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郭柔随侍从离去, 迎面碰到军士搬运粮草,忙避在一边,泥水污了靴子。她问侍从:“下了多长时间的雨?”
侍从满脸苦色:“这几日时不时就下雨, 又湿又热, 前面的路沼泽密布,不能行车马,又不能通船。”
郭柔闻言点头, 环视一圈, 兵士皆忙着搬运军粮,便跟着侍从来到一座空帐内,里面一张案、几个交杌。刚坐下,一侍从垂头奉着蜜水进来, 放下就去了。
郭柔在帐中等待,无甚事做, 便取出袖里记录的数据, 拿笔一边思索一边计算起来。
孙红看到纸上的圈圈框框和奇怪符号,头脑发晕,双眼躲之不及, 谢天谢地,少君放弃了她这块朽木。
历经此苦后,孙红对跟上少君思路的那些“璞玉”心生敬佩,特别是被称为“和田玉”的田伍长。
田伍长,名稷,无字, 年九岁。他们这些粗人常言,学这些,对于他们, 比吃屎都难;但对于田伍长,比喝水还简单。
刚学了两个月,连字还写不全,田伍长便在算术一道脱颖而出,由少君亲自教导,上了船,当了领航员学徒,待遇按伍长算。众人皆服。
“哟,田伍长好!郑工下船啦。”东莱水师的粮草官王参正在和曹军的粮草官富余说话,抬头看见候星吏郑望带着田伍长下来,笑嘻嘻打招呼。
郑工笑回:“机会难得,带小田过来看傍海道。”田伍长行了一礼。
富余见王参满脸堆笑送走一大一小,奇道:“田伍长也是因名字入军伍的?年龄太小,力气也小,不顶用,不如放他归家,多长几年。”
富余因名字寓意好,被安排管理粮草,历经大小几十战,从小兵提拔为粮草官。
王参道:“那是我们的伍长,特聪明一小孩,拜了少君为师。”
富余见话里提到郭少君忙闭嘴,转到军粮交接上,“怎么还有饼子,我们难道不会做饼子?”
王参神秘一笑:“这饼子用猪油、盐水、海藻粉、鱼肝和面,用力捶打成饼,然后慢慢烤制而成,顶饱又能保存,一斤饼能吃一天,饱饱的。”
富余对上王参的眼睛,忙问:“真有这么神?”
王参笑说:“你拿一块吃了试试。”
富余白了一眼王参,“少君送来十篓鲜鱼,这样闷热的天,明天就坏,今天必须吃完。行军打仗,吃一口鲜鱼汤不容易。”
王参嘿嘿一笑,“吃不吃随你,饼子最多保存……二十天,你自己数着,尽早吃。还有那些猪油菽油鱼干,我们都包好了,不吃不要拆,容易坏,这些都是少君的孝心……”
富余颔首,忽然看了王参一眼,比之前黑了点,但也胖了,遂调侃道:“你除了没军功,别的过得不赖啊。”
王参笑说:“托福托福,别的不说,单说那口吃的,别提多好了。我最喜欢吃的是鱼饼饼,鱼肉捶成糜,加上点肥肉、面粉、盐、姜和成团,不管烤还是蒸,香得很。”
鱼饼饼……
富余心中啐了一口,还叠字,真恶心,当他没吃过鱼丸似的。
王参侃侃而谈,富余面无表情,清点士兵卸下的军粮。王参忽然凑过来,一脸神秘:“你知道茫茫大海,我们是怎么找来的吗?”
富余顺着问:“怎么找来的?”
王参一脸神秘:“我们少君会法术,一曰牵星术,二曰祷日术。”
富余一听,忙问:“你快说说。”
王参:“少君于繁星之夜,在高处布下法器,抬头凝望北斗,少顷北斗星光垂下来,累累串串,结成银色铁索,牵着船只,竟自行前往目的地……”
富余惊得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当真如此神奇?”
王参一听这话,立刻生气了,“咱们是性命相交的朋友,我岂能骗你?别打岔,你还听不听?”
“听、听、听!”富余赶忙道。
王参:“咱们再说祷日术,日升星隐,茫茫大海看不清方向,少君便施展此术,手执黄金、水晶、玉髓做成的法器,以目视日,立在船头,心中祝祷,少顷……”
“怎么了?”众人齐声道。不知不觉王参身边聚了不少人。
王参更来精神了,一拍大腿,“日中飞出一只大鸟,遮天蔽日,细看来,金羽三足,乃三足金乌是也。原来西王母听到少君的祝祷,特派三足金乌为少君指明航向……”
众人听得入神,忽然一道骂声打断了王参:“王参,你要死啊,我告诉少君去!你少在在这里胡咧咧骗人!”
