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黑风高还有狗的现场感谢小仙女们的……
翻过翟山,往西是占据几大郡县的常州府,往东便是紧邻太湖口岸的苏州府。
下来翟山,又走了两日陆路,众人便抵达了口岸所在的苏州府最繁华的宁音郡。
穆长舟下令,“入宁音郡驿站休憩两日,而后坐宁音郡安排的官船北上。”
护卫们无不听令,进城后,一部分人护卫马车前往驿站。
另有护卫带着湖州府巡察司的印信前往郡守府,请对方调派官船。
“苏州府看起来比湖州府繁华好多啊!”初入城,阿桥掀开车帘往外偷看,忍不住感叹。
“哇!好多卖糖墩儿的,还有樱桃烙和透花糍!”于旻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来,挨在阿桥肩旁小声惊呼。
其实糖墩儿湖州府也有卖。
可透花糍乃是如水晶一般的夏日糕点,制作不易,在湖州府多在大铺子里才有,苏州府竟这么大咧咧地摆在了路旁小摊子上。
而且现在才四月底,湖州府往常要五月中,才会有商铺摆出死贵死贵的冰烙点心,佐以各种果子和花酱,多卖与权贵。
但在苏州,城门口不远处的赤脚棚商摊子上,就摆着樱桃冰烙的花样。
仔细观察,便可发现,附近走动的百姓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好些人都神情自若地掏铜钱买。
那冰烙的盖子一掀开,鲜亮又晶莹的樱桃碎儿带着冰气出现在于旻的眼中,勾得他忍不住吞咽口水。
往常都是酷暑之时,阿嫂才舍得隔上几日买一次冰烙解暑,一碗冰烙要三十钱呢。
这里还不是苏州府城,苏州府的人可真有钱啊!
赵瑞灵的小脑袋也挤挤挨挨出现在阿桥肩膀另一侧,眼神放光看着进出首饰铺子的小女娘们。
“她们带的首饰也比湖州府的花样好看。”她幽幽出声,语气酸溜溜的。
“阿兄多次来苏州府乘船,一次都没给我带过。”
她本来觉得阿兄是最疼她的,所以一直放不下对阿兄的思念,现在……她决定要少思念他一点点,哼!
甄顺在车辕上听得直发笑,“这你们可是误会了,苏州府其实跟湖州府和常州府都差不多。”
“只是靠近口岸的地方,比如湖州府的攸宁县,还有常州府的昌东郡,苏州府的宁音郡,因为时常有各地行商来往买卖,才会比旁处繁华些。”
见于旻掀开帘子,盘腿坐在他屁股后头,甄顺越说越来劲儿。
“实话说,虽南地瞧着琳琅满目,繁花似锦,但要真论富贵,还是得圣都!”
“圣都那首饰和衣裳的样式多到人根
本看不过来,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这才哪到哪儿啊!”
“等你们到圣都,想吃什么有什么,就是龙肝凤髓只要有权有势,都有人捧到你面前来。”
开始赵瑞灵和阿桥并于旻还听得兴致勃勃,但听到最后一句,除了年纪尚小的于旻,另外两人面上的笑意都落了下来。
阿桥小声问甄顺:“甄郎君,咱们还要多久到圣都啊?”
赵瑞灵绞着手指,屏住呼吸,她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心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叫她心跳一下下乱了节奏,尤其想到这些时日总能看到袁翁发愁,她就更是心慌。
“唔……加上在宁音郡休整这两日,在官船上差不多得十日左右能到京畿……”甄顺在心里估算着,很快便笃定了日期。
“半个月咱们就能抵达圣都。”
阿桥下意识看向自家娘子,赵瑞灵却只垂着眸子,看不清楚表情。
“娘子……”她握住赵瑞灵的小手,熟练地准备安慰手指冰凉的娘子。
赵瑞灵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或早或晚总是要到的,路途遥远,袁翁和阿旻或年老或年幼,早些到圣都,对他们身体也好。”
她表情端得一派镇定淡然,叫甄顺略有些诧异,心下不由得高看赵瑞灵一眼。
这小娘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明从小生活在最寻常不过的百姓家,面对扑朔迷离的前路,能有这份气度,只能说不愧是闻名天下的谢氏女。
穆长舟在前面也隐约听到赵瑞灵他们说话,微微偏头,不动声色看了马车一眼。
这小娘子偶尔在大事上,倒也还算拎得清。
不只是穆长舟和甄顺,就是刚升起几分忐忑的于旻,闻言都不自觉放松了稚嫩的肩膀,又去看糖墩儿了。
他只是看,并没有不懂事的张嘴要。
反正等到了驿站,以阿嫂和阿桥对他的疼爱,肯定会买来他喜欢吃的好吃哒!
要是没买……呜呜那就是小孩子不能多吃,或者有更好吃的。
成功说服自己的于旻,紧靠着甄顺,悠闲晃着小短腿,高高兴兴对着道两旁的吃食流口水。
只有握住赵瑞灵手的阿桥,心里清楚,娘子并没有她说得那么淡定。
自打郎君去世后,家里就只有娘子能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即便大部分小事上娘子不那么靠谱,但在大方向上,在人前,娘子从来不会露怯,只会想方设法稳定住她们三人生活的根基,努力把日子过好。
至于在人后……有些许小毛病也是人之常情嘛。
在宁音郡驿站安置下来以后,阿桥熟练地去找驿卒,买了一小壶梅子酿给赵瑞灵放在了房里。
用过晚膳后,她把于旻带回自己房间哄着睡觉,又给赵瑞灵房间里摆上了从外头买回来的蜜饯和樱桃冰烙。
等关上门,没了人,赵瑞灵先前在袁修永、穆长舟还有于旻面前端着的淡定范儿立马消散一空。
她苦着小脸儿坐到窗边,打开一扇窗户,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半弯的毛月亮自斟自饮自……嗷嗷。
“呜呜圣都为什么有那么多权贵,记不住,真的记不住啊啊啊~”
“就我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我能打过谁呜呜呜~现在去找袁翁说去定安郡还来得及嘛~”
“呜呜阿娘我想你了,阿兄你也不给我买珠钗,往后肯定有大把的人给我买……呜呜我还是想你回来~”
……
她趴在窗棂上,把烦躁又不安的嘀咕都藏在臂弯里,还不时泄露出几声呜呜渣渣的动静。
住在斜对过的穆长舟,实在被这动静烦得睡不着,无奈推开窗,就见趴在窗棂上,把个脑袋都蹭得毛茸茸的小娘子在发疯。
与上回他闻到的桂花香气完全不同的梅子甜香,还掺杂着几不可闻的酒气也一并扑面而来,引得穆长舟不自禁喉结微滚。
莫名地,他想斥责的话又一次堵在了嗓子眼。
怀着几分蕴含了躁意的诡异耐心,他抱着胳膊,只安静看着赵瑞灵在对面长吁短叹。
虽与赵瑞灵接触时间尚不算久,可他却也算对这小娘子了解颇深了。
她就像个错入了猪窝的兔子,动不动就哼哼唧唧,却逮着机会就要蹦跶几下,明明该叫人心烦,却又招不出人的厌恶。
没有危险的时候,单蠢得让人只想将她这脑袋揉得更凌乱些,盼着她多少能安分点。
一碰到危险,这只兔子跑得比谁都快……当然,是急着逃生还是急着投胎另说。
谁也没法指望一只兔子能生出多少脑子来,偏她却也有些小动物的直觉,偶尔也能叫人生出诧异……
穆长舟没发现,自己面上的不耐和冷冽都随着他的思绪消失殆尽,看赵瑞灵的目光愈发幽深。
赵瑞灵把自个儿喝得脑袋微晕,又把藏在心里无法与人言说的惶恐不安全都发泄出来,那股子难受劲儿也过去了。
她深吸口气,用双手撑着下巴托起脑袋,望月深思,发泄完了当然还是得想办法,在圣都把日子过下去啊!
可一抬头,她就看到穆长舟站在窗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不由得捧着脸僵住。
这人看多久了?
她刚才发疯的时候不会让这人看到了吧?
他是不是在笑话她?
赵瑞灵猛地站起身来,紧张的手都忘了放下,就……托着腮狠狠瞪穆长舟。
“你看什么呢!不知道非礼勿视嘛?”
穆长舟始终注视着那张不算陌生却又完全不同的芙蓉面上,明明想偏头,却始终移不开目光。
他懒洋洋靠在窗户上,“某不过闻得喧嚣,开窗赏赏夜景,比起娘子来,某倒也算得上守礼了。”
赵瑞灵:“……”
许是喝了酒,又或是那回是她面对穆长舟时难得的暗爽时刻,她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曾见过的肌肉。
明明这人看起来也不胖,可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纹理却都又硬又饱满,与白皙清瘦的阿兄完全不同。
尤其是那胸……咳咳,她可是亲手缠过的。
如今回想起来,好像比她还要广阔,形状却跟她的完全不一样,就是不知道手感……
穆长舟说完后,本以为这小娘子会炸毛,抑或恼羞成怒关上窗户,好歹还他一个安静。
却不料她一声不吭,却望着他开始出神。
只如此便也罢了,她那盈着浅浅水光的杏眸在他上半身流连不去,诡异得……像扒开他的衣裳,用目光在抚摸他。
穆长舟心底那股子似痒似疼的躁意又开始鼓动,他努力忍住想要关窗的冲动。
他堂堂八尺男儿,还能叫个小娘子的目光给逼退?笑话!
“某好看吗?”他哼笑着站直身体,意有所指把赵瑞灵的话扔回去给她。
“看来这不知道非礼勿视的……却不是穆某。”
赵瑞灵顺着穆长舟的话,冷不丁对上他蕴含着火光的幽深眸子,打了个激灵,那点微弱的酒意瞬间清醒不少,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你,你有什么好看的!我胸……”赵瑞灵好悬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差点咬着舌头才止住。
她跺跺脚:“我比你好看多了!我要非礼我照镜子不好吗?你少在这儿自作多情!”
说完,她果然‘嘭’的一声把窗户给关上,只留下若有所思的穆长舟。
穆长舟常年跟细作和文官打交道,可算得上人精了,听话音听出九曲十八绕一点都不难。
就赵瑞灵刚才那几个词儿,非礼、照镜子还有……这小娘子说好看指的是哪儿实在不必言语。
就是太容易听懂这话,叫穆长舟忍不住顺着刚才见过的白皙锁骨往下联想。
甚至都不等他想清楚,他就感觉身体内平添几分夜风都吹不散的热气,燥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不耐烦地啧了两声,也跟着关上窗户,出门吩咐甄顺去提冷水,全然不顾自己背后的伤。
这小娘子着实有点邪门,总叫
人心烦意乱的,往后还是避着些的好。
因为心烦,穆长舟也就没发现,他和赵瑞灵说话时,赵瑞灵斜上方的右上房,窗户也开了半扇。
袁修永就坐在窗边,定定看着穆长舟关上窗户。
即便老迈,可男人最了解男人,尤其作为曾恬不知耻……咳咳,不屈不挠求娶过娘子的人,他对穆长舟刚才的反应所代表的含义,实是再清楚不过。
要搁在以前,袁修永早把手里的酒碗朝着穆长舟脑门儿砸下去了,不管砸不砸得着,反正一顿骂少不了。
这厮还真是谁都敢惦记,当他是死的不成!
