好听的话会说一说,也会说些甜话哄哄人。

沈舟自然不能真说霍明霜不配。

果然沈舟搂着她说道:“你性子好,只要我喜欢,有什么配不配?”

沈舟不知晓刘婠来了,偏偏这些话被刘婠听了去。

霍明霜肚里暗暗好笑,心里十分得意,心想刘婠听着了气死才好。

若气得刘婠不跟沈舟相好,说不定自己还真有机会上位。

虽说是宁做高门妾,莫做穷人妻,但若有机会,当然是做大的那个才好。

霍明霜嗓音愈发娇滴滴:“沈郎哄我罢了,我哪里比得上刘娘子?”

沈舟嗤笑:“你说阿婠?我看你也不比她差。其实她也不

是什么世家贵女,家里至多算是新贵,被阴陵侯收为义女罢了。说是义女,不过名头好听,是阴陵侯身边差个伺候的人。若是亲生女儿,阴陵侯怎么也会给几分薄面,侯爷义子难道收少了?”

然后刘婠再忍不住,忿怒叫道:“沈舟!”

霍明霜瞧着刘婠气得双颊泛红,面颊上浮起受辱后怒意。

刘婠眼神冰冷,是气疯了的样子,那眼神霍明霜现在也忘不了。

且近日听到那些个风言风语,说刘婠买通了赵少康动手,霍明霜暗里也发了寒颤。

她甚至禁不住暗暗揣测,可是因为这件事,刘婠动了杀心?

霍明霜确实是被吓着了。

如今薛凝又问,霍明霜心里亦跳了跳。

香炉吐烟,这时刘婠也翘起手掌,去看自己十根水润手指。

刘婠还年轻,人又貌美,眉宇间却有几分厌厌的味道。

一切始于去年秋日,她也还记得那时沈舟说的话,以及自己那时忿怒。

哪怕现在想起,刘婠也觉得自己恨透了。

沈舟并不知晓她是以怎样心情去寻他的。

那时她仔细思量了沈舟的话,否定了阿姊,觉得自己应该安顺小意,不要那般矫情,真正择个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是有所决断,可也有些委屈。

她盼跟沈舟倾述,安抚自己的委屈,让沈舟主知晓她的牺牲。

可她却看到那一幕。

她叫了沈舟名字,与沈舟四目相对。

然后刘婠扭头便走。

她不走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要留下来,跟那个美貌风骚的女娘扭打撕扯,抓着她头发扇耳光?

刘婠还做不出这样的事。

这样子尊严受损,哪怕沈舟追出来哄她,也不是几句好听话能哄得回去的。

更好笑是沈舟并没有追出来哄,再准确来说沈舟并没有追出来。

她还能不了解沈舟,沈舟就是想要压一压她。

刘婠蓦然噗嗤一笑,泪水却花花流下来。

她实在可笑,竟想跟沈舟倾述自己的牺牲,其实心里想想的事,落在沈舟眼里算什么牺牲?

哪怕沈舟言不由衷哄几句,也并不会真当回事吧?

沈舟与那下贱女娘如此调侃自己!

她想要沈舟去死!