王参吓了一跳,忙回头就看见郑工带着田伍长回来,立刻央道:“航行几日才靠岸,憋死我了,好不容易有人和我说话,我就吹吹牛,千万别告诉少君。”
郑工拿手指了王参半天,“你回去等着学习吧。”说完,他对众人解释:“王参说的都是假的,你们不要被骗了。”
“牵星术和祷日术也是假的?”众人最好奇这个。
郑工笑说:“说假也不假,这是昼夜里确定航行位置的方式。大海弥漫,无边无际,不知东西,不像陆地有山川河流,唯有通过日、月、星辰判断位置。”
说罢,他指着身边的田伍长,说:“少君将此法交给很多人,只有学不会的,没有少君不教的,我们小田就是最小的学生。”
众人似懂非懂地点头,郑工提醒王参:“你别顾着吹牛,误了大事。”说着带田伍长拱了手,离去登船。
富余用力拍了王参一巴掌,气笑了,“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真的。”
王参讪讪,富余向众人挥手,“都散了,都散了!想听故事,找别人去。”士兵们心满意足地去了。
王参见只有富余,便悄悄说:“我们少君第一次运粮,不知道规矩,按青州刺史的估算,多装了五千斛,原为运粮的耗费。现在,留下我们来回吃的和损耗的,保守估计还余三千斛,不知如何处置。”
富余听了眼睛一亮,重重拍了王参的肩膀,笑说:“先不用卸,我看主公要用你们哩。”连富余也知道,东莱的船只或许能成为大军破局的关键。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倒v,从37章(v前大约十万字左右)开始,多谢大家一路不离不弃的支持~~~~
第67章
郭柔正在筹算, 忽然帐外禀道:“属下前来送饭。”孙红出去,接了饭菜端进来,是两碗鲜鱼汤、一大碗粟米饭并两只空碗和两双箸。
吃罢, 因天气湿热, 郭柔和孙红立在营帐前透气,见军容整齐,阵仗俨然, 郭柔对孙红笑说:“我们水师若是有这么多人, 不知军容能否如此。”
孙红正要回话,忽见一侍从寻来:“主公请少君过去商议军事。”
郭柔跟着侍从进了主帐,行了一礼,曹操颔首:“坐。”郭柔便在末位的交杌上坐了。
曹操:“我欲将水师分成两支, 一支北上辽西侦查地形,一支转运粮草。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郭柔闻言起身:“属下愿率船北上辽西侦查。原青州军司马林中, 稳重周全, 能当运粮重任。”
曹操眉头微皱,“就让林中去运粮,你……非军将出身, 还是荐一妥帖人。”
郭柔:“司空考虑周全。只是水师从未到过辽西,一路上需要观星定位,非是我夸耀,水师中观星定位之法乃是我所授。
大海弥漫,不知东西,唯有知道位置, 才能来去自如。司空明鉴。若司空不放心,可遣军将与船同行。”
曹操沉吟半响,“也罢。命校尉张牛率甲士百人与船同行。”他背后一将出列领命:“末将遵命。”
曹操看向二人:“侦查之时, 既要乌桓发现你们,又不可使乌桓发现你们。”
郭柔猛地抬头,对上曹操的眼睛,四目相对,心中会意,“遵命。”
言罢,又问:“请问司空何时归航?东莱海港腊月结冰,辽西比东莱冷,传闻十一月便结冰。”
曹操闻言笑了,拿笔写了一张纸条,封入匣中,“时机到了,你与张牛打开此匣按计行事。若时机未至,结冰之前,自行返航东莱。郭柔张牛你们二人以郭柔为主。”
“是。”二人齐声道。郭柔领了此匣。
曹操:“郭柔无事暂且退下,速去安置转运粮草。”
郭柔退出营帐,夏风吹来,拂面竟然感到一丝凉爽。
她回到船上,叫来诸将,把曹操的任务说了,吩咐:“孙红、姜海、朱全带水师八百人跟着我,还有大船两艘、战船十艘、小船十五艘、运粮船一艘、马船一艘、淡水船一艘。其余人船随林中转运粮食。”
林中慌忙道:“岂敢让少君赴险?少君去运粮,我来侦查。”
郭柔:“我意已决,且司空军令,谁敢违抗?”众人只得依了。
郭柔又问:“损坏的船只还有多久修好?”
林中:“明日就好。”
郭柔:“你去找大军粮草官询问运粮诸事。”林中应了一声去了。
诸人散去,郭柔立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眺望海面,自由的气息拂面而来。
讨伐三郡乌桓,众将分歧极大。曹操权衡利弊后,果断起兵远征,却被潦水阻挠。
袁氏四世三公,百足之虫,至死不僵,冀州士女至今心中怀念。若二袁将来依恃乌桓起兵,则青冀则顷刻间易主,故而二袁不得不尽早除去。
傍海道不通,水师运力不足,曹操即便架桥铺路,还是会选择继续北上。郭柔在对视间,瞬间明白了曹操的决心。
他所言的“不让乌桓发现,又让乌桓发现”,意在故布疑阵,使乌桓以为曹军仍会沿傍海道北上,故而骗其在临海一带布防。
次日,林中率领船只返航,协助运送粮草。又过了几日,军士收拾行装,准备归程。
郭柔下船散闷,见水边路旁竖起了大木表,上书:“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复进军。”1
又过了两日,大军南返。张虎率领一百甲兵登上船,那船只便离开港口,悠悠北上了。航行一段后,郭柔自觉张牛等人适应了,便叫他们过来,引其参观船只。
却见张牛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拜见……少……哕……”他刚张口,话未说完,就捂着嘴,趴在船边呕吐。
谁也料想不到,身经百战的甲兵刚上船就被海浪放倒了一半。这也出乎了郭柔的意料,她考虑不周,倒把晕船这事忘了。
郭柔走上前,笑着安慰众人:“不碍事,新人上船都这样,船上有药,喝几副就好了。先回去歇息,等好些,再说其他的。”
说完,命人将张牛等人扶下去,又叫人即刻熬药。
大小船只沿着海岸缓缓北上,慢慢行了几日。地图令史忽然发现前面有一座海岛,赶忙使人禀告。
众人皆不知此岛,唯有孙红道:“我听闻辽西有一海岛,状若葫芦,头尾宽阔,中部较窄,离岸三十余里,乃燕太子丹刺秦失败避难之处,名曰桃花岛。”
郭柔登上高处,举着千里镜,看了半响,赞道:“好一座岛屿!上面住着什么人?”