可……他蹙着眉,先前生出的心思却始终在心底盘旋不去。
圣都形势错综复杂,大昭正百废待兴,储君的位子却始终无法安定。
这让圣都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井下涌动的暗流,一不小心就能让人万劫不复,完全不是赵瑞灵这样不涉世事的单纯小娘子能应付得来的。
不必深想袁修永都清楚,作为谢如霜之女,赵瑞灵的亲事必然会成为太后和英国公府算计的一环。
时下鼓励寡妇再嫁,赵瑞灵成过亲这一点,拦不住那些心有谋算的狂蜂浪蝶,不管她想不想嫁,那些人想威逼利诱一个女娘的手段不要太多。
嫁对了人还好说,可万一嫁错了人,一旦将来储君之争尘埃落定,赵瑞灵和她的孩子,还有于家二郎怕是想活命都难。
所以……坐拥狼覃军的穆氏,实在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为穆长舟外家的身份,即便他站错了队,至少也能保住他一家子的性命。
更不用说就那小子的心眼子,怕是不会轻易站队,也不会任由自己陷入任人宰割的局面。
只要穆长舟不选错路,背靠狼覃军,不论下一任新君是谁,都只会拉拢穆氏。
可袁修永之所以觉得自己这心思跟见了鬼一样,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穆长舟第一次成亲的时候,就面临皇后母家鲁国公府的隐隐逼迫,还有英国公府明着暗着的拉拢。
彼时穆长舟尚未及冠,醇国公府势弱,他还没有足够硬气立足圣都的军功,得罪哪个都不合适。
可他哪个都没选,扭头不知道怎么说服御史大夫程邈,娶了程氏女。
清流世家有北程南袁之说,北地清流多以程氏为首。
众所周知,程氏子从来不涉党争,不拉帮结派,只做勇于直谏的纯臣。
所以明面上看,穆长舟娶程氏女对他没有任何一点帮助,甚至还会被御史台盯得死紧,稍有不慎就会被弹劾。
但文臣最懂文臣,能被纯臣明着往死里谏言的,除了大奸大恶之徒,就是暗地里要保的人。
毕竟直谏多了,只要不足以定罪,圣人和朝臣就都对醇国公的缺点越来越习惯,也就不会再靠那些无伤大雅之事来算计穆长舟了。
而穆长舟则靠这门亲事,叫鲁国公府和英国公府谁都说不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就算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往肚儿里咽。
谁家还没点阴私事儿呢,明着表达不满,不就是说程氏女不配为醇国公夫人?
那是等着被程氏往死里弹劾呢。
当时袁修永就清楚,虽穆长舟年纪不大,看起来又像个脾气暴戾的杀才,实则确实个披着狼皮的狐狸,心里的谋算深着呢。
想让穆长舟心甘情愿娶赵瑞灵这个对圣都一无所知的小女娘,她背后所能依靠的势力又都不确定是弊是利,那概率跟见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即便穆长舟现在用男人的眼光在看赵瑞灵,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生出能占些便宜就占,占完了便宜就跑的心思呢?
这样的男人天底下还少?
越想袁修永越烦躁,止不住往嘴里灌着浊酒,随着酒意越来越上头,他头脑却越来越清醒,眸底连酒意都掺杂着冷静。
当年他能凭一己之力,替先圣说服前朝十三道节度使十之八九,使得先圣可后顾无忧地一路北上冲都,如今他也定有办法让赵瑞灵成为穆氏妇。
只是得慢慢来……袁修永慢吞吞将自己扔回床上,阖上眸子,醉醺醺地想着,最重要的却是先稳住那小娘子,别让她被穆长舟牵着鼻子走。
赵瑞灵也不是没有优势,他得先跟穆长舟好好谈谈。
宁音郡郡守得知穆长舟和袁修永的身份,丝毫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北上的官船。
第三日天还没亮,众人便从码头登上了官船。
赵瑞灵还从来没有坐过船,颇有些新奇,她和阿桥一人拉着于旻一只手,兴致勃勃地凑在甲板上瞧热闹。
码头附近叫卖的行商和脚商一点都不少。
因为天儿还太早,还有好多渔民在码头摆早市,郡内的大户人家都是趁着这会子工夫出来采买河鲜。
那些讲价的,忙着雇佣力夫运送河鲜的,还有买早饭的小摊子和食客,力夫……在晨光熹微中热闹非凡,熙熙攘攘得特别有烟火味儿。
赵瑞灵和于旻都对着底下卖扁食的流口水。
元宝一样的扁食在奶白色的汤汁中上下翻飞,等到盛进汤碗里,撒上海菜和虾皮,就像是被红花绿叶烘托在中央的舞娘,实在是活色生香得叫人无法拒绝。
他们的行囊,还有宁音郡郡守送的仪程都还没运送完。
赵瑞灵立马看向阿桥,想让阿桥下去买上几碗来尝尝。
但她还没开口,袁大丰就过来了。
“赵娘子,我们郎君请你去舱房说话。”
赵瑞灵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扁食摊子,小声叮嘱阿桥:“你带着阿旻下去多买几碗上来……”
顿了下,她小手一挥,豪气道:“把碗也买了,干脆送到袁翁舱房,我跟袁翁一起吃。”
她们离开湖州府之前,托牙行把裕民县剩下的田地卖了,只留了几亩水田,租给族里曾与于家交好的人家种,以图对方四时八节的能给赵家夫妇和于家夫妇并于泓上坟。
所以她们暂时不缺银钱。
负责掌管银钱的阿桥闻言,利落点头,带着于旻下船。
赵瑞灵带着几分期待,进了袁修永的舱房。
“袁翁您找我?我叫阿桥去买扁食了,您还没来得及用早饭吧?我们一起吃呀!”
袁修永宿醉未消,没什么食欲,听赵瑞灵叽叽喳喳说得热闹,无可无不可地点点房内的坐垫。
“吃饭不急,出发之前,我有些要紧事与你交代。”
赵瑞灵脸上的期待一僵,想起先前袁修永几乎要扒开她脑子往里塞一样的指点,头皮又开始发麻。
她缩了缩脖子,干巴巴地笑:“您,您说,就是吧,我还饿着肚子,记得慢一些,劳烦袁翁多教我几遍。”
袁修永:“……”饿肚子还能把你脑子给饿没了?
“今日不跟你说圣都的事儿,说说穆长舟。”
赵瑞灵猛地松了口气,只有些不解。
“穆郎君?他有什么好说的。”
这不就是个心思狡猾,脾气暴躁,还不懂怜香惜玉,甚至连人话都不太会说的大尾巴狼吗?
袁修永意味深长看着赵瑞灵。
“我瞧你这些时日与穆长舟来往颇多,大丰说你先前还去给那小子侍过疾?”
“啊这……是有这么回事。”赵瑞灵摸摸鼻子,表情微妙地回答。
虽然差点把人疼走了,可她全然是好心,怎么不算侍疾呢。
袁修永轻哼,“你怕是忘了他先前害你入狱,又救你于水火之事了吧?”
“若没有他,你也不必北上,又何来的翟山之危,说起来到底还是一回事。”
“你要因此对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怕是等不到进京,你就得叫他连皮带骨头一起吞咯!”
赵瑞灵愣了下,下一刻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子一样蹦了起来。
“我能对他生出什么心思?”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就算有心思,那她对穆长舟唯一的心思,也是希望将来他能在坑里哭着替她数钱!
可她的不可置信,看在袁修永眼里,却像被戳中了心思后的羞
恼。
这让袁修永有些头疼。
为着以后,话不能说绝,但在能左右穆长舟心意之前,他实在不放心让赵瑞灵跟穆长舟多接触。
他略放缓了语气,“好好好,你没什么心思,但穆家小子确实是许多女娘梦寐以求的夫郎,即便你有什么心思也可以理解。”
赵瑞灵:“……”那许多女娘什么时候瞎的啊?
“只是你的情况与其他女娘有所不同,却不可轻易对谁许了前路。”
赵瑞灵委屈坏了,她真对穆长舟没什么想法,袁翁这定论打哪儿来的?
袁修永见状,愈发觉得这小娘子不乐意。
他似安抚似劝说道:“一切都还要从长计议,某虽不才,但为故人所托,定会为你择一条更安稳的路。”
赵瑞灵震惊,从长计议什么?
议怎么与狼为伍吗??
她疯了吗???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袁修永立马又道:“在此之前,灵娘就先少跟那穆家小子打交道可好?他心思多狡,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把你哄到坑里去。”
赵瑞灵深吸口气,本欲反驳,但她看出袁修永这推心置腹所为,是担忧自己的前路,一时间有再多话也说不出来……只怕说了这小老儿也不信。
她臊眉耷眼应下来,连扁食都忘了,郁郁把自己关进了舱房。
不是叫她少跟穆长舟打交道?大不了她不出门了还不行!
阿桥和于旻买回扁食来,送去了袁修永那里两份,却没找到赵瑞灵。
敲赵瑞灵的门她也不开,俩人面面相觑,到底不好浪费银子,合伙把赵瑞灵那份儿也给吃了。
官船就在阿桥和于旻撑得肚皮溜圆的当口开了拔,顺着湖水稳稳地荡出去,只留下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向着远处散开。
打定主意把自己闷死在房里的赵瑞灵,还不到中午就饿得肚儿咕噜咕噜响。
可扁食已经吃完了,午食船上的厨子还没开始做,船上实在没什么吃的。
无奈之下,阿桥只好去问甄顺要了一盘子他用来解馋的点心,给赵瑞灵送进舱房。
得知这点心是穆长舟的长随那里得来,赵瑞灵先前饿没了一部分的委屈,又开始跟船周围的涟漪一样泛滥。
她气呼呼吃了几块,就翻身睡下,这一觉却是把午饭都给睡了过去。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如同身着绯衣的妩媚娇娘,横卧在江面上,美得令人窒息。
除了那些经常外出巡查的护卫们和船夫,其他人都忍不住去甲板上欣赏这落日美景。
但一天下来,赵瑞灵就只吃了几块点心,直饿得前心贴后背,实在是没心思赏景儿。
待得阿桥取了晚食回来,阿桥和于旻都还没怎么吃呢,赵瑞灵硬是凭一己之力把三人的晚食吃了个七七八八。
阿桥和于旻目瞪口呆,连抢着吃都忘了。
赵瑞灵虽不是什么小鸟肚子,过去吃饭却颇为挑剔,最多也就跟阿桥吃得差不多。
可见今日是恶狠了,赵瑞灵连以前不太喜欢的茭白都没放过,这一顿顶三顿……也算叫这一天没白活。
阿桥先去又给自己和于旻取了一份儿晚食回来,才试探着问赵瑞灵。
“娘子,早上袁翁说什么了?有什么为难的你说出来,咱们一起想法子呗。”
于旻也猛点头,脆声道:“阿嫂不必一个人担着,阿旻长大了,可以保护你!”