如今刘婠想起前事,那些愤意犹自在心头,可她却不会眼眶发红了。

只有恨意犹在刘婠心头。

这恨比爱显然也是要更长久些。

刘婠柔似无骨,软绵绵靠在贵妃塌上,抬起手掌,看着自己被凤仙花汁染红的精致手指甲。

她似轻轻吐了口气,心忖如若不是沈舟待她不好,也许事情不会是这样。

她与沈舟本应该有很好未来的。

义父一开始不喜欢沈舟,可后来也松了口,摸着刘婠头发说婠儿若喜欢,便将这沈家大郎抬举一番又如何。

那时刘婠心头一片酸涩,阴陵侯许是早就看出沈舟秉性,所以从前并不愿意搭理。可义父为了自己女儿,到底还是松了口。

所以最后那段日子,沈舟待她是十分殷切,两人也是好得蜜里调油。

可再多的柔情蜜意,也尽数是虚假。

那一日月亮照着,沈舟含情脉脉看着刘婠,如若刘婠心里一软,也许两个人真能演着好上一辈子。

但刘婠并没有心软。

她是个,不能亦不懂原谅的人。

这件事情过不去了,刘婠也不能这样便算了。

然后刘婠起了身,梳妆台前铜镜光润可鉴,映着刘婠漂亮的脸。刘婠指甲是真指甲,好不容易蓄这样长,养得也十分漂亮。不过指甲一场,做事情便很不方便了。

刘婠取出了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指甲一根根剪短,剪下的红指甲用一片手帕包住。

这也是刘婠的小癖好,她很爱惜自己手指甲,蓄长了舍不得剪,剪了又舍不得扔,总是小心翼翼的收捡起来。

刘婠打开一个小匣,内里盛着她剪下来指甲,满满大半匣了,刘婠将新剪下来的红色指甲扔进去。

镜中映着刘婠一双眼,那双眼却是平静而冰冷。

就好似刘婠已经打定主意做一件事。

这厢霍明霜却被薛凝几句不算重的话问得心虚破防,她也不敢怼薛凝,只扯着霍知州衣袖嚷着要走。

霍知州只觉失礼,也拿这个妹子没办法。

且霍知州也十分惊讶,当真未曾想到妹子还勾搭过沈舟。

故霍知州匆匆告罪,也被亲妹子拉着走人了。

出了铺子,霍知州不免说道:“依我说来,什么头面首饰也不必置办了,我折些银钱给你,要花银钱的地方多了去。这首饰落手便亏,再卖已不如买价,除了戴着好看出出风头,也并没有什么用,这些都是面子鲜光。”

霍明霜却是小嘴翘老高:“大兄,你妹子正年轻貌美,自然要穿戴漂亮,此时不打扮,难道还等以后老了丑了打扮?这面子不好看,谁还在意你里子。也是咱们家不如别人家,你总说这些小家子气的话,大兄已做了官,说话花钱也该大方些。”

霍知州叹息:“你嫁了人,那是再好没有了,我可总算了是事。以后你与我那妹婿争执,无论谁告状,我保准站我那妹婿,绝不会帮你帮句。”

霍明霜却是卖可怜:“阿父死得早,阿母一向疼爱我,兄长不怜我,谁还怜我?阿母也定然不依。”

霍知州却道:“这帮你是害了你,你那副性子,就该多受些教训。”

两人渐渐远了,薛凝心忖霍家兄妹之间情分倒也不错。

去年冬日霍明霜结结实实挨了个大嘴巴,这兄妹二人竟都奇妙的没如何放在心上。

自始至终,越止都没说一句话。

自打霍家兄妹现身,越止可没什么好脸色,不喜欢都写在脸上。

直到两兄妹走了,越止才笑笑:“阿凝,既然来了,我也该送你两件首饰。”

薛凝推拒:“那倒也不必了,你知晓的,我对穿戴并不怎样上心,只要大方些,整齐些,那便好了。”

越止:“送不送却是另外一回事,你若不肯领受,我便要花心思想送你别的,岂不是更让我劳心?”

越止继续说道:“你也不必想太多,便是你收了也并不代表什么。送人心意便要求回报,那是市恩,最坏的人才这样。”

薛凝犹自犹豫,越止却是兴致勃勃。柜前木盘上放有十数枚钗,因不知晓薛凝喜爱的样式,越止全数买下来,又顺手签好单。

掌柜亦显十分热情:“这库房中还有别的样式,再者本坊可订做首饰,样式独一无二,只是会贵上几分。”

薛凝慌忙摆手说不用,心里吐槽这京城掌柜也太会做生意了。

店内伙计亦探头探脑,不觉说道:“那位霍娘子亦是死了的沈家大公子的小相好?”

薛凝只笑笑,没说什么。

那伙计也是话多,禁不住感慨:“也是世事无常,从前刘娘子和沈家大公子多好,这浓情蜜意的,人还未成亲,就帮衬给沈郎君从头置办到尾。若不是这风骚小娘子起心勾引,大约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子。”

“谁说不是,这刘娘子大约真是只是说说?我记得沈家大郎死的前几日,刘娘子还精挑细选,替沈大公子选钗,好得不得了!”