孙红拧眉说:“我听人说,岛上盘踞着一伙贼盗,约莫三千余人,劫掠过往商船,霸占了周遭海域,不允渔民出海捕鱼,见人就杀,极其凶狠。”
郭柔问:“为何不闻他们?”
孙红苦笑:“这贼人盘踞了几十年,且地处偏僻,朝廷哪里顾得上他们?众人也习以为常了。”
郭柔:“咱们船大人少,暂且绕开他们,以待来日。来人,转向东北。”
旗手挥舞旗帜,告知其他船只,水手、船工和船长一起协力调整航向。
大约半个时辰后,旗手忽然预警,原来有百余只小船跟了上来。郭柔拿千里镜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小船,立刻下令:“敌袭,准备迎敌。”
船队仿佛从沉睡中猛地醒过来,众人各就各位,手握武器准备迎敌。水师中主要由青州军和原海贼组成,自然不惧战斗。
“船队呈口袋形,预备两翼迂回包抄,弓弩手准备战斗。”
张牛听到敌袭,脑子立刻将晕船扔到一边,带人跑到四层,就听到郭柔这话。
郭柔在两个女兵的帮助下穿上铠甲,听见脚步声,回头爽朗一笑,“张校尉现在能拿起刀战斗否?”
张牛听说,千般话都被咽回去,顿了顿,大声道:“能!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郭柔笑说:“你带人到船边,预防海盗登船。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这和守城的活差不多。
水战和骑兵战也差不多,这船是咱们的马,大海就是大平原。咱们船体高大坚固,犹如马披上了甲,又配备了强弩硬弓。
对方如土鸡瓦狗,不足为惧!让我们拿下这送来的功劳!”
张牛领命,带人到了船边,忽然意识到船舷修成了女墙的形状,以手触之,果然是守城的感觉,顿时心中大安。
作者有话说:1-《三国志》
第68章
碧空飞过一群白鹳, 鸟瞰下,三十艘大小船只呈弧形前进,不紧不慢地溜着小船。
然而在小船上的海盗看来, 这支肥得流油的商队在他们的追赶下, 慌不择路,只顾护着中间的主船逃跑。
“咚咚咚!”鼓震八方。
两翼的船只迅速包围海盗,大船调转方向横了过来。
“咚咚咚!”又是一阵鼓声, 海盗们不料想这些大船竟然如此灵敏, 未及反应,便陷入包围圈。
海岛头领却不以为意,大笑:“区区三十艘船,能耐我何?你们看那船体笨拙, 早晚必为我所擒,到时上船, 咱们乐呵一番。”
“好漂亮的船!”姜海想, 即使他驾驶这艘大船出海成千上万次,还会一直赞美她,赞美她流畅的外形, 赞美她天工般的构造,赞美她锋利的武器,赞美她聪慧的船员。
秦明秦亮投降,是为家族所累;朱全李忠投降,是为重回官途;而他,则是为了这些船, 哪怕陷于缧绁也不后悔。
“咚咚咚!”姜海几乎分不清是鼓声,还是热血沸腾的声音。
“射箭!”他手中的旗帜几乎与主舰的旗帜同时落下。
“砰砰!”
“咻咻咻!”
一支支一人高的箭发出寒鸦般的尖啸,朝敌人狠狠啄去, 带起染血的寒光。姜海仿佛听到了弩箭射入身体的闷声。
海盗头领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消失,就感到一股锐疼,低头看见巨大的大箭穿透自己的铁甲,又刺穿了后面一人,耳边哀嚎遍野,早已消失的恐惧争先恐后地欲将他撕裂。
海盗船只乱成一团,圈外的大船不断靠拢,天空中下起了火雨,那是无数点燃的火箭,顿时将海面烧成一片红……
千余名海盗几乎被全歼,唯有几个活口被捞起问话,还逃脱了一只哨船。
郭柔下达最后一个命令:迅速打扫战场,然后集结北上离开,再行修整。
刚才,血液里的兴奋和恐惧极度活跃,使她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孙红知女子心肠柔软,见死这么多人必然难受,担忧地朝郭柔看去,只见她面色潮红,双目中都是兴奋,不禁愣住了。
郭柔对上她眼睛的片刻,转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把你们带出来,也要一个不少地把你们带回去。”
孙红心中一震,尔后爽朗地笑起来:“我与他们不同,我可是护卫。”
守护你,我死之前,你绝不会死,孙红暗道。
这些海盗或许不必全死,但此时郭柔只能杀死他们,她们人少船少,往来侦查之时若被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一会儿,各船送来消息,船体无恙,只是伤了两个人,不小心滑倒把头碰出血。
郭柔听了:“……可有大碍?”