赵瑞灵歪在舱房的竹榻上,撑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有什么为难的?
哦,袁翁觉得我对个狗东西春心萌动了,你们怎么帮?
问题是她们仨加起来都打不过狗呜呜呜~好气哦!
“没什么,就是跟我探讨了一下梦境有多少种。”赵瑞灵满脸沧桑地捂着心窝子……顿了下,小手往下移,捂着肚子慢慢揉着。
尤其是噩梦!
阿桥和于旻对视一眼,没听懂。
不过看赵瑞灵又开始哼哼唧唧着撑,明显不是什么大事儿。
两人早习惯了赵瑞灵这猫一阵狗一阵的脾气,也没多问,反正问了赵瑞灵也不正经说。
阿桥去给赵瑞林揉肚子,于旻收拾桌子。
一通忙活完,外头天儿都黑下来了,赵瑞灵却还是撑得难受,在舱房内躺不住。
她坐起身吩咐阿桥,“你出去看看船尾有没有人,没人我过去吹风,顺便消消食儿。”
甲板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她就不去了。
虽然但是,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老人言,无论如何,先避开穆长舟就是了。
于旻也吃得有点多,等阿桥回来的时候,就不停地打哈欠,困得直揉眼睛。
赵瑞灵叫阿桥去哄于旻睡觉,她自己出去消食儿。
“那你注意些,别靠近船上的栏杆,也别走得太急了。”阿桥不放心地叮嘱。
“夜里风大,你多穿一些衣裳再出去……要不等我伺候二郎睡下再跟你一起去?”
“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还需要人陪着,一会儿就回来了。”赵瑞灵正撑得坐不住呢,挥了挥手,自己迫不及待地出去了。
一路前行到船尾,确实如阿桥所说没什么人,只角落里有护卫,站在气死风灯下头值守。
赵瑞灵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悠闲迈着步子在船尾站定。
江面上虽一片黑暗,可船上有灯,不远处还有护卫,倒也不叫人害怕。
而且时值夏日,江面上的风颇为温柔,带着几分让人格外舒适的微凉,抚在脸上,让人心里的烦躁都不自觉减轻许多。
赵瑞灵听阿桥的劝,往后靠在船舱的柱子上,盯着远处隐隐可见水光的夜色深思。
袁翁清楚她和穆长舟之间的龃龉,不可能平白无故叮嘱她离穆长舟远一些,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虽然都觉得她蠢,但该明白的事儿赵瑞灵多动动脑子也能想明白,她只是不爱多想而已。
能让袁翁如此警惕,只有一个可能……
“应该不会吧!”她拍拍脸颊,迟疑又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
“一把年纪还没娶妻吗?”
如果穆长舟有娘子,袁翁肯定拿这个来劝她了。
经历过先前牢里那回主动往坑里钻的自作多情后,赵瑞灵除了恨得牙痒,每每想起来都尴尬地想钻地洞。
她自觉脾气挺好,每回碰上穆长舟就想炸毛,不单单是对穆长舟的警惕,更多是不想多看他,总提醒自己曾经犯过的蠢。
她又喃喃道不对,“袁翁以为我对他有意思……嘶,不会是我计谋太成功,让袁翁误会了吧?”
这可真是,该哄的还没哄到家,总找着机会刻薄她,不该哄的倒是误会了。
还是不对,也有可能是穆长舟在袁翁面前说了什么……
思及自己喝酒那日发生的事,赵瑞灵在心里哀嚎,穆长舟不会也误会了吧?
“呸!”赵瑞灵鼓着小脸儿朝夜色啐了一口,感觉没那么撑了,愤愤转身往回走。
“鬼才会对那狗——”
赵瑞灵的声音,在看见船尾另一侧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的高大身影后,戛然而止。
要不是怕死,她简直想一跃从船上跳下去。
穆长舟是得了什么阴兵传授本领吗?
怎么回回他都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面前……尤其是她说小话的时候。
穆长舟站直身体,慢条斯理扫过赵瑞灵僵硬又心虚的神色,神色喜怒不辨,只声音泛凉。
“这回可是某先来的,赵娘子该不会警告某要非礼勿听吧?”
赵瑞灵努力回忆自己先前说了什么,很快就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她自言自语也没说名字。
她僵着脸扯了扯唇角,“不会,我只是想起邻居家养的……狼狗,念叨几句,穆郎君爱听就听呗!”
说完她就立马就走。
袁翁交代不要跟这人多接触,溜了溜了。
可穆长舟却移动脚步,恰巧挡在赵瑞灵回去的路上。
他哼笑出声:“所以,赵娘子对……一只狼狗有意思?”
当着他的面还敢指桑骂槐,这小娘子胆儿确实够肥,也不怕他气急了把她从船上扔下去。
差点撞在他身上的赵瑞灵:“……”
她小心翼翼后退一步,还仔细地盯着脚下,不给自己任何跌倒或趔趄的机会。
那种女娘不小心没站稳,跟人搂作一团被人误会的情节,话本子不要写得太多。
这艘船上的误会已经够多了,她可不想再添一桩!
稳稳站住后,她才偏开头回答。
“嗯……就是说,也不是没那种可——”她猛地顿住话音。
想起狗代表着谁,她偷偷望了眼看不清表情的穆长舟,赶紧猛摇头。
“不对不对,没有那种可能,是袁翁误会了!”
“啊……天色不早了,我好困啊,阿桥找不到我该急了。”她小心绕开穆长舟,一本正经往前走。
“穆郎君伤还没好,你也早些回去休——啊!”
刚跟穆长舟擦肩而过,她突然就感觉自己的腰肢像铁钳夹住一样,惊呼着背朝后摔在穆长舟怀里。
她惊慌地一只手掰穆长舟的胳膊,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尖叫,怕叫不远处的护卫听到。
“你疯了吗?放手!不然我要叫了!”她压低嗓音急呼。
躲过了话本子里的平地摔,却没躲过这强买强卖的摔,可千万别叫人看到啊!!
穆长舟本只是想拦住这小娘子把话说清楚,却不料伸手就不小心碰到了那把子不盈一握的细腰。
天知道,他根本没想对赵瑞灵做任何不规矩的事儿。
对他而言,所有女娘都代表着麻烦。
但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娘子就已经摔在了自己身前,他沉默着低头,这不争气的胳膊彷佛有自己的想法。
回过神,穆长舟想松开箍着赵瑞灵腰肢的胳膊,但思绪一转,反正搂都搂了……他把人箍得更紧。
“赵灵娘,送你北归,只为偿还你阿娘曾经的恩情,袁修永想得太简单,就凭着你这张脸,留在湖州府早晚会生祸端。”听着赵瑞灵闷哼了声,穆长舟稍稍松了点力道,低头凑在她耳边。
“最多不过是送你回去能得太后个人情,某也当得,至于其他的,我劝你……”穆长舟原本想严词打断赵瑞灵任何念想的话,随着手掌下腰肢的轻微颤抖顿住。
这小娘子胆儿不是挺肥的吗?
他微微后退些,压下莫名往上涌的情绪,冷声道:“不管是狼还是狗,对愚蠢之人只会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咬断她的喉咙,懂吗?”
赵瑞灵感觉着脖颈儿一侧灼热的呼吸,心底却打了个冷颤,小鸡啄米一样猛点头。
呜呜就该让袁翁来看看这一幕,听听这人到底多恐怖,袁翁保证再也不会误会……
“你们在干什么!”袁修永低沉的怒喝声在不远处响起。
赵瑞灵和穆长舟都僵了下,抬起头。
便寻穆长舟寻不到的袁修永,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敢情他早上说的话还给这两人提醒了是吗?
穆长舟非常自然地松开手,表情淡定后退一步。
他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就是不小心靠得近了些而已。
对这总是叫他莫名烦躁的小娘子,他白日里已经下意识避开了,往后也只会避得越远越好。
赵瑞灵见袁修永表情不对,哭丧着脸立刻就想告状。
岂料她还没开口,袁修永就气得直瞪眼。
“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私相授受?穆氏和谢如霜的脸简直让你们两个混账给丢尽了!”
“舱房里是盛不下你们了吗?给我滚到我房里来解释清楚!”
赵瑞灵:“……”不是,有什么好解释的!
这种夜黑风高还有狗的现场,能干什么……当然是有些人不干人事儿啊!
第23章 第23章他尝过更销魂蚀骨的滋味……
一进舱房,赵瑞灵就先发制人地开了口。
她格外委屈地嚷嚷:“袁翁您怎可冤枉灵娘?即便穆郎君在您眼里不是好人,灵娘何时不听您的话过?”
穆长舟:“……”说话就说话,拉踩是什么毛病?
袁修永沉着脸坐在案几前,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赵瑞灵没给袁修永说话的机会,声音清脆又快速地解释。
“我白日有些晕船,睡过了午食时候,晚食便用得有些多,实在撑得坐不住,才出门消食。”
“记着袁翁您的叮嘱,灵娘不敢往甲板那等人多的地方去,才想着去船尾,谁知遇上穆郎君,吓人一跳。”
“受了惊我没站稳,差点就见不到袁翁您了,吓得腿都软得几乎站不住,幸得穆郎君扶住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赵瑞灵确实委屈,与其被人误会私相授受,还不如按着话本子来呢,就算袁翁看见,她也能把人推开了。
当然,她也不是不想告穆长舟的状。
但赵瑞灵算看出来了,这人实在不是个好东西,她坏不过他。
先将人下狱再救人的事都做得出来,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认下图谋,她做初一,这人必定做十五。
袁修永见赵瑞灵的委屈和气愤不作伪,蹙着眉看向穆长舟。
“你为何在船尾?”