刘婠那一番洗白言语显然也有些受众。

她哭着说自己不过随口说一说,未曾想沈家大郎真这么没了,以为自己真要了情郎性命。这些话云氏半点不信,跟云氏不信的人很多,但信的人也不少。

就譬如说店内几个伙计,便会觉得刘婠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薛凝这么听着,本来不以为意,忽而灵光一闪。

她想到沈偃说过,因为裴无忌俊美倜傥,又爱在衣饰上下功夫。裴无忌打扮得漂亮,于是模仿的人也多。

之前裴无忌外放两年,去年入秋才回京城。

然后京城首饰才流行飞仙钩,钗头会额外高高翘起。

薛凝想着刘婠自伤那

日,向赵少康讨回了一枚发钗,说是讨回自己之物。

那倒是登徒子的寻常手段,拿捏一件女娘贴身物件,譬如小衣、汗巾,又或者发钗,以做对女娘名节的要挟。

那时薛凝也并不重视,可如今却有了个大胆猜测。

那枚发钗是玉质,也做了飞仙钩样式,说明是新买之物,至少是裴无忌回京之后才会有的样式。

那与沈舟死亡时间相差也不远。

薛凝忍不住问道:“沈大公子死的那日,又或者前几日,总之相隔不久。刘娘子可曾在你们这处替沈舟买一枚发钗,是枚玉钗,做了飞仙钩样式。”

薛凝一颗心咚咚的跳。

掌柜有些惊讶,那是去年的事,不过因为死了人,记还是记得的。

“刘娘子曾经是订做了这样一枚钗,沈大公子死的那日,她和沈郎君一起来取。刘娘子爱打扮,很多首饰都是她自己设计的。她对沈家大公子确实很用心。”

刘婠是老主顾了,还是大主顾,难怪店内伙计会向着刘婠。

薛凝一颗心跳得更快了。

也就是说,刘婠当日向赵少康讨要的,不是她自己发钗,而是她赠给沈舟的那枚发钗。

第94章 094这样子反反复复,他终于点头杀……

薛凝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掌心传来了一丝丝的锐痛。

她嗓音却似平和,免得惊着人:“那想来当日,刘娘子必然亲手替沈家大公子戴上此钗?”

薛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只说当日,这二人彼此之间是有些浓情蜜意的,至少在别人眼里是如此。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这样的柔情蜜意之下,却包裹着说不尽狠意。

刘婠的如花貌美,温柔体贴之下,包裹住的却是属于刘婠的杀意。

可是赵少康却是有不在场证明。

至于刘婠,她虽会些武技,但不足以杀死沈舟。再来案发当日,刘婠已然归家。刘家虽是新贵,但却因此愈发讲究,刘婠宿在内室,外头却有两个婢子守着。刘婠夜来要茶要水,也有人及时伺候。

刘家也想把家里气派立起来。

薛凝之前是查过刘婠的,她对谁怀疑都有那么一点点。

那时并未有什么破绽。

薛凝陷入了沉思,心思亦不在眼前。

不过越止也并不介意。

越止做了笔大生意,掌柜也附送一个檀木雕花首饰盒,越止便亲手将一根根钗放好。

薛凝继续想,若刘婠偷溜出家杀人,她是吃不准赵少康会不会真去。那么她也没必要一定要唆使赵少康杀人,使得自己多一个把柄。

更何况,沈舟发钗还在赵少康手中。如若是刘婠,刘婠这半年也没必要受赵少康威胁。

杀人若是刘婠,那么她便知晓赵少康说谎。她知晓赵少康说谎,这半年来就不会受赵少康要挟。以刘婠性子,她没必要吃这个苦。

那就只能是赵少康?可赵少康却有不在场证明。

薛凝轻轻皱了一下眉,若有所思。

整个故事一定有破绽!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使得自己一口气顺下来。

要说赵少康的不在场证明,还是自己跟沈偃寻出来的。

枭卢肆那地儿腌臜污秽,鱼龙混杂,不是什么好地方。

薛凝胆子大,也只去过一次,还是沈偃陪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薛凝也不会刻意去一些危险地方证明自己胆魄。

事实上赵少康平素也是不去的。

他虽不堪,平时却拿起架子,不会去市井赌徒才会去的枭卢肆。

案发当日,赵少康现身那处,还与人发生争执,乃至于见红受伤。因不常去,若不是赵少康当众嚷嚷,旁人也不知晓赵少康身份。

谁也想不到一个侯府少君居然会出现在这么个腌臜地儿。

薛凝蓦然灵光一闪,不觉想,没人认得赵少康!

若不是那人道明身份,谁也不知晓那位闹事的纨绔居然是赵少康!