“无碍,已经叫医工包扎了。”那人说完也沉默了。
郭柔还是叮嘱:“好生照看,你们吩咐下去,即便在船上也要多加小心。”
正说着,船上来了几人,过来送口供。郭柔看过后,递给众人,心中大致有了桃花岛上的情形,便问:“诸位如何看?”
一人道:“杀他娘的,敢劫我们的船,小心崩了他的牙!”
另一人道:“我愿带五百甲兵,取海贼首领项上首级献于少君。”
这人又道:“不妥,我们人少,这次赖少君指挥,先是诱敌深入,再凭借船坚箭利才获胜,理当小心谨慎。”
那人又道:“那桃花岛上的头人和喽啰一共三千余人,还有两千的家眷,即便攻上岛,也守不住,不如避开锋芒,等候大军前来。”
郭柔笑起来:“桃花岛不过匪盗之流,不足挂齿,诸位不要忘了咱们的任务。”
众人恍然回神露出讪笑来,郭柔见状,吩咐道:“船队继续往柳水河口前进,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另外,好好审问那几个俘虏,问清楚头人间的关系,还有岛上的居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说完,就见郭柔好奇地盯着张牛瞧,众人也一起看去,张牛尴尬极了,此战唯他们无功,只站在船上助威来着,想及此处,不由得垂下头。
“张校尉,你不晕船啦?”郭柔笑问。
张牛陡然回过神来,摇晃脑袋,“哎哎哎”地叫起来,一边转圈,一边哈哈大笑:“不晕了,不晕了,我不晕船了。”
众人都笑:“你身经百战,身子壮得像头牛,习惯就好了。”
忽然张校尉身后的一名甲兵,四肢发软,熟悉的感觉涌上喉头,赶忙跑到船边,“哕……”
众人愕然,继而大笑。
郭柔压下众人的笑声,哭笑不得:“……还是继续吃药吧。”
张校尉扶着那名军士,本想骂骂咧咧,但想到少君在此,喃喃讷讷与手下回了船舱。
他心道,这几天饭吃进去的少,手脚都没了力气,今天要大吃一顿。恰好,船队大获全胜,郭柔下令犒赏,鱼、饭、咸肉、菜蔬等放开了吃。
船队晚上靠近柳水口,姜海等人驾着战船和小船,借着星光,悄悄溯流而上,凌晨时分又悄悄退回海上。
只是沿岸的村舍邸店,城门木榜,多了曹操秋来发兵,劝降乌桓,告慰百姓的告示。
乌桓守将一面烧毁告示,一面抓人,寻了半天,才有人回:“渔夫说,天未亮就看到几只大船出海去了,瞧着不像渔民。”
“定是曹军所为,乱我军心。”守将说罢,命人即刻上报柳城,请求在西边派兵,以防曹操。
那曹操果然奸诈!
姜海回到主舰复命,郭柔先问:“军士可都回来了?”
“一人不落,只是夏日夜短,恐为人所擒,不能走得更远。”若被乌桓骑兵发现,陆路驰行,命人横江拦截,恐出意外。
“你们已经把告示传出去了,甚好。”郭柔说罢,命他们下去修整,又命船往回开,准备南下返航。
路上遇到几艘打渔船,看见庞然大物,早早避开。郭柔望见了,叫人竖起“汉”字旌旗,飘飘荡荡,漾在空中,船队扬长而去。
一路无事回到冀州港口修整几日,将俘虏和重度晕船者送下船,往邺城送了捷报,又装了粟米淡水,继续沿着傍海道北上,巡查敌情,记录水文地理。
海上天气变幻莫测,忽然群鸟归岸,云层若砧,风暴将至矣。
郭柔立刻命人调转方向,收起船帆,仅留下风暴帆,船员系上绳子预备迎接风暴。
俄而,乌云密布,狂风骤雨,天地晦暗,几十丈长的大船此刻就像幼儿手中的玩具,颠簸欲倾。
张牛又晕船了,反手牢牢抓住固定在船上的椅背(少君说杌子后面装了靠背依靠,就叫椅子),腰间系着绳子,恐惧袭来,脸色苍白,与旁边淡然说笑的军士形成鲜明对比。
“放心放心,海上航行都这样,少君会带我们回去的。”军士道。
张牛惊问:“少君在哪里?”