穆长舟言简意赅:“甲板人来人往,舱房不适合议事。”
袁修永眼神闪了闪。
穆家这小子被圣人留在圣都,西戎人乃至西北那边觊觎军权的人必不会老实。
只有一小扇窗户的舱房,确实不是密议之地,容易被人偷听,船尾却是个好地方。
袁修永虽觉得太巧,还半信半疑,为着自己心底那点盘算,也没多计较。
见总算敷衍过去了,赵瑞灵扭头就走,钻进舱房就不出来了。
她跟穆长舟大概八字犯冲,但凡碰上必然得有点灾祸,为了小命着想,还是能离这人多远就离多远。
袁修永本打算跟穆长舟聊聊,奈何甄顺在外头催促,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无奈,他只能先让穆长舟离开。
穆长舟从舱房内出来,挑了个开阔无人能藏身的地方,吩咐甄顺——
“任程三郎在西北都护府住着就是,其他的等我们回西北再说。”
先前他们在宁音郡上船时,有西北传来的消息送到甄顺手中。
说程家三郎,也就是穆长舟的小舅子跟家里闹掰了,一气之下打马去了西北准备投军。
穆长舟清楚,程三郎虽从小习武,却更擅文道。
他突然想不开去投军,除非再也不回程家,否则程邈能把他腿打断,其中必有蹊跷。
刚才赵瑞灵突然出现在船尾,穆长舟还没来得及细问,听穆长舟吩咐,甄顺赶忙将飞鸽传书的小纸条递给穆长舟。
“我去穆氏的铺面,让人特地跑了趟苏州府的铺子,两日前就有飞鸽传书到了,说情况紧急,希望您尽快下令。”
穆长舟打开纸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都护府长史说,程三郎竟是带着好几车的行囊进的都护府,还将礼单给了长史,却不曾说为何送礼。
哪个正经郎君离家出走带这么多东西?
狼覃军那边则传来消息,说最近西戎得知穆长舟不在西北,确实又有动静,甚至试探着骚扰周边郡县下的村落好几次。
可朝廷派过去的督军却强压着狼覃军不许动,西北民心浮动。
如若准备不及时,真被西戎大胆偷袭,说不定先前狼覃军打下来的边镇会出问题,狼覃军失却民心,在西北根基也会不稳。
督军严辎……穆长舟眉头皱得死紧,若他没记错,应该是圣人堂叔淳阳王的嫡系,支持太子一脉。
穆长舟眸底闪过对淳阳王极深的厌恶,当年若不是母亲为了替她这位好表兄争军功,他阿耶也不会死。
圣人继位后,和太后一起打压淳阳王,收了他在西南的军权,如今对方又图谋狼覃军,呵……当他是死的不成!
他面上露出几分不再压制的冷厉:“到达下一个口岸,你上岸一趟,以最快的速度给西北传信。”
“告诉穆长史,若有人问起程三郎所为,先敷衍过去,将打探之人都记下来,传信给我。”
“至于狼覃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若西戎胆敢来犯,只管杀过去,谁敢拦着一并拿下,必要时拉出来祭旗也无妨,出了事儿算我的!”
甄顺心下发紧,却不敢多说,赶忙应下来。
他从小就在穆长舟身边伺候,知道
一旦涉及淳阳王的事儿,郎君向来不会手软,也听不得任何人的劝说。
等穆长舟带着浑身冷气回了舱房,甄顺才松了口气。
他望向赵瑞灵舱房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迷茫。
先前他和郎君还没说几句话,赵瑞灵就过去了。
郎君明明可以把对方打发走继续说事儿,毕竟他们说的都是要紧事儿,耽搁不得。
可郎君偏偏制止他说话,就在船尾那点子逼仄的角落里,由着那小娘子嘀咕半天。
若说郎君不愿意跟赵娘子打交道,却偏又在那小娘子要走的时候从角落里站出来吓人。
虽然赵瑞灵说的话一听就知道是说谁……可他们先前算计人家小娘子,人家嘴里没好话不是正常的吗?
郎君连西北人诅咒穆氏全族的话都听得面不改色,被人说了句一把年纪……嗯,还骂了声狗,就忍不住啦?
更别提刚才郎君去搂人家小娘子腰的那利索劲儿……甄顺心里毛毛的。
先前郎君打趣见色起意,他在心里腹诽,不过都是玩笑而已。
甄顺清楚,郎君的婚事牵扯太多,不是那么容易定下来的。
偏赵瑞灵是谢如霜的女儿,牵扯更不少,两人根本不合适。
甄顺眸底闪过一丝担忧,这男人一牵扯到女娘就容易色令智昏,老醇国公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郎君可千万别步了老国公的后尘啊!
官船在太湖上行过一日,路过位于江南东道的小口岸停了一刻钟。
甄顺从这里上岸,去办穆长舟交代的事儿。
官船继续往北,甄顺办完差事后,坐小船追上官船就行了。
赵瑞灵吸取教训,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舱房看文卷。
穆长舟也没露面,官船上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袁修永更忙,他慎重思量,细细盘算,配合着这些年袁大郎送到湖州府来的信件,总算勉强理顺了圣都的情势。
以他的丘壑,很快就察觉了赵瑞灵做穆氏妇的优势,这才松了口气。
实在累得够呛,袁修永先睡过一觉,待到半下午,吩咐袁大丰叫厨子准备些酒菜,并让他去请穆长舟过来用晚食。
穆长舟因西北送来的消息,这几日正烦着,一直思忖程家和淳阳王的用意。
自程氏难产离世后,他家大郎被养在程家,算是给圣人留个质子在圣都。
程邈治家慎严,从不跟武将交好,这些年除了四时八节的简单礼节往来,穆长舟跟程家一直没什么来往。
他人不在西北,程三郎却突然去了,还有那礼单……程邈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再有,西北督军严辎在西北任职已两年,先前一直老老实实,从从未沾染过狼覃军军务,否则穆长舟也容不下他。
此次他回圣都述职,虽时间久了些,可如今大昭跟西戎无战事,醇国公府也不是过去夹缝求存的境地了,他早晚会回西北。
以严辎的识时务,怎会在这时突然插手狼覃军的军务?
除非……严辎以为穆长舟回不到西北了,又或者以为他必然会臣服于淳阳王之下。
穆长舟再三思忖无果,心下便有种预感,说不准他离开圣都还不足两月,圣都就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还与他有关……
对上其他人,穆长舟还不会如此严阵以待,但对淳阳王,他绝不会给对方留任何余地。
听得袁修永来请,穆长舟想都没想便起身应约。
有些事只凭他自己想,倒不如请教一下这位袁大家,论起文官坑人的手段,还没几个能抵得过这位的。
双方都有所图谋,见了面倒没跟以前似的剑拔弩张。
袁修永面无表情,语气却还算和缓,“先前在宁音郡,灵娘给我送了一坛子好酒,小老儿不舍得自己喝,想着你也算爱酒之人,不如一起品品。”
微笑着进门的穆长舟,脚步顿了下,沉默坐在袁修永对面。
不会是赵灵娘用来给他祛风邪的那种吧?
袁修永拍开酒坛上的布封,一股子浓烈的酒香味,带着让穆长舟后背泛凉的熟悉扑面而来,叫穆长舟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气的。
这酒拿来折腾他,给这小老儿倒是投其所好了,他是挖了那小娘子的祖坟吗?
袁修永见穆长舟沉默不语,主动给穆长舟和自己各倒了碗酒,先忍不住喝了一口。
“嘶……”火辣辣的刺激从舌尖一路燎原到喉间,像是烈火一样往下烧。
直把浑身都烧得微微见汗,酒的清香才带着后返劲儿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叫袁修永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酒!”
“你快尝尝,某听闻谢氏古籍中有记载浊酒提纯之法,可惜英国公府无人知此道,一直没机会尝到如此销魂蚀骨的味道。”
穆长舟:“……”他尝过更销魂蚀骨的滋味。
他默默端起酒碗抬了抬,喝下一口,落进肚儿里燎原热意,冲散了穆长舟心里的气恼。
他面色好了不少。
“袁翁今日请某来,不只为邀我品酒吧?”
袁修永不置可否,笑问:“我听闻你此次回京,太后和圣人都有意为你指婚,你此行南下,不只为了请我北上吧?”
穆长舟表情坦然,目光微讽:“袁中丞倒什么都跟袁翁说,可见圣都如今也没有比做穆家妇更热闹的事儿让人下酒了。”
袁修永失笑,慢悠悠道:“圣都确实出现了喜事,张皇后有孕已七月余,而太医署断定是个皇子。”
穆长舟愣了下,张皇后不是病了……下一刻他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为了瞒着太后生下皇嗣。
圣人只得一子,太子琮身体孱弱,不似长寿之相。
而渭王琰虽已见勇武,却明显没有大才,只比太子小一岁,那心智瞧着却像是差了辈儿似的憨纯。
圣都百官一直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就是因为两人各有优缺点,可如果此时,张皇后能生出一个健康的皇嗣……情况立马就会不同。
比起让自己不算聪慧的兄弟继位,圣人和张皇后肯定更乐意让太子的兄弟继位。
只要有人为太子和小皇子保驾护航,太子的身体又不像能留下后嗣的。
若圣人坚持让太子继位,再提前留下兄终弟及的圣旨,那张皇后之子就是正统,谁也无法撼动。
可太后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必然会尽全力阻止。
不只为权势。
渭王琰跟太子争过皇位,一旦失势,待得太后百年,等着渭王的就只有个死字。
而这个为太子和小皇子保驾护航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
满圣都权贵圈子里扒拉一遍,也还是他穆长舟最合适。
毕竟他的外家乃是先圣母家顾氏,穆氏和狼覃军又几乎是他的一言堂,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
袁修永只用一句话,就让穆长舟心中疑惑尽除。
淳阳王之母也是顾氏女,先圣之母和他的第一任妻子都是顾氏女,淳阳王自然是站在圣人这边。
严辎所为,跟过去鲁国公府通过军饷来逼迫穆长舟娶张氏女时一样,是为了逼他站队。
至于程三郎,他带去西北的那几车礼,既可以是感谢他收留的谢礼,也可以是程邈欲再嫁一女做穆家妇的聘礼,也是为了拉拢他。
明面上看起来从不站队的纯臣程氏,竟然能被太后指使……穆长舟的脸上多了一抹冷笑。
圣都这些人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喜欢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只要吃到他们嘴里就行,也不怕崩了牙。
他能想明白的事,曾为先圣拜请为军师的袁修永自比他更明白。
袁修永眸底闪过一丝笑意,两方人马都想逼穆长舟就范,却不能撕破脸,甚至还得怀柔,最好的法子非结亲莫属。
太后已然扔出了程氏子,想必很快,圣人为穆长舟选择的亲事也会落定。
可穆长舟是会乖乖就范的人吗?呵……这便是赵瑞灵的机会。
袁修永由着穆长舟喝了两碗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往外扔钩子。
“圣都……”他刚开口,外头就响起了甄顺急切的声音。
“郎君!郎君!有要紧消息!”
甄顺甚至
等不得穆长舟出去,满头大汗跑进来,急切地催促穆长舟。
穆长舟站起身:“恕穆某不能陪袁翁继续品酒……”
“可是穆长舟的亲事有消息?”袁修永不愿再等,干脆开门见山打断穆长舟的话。
甄顺瞪大眼望向袁修永,“袁翁怎么知道?”
“也该来了,张皇后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袁修永轻笑。
“小子你直说便是,反正如今圣都指不定是人人皆知,小老儿不才,许是能给你们点建议。”
穆长舟面色微沉,又坐回去,沉声吩咐甄顺。
“这里没外人,你直说。”
甄顺期期艾艾看向穆长舟,“圣都那边传来消息说……说,老夫人为郎君应下一门亲事,是……”
“顾氏女?”袁修永等不及甄顺这墨迹劲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穆长舟的神色。
“倒也不叫人意外,你家与顾氏是表亲,圣人也算跟你沾着亲,这算门不错的亲事,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不等穆长舟说话,甄顺神情更忐忑了些。
他干脆闭上眼,一口气把话说完。
“不是顾氏女,是淳阳王嫡幼女殷七娘!”