这是一个十分巧妙计划,刻意误导,令人坠入彀中却浑然不知。

赵少康只能算是一个烂人,算不得一个聪明人。

薛凝脑海里浮起了刘婠身影。

刘婠有一张美丽面孔,还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

刘婠很聪明,也很会算计。

但薛凝已略略猜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薛凝心里便暗暗盘算该怎样办。

柿子挑软的捏,薛凝便将目标放在赵少康身上。

她伸出手,摸摸腕间镯子,上镶六颗大珠。

薛凝正琢磨主意时,一枚首饰匣子塞她手里。

是越止。

薛凝打开匣子,内里盛着越止送她发钗。匣盖上镶嵌一面镜,恰巧映着薛凝俏生生秀丽容貌。

薛凝心尖儿亦微微一动。

她盒上匣子,一语双关:“越郎君,多谢你了。”

她也不觉得越止真是无意间带自己来这里。

薛凝忍不住笑了笑,低低说道:“越郎君,你若不总是那么爱计较,反而多多帮一下人,一定讨人喜欢。”

越止半真半假说道:“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这听着倒确实有几分计较之意。

越止话头一转:“我知道了。”

他计较时有几分令人心悸,可嗓音放缓,语调里却似刷了一层蜜糖。

倒是格外讨人喜欢。

薛凝也忍不住笑一笑,可她想到了沈偃,笑容也禁不住淡下去。

薛凝心情落了落。

这样爱怨痴缠,薛凝想想都有些头大。

越止一直盯着薛凝,亦将薛凝面上变化瞧眼里。

他猜:“你是担心那位沈少卿?”

越止聪明,一猜就准。

薛凝想了想说道:“我想男女之事,还是简简单单最好,最好是不要沾,麻烦得紧。”

越止盯着薛凝,认真脸:“确实麻烦得很。”

他移过目光,轻轻皱眉,俊秀面颊上透出几分货真价实苦恼:“简简单单最好,最好是不要沾。”

越止素来是个好逸恶劳怕麻烦的性子。

他转过头,目光又落在了薛凝身上。

赵少康这几日并不好过,那日刘婠那样一闹,赵少康便落了许多口舌。不但如此,因沈舟之死,陆陆续续有几波人来盘问,廷尉府玄隐署的人都有。

赵少康不厌其烦。

更不必说如今舍了刘婠,他是极舍不得,又或者不服气。

家里拘了赵少康几日,高陵侯也训斥几句,本意是让这个儿子安分几日。

但赵少康已嫌无聊。

按说捅出这样大篓子,高陵侯也应该重责,起板子打几下都不为过。可高陵侯爱惜自己这个独子,虽知不肖,却到底不忍重罚。

若不是家里宽纵,赵少康也养不出这样一副性子。

高陵侯虽将赵少康拘在家里不许出府,可下面自有狗腿帮衬。赵少康寻了个机会,出了门便直奔金骰阁。

他好几日没有赌了,如今手也痒起来,浑身不自在。

只不过今日赵少康才进金骰阁,才被引入小室,就被七八个汉子制住。

人家个个着玄隐署卫士服色,如今玄隐署在京城风头正盛,赵少康一颗心自快跳几拍。

然后一个俏生生女娘现身,赫然正是薛凝。

薛凝从前跟随沈偃办案,算是沈偃私聘,做了女官后算转了正。如今官府办案薛凝参与,是有正式文书请托,这样正式工作时,薛凝也有一定权力。

她可以调人。

凭薛凝私人女官印信,相应几个机构可调六人以下,帮衬搜查、缉凶。

从哪出调人薛凝也思量了下,最后还是选中了玄隐署。

赵少康这个人色厉内荏,还是调几个玄隐卫士更有震慑人。

裴无忌回来没几个月,已颇有张扬凶悍名声。

这般声名,不拿来唬人就没意思了。

赵少康已被制住,薛凝让人将赵少康双臂衣袖卷起来。

薛凝目光逡巡,和薛凝所猜测一样,赵少康双臂并无伤痕。

然后薛凝示意这几个玄隐卫士松开手,按着赵少康坐下。

赵少康面色铁青,看得出十分忿怒,不过他显然也知晓这位薛娘子的厉害,虽生气却也不好发作,只说道:“薛娘子这是何以。”

薛凝已在桌几对面寻个位置坐下来,和赵少康面对面。

薛凝先声夺人:“赵少康,就是你杀了沈家大公子沈舟。”

她言语笃定,说的也并不是个疑问句。

赵少康面泛怒色,挣扎着要起身,大约想用肢体语言描述自己不满。可如今,两片手掌将赵少康重重按下去,使得赵少康不得不坐下。

赵少康嗓音略尖:“可是刘婠那贱人又说了什么?”