军士回:“少君在外面。”
张牛一听,大惊失色,忙要解开绳索,要去护卫,军士慌道:“别动别动,就你这样,出去就是添乱。我出去也是添乱,才绑在这里。尽管放心才是。”
张牛闻言,半响叹服:“真乃少君也。”少君本是众人对曹公嫡长子妻室的尊称,但此刻郭柔在他心中真如少主一般。
反正差不多,曹公的家业将来由二公子继承,二公子继承了,四舍五入,约等于少君继承了。
外面,水手们将重物堆积到船头,舵手们用力转舵,郭柔用绳索系着,指引方向,浪头溅到脚上,浑身湿透,黑云压着船舶,令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渐小了,太阳出来,将云层照得瑰丽璀璨。众人从舱中出来,清理甲板,升起船帆。
郭柔轻点损失,伤了十数人,几只小船也漏了,好在损失不大,就命该养伤的养伤,该修补的修补。比之前打一仗的损失还大。
另外,她格外赞赏了姜海应对风暴的表现:“大船交给他没有错,临危不惧,机敏应变,可以独领船队航行。”
修整之后,船队继续前行。张牛走出船舱,伏在舷上眺望,云彩艳丽,海水湛蓝,海鸟啼鸣,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现在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一样,身上的枷锁被大浪拍散。
“喜欢吧!”孙红路过,看见张牛迷醉般的神情笑说。
“喜欢。”张牛回。
“没有人不喜欢大海。”孙红对这片海域充满了深沉的爱意。
“不要怕,大海就像暴躁的母亲,偶而会发脾气。”孙红又笑道。
“……”张牛心道,自从知道船员常吃鱼肉,还种了蔬菜,连盐都放开吃,军士没有不羡慕的。
但如今他遭遇风暴,忽然明白这是船员该得的,船队的敌人不是人,而是茫茫的大海,变幻无端的天气,远比人更可怕,而且无法战胜。
郭柔换过衣服出来,海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船队缓缓航行,优哉游哉,就好像皮实小孩被母亲暴打后,又立刻生龙活虎。
孙红沉默了一瞬,吐槽:“这是什么鬼比喻,我们不应该揭竿而起,举着大旗,高呼人定胜天,发誓要征服大海吗?”
郭柔指了指辽阔的海面,又指了指如玩具般的船只,其意不言自明,“你说呢?”
孙红见状,大笑起来:“别人我不敢说,你一定是最懂大海心思的孩子。”
郭柔亦笑起来,忽然又想起了丽奴和山君,不知他们长大后喜不喜欢大海。
下午时分,旗手忽然示警,有大量船只朝船队驶来,来的方向是桃花岛,顿时船队上下戒备起来。
那俘虏曾说,烧死的头人是海贼首领的亲兄弟,两人感情深厚。
第69章
郭柔放下千里镜, 余光扫过风旗,立刻下了决定:“列阵迎敌。”
船队顺风,然而风不甚大, 小船轻便, 大船体重,轻风下,极易被小船追上, 与其远遁, 不如掉头迎上正面作战。
只见那些小船儿保持距离,只有三十来只小船划着赶来,旗手忙打出旗语,警告对方, 禁止靠近。这套旗语乃是附近海域海贼通用。
对方不听,仍然前行, 一支弩箭射了出去。旗手打旗语:“若再靠近, 杀无赦。”
那为首的小船也打出旗语:“我等来降曹公。”对方果然懂旗语。
郭柔道:“任务在身,不接收请降,待曹公大军秋来, 汝可去曹公处请降。”
旗手复述对方的回复:“恐曹公不允,先来投降,另奉金帛绸缎三十艘。”
郭柔立刻又提升了戒心,回头对旗手道:“咱们是下风口,传令各船,谨防火攻, 水手预备转帆。”
郭柔又拿起千里镜,看清小船的吃水线,已确认了五六分, 放下来对旗手说:“告诉对方,我们原属管承海贼,已归降曹公。曹公不会拒绝他们投降。”
双方你来我往来回打旗语,陷入僵持。郭柔心中已确认了七八分。
半日后,为首的小船上只好打出旗语:“也好。请收下金帛,代为曹公美言。”
说罢,几只小船掉头而走,那三十只小船却停在那里,待为首小船划远了,那些小船上的水手点燃了船上的干草芦苇鱼脂,大笑着跳下船,那火船顺着风刮过来。
“调转船帆四十五度,逆风东南向,战船和小船护卫大船和运输船,防止火攻。”郭柔道。
主船上百余名水手舵手齐上阵,迅速有序地调整船帆和扭转船舵。海盗火船哔哔剥剥地烧起来,刹那间海面上绽开了红色的花朵。
只见两艘火船儿越来越近,眼见就要撞上主船,忽见一小船船体蒙着湿帆布冲出来,船员用备用桅杆抵住火船,水手用力划桨。
那火船宽一丈,长四五丈,而东莱水师中名为小船的船只却阔三丈,长十五丈,多为海贼船只,改造后,船体更加流畅,行动也更加灵活。
海盗眼睁睁看着五艘大船在小船战船的护卫下,安全躲过了火攻。首领咬牙道:“兄弟们,事已至此,与其等曹军秋来报复,不如决一死战,烧毁对方战船。”
“冲啊!”首领喊道。
众海盗那日听了哨船回禀,先是不信,等到了地方,却见海里都是船板浮尸,腥臭扑鼻,鸟群旋于上,鱼群聚在下,皆吓得肝胆俱裂。
几日后听说,曹军有船只北上顺柳水进入辽西,张贴告示,扰乱人心。
辽西百姓有听闻曹操奸诈残暴的,但曹操是汉人,代表着大汉,光这点就够了,故而汉民皆蠢蠢欲动。
这些海盗却不管什么汉胡,照样劫掠。如今天下大乱,今日姓袁,明日姓刘,后日姓公孙,与他们全无关系,他们只认钱帛。
如今弟弟和兄弟们被曹军杀死,不报此仇,焉能服众?再者,坐看曹军水师势大,自己早晚必为所擒,故而先发制人。
谁知那船队太过谨慎,以至于火攻没起效。既然如此,那就依仗小船的轻便,将大船戏耍,杀光船员,报仇雪恨。
“杀啊!”众海盗一起叫喊,划船朝东北方向的船队疾驰而去。
郭柔早已换上铠甲,登上高处,挥舞旗帜,指挥船队。孙红并女兵举着盾牌护在她周围。
“砰砰!”