他话音一落,“嘭”的一声,穆长舟手里的酒碗被他捏得四分五裂,没喝完的酒全洒在穆长舟染血的手指上。
可他却像没感觉到痛一样,表情冷沉得像数九寒冬即将到来的暴风雪,把甄顺吓得缩着脖子后退几步,贴在了门边。
就连袁修永都一时愣在当场,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老醇国公夫人……不提也罢,圣人是疯了,生怕穆家子太忠心吗?
舱房内气氛越来越压抑,穆长舟身上的杀气几乎不加掩饰地在屋里释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袁翁袁翁!”赵瑞灵欢快又得意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她抱着一卷绢帛推开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
“我又看完一卷——嗝!”话没说完,她被穆长舟杀气腾腾看过来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嗝。
“我,我今儿可没说人坏话啊!”赵瑞灵下意识喃喃出声。
她天生有种属于小动物的直觉,莫名就感觉这人如今惹不得,怂得非常迅速。
本来赵瑞灵以为穆长舟那天晚上就够吓人的,没想到这人还有上升空间,看人的目光跟看死人一样,吓得她直往旁边躲,好悬跟甄顺凑成一对儿鹌鹑。
穆长舟心情坏到了极致,实在没有跟人逗趣的心思。
眼看赵瑞灵吓得几乎要躲进甄顺怀里,他垂下眸子起身,冲袁修永无声行了一礼,冷着脸刮出门去。
甄顺赶忙跟上。
赵瑞灵软着腿儿把自己拖到袁修永对面,噗通一声跪坐在穆长舟坐过的软垫上。
“什么人啊!我又没惹他,动不动就吓唬人!”她小声嘀咕,越想越生气,偏还不敢大声说话,就更气了。
她委屈巴巴望向袁修永:“就这样的,您还觉得我对他有意思,想死我找块豆腐撞上去多好呢!”
“我就是去地底下奔阿兄去,也好过往阎王跟前蹦跶,那我得多蠢啊!”
袁修永:“……”反正不太聪明。
赵瑞灵要是个动了情不管不顾的女娘,袁修永愁得慌。
可她明摆着对穆长舟避之不及吧……他更愁得慌。
袁修永头疼地干掉碗中酒,抹了把脸,不甚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往回找补。
“他这不是冲你,主要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叹了口气,思及过往,感慨万千。
“其实穆家小子也不容易。”
嗯?这么说她可就来劲儿了!
她脸上的愤然一扫而空,眼神亮晶晶坐好,咧开小嘴露出两排小白牙。
“怎么不容易了,您快跟我说说,让我高……咳咳,我也好避开触他霉头。”
袁修永无语扫了眼赵瑞灵怀里的绢帛。
“你不是看完了我给你的绢帛?镇国公府什么情况你记住了吗?”
赵瑞灵刚支棱起来的纤细脖颈儿瞬间往回缩了亿点点。
“嗯……镇国公顾城乃先圣外祖,顾氏有三女,大女嫁与先圣之父,二女嫁与先圣堂伯,也就是淳阳王之父。”赵瑞灵绞尽脑汁地思索。
“三女……三女招赘如今的镇国公顾……顾季常。”
她记忆力还不错,不需要思考的内容都勉强记得住。
“淳阳王跟先圣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镇国公府虽朝中名声不显,行事低调,却底蕴深厚,且在西南镇守多年,绝对不能招惹!”
说完,她期待看着袁修永,等着被夸。
袁修永却又问:“那你可知,穆长舟的母亲也是顾氏女,圣人和淳阳王都是他的表舅?”
“啊?绢帛中没写啊。”赵瑞灵愣住。
绢帛中写,顾季常的女儿不是嫁给了西南边将吗?
袁修永颔首:“他母亲是顾季常次女,当年做错了事,被镇国公府除名,一直在穆氏家庙清修。”
“因醇国公之故,圣都几乎没人提起她,我就没写。”
赵瑞灵更好奇了。
“她做错了什么事儿,能把穆郎君气成这样?”
她知道穆长舟是醇国公,但袁翁在绢帛中也只写他是西北武将,并未多言。
快让她听听,这位顾氏好女到底干了什么事儿嚯嚯自己的儿子。
袁修永:“她意图挪用穆氏军功给自己的表哥,害得狼覃军在河东道一场重要战役中损伤过半,还间接害死了穆长舟之父。”
“如今她又擅自应下与她表哥家结亲,意图将自己的儿子彻底推到太后对立面……”他说不下去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女子。
赵瑞灵想明白这几家的关系,浑身一震。
“这位老夫人……欠了她表哥几辈子恩情啊?”
一般恩情都干不出这事儿来。
要是姨母最终成为赢家,这是奔着灭了夫家全家来报恩啊!
这位老夫人太厉害了,竟凭一己之力,让她都忍不住对穆长舟起了几分怜惜。
虽然他不干人事儿可他好惨哦,她一点都不气了哈哈哈……
第24章 第24章这是赵灵娘送来的定情信……
穆长舟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回到舱房,他即刻便给西北的手下写信,坐实程三郎带去西北的乃是谢礼,并抓捕严辎下狱,在必要时候杀严辎祭旗。
甄顺在一旁胆战心惊伺候着笔墨,眼睁睁看着杀气腾腾的命令跃于纸上。
原本郎君只让狼覃军警惕西戎人的侵犯。
现在郎君却让狼覃军泄露部分边防消息给西戎迷惑对方,同时以最快速度更改边防布局,并动用在西戎军中的细作,让西戎动起来。
如今狼覃军的军权尽在郎君之手。
只要西戎大举来犯,被错误情报所扰,狼覃军拿下彻底的胜利,醇国公战功更上一层楼,圣都就谁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甄顺心下渐渐了悟,圣都给的哪条路郎君依然都不选,要走第三条路。
上回郎君还年幼,选第三条路也掺杂着妥协,这回……郎君羽翼已丰,他要硬刚!
这个认知,让甄顺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功高震主,却不站队,同时得罪太后和圣人,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穆长舟已没了先前在袁修永舱房时的肃杀,许是所有情绪都已付诸纸上,他神情格外平静。
十年前他能在太后和圣人逼迫中夹缝求生,甚至拿下去西北接任狼覃军的机会,并用短短十年掌控狼覃军,靠的就是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这回就让他看看,圣都那些高坐庙堂的权贵们,是否敢直接撕破脸,如若殷氏不想要太平盛世……他也不是
不能满足他们!
他从不是什么好人,否则也不该因为阿耶之死,从孩童时期就开始厌恶阿娘,并且在天下初定,分封功臣后将事情闹大,将阿娘逼入家庙。
穆长舟的心思,袁修永不说拿捏了个十成十,七八成还是有的。
不是每个承袭父辈爵位的将领,都能凭家族蒙荫继续父辈荣光,而坐到这些需要手段有多狠辣,袁修永心底再清明不过。
在赵瑞灵带着对穆长舟的……怜惜离开后,袁修永的表情并没有和缓下来,甚至变得更愁。
袁大丰不解:“郎君是怕此事会牵扯到赵小娘子?”
圣都情势有变,才绝娘子之女进入圣都,却又是一个让人欢喜让人忧的变数,哪个有野望的人不想将变数掌控在自己手里呢。
袁修永却只摇着头干了半碗酒,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担心她,圣都情势越是不明,对灵娘而言倒越是安全。”
如果圣都太安静,他只会担忧那些精通阴谋诡计的人有闲心逸致慢慢算计赵瑞灵。
但圣都热闹起来,反倒没人敢轻易下狠手。
赵瑞灵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娘子,可万一因此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这种关键时候没人付得起代价。
袁大丰更不解,“那您做甚这副表情?无论圣都局势怎么变化,也不会影响您太子师之位。”
即便袁大丰对圣都情势不太了解,也清楚圣都之争,关键并不在太子。
“我担心穆长舟这小子心太狠,把路走窄了啊!”袁修永带着几分醉意低声呢喃。
“他是不怕死,可一旦边关战起,得拿多少条人命往里填,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袁大丰是彻底听不懂了,不是说圣都的局势吗?
醇国公人都让圣都扣着呢,哪儿来的仗可打。
袁修永没心思跟袁大丰解释,他重重拍了下桌子。
原本还是只盘算着能成则成,不能成便罢的心思,变成了必须得成的决心。
只要穆长舟娶了赵瑞灵,他在圣都的僵局便可解。
太后和圣人包括权贵们的算计也都得成空,大家只能坐下来从长计议。
有这个时间,足够穆长舟走出一条阳关大道了。
袁修永从没如此庆幸过,赵瑞灵的身份被穆长舟揭穿。
他立刻吩咐袁大丰:“你注意着些,一旦甄顺要下船,你先拦着些,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若他不下船更好,明日一早,你请醇国公来我这里一叙。”
好在袁修永所预料的最坏局面没出现,甄顺并没有半路下船。
穆长舟一大早就被请到了袁修永舱房里。
“袁翁找我有事?”
袁修永看着面色淡然的穆长舟,心下暗自感叹这小子心态实在是好,面对杀父之仇和逼迫之恨,他竟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
如此也好,对赵瑞灵而言,这小子从哪方面来讲,都算最好的夫郎人选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如前一日一样温和,只哼了声。
“前几日的事儿,我越想越不对,你与灵娘在船尾相遇之事,怕是你醇国公有意为之吧?”
穆长舟挑眉,还是那句话:“我先去的。”
袁修永冷笑,“这话你也就拿来骗骗小娘子还成!”
“就你穆长舟的性子,若真想安静议事,会由着灵娘在船尾待那么久,还有工夫受惊吓,跟你拉拉扯扯?”
不等穆长舟说话,袁修永面色更冷峻。
“更不用提,我分明记得当时是你小子死死搂着人家小娘子不放,那力道灵娘抠都抠不开。”
穆长舟笑了,却没否认自己当时的行为。
“既袁翁当时就发现了,为何现在才跟某算账?您想说什么也不必绕弯子,直说便是。”他意味深长看着袁修永。
“看在袁翁昨日为某解惑的份儿上,旦有所求,不涉生死,某都愿应下。”
袁修永要的就是穆长舟这句话,他面色恰到好处地和缓几分,满意地点点头。
“你既如此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定定注视着穆长舟:“我知你南下是为躲避亲事,许是对自己的困局有所预料。”
“你想为自己择一门合适的亲事来打破困局不是错,但你不该打灵娘的主意。”
穆长舟蹙眉,他何时打过那小娘子的主意?
这小老儿每天没事儿,就天天在儿女情长上长心眼子是怎么回事?