薛凝则望向了赵少康:“沈舟死的那日,高陵侯府的少君却去了枭卢肆赌钱。那处腌臜,出入又是市井之徒,三教九流都有。你出言不逊,于是跟人发生口角,进而被人刺伤手臂。然后赵郎君你逗留至天明,直到解了宵禁,你方才离去。本来,你是有极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惜啊,那日那人并不是你。”

“你双臂无伤,并不是那日在枭卢肆逗留的‘赵少康’。其实那地儿不怎样,赵郎君平日哪怕赌钱,也绝不会去那处。正因为你从来不去那处,无人认识你,所以案发当日那个‘赵少康’才会出现在枭卢肆。”

“你使人假扮你,那人也许是你府上仆从,年龄身材与你相仿。沈舟死的那日,那人可以与人争执,引人注意,再嚷嚷自己便是赵少康。于是便给枭卢肆诸人留下深刻印象,之后再录口供,便使你有不在场证明。”

“贵贱有别,你怎么说也是高陵侯之子。当你抛出这个不在场证明,也不大会押你去现场对峙。当然,一开始这不在场证明也未用得上。”

“若是冤枉你了,无妨请来枭卢肆管事的秦五爷与你对峙,看你是否是当日闹事之人。”

薛凝这样说,其实也是有点儿虚张声势。

秦五爷虽然豪横,却也不过是在市井之间豪横。高陵侯府再没落,也是相对而言,也绝不是秦五爷得罪得起。

若然捉来秦五爷来问,秦五爷必然会说时隔半年,都记不清了,谁也不得罪。

而这亦是布局之人盘算好的。

当然这个布局之人必然不是赵少康。

赵少康已经被吓住了,面色苍白,冷汗津津,显然被薛凝说得破防,心理防线已然崩溃。

他已不再大喊大叫,面颊上反倒浮起几分惊慌。

赵少康吞咽了一口口水,说道:“几个市井之徒供词,无凭无据的,能作什么数?”

薛凝趁胜追击,说道:“还有就是那日,刘娘子当众向你讨回的那枚钗,她说是自己之物,被你恶夺了去。其实那天,谁都知晓刘娘子刻意演戏,为了摆脱你的纠缠勒索。”

“刘娘子,可是比你聪明许多了。只是她被你拿住了把柄,所以才吃了这几个月的亏。她心里烦透你了,故要使计拿回自己的把柄。”

“其实那枚发钗是沈舟的,还是案发当日,刘婠亲手赠给沈舟。她亲自设计样式,案发当日和沈舟去了名玉坊,当着掌柜伙计的面,将这枚发钗别在沈舟的发髻之间。”

“那枚新钗,本来在沈舟头上,可后来却落在了你手里。赵少康,这说明案发当日你接触过沈舟,甚至取下了他的这枚发钗。”

“其实刘娘子那样聪明的人,怎会任你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肯信是你杀了沈舟?她设计了那枚发钗,又事先将钗的样式描绘画图给你。于是,这便是个凭证。你杀了人,便取了沈舟发钗,作为一个凭信,说人是你杀的。”

“是不是?”

赵少康唇瓣轻轻发抖。

他说不出话。

别看刘婠这几个月来给自己伏地做小,但在从前,刘婠是极强势的。

去年夏日炎炎,刘婠着雪白纱衣,手执一柄描金萱草图案小团扇,这样轻轻摇着。

她跟赵少康计划,说道:“少康,我虽盼你帮我,可也不愿意你出事。自现在起,你去张罗寻一个身量年龄跟你差不多的,你杀沈舟时,便让那人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别处,这样闹事赌钱,吵吵闹闹,留下印象。哪怕真查起来,定也查不到你身上。”

一开始赵少康只是应付刘婠,因为换做平常,刘婠不冷不热,绝不会多理睬他。

他以为刘婠是一时之气,可刘婠竟是极认真,一步步的这般筹谋。

听得多了,他似仿佛真起了念头,觉得杀了沈舟也未尝不可。

他也害怕,只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赵少康也想过不干,甚至可以把这件事张扬起来。但他名声素来不大好,刘婠又能言善道,旁人只会觉得赵少康起心污蔑。

更何况刘婠人前跟沈舟不知晓多好。

这样犹犹豫豫,起起伏伏,一直到了秋日。

刘婠跟沈舟婚事都快要定下来了,赵少康也按捺不住,终于点了头。

刘婠便将钗样式给赵少康看:“这枚钗,是我准备送给沈郎。那日我送他这枚钗,你杀了他后,就取回来给我看一看。我便知晓了,你是怎样一个英武男儿。”

刘婠这个妖精!