“咻咻咻!”
海盗进入床弩的射程后,郭柔立刻令人发射,弩箭如冰锥般射来,有海盗躲闪不及,被夺去性命,顿时慌乱起来。
“他们船笨重,只要冲过去,咱们就赢了!”首领早趴在船舱中,听得喧哗,大吼道。
两拨船离得更近了,郭柔立刻命人发射弓箭,那海盗也往这边射箭,顿时两边都下起箭雨。
水师船队大船更高,射出箭雨命中率也更高。一时间,战场上充满了呐喊哀嚎之声。
近了,更近了!
鼓声、厮杀声、破浪声、风声、鸟鸣声……仿佛组成一首激昂的旋律,而她就是这旋律的总指挥。
“咚咚咚咚!”从远古而来,那浑厚而威严的鼓声在敲门。
郭柔身体里的生命力猛然跃动起来,仿佛她天生就该拿这面旗,就该为众生指引前进的方向。
一切忽然变得得心应手起来。郭柔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交战战场仿佛化作了对抗的两声部,而她要指挥自己的声部,将作对的乐声从乐章中驱逐出去。
听,浑厚的军鼓,那是一往无前的大船在无情地碾碎小船!
听,繁密的琵琶,那是小船上军士与海盗短兵相交的丁丁声!
听,悠扬的笙箫,那是战船在战场上左右前后来回不绝的穿插!
船队冲出来,又折返回去,奏响下一乐章,直至将不和谐的乐章全部驱逐出去,军鼓、琵琶、笙箫的锐气在乐声停止后,久久不散。
郭柔回过神来,意识到他们已经胜利了,海盗溺死杀死不计其数,湖面上一片红,到处都是浮尸木板。
“清点伤亡,救助伤者!”郭柔下令。伤者和伤者送到大船上,郭柔见此,忍不住眼睛泛红,长揖一礼。
战场不是殿堂,乐有再奏之时,而人无复生之日。
郭柔道:“全力医治伤者,保存军士的遗体,将他们带回去厚葬。”孙红应了。
郭柔又命人救起俘虏,一并关到姜海的船上,再派人去运输船上检查食物淡水和马匹的情况。
直到傍晚,船队修整完毕,战船、小船、运输船都有损伤,郭柔下令返航,在渔阳郡泉州县下的港口修整。大军的海运和内河水运粮道在此交汇,故而多船匠。
航行了一昼夜,到了港口,恰好林中等人未离开,遥遥看见,吓了一跳,忙驾了一条小船过来,询问缘故。
军士见是他,便把如何遇到风暴、如何遇到海盗、如何与海盗交战等等都说了。林中心有余悸,慌忙问:“少君可有受伤?”
军士咧嘴一笑,“好着呢,她指挥我们把一二百艘小船打得落花流水,俘虏了两百多人,杀死一千多人……”
说着,他神情慢慢黯然下来,尔后又突然笑了:“死了两个兄弟,少君伤心着呢。”
林中闻言,也如军士一样笑了,只是和哭差不多,与军士告别:“我去见少君。”
郭柔的情绪果然不高,见了他,勉强打起笑容,说:“你来了,我与你换几艘战船小船。”
“是。”林中欲言又止。
郭柔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了?”