就那跳脱又叫人头疼的小娘子,他只恨不能躲得……
袁修永语速飞快打断穆长舟的思绪:“我知道,灵娘身为谢氏女之后,天下皆知她阿娘对太后有救命之恩,而她背后所牵扯到的英国公府,还有曾追随谢如霜的那些旧部又多为圣人所用,你在她身上动心思,确实是一步好棋。”
穆长舟愣了下,仿佛从带着杀机的漫天迷雾中看清了一束光,让他瞬间茅塞顿开。
他将赵瑞灵带回圣都,本就是想要太后和那些旧部的人情,却是从未动过娶妻的心思。
有过程氏曾经所为,他实在对娶妻一事全无好感。
但若是能娶赵瑞灵……这小娘子虽蠢了点,跳脱了点,又脾气大了点,毛病多了点,瑕不掩瑜,放在醇国公府做个吉祥物,却是最快打破困局的法子。
袁修永仔细盯着穆长舟的神情,见他明显听进去了,话锋一转,以退为进。
“以你醇国公的本事,打破困局的路子不拘一条,可谢如霜对我袁氏有大恩,她女儿也没有应对那些尔虞我诈的本事。”
“往后若袁某有幸登高,只要不违反袁氏家规,让袁氏谋逆,袁氏也可为醇国公所用,而我对你别无所求,只要你离灵娘远一些就行了。”
穆长舟噎了一下,颇有些啼笑皆非:“袁翁可曾见我主动往这小娘子跟前去过?”
除了叫赵瑞灵下大狱那回,哪回不是这小娘子主动蹦跶到他面前来的。
即便是那回,也是赵瑞灵先坑他,他才以其人之道还之,还为她解决了后顾之忧,他并不心虚。
“你是没主动往她跟前去,你就是大庭广众之下与灵娘共骑一匹马,又衣不蔽体地让灵娘给你侍疾,还动手动脚将人困在怀里罢了。”袁修永毫不客气瞪人。
“你跟小老儿说说,你还想干什么?”
穆长舟:“……”虽然但是,他好像是对这小娘子有些放肆了。
他沉吟道:“许是因为我小时候在才绝娘子身边待过,对赵灵娘不自觉亲近了些,某在此之前确无他想。”
在此之后……嗯,他得好好考虑一下,这娶妻和与圣都硬刚的利弊再说。
袁修永也没错过他最后一句话里的微妙,心下微微松了口气,不枉费他说这么多。
但面上他却更不假辞色:“以后你也不许对灵娘有任何想法!”
“你身边太危险,不适合她,就算念着谢如霜对你的恩情,不求你报恩,也别祸害她家女娘。”
穆长舟看得出袁修永对自己的嫌弃了,却不疼不痒地还了个微笑。
讨厌他的人多了,他要那么听话,听得过来吗?
他懒洋洋点头:“穆某好说,只要袁翁管好赵灵娘,别总跑到某跟前来犯蠢,某自会守礼,不至于恩将仇报。”
两人这番话谈得还算顺利,起码袁修永面上是挺满意的,心里如何盘算让两人接触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袁修永倒也不急,他们乘坐的虽是官船,就那么大点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有两个人接触的机会。
可还没用他盘算呢,半下午时候,穆长舟和赵瑞灵就在甲板上碰上了。
还是赵瑞灵主动打听了穆长舟的去向,兴冲冲带着阿桥冲过来特地看热闹……咳咳偶遇。
“穆郎君穆郎君!”赵瑞灵一看到穆长舟就笑着迎了上去。
在午后灿烂的阳光映照下,她带着小酒窝的笑容,竟是比江面粼粼波光还耀眼。
穆长舟不动声色顿住要回船舱的脚步,挑眉看向赵瑞灵。
“赵娘子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吃撑了出来消食儿。”她凑到穆长舟身边,笑道。
“穆郎君吃了吗?”
说完,她像是才想起什么来似的
,夸张又做作地捂住自己的小嘴,满脸懊恼跺跺脚。
“哎呀,瞧我,我都忘了,昨儿个穆郎君一看就是气坏了的模样,今儿个怕是也气得吃不下饭吧?”
穆长舟:“……”哦,这小娘子看样子是知道他家那一摊子事儿,过来瞧热闹来了。
他从善如流点头:“嗯,没吃。”
忙着改动了先前要送去西北的传信,他才刚送甄顺下船,正准备去吃。
赵瑞灵咬住舌尖,忍住了更幸灾乐祸的笑意,带着几分流于表面的担忧,从阿桥手里接过食盒递给穆长舟。
“唉,无论怎么生气,不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呀,穆郎君多少还是吃一点嘛。”
穆长舟似笑非笑接过赵瑞灵手里的食盒,他还没见过坏水儿藏得如此差劲的小娘子,再多看两眼也无妨。
她苦口婆心地劝,“都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该看开些还是看开些,说不定……以后还有不如意十成十的事发生呢。”
阿桥:“……”娘子是来安慰穆郎君的,还是来在人家伤口上撒盐的?
偏穆长舟却像是没听出赵瑞灵的幸灾乐祸,只带着几许微妙,扫了眼赵瑞灵的腰肢。
忆及那晚掌心曾感受的温软和纤细,他心思,倒比这小娘子的性子要让人喜欢得多。
他垂眸遮住眸底的深思,状似忧愁问:“那要是看不开,又该如何?”
赵瑞灵又咬了咬舌尖,才像模像样叹了口气。
“要实在看不开,穆郎君就把我送的点心给吃了吧,也许吃饱后你就会发现,人生也没那么苦。”
说完她拉着阿桥赶紧转身离开。
到了角落里她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一想到穆长舟那愁苦万分(大雾)的脸,她就跟喝了冰烙蜜浆一样开心。
阿桥看着娘子躲在角落,弯着腰颇为……诡异地捂着嘴窟窟窟,实在不解。
“您笑什么呢?”
赵瑞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没什么,就是想到穆郎君能发现生活比起点心更美好些,我为他开心哈哈哈……”
阿桥:“……那不就是一碟子莲子糕?”
娘子也不会做,还是她得了娘子吩咐,去问厨夫买了来,亲手做的。
就算阿桥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满意,也清楚以穆长舟的身份,那碟子点心只能算是寻常。
赵瑞灵嘿嘿笑:“可要是那莲子不小心用黄连水泡过了呢?”
以毒攻毒,点心太苦,生活不就甜了吗?没毛病!
阿桥:“……”就,娘子是觉得活着不好吗?
“我真是一片好意,对醇国公这样的人来说,他心思多狡,又爱谋算,是希望自己能强大到无人敢欺。”赵瑞灵像是知道阿桥在想什么,回舱房的路上,小声跟阿桥解释。
“旁人真心实意的怜悯于他而言,无异于毒药,旁人越幸灾乐祸,欺负他,他反倒能精神抖擞反击,我见不得他难过,好心帮他一把而已嘛!”
当然啦,接下来她打算长死在舱房里不出来了,让他精神也□□神,气死他哈哈哈……
阿桥看着满脸得意藏都不想藏的赵瑞灵,表情格外复杂。
“娘子,你是不是对穆郎君太上心了些?”
正高兴吃没加料莲子糕的赵瑞灵跳脚。
“我对他上心?哈……他把我气得半死,我怎么就不能反击回去了?”
“他气得我要么饿肚子要么吃撑,我只是小小作弄他一下,就上心了?那他岂不是对我情根深种……呸呸呸!阿弥陀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阿桥看着自家娘子合掌念佛,却还是从赵瑞灵的满脸嫌弃中抓住了重点。
“可你反击了,穆郎君也不肯罢休,循环往复,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若长此以往下去,这打是情骂是爱,谁能保证你们就不会冤家变鸳鸯呢?”
赵瑞灵被噎得从兴奋中恢复几分冷静,鼓着小脸儿愤愤坐下。
“你说得有道理,下次还是别这么咒我了!”
“到圣都之前,我都老老实实听着袁翁的教导,再也不往那人跟前凑就是了。”
阿桥张了张嘴,想说那黄连……莲子点心可是送过去了,穆郎君可未必会善罢甘休啊!
事实上,穆长舟取出点心来以后,凭着敏锐的嗅觉,一下子就闻到了点心那清甜都遮不住的微微苦涩。
只咬了一点点,他就尝出了黄连味儿来。
再联想赵瑞灵的话,穆长舟气笑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动这小娘子,她倒上赶着蹦跶到他面前来闹妖。
若他听了袁翁的话,岂不是辜负了这小娘子的心意。
傍晚时分,出去传信的甄顺乘坐小船追上官船。
进了舱房,甄顺先着急忙慌拿陶碗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他一路急匆匆赶路,连午食都没来得及吃,看到桌上还摆着点心,肚子止不住地咕噜噜响,不见外地拿起来就往嘴里塞。
结果刚嚼没几下,他就苦着脸跑到一旁吐了出来。
“呸呸呸!厨夫分不清莲子和黄连的区别吗?怎么这么苦?”
穆长舟悠闲在一旁绢帛上写字:“哦,这是赵灵娘送来的定情信物。”
甄顺呆住:“啥信物?”
且先不说什么情不情的惊悚话题,他就想问,哪个好人家的小娘子会拿黄连定情啊?
穆长舟淡淡道:“你那晚不是听到了,她对我有意。”
甄顺:“……”人家有意的不是狼狗吗?
穆长舟勾起一抹笑来:“巧了,先到船尾的是我,既被我听到,自不好辜负赵娘子心意。”
甄顺:“……”所以您就差点把人吓死??
他抹了把脸,尽量收了收见鬼一样的表情。
“不是,郎君,您也清楚,赵娘子她生于乡野,怕是担不起高门主母之责,偏偏她背后牵扯不少,极有可能给穆氏带来许多麻烦啊!”
“旁人且不说,就说才绝娘子那位未婚夫虞大将军,他如今可是虎头军之首,比您在军中还要有威望。”甄顺越说越觉得头皮发麻。
“若他得知自己这些年为之不娶的才绝娘子,嫁了个普通猎户,还生了孩子,他是会爱屋及乌还是因爱生恨谁说的准?”
穆长舟对骠骑大将军虞栋也颇为了解,只不以为意。
“若我娶了她,自会护她周全,虎头军不好惹,狼覃军也不是摆设。”
“虞栋这些年一直在西南,甚少回圣都,即便他回来,也未必敢将私怨变成两军之争。”
虎头军曾被淳阳王捏在手里,后来虞栋靠着对先圣和当今圣人的忠心,以及他无后且没什么直系亲属的干净背景,才得以掌控虎头军。
在内忧外患未除之前,圣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两军相争。
甄顺更发愁了,“咱们老国公当年可也有勇有谋,不还是……而且虞大将军心思颇深,万一他起了什么坏心,暗中害人呢?”
“以赵娘子的性子,您常年不在圣都,您觉得她能照顾好大郎,替咱们公府应对圣都的各方势力吗?”