赵少康不觉大声道:“可是,我并没有杀沈舟!”

第95章 095亲自动手杀人

薛凝诈他:“我为何知晓这么多?因为刘娘子已经认了!”

赵少康急道:“她知晓什么?她什么也不知晓!刘婠那个妖精,这么处心积虑,却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她教唆了我几个月,我终于点了头。可是她便是不加谋算,沈舟亦是会死,总会有人为她杀人。”

“沈舟死了,我那时竟不是松口气,而是十分懊恼,竟恨自己不敢向前,犹犹豫豫,使得别人争了先。如此一来,阿婠便再不会多瞧我。”

“鬼使神差,我忽而有一个念头。”

“谁知晓沈舟是被谁杀的呢?”

“我便想,我可以拿住她!”

“沈舟已经死了,他血还在流,眼珠瞪得大大,我有点怕,可也不算多怕。于是我向前,将阿婠要的那枚发钗摘下来。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

赵少康大口大口喘气,面颊上倒透出了几分扭曲的快意。

他显然十分享受掌控刘婠感觉。

那日刘婠讨钗,赵少康只能将那枚发钗交出来。可回去后细细一思,赵少康十分懊悔。

但也说明刘婠算准了赵少康会随身携带那枚玉钗。

那是他拿住的刘婠的把柄,每逢刘婠想要不听话,赵少康便会刻意晃一晃,心满意足看到刘婠面上急色。然后刘婠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会乖乖听话。

那也应当!自己是为刘婠杀过人,

刘婠自然应当如此相待。

这一生一世,刘婠都应顺从自己,对自己予给予求。

甚至渐渐的,恍惚间他真以为自己杀了沈舟,为刘婠牺牲良多。

但当旁人让赵少康真为沈舟之死付出代价时,赵少康就好似被扇了好几个耳光,一下子从臆想中清醒过来。

于是他断然否决!

他没有!

他说道:“刘婠知道什么?她自然以为是我杀人,她笃定我人前不会承认。是她为我设计了不在场的证明,她自然觉得哪怕我真杀了人,因为这样证据,肯定也会人前否认。她趁我慌乱,将那枚钗讨回去。”

“她以为我是真的杀人凶手,然而并不是如此!”

赵少康十分急,他甚至已经承认部分,譬如他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又答允刘婠杀人。

但是到了最后关头,赵少康却是被人抢了人头。

他不过是为拿住刘婠,所以跟刘婠说了个谎话。而刘婠再怎样缜密计划,也绝想不到还有这样可巧意外。

薛凝半信半疑,她绝不会赵少康说什么信什么,但也不放过别的可能性。

她令人先将赵少康看出,看看之后廷尉府或者玄隐署,哪处会否将赵少康这个犯罪嫌疑人给拘起来。

沈舟案发当日才买的发钗,跟刘婠告别时还在,之后却落入赵少康手里。

无论怎样,也不是赵少康随便几句话能够摘清楚。

离开了金骰阁,薛凝心里也是沉甸甸。

她想到了裴无忌那杀人之心的理论。

无论赵少康所言是真是假,事实上哪怕到了如今,刘婠也并不知晓自己双手未沾血。

她知晓赵少康性子,知道赵少康一定会否认,知道会查出不在场证明,而那不在场证明是她为赵少康刻意设计的。

她将发钗给沈舟戴上,沈舟那时必然十分得意,因为总是男人给女人花钱,一个男人能让女人给男人花钱,说明这个男人很有本事。

沈舟却不知晓,这是一个杀人标记。

刘婠需赵少康杀人取标,再来跟自己领赏。

一旦知晓淳于安落网,刘婠就快狠准安排这一切,最大限度将自己摘出去。

现在在刘婠自己眼里,她是个逃脱制裁的杀人犯。

薛凝往沈府多走了几次,云氏一开始确实有些犹豫,不过终于还是点点头,允了薛凝重启,开棺验尸。

薛凝倒是并不意外。

一件事最易让人同意的便是沉没成本。

云意如和沈偃闹成那样,已与次子不和,这案子无论怎样都要继续查下去。

开棺当日,亦请了僧道做了法事。

云意如眼眶发红,虽不至于人前失态,可也看出心虚体软。

沈偃也在现场,人前母子二人未至于争执,但彼此间已是淡淡的。

薛凝也没瞒着沈偃,已将刘婠之事跟沈偃提了提。

沈偃从前气质忧郁,如今看来却是更为沉默了。

这几日功夫,沈偃俊秀面容亦添了几分憔悴,眼下亦有了几分乌黑青紫。

沈偃看来休息得并不好。

一旁有有沈家仆从掘土起棺,薛凝亦在一旁候着。

瞧着沈偃这样子,薛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妙目打量,沈偃亦察觉得到,亦轻轻侧过头。