林中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少君勿要悲伤。”
郭柔说:“虽说如此,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你把重伤员和死者带回东莱,再将死者厚葬,告诉宪英厚待其家人,勿要使死者不安,生者心寒。”
林中凛然:“遵命。”
郭柔:“你军令在身,去吧。”
林中:“少君,我拨些战船小船给你。”
郭柔笑起来:“不用,那些海贼人船俱毁,不足为惧,待大军到达之日,便是登岛之时。”
林中只得应了,卸完粮草,带人继续往返青幽之间。郭柔将俘虏暂送到渔阳郡关押,等曹操处置,又发了捷报到邺城为众人请功。
船队停泊了数日,直到修好船只,继续北上侦查,如今歼灭桃花岛的海贼,来回航行少了些顾忌。
郭柔或命人将告示射到岸上,或趁夜幕于偏僻处藏了小舟(缴获所得),叫人骑马沿途洒檄文、告示以及劝降书,就是欺负乌桓没有大船。
前几日有打渔船看见海鸟聚集,且周遭无人,壮着胆子过去,却发现了许多尸体船板,吓得腿都软了,又壮着胆细看了衣裳和船只印记,才知是盘踞在桃花岛上的海贼。
他们飞快划回了陆地,有人信誓旦旦对乡邻说:“海贼遭了天谴,一个挨一个都死了。”
那人道:“不对,有被箭射死的。”
这人道:“那肯定是违背了万箭穿心的誓言,必是天谴,不然谁能奈何他们?”
那人将信将疑:“有道理啊……”
忽来一人喝道:“有道理个屁,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众人一起问。
这人张望了四周,偷偷摸摸从袖中掏出一张泥污的告示,扬了扬,低声说:“那是曹操大军的水师!有人亲眼看见,上面竖着大汉的旗帜。”
“真的假的?”众人不信。
这人将告示送到几人面前,神情得意:“信不信由你们。最近那水师频繁将告示射到岸上,连村社邸店,城池街巷里都有。”
他说着拿手往东北方向指了指,嘴一撇:“……正大怒呢,还说见一张烧一张。”
这人又赶紧将告示藏回袖中,告诫众人:“不出两月,曹操大军必来,你们好自为之。”
“那你呢?”
乡邻们只见这人得意一笑,转身走了,走了半道,回头说:“我投曹军去。你们也别想去告密,乌桓只会信他们自己人。”
众人愕然半天,三三两两回家去了,添油加醋将桃花岛的海贼遭天谴说了,渐渐地乌桓也知道曹军战船虽少,但战斗力极强。
每日只能望着海上的船只,跳脚骂人。
曹操果然奸诈!
当乌桓的目光被郭柔等人吸引时,却不知危险悄然从东边而来。
曹操放弃傍海道,寻得向导田畴,出卢龙寨,经白檀,历平冈,涉鲜卑庭,堑山堙谷五百余里1,直指乌桓大本营柳城。
曹军行至白狼山时,被乌桓哨兵侦得,报至柳城,蹋顿单于又惊又急,骂道:“曹操不是秋天才来吗?”忙命人集结骑兵,仓促应战。
作者有话说:1-《三国志》。
第70章
乌桓军又惊又惧, 曹操大军也是如此。他们在茫茫群山间,沿着早已湮没的古道,又越过鲜卑地, 刚到柳城附近, 就被发现了,辎重与后军未至,且军士多没有穿甲。
打?
还是等?
曹操登上高处, 见蹋顿兵无队伍, 参差不整,问计诸将。张辽道:“乌桓军阵不整,机会稍纵即逝,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曹操见他斗志昂扬, 胸有成竹,又知这人善于抓住时机, 遂将麾授予张辽, 命他为先锋,率众攻击乌桓。
鏖战半日,蹋顿单于被斩杀, 乌桓溃败,袁尚袁熙兄弟与乌桓豪酋败走辽东。此战后,曹操又陆续收拢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所获牛马不计其数。
正值深秋,郭柔率船队估摸时间,经常在柳水入河口徘徊。忽一日, 岸边竖起三面大旗,一面大汉军旗,一面曹字军旗, 还有一面蓝色无字旗帜。
郭柔大为惊喜,忙叫人请来张牛诸人,一同打开当日曹操送的锦盒,只见纸张上面写着:“见蓝色无字旗,乃靠岸。”
果然大获全胜。
众人看了纸张,又抬头眺望迎风招展的蓝色旗帜,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郭柔忙喊:“快把这个好消息传给各船。”船队顿时弥漫在欢喜的海洋中。
“咱们光明正大地上岸去!”大家齐声道。
“走,上岸去。”郭柔起身,叫旗手打旗语准备入港靠岸。
战船慢慢靠了岸,却是曹纯过来接应。郭柔率人拜见,笑着行礼,说:“恭喜叔父立得战功。”
曹纯听了,笑问:“你怎知虎豹骑斩杀了蹋顿单于?”
“哎呀,”郭柔惊喜道:“叔父将青史留名矣。”
曹纯摆摆手:“张文远是首功。我不过恰逢其会,托主公洪福,将士用命,忝列其中罢了。对了,主公教我问你船上有多少粮草?”
郭柔忙问:“君舅身子可好?”
曹纯笑回:“甚好,不用挂念。”
郭柔说:“大约千余斛,草料可供百余匹马食用半月。”
曹纯说:“大军粮草不济,主公说,让你留够返航的,剩下的交接给我。还下令让你带船回去,叫上林中的船队,一路沿途输运粮草。”郭柔立刻叫人与曹纯的军士一起卸粮草。
忽然她灵光一闪,对曹纯说:“叔父,此处不远有一大岛,名曰桃花岛,上面盘踞着三千余人的海贼,前者,被我等在海上歼灭三千余人,俘虏二三百人。
询问俘虏得知,岛上尚有两千余人的海贼家眷和奴婢,因任务在身,且人少,不敢登岛。那海贼盘踞数十年,或许岛上有粮草。
叔父借我一千军士,我率人上岛,若有粮草,就搬来供给大军食用,若无,也不过白费半天的功夫。”
曹纯听得震惊极了,“你们有多少人?”