先不论长没长脑子,单论自身本事,赵娘子还比不过他们老国公夫人呢。
就那小娘子的单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叫太后把穆氏给哄到自己碗里去了,或者被别人给穆氏挖了坑也未可知。
可甄顺越念叨,反倒越坚定了穆长舟的心思。
对甄顺而言,他所说的那些都是缺点,可在穆长舟看来,这些却都是赵瑞灵的优点。
正因为她出身乡野,无甚丘壑,才会更让人放松警惕。
只要圣都那些人以为有机可乘,他们就会熄了先前不容易实现的念想,从赵瑞灵这个更好入手的缺口来谋算。
可别忘了,赵瑞灵背后还有袁修永,那小老儿会眼睁睁看着这小娘子掉坑里吗?
虽袁修永先前声严色厉,可穆长舟却不是赵瑞灵
那种好哄骗的。
多思忖几番,他也就隐约明白过来袁修永没有言说的盘算。
娶回一个小娘子,就能搅浑圣都一潭浑水,他人在西北,京中却有先圣军师坐镇,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路子。
那他就上一回钩又如何?
“去,把这份文卷给赵灵娘送过去。”穆长舟含笑将绢帛递给甄顺,顺便敲了敲他的脑袋,止住甄顺还不打算放弃的念叨。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不管那小娘子对我有没有意,早在湖州府,你家郎君我就对这小娘子见色起意了,我想得到的,何曾放弃过?”
甄顺捂着脑袋,悲愤交加:“郎君您如此色令智昏,若老国公泉下有知……”
“他只会夸我青出于蓝,快去!”穆长舟这阵子以来,还是头一回露出如此放松的神色,面上的笑意也显得格外痞气。
“顺便替我告诉她,因着她送的点心,我已经明白,这日子确实挺有奔头,我心下感激,晚些时候再以好礼相送。”
甄顺:“……”
他和收到绢帛后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的赵瑞灵心有灵犀了一把。
“你们郎君是不是疯了?”
第25章 第25章这人静悄悄,肯定要作妖……
又是一日近黄昏。
晚霞时卷时舒,如女娘眼尾的胭脂一般,在微波轻漾的湖面上渐渐退却,只待积蓄最后一丝力量,便可托起夜色下的星辰。
自过了淮南道,湖面上的官船就渐渐多了起来,这会子都正热闹着,呼呼喝喝地准备一日晚食。
某条官船上,与热闹绝缘的角落里,倏地露出于旻那肉嘟嘟的小脸儿来,眨巴着灿若星辰的圆眸左张右望。
见没人注意,他低头踮着脚尖往前挪动,一双小肉手跟飘在芦苇荡里的鸭子一样,朝后摆动。
“快快快,没看到人!”
很快他这动作就引出了表情格外复杂,身体却更加诚实的阿桥,同样低头含胸,用眼角余光左瞟右望,迅速上前牵住于旻的小手,往身后看。
“确实没出来,娘子赶紧,我还得去取晚食呢。”
落在最后的赵瑞灵,为了保持形象,动作虽不算猥琐,却捂着胸口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往自己舱房冲。
其实三人这番……不那么正常的操作,也不是没人看到。
每日在船上忙活的船夫和护卫,都已经见怪不怪,还能当每日的下饭菜了。
阿桥一个扭头,就瞧见厨房门口,给厨夫打下手的小郎冲她们挤眉弄眼地笑,身体僵了下,回了个不太自在的笑过去。
也不怪她们每天在官船上跟做贼似的,着实是……迫不得已。
前几日那位醇国公跟得了失心疯一样,吃了她们娘子送过去的黄连点心,竟特地叫甄顺送了圣都地图并宫闱之中那些主子们的情报过来给娘子。
这甚至都不算大礼。
只隔一日,初入淮南道后的第一个码头,官船停下采买,甄顺上岸,带回了许多昂贵的布匹和首饰,送到赵瑞灵舱房。
把赵瑞灵给吓得哟!
经过先前种种,她再不会觉得穆长舟是对她有意思,在他眼里,人大概就只能分为有用和没用。
有用的他都是坑蒙拐骗的用!
如今突然跟见了鬼一样,态度和善乃至热情起来,赵瑞灵只觉自己就是待邀秤的猪,喂得肥一些也是为了卖个更好的价儿。
她立刻跑到袁修永那里,惊魂未定地告了一状。
可袁修永这回却没再警告赵瑞灵要离穆长舟远一些。
他甚至还云淡风轻道:“你的体面就代表了你阿娘的体面,她对小老儿,对穆家那小子都有恩,我们自不能看你寒酸着进入圣都,你只管收着就是。”
“对于宫闱还有权贵间的一应约定俗成的规矩,小老儿确实比不过醇国公,你跟他多请教一番也不是什么坏事。”
赵瑞灵当时就虎躯一震。
她不解,她大为不解。
“那您先前不是让我离他远一些?他又不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大善人,我去请教他,岂不是主动往坑里钻?”
袁修永闻言,被噎得迟疑了会儿,却还是坚持原来的话。
“有小老儿在,还能眼睁睁看着你掉坑里?”他很笃定地安慰赵瑞灵。
“不管什么代价,以你我的身份,总归付得起就是了,眼下还是应对圣都的问题比较重要。”
赵瑞灵无法,只得将信将疑地听着。
当天晚上,就迎来了请她去舱房指教她的穆长舟。
许是因为直觉,又或者是一直以来跟穆长舟的犯冲,她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警惕穆长舟了。
不是她风声鹤唳,他甚至在指点赵瑞灵宫宴规矩的时候,噙着诡谲的笑给她夹菜!!
赵瑞灵简直三魂惊没了七魄,宫宴的规矩是一点没记住,只记住那道以鹿肉煎制而成的红虬脯真好吃。
做成灵蛇形状的肉脯格外有嚼劲儿,细品之下既有肉香,又有蜜浆的香甜,越吃越欲罢不能。
为了压惊,她一个人就吃掉了半盘子红虬脯,把穆长舟脸上的笑都给吃没了。
然后这人倒正常了许多……具体表现在,再指点她,不叫她去舱房了,这人直接把她提到了船尾。
原本的笑也没了,人就跟个阎罗似的站在船尾栏杆前……将她困在伸出船外的一块木板上。
若她记不住他说的那些规矩,那木板就会更往外一寸,吓得赵瑞灵在夜色中吱哇乱叫。
可让她绝望的是,那么大动静,一个出来看热闹,顺便解救她的都没有,甚至袁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穆长舟不做人。
毕竟人家可是为了她好呢。
她要是打骂回去那就是不识好歹……快要哭死的赵瑞灵确实以最快的速度记住了那些规矩。
可她也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她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想着该怎么避开穆长舟的围追堵截。
阿桥跟船夫已经打听过,还有一天的路程他们就能到达京畿附近的码头,然后走两天一夜的陆路,就能到达圣都。
穆长舟都已经折腾得她不怎么害怕进入圣都即将到来的危险了!
她满心想着,只要登了岸,就能躲进马车里,那狗东西总不能再把她困在马车顶上威胁吧?
只要能让穆长舟离她远一些,她再也不想什么告状坑人的事儿了!
阿桥和于旻默默挡着赵瑞灵的身影,听她在那里双手合十念叨——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请千万保佑信女心想事成……”
有人好奇地问:“你跟菩萨求什么?”
“当然是离穆——”赵瑞灵下意识回答,可还没说完,整个人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穆长舟竟好整以暇坐在她舱房里!
他不知道这是女子的闺房吗??
哦,他就没干过几件人事,那没问题了,她转身就要跑。
结果保护她回来的阿桥和于旻没反应过来,三人瞬间撞成了一团。
赵瑞灵和阿桥捂着脑袋嗷嗷呜呜,于旻被带倒坐在地上满脸懵逼。
“哎呀,我头好晕,眼睛好疼,我突然看不见了,阿桥你在哪里?”赵瑞灵推着阿桥往外爬。
阿桥:“……”她还能怎么办?只能跟着娘子往外挪。
虽然但是,阿桥要是能狠得下心看着娘子在官船外晃悠,时刻都有掉落下去的风险,她也就不会给娘子打掩护了。
于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阿嫂和阿桥一定要避开穆郎君,毕竟每天赵瑞灵受罪的时候他都在呼呼大睡,可他一切向阿嫂看齐。
甄顺看着这三人跟搁浅的王八一样在地上划拉,然后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悄悄往外爬,连于旻都无师自通靠着肉墩墩的屁股往外挪,表情简直一言难尽。
他表情复杂看向自家郎君,这就是您要娶回去的穆家主母?!
郎君三思啊!!!
但穆长舟看着赵瑞灵三人这叫人没眼看的模样,面上却丝毫没有意外,仿佛已经习惯了。
他确实已经接受了自己可能会娶个像猪又像
猴儿的兔子回家的准备。
在西北时,他连各方势力塞进狼覃军的探子,还有那些格外桀骜不驯的刺头都能收服,不过是个……过于活泼的小娘子,他的力气和手段还在。
当然,本来他是不想这么麻烦的。
穆长舟还以为所有女娘们都跟曾经的程氏,还有圣都那些往他身上扑的小女娘一样,只要态度温和些,笑容黏糊些,说话做作些,再披上层守礼又规矩的外衣,她们就恨不能对个完全不了解的郎君命都能舍出来。
可赵瑞灵在这方面着实叫他诧异。
他越温柔守礼,她就越跟见了鬼一样,那想要逃跑甚至白日见鬼的小模样,瞎子都能看明白。
所以在她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吃掉小半斤肉脯,还喝了不少圣都传到河南道的甜酒桂花醅,然后晕晕乎乎一问三不知还非常理直气壮以后,他悟了。
非常人当得非常手段。
娶了这小娘子,能让太后放心,让圣人和张皇后动心,还能打消母亲不切实际妄图掌控他姻缘的奢望……赵瑞灵值得他以力气和手段相待。
果不其然,他只用了半分治那些刺头的手段,这小娘子就迅速表现出了聪慧和灵巧。
能用三五日就记住圣都那些庞大又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还能记住入宫后会面临的礼法规矩,她这记性比一般小娘子强得多。
马上就要到圣都。
若穆长舟所料不错,陈清源大概在他们离开湖州府后,就会以八百里加急的急信,把赵瑞灵的事情报上去。
能得醇国公和袁大家同时青眼,谢如霜还在世时也并非没留下任何痕迹,陈清源查到的越多,上报的速度就会越快。
如果太后知道赵瑞灵的存在,一定会派人在京畿码头守着,以最快的速度接她进京。
“最晚三日后你就会见到太后和后宫女眷,虽然你记住了宫里的规矩,可在宫里却不是知道规矩就能活得长久。”穆长舟慢条斯理站起身,对着快要逃出去的赵瑞灵开口。
“她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还有与太后和圣人的关系,赵娘子就不想知道?”