然后沈偃说道:“多谢。”

薛凝有些意外,多少有些不明所以。

沈偃轻轻说:“谢谢你肯相信我。”

如今满京城皆知沈偃对刘婠十分痴迷,当然这亦并不假。也许便有人会觉得,沈偃会将一些事透给刘婠。

薛凝心想,其实沈偃颇为敏感。

她只说道:“我相信沈少卿一定知晓分寸的。”

沈偃却摇摇头,他轻轻抬起头,容色微缓:“也许我如今行事,未免会有心无力,幸得有你。”

裴无忌也会帮他,可与薛凝不同,裴无忌会帮得太过。裴无忌会以沈偃本身出发,然后,也许真相和手段并不算最重要。

薛凝却温厚而平静,在一片惊涛骇浪中,却是能不偏不倚。

薛凝却摇摇头:“这是公事,也是工作,沈少卿,你不用特别谢谢我的。”

她一双眼是黑白两色,是白水银里包含着黑水银,这样的黑白分明。

那一片沉浊中,薛凝也是冷静而安宁。

沈偃在那片摇摇欲坠痛苦中,仿佛亦定了定。

薛凝想了想说道:“纵不是你,我亦要查出真相。”

沈偃轻轻说道:“那便是因为我运气好,恰巧认识你了。”

浮土刨去,沈舟棺木亦露出。

众人起了棺,抬将起来,置于一旁棚中。

棺木撬开,便有一股子浊气涌出,哪怕站得远些,也嗅得到。

薛凝已系好自制口罩,又取了香,这样拜了拜。

看着沈偃并未向前,云氏倒是略定了心。

无论如何,这桩案子沈偃也该避避嫌。

沈氏择穴,是请高人瞧过风水。风水不单单是玄学,也蕴含那么一点儿地理学。沈舟所埋坟地并非阴秽潮湿之所,下葬半年,尸体呈现脱水干尸的模样,腐化并不多。

这算是保护型尸首,亦还是比较幸运了。

薛凝戴着手套,手指略触,皮革样表肤甚至略有弹性。

薛凝觉得幸运,但旁人不这样看,埋半年再挖出来的尸首也好看不了哪里去,尸首皮肤暗青色,面容瘪瘦,腹部塌瘪。

幸而家眷不得向前,否则看这副样子必然是十分伤怀。

之前验尸格目写致命伤在身前,记录十分笼统。

其实准确位置是在右上腹处,刺创约莫寸长,应是短小窄刃。

薛凝小心翼翼用夹子移开软烂已腐衣衫,沈舟手臂并无抵御伤。

从伤口处来看,沈舟应是被准确刺中肝脏,故大量失血,乃至休克。

这说明杀人之人十分专业。

没杀过人朋友们都会觉得杀人要害无非咽喉、心脏,但杀惯人的老手便会知晓肝脏亦是十分要紧致命之处。

出刃老练而狠辣,而且沈舟与之面对面,很大可能提防心不算很高。

刘婠和赵少康都算不得十分符合。

刘婠有杀人之心,却无杀人之力,未经操练,无实操经验不大能一击毙命。

至于赵少康,亦谈不上沉着冷静。

若以验尸痕迹来看,刘婠和赵少康皆不大符合犯罪画像。

薛凝戴着自制小口罩,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神亦十分专注。

她略一犹豫,觉得此案扑朔迷离,无妨还是试一试。

于是乎薛凝摘下了一只手手套,不避污秽,触及沈舟干尸。

于是乎一缕熟悉的冰凉之意涌上了薛凝的心头。

春光融融,霍明霜人在车上,今日穿着一身新衣裳,打扮得亦十分漂亮。

因姑母相请,霍明霜亦暗暗得意。

去年她客居姑母家里,亦受了些气。她貌美如花,姑母却嫌她轻佻,总是板起脸教训,说这不许,那不许。

说她品行不端,为人又如何的不好,如此性情怕是给自己招祸。

可霍明霜却绝不会自省,更不认为姑母说得对。

依霍明霜看来,那自然都是别人的错。无非是嫌她兄长官小,如今做官一定要靠人扶持举荐,故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

可如今阿兄调来京城,那也是鲤跃龙门,家里那么些个亲戚还不都贴上来!