已经猫起腰准备躲去袁修永舱房吃晚饭的赵瑞灵,脚步一顿,就被长着大长腿的穆长舟给堵在了门口。
穆长舟低下头,注视着赵瑞灵皱成包子样的小脸儿,声音低沉又带着丝丝蛊惑。
“你就不想知道,你会面临什么样的为难?”
赵瑞灵咬咬牙,抬起头瞪他:“我去问袁翁也是一样的,袁翁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为难!”
穆长舟不置可否,只轻嗤了声:“事关朝廷和圣都局势,袁翁确实比某知道得多,可若论起对宫闱的了解,他不及我。”
“我年幼时曾被太后和圣人带在身边教导,直至我去西北为止,我住在宫里的时候比在自家府邸还久。”
赵瑞灵早已不是刚出发时的她了,她已算熟知圣都情势,也对醇国公府的情况颇为了解。
她清楚,是因为他阿娘顾二娘曾经所为,进入家庙赎罪,穆氏当时的主子只剩年纪尚幼的醇国公穆长舟。
太后和圣人大概是为了提前为自己培养一个可用的人才,顺便替穆长舟挡住外头的风雨,才将他当作自家子侄来照料。
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幼时便成了国公,面对沉重的责任,还要应对宫里的各种勾心斗角,穆长舟这日子大概没那么好过。
知道这一点,她心里就舒服多了。
“可我不想再被吊到官船外头去了!”她虽和缓了神色,却依然后退一步,委屈巴巴地小声嘀咕。
“你不能自己吃过苦,就让别人也把苦头都吃个够啊!”
穆长舟眼神闪了闪,看赵瑞灵的目光更幽深了些。
果然是谢氏女,她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些,起码比甄顺聪明,只通过他三言两语就能猜得出他年幼时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含笑道:“只要你认真听我说,自不必如此。”
“果真?”赵瑞灵将信将疑看他。
穆长舟挑眉:“某还不至于骗个小娘子。”
赵瑞灵也挑眉:“那你从在湖州府开始,也没少骗我啊!”
穆长舟转身:“……再不走你喜欢吃的红虬脯该没了。”
分明是她先贴着狗皮膏药骗人不眨眼,他们半斤八两,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赵瑞灵一听,立马眼神发亮,殷勤跟上去。
她可不是馋,有的吃就不在船尾,而是在穆长舟舱房,也实在不必挣扎。
看着自家娘子屁颠屁颠又被人哄走,阿桥和于旻对视一眼,都非常习惯地拍拍屁股,准备去吃晚饭。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无论如何,娘子多跟穆郎君那样的狠人学些手段,不是坏事。
可出乎赵瑞灵意料的是,这顿晚食比她想象中沉默得多。
穆长舟脸上没有笑,却也没有前几日这种折腾人的唬人神色,只安静得跟个木头也似。
这让赵瑞灵很不习惯,这人静悄悄,肯定要作妖啊!
她吃了个七分饱,就赶紧问:“咳咳,那什么,穆郎君不是要跟我说我入宫会面临的为难吗?”
穆长舟没说话。
他见赵瑞灵吃得差不多,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吃食一扫而空,虽然速度很快,带着股子常年在军中的豪爽,却不算粗鲁。
等甄顺收拾了餐桌,穆长舟才若有所思看向赵瑞灵。
“赵娘子可曾想过自己再嫁,要嫁何人?”
赵瑞灵愈发坐立不安了,“你问这个作甚?”
穆长舟挑眉:“你不会以为你入京后,太后和英国公府不会惦记你的亲事吧?”
赵瑞灵小脸儿皱得跟包子一样。
“可我不想嫁人啊!”
她都已经嫁过人了。
说实话,她总觉得,阿兄成亲前和成亲后变化有点大。
他开始上进,人总不在家,一回来就要跟她抢床榻,有时候她不想在床上烙饼他也不听,烦人得很。
“除非你出家,否则不嫁人这事儿绝无可能,这就是你会面临的第一个难题。”穆长舟不动声色引着赵瑞灵深思。
“当然,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你心里若提前有了人选,至少你能控制部分风险。”
“否则若你被算计,一旦宫中传出旨意,你就是不想嫁也得嫁,到时嫁给什么魑魅魍魉,乃至要跟着对方经历何等腥风血雨,就无法保证了。”
赵瑞灵听得瞠目不已,“这是嫁人还是杀人?怎么就腥风血雨……”
她自己止住了话音。
赵瑞灵想起先前所了解的圣都局势,如果她的婚事与储位之争有关……
“宫闱和朝堂之争,多得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穆长舟轻描淡写说出赵瑞灵心中所思。
“即便你嫁入钟鼎敦厚人家,一旦对方站错了队,你和你所在乎的人都很难保得住性命。”
顿了下,他又不动声色道:“但若选了如醇国公府一般与两方势力都有关系的人家,将来起码能保住性命,也算是一种保障。”
赵瑞灵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瞪得更大,小声问:“能左右逢源的人家……都跟穆郎君差不多吗?”
“差不多吧,醇国公府好歹只有我一个主子。”穆长舟隐约察觉不对,却也没故意蒙骗赵瑞灵,甚至过于‘实诚’了些。
“其他与醇国公府差不多权势的,多是世家,子息繁茂,背后牵扯众多,家宅争端都不逊于朝堂。”
赵瑞灵倒吸口凉气。
穆长舟就够不做人的了,要是比他还擅长坑人的……
“我实在无法忘却亡夫!”赵瑞灵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道。
“先前我在菩萨面前许过愿,要为亡夫守节,若违此誓,就叫我不得好死!”
回头她就去菩萨面前补上这个毒誓!
穆长舟被噎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他表情微妙看着莫名铿锵起来的小娘子,一看就知道这小娘子在说鬼话,叫人脑仁儿有些蹦着疼。
“你就这么瞧不上醇国公府……还有圣都那些权贵?”
赵瑞灵完全没往穆长舟身上想,跟他先前一样过分坦然。
“虽然穆郎君于我有恩,可不得不说,我们才认识一个月,你都坑我多少回了?”
“你都这么吓人,比你更会算计的
那些人不得吓死个人?我有自知之明,坑不过,真的坑不过。”
她咬牙跺脚闭眼,“实在不行,我出家也可以。”
穆长舟:“……”这小娘子是不是又在拉踩?
他弄明白赵瑞灵的思路,被噎得不轻,但思忖片刻,只失笑着摇摇头,如此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圣都也还有很多麻烦等他解决。
袁修永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将赵瑞灵拖进醇国公府的麻烦旋涡里。
他需要时间扫平前路,挖好一个让这小娘子为之心动的坑,才能哄着兔子蹦进去。
“赵娘子之聪慧,实在叫某刮目相看。”他扯扯唇角,漫不经心地夸赞赵瑞灵刚才的主意。
“你所说倒也是个法子,但你这誓言只说要守节,却没说要守节多久……”
赵瑞灵赶忙补充:“我,我刚才忘了说,我肯定许愿一——”
“即便你立誓要一辈子为亡夫守节,太后和英国公府都有你的长辈,她们有的是法子逼你嫁人。”穆长舟打断赵瑞灵的话。
见她面色如土,他又不动声色转了话音。
“但你亡夫去世时日还短,你若坚持守节,定下一个能让人等得起的期限,在身边为亡夫请个功德牌位,至少可保你短时间内不用面对这样的为难。”
赵瑞灵咬着唇瞪着穆长舟许久。
就绢帛中所说,那些权贵人家子息繁茂,那么多待嫁的女娘,圣都哪儿来那么多缺娘子的权贵啊!
这人说不定又在吓唬人,她要去问袁翁!
翌日半下午。
官船行至河南道中段,终于抵达离圣都最近的码头咸阳渡。
赵瑞灵心事重重,夜里也没怎么睡好,下船的时候颇有些无精打采。
阿桥被自家娘子拉着念叨了大半夜,也知道娘子在愁什么。
照穆郎君和袁翁所言,娘子到了圣都,这亲事还真不由她自己做主,这却是比在圣都立足都更让人忐忑。
如果加入大家族,以娘子的性子,如何担得起高门主母的责任?
就算不当家,那些高门大户的阴私手段,自家娘子也未必应付得来。
可这会儿阿桥却顾不上担忧未来。
“娘子你快看岸上!”她紧紧扯着赵瑞灵的衣袖,小声提醒。
赵瑞灵打着哈欠抬起头,抬起手捂嘴的动作瞬间僵住,张大的小嘴儿定格成了震惊。
渡口两侧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多穿深浅不一的绯色宫袍,最前头还有几个紫衣宫袍的领头人。
袁修永跟她说过,只有宫里才会穿圆领祥云纹章服,佩鱼袋,戴幞头巾,蹬乌皮靴。
深浅绯色分别是五品和四品宦官,紫衣则是三品,非男女主君亲信不可得。
她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这些人肯定是接袁翁和穆长舟的……吧?
总不会是来接她的吧?!
“应当是太后和圣人跟前的中贵人和内侍,他们大概已知你的身份,接你入宫去拜见太后和圣人。”袁修永在赵瑞灵身后说道。
穆长舟能猜到的事,袁修永也能猜到,八百里加急的官信,确实比他们要快。
“英国公府的家眷应当也在。”他拍拍赵瑞灵肩膀,温声安抚她。
“不必担心,好歹你阿娘当年曾救过太后,你三个舅舅也极为疼爱你阿娘,你刚入圣都,她们念及旧情,应是不会为难你。”
他这安慰还不如不说,说完赵瑞灵更紧张了,表情都开始悲切起来。
应是不会……那就是有可能会咯?
论起运道……她若有这玩意儿,还会身边死得只剩个小叔子了吗?
越靠近渡口,赵瑞灵越能看清,岸上至少有百余人相迎,如此大的阵仗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所有人都全瞪大眼珠子看向官船这边,让赵瑞灵僵硬得几乎走不动路。
圣都好可怕,她想回湖州府呜呜呜……
“就你这点胆子,回头太后和贵人们见了你应当也不屑为难,否则传出去叫人笑话。”穆长舟不动声色护住身体微抖的赵瑞灵,站在她身旁凉凉道。
“你现在跳河也是来不及了,你这会子跳下去,至少得百八十号内侍跟着你往下跳,万一淹死几个,小心他们夜里来找你。”
赵瑞灵吓得打了个激灵,瞬间站直了身体。
虽是歪理……但也是理!
就连这么不干人事儿,人话都不会好好说的折腾她,她都能好好活下来,不就是入宫吗?她可以。
袁修永在一旁气得胡子瞪眼。
听他说话就吓得两股战战,听穆长舟说话却精神抖擞,还不知不觉紧靠着穆长舟走。
都说女大不中留,他还没留呢,这小女娘就先自个儿往那杀才怀里蹦,就这脑子,人家不坑她坑谁!
第26章 第26章(捉虫)她突然想起穆长……
赵瑞灵没发现袁修永的情绪,其实她连自己什么时候挨到了穆长舟身边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