去年秋日假惺惺的将自己赶出去,如今还不是要将自己请回来。

去年她在姑母家里受了委屈,故还想勾搭下沈舟,如今看来,攀高枝不如娘家硬。

阿兄也劝她,说如今既是姑母相请,便言语和顺些,以后总要多来往。做人总要结善缘,而不是多结仇。

她口里虽应了,心里却有相争心思,故也刻意打扮得富贵艳丽些。

霍明霜不由得想起去年秋日的事儿了。

沈舟口里说得好听,可后来还是跟刘婠和好,又出双入对,甜蜜得很。

刘婠管束得严,自己受

刘婠记恨,沈舟也再不理睬自己。

那时她心中闷闷,却总有个男子蒙着脸,尾随自己,出入姑母家中附近。

她也不知晓那男人是谁,可姑母却算在自己头上。

说自己私底下不检点,招蜂引蝶,闹出这些丑事。

霍明霜也只觉得冤枉到了极点!若纠缠她的是沈舟,她也认了,可那个骑客她都不知晓是哪门子人。

霍明霜那时不免有点儿怀疑,怀疑是刘婠在搞自己。

这刘娘子做出一副高贵的样子,私底下还不知晓是什么人呢。

如今霍明霜也暗暗幸灾乐祸,刘婠如今也没什么好名声。

已至姑母家,霍明霜下了马车,也伸手扶了扶满头沉甸甸的珠翠,暗暗吐槽自己许是确实戴得太多了。

蓦然间,她听着身边婢子叫了一声,不觉抬起头来。

霍明霜又见着去年那个骑客,对方人在马上,白绢蒙面,一如从前。

只不过去年此人只是夜里才现身,如今却是白日。

对方深深呼了一口气,竟取出了一柄弓,又在马鞍箭囊里取了一枚箭。

骑客搭箭上弓,弓似满月,箭若流星。

如此嗖的射出来,咚一下,竟射中了霍明霜手臂。

剧痛传来,霍明霜跌落于地,身躯酥软,耳边是身边婢女惊呼。

霍明霜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骑客胸口亦轻轻起伏,手指轻轻发抖,一击不中,对方似也甚为激动。

此刻若霍明霜站起来跑,她也还能跑得掉。因为要射中移动活靶并不容易,更何况此刻对方亦是紧张发颤。

然而霍明霜受了惊,吓得一动不能动,脑海里一片空白,牙齿轻轻发颤。她唇瓣轻轻发抖,平素虽伶牙俐齿,此刻却偏生连句全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霍明霜已惊到了极致。

这时节,那骑客已调息完毕,重新取箭搭弓。

这一次,对方手稳了些,咚的一箭,正好射中了霍明霜心口。

霍明霜瞧着那骑客,那骑客肌肤白皙,一双眼睛却是漆黑。

虽白绢覆面,却让霍明霜想起了另外一张面孔。

那时她偎依在沈舟怀中调情,逗得沈舟说了些羞辱刘婠的话。那时她见着刘婠眼里透出了受辱之色!

那双蕴含受辱之色双眼,化作如今骑客双眼。

霍明霜眼前却是越来越模糊。

小院之中,越止又给自己养的鸽子喂了一把食,惹得满院鸽子咕咕啄食。

越止今日心情倒是很好。

他取出一枚小匣子,取出一枚绀瓷冰纹盏。

此盏曾经碎了去,之后再用金线补好,倒另有一番别致。

越止取出块帕细细擦拭,唇角亦忍不住浮起浅浅笑容。

越止快活得甚至哼起小调。

第96章 096刘娘子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薛凝手指触及间,一缕属于凶手心音顿时涌入她的脑海。

去年这个时候,秋日渐寒,他盯着沈舟,忽而生出了一种十分强烈渴望。

就像枝头果实成熟了,应该用刀割下来,以此为祭物,奉于神明之前,使神明可加以享用。

杀人的冲动宛如蓬勃生长的野草,就如此在他心里滋生,使得他整个人蠢蠢欲动,想着得以摘采。

于是他暗暗磨牙,将后槽牙磨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