郭柔语气平淡:“能战军士不过九百,叔父勿以之为奇,这是分两场打的。”
曹纯瞠目结舌,半响,还是难以置信,问:“真的?”
郭柔笑说:“叔父不信,可问水师功曹。”
“信,怎么不信?不就是一千人,立刻拨给你。”曹纯哈哈大笑起来。
郭柔小声说:“岛上妇孺多,请叔父下军令,奸|淫|妇女者,杀无赦。”
曹纯一顿,扫了一眼郭柔身后的军士,忽然发现这支新生水师军纪或许不逊于虎豹骑。九百胜三千,可不是谁都能打出的战绩?这还是人家首战。
“好,我让一部分虎豹骑与你们同行。”曹纯道。
卸了粮草,曹纯已选出一千军士,再三申明军纪,方使一副将带他们上了船,浩浩荡荡前往桃花岛。
却说桃花岛留守,久等人不至,便知只怕如前者一样,全军覆没。有海贼悄悄卷了细软,解了缆绳,驾着小船逃跑了。
次日看去,岸边的小船全没了,那几家海盗也不见了。途中又有人心中惧怕,或造船,或作筏,或游泳,也逃了,只剩下些逃不走的。
中有一被掳掠至此的士女站出来,与众人商议:“我听闻曹公雄才大略,乃汉室股肱之臣。如今贼已灭,我等皆奴婢,受海贼迫害,曹公必会悯而赦之。
曹公大军秋天过来,离今不过一两月,我们将海贼府库封存,以待曹军,到时去留任凭曹公处置。”
有人担忧:“若是曹公要杀我们呢?”那可是有屠城记录的曹操啊!
这士女叹气:“若苦苦哀求,还不能免死,便是我们的命。”众人默然,只好如此去做,求曹公看在他们识相心诚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等了多日,终于看见战船遮天蔽日而来,诸人的心落了地,又提起来,皆白衣候在港口,等待命运的降临。
郭柔看见此景惊了一下,将千里镜递给张牛等人。张牛与虎豹骑副将看了,低声商议,然后对郭柔说:“这是投降的阵仗。”
郭柔未见过,问:“真的假的?”
那副将回:“看样子是真的,不过假的也不怕。情报没问题吧。”
孙红:“没问题,一个个分开审讯的。”
那副将对郭柔说:“请少君下令登岸。”
姜海、副将、张牛等人先上岸,查看无误后,才让郭柔上岸。郭柔的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那士女双手奉上帛书,低头禀道:“赖将军神威,歼灭海贼,救我等出苦海。
久候将军不至,我等感念将军恩德,将海贼库房封存,以候将军神兵。上天眷怜,得以瞻拜将军仙颜,幸甚幸甚。此乃库房粮帛和人口,奉予将军。”
“拿过来,我看看。”郭柔看去,只见岛民皆瘦骨嶙峋,令人生出恻隐之心。
那士女听话音,心中一颤,这将军是女人!
孙红走过来,女子的体态更让那士女确认了将军恩人的性别。郭柔展看罢,岛上人口只有一千八百余人,多是海盗掳掠过来的男女。金帛不算,海贼府库存粮竟然有五万斛,又惊又喜。
郭柔问:“尔等遭际悲苦,又能迷途知返,甚好甚好。你们今后如何打算,是回原籍,还是继续住下,或者别的想法?不要怕,大军会给你留禀食做归乡之用。”
岛上诸人骚动起来,随后跪下,喜不自胜,千恩万谢。郭柔拿着帛书,问:“这是谁写的?”
那士女站出来回:“此乃妾所书,字迹粗疏,污了尊目。”
郭柔笑说:“你找几个帮手,把他们的意愿写下来,若是顺路,我稍他们一程。再派两个人出来,一人引军士去搬粮,一人引军士去府库。”
那士女立刻指了几人,军士们跟着去了。郭柔看着她拿笔记录每一个人的意愿,诸人听得归乡的消息,顿时泪流满面,激动地手舞足蹈。
两个时辰后,那士女呈上帛书,郭柔看罢,青州、幽州、辽西、辽东、冀州,连扬州、徐州、交州都有,也有不愿意走的,也有不知道去哪儿的。
郭柔想了想,道:“辽西辽东只能送你们到岸上,我们是东莱水师,其他人尽可能将你们送得近一点。”
诸人听了,纷纷跪下磕头,千恩万谢。郭柔最见不得这些,忙叫他们起身,又吩咐孙红按照路途远近,发放禀食。孙红与女兵耳语几句,那女兵就带人去了。
郭柔问那些不愿意走的,“司空政令,如今落户地方,不拘男女,分田给地,赋税轻省,诸位尽可落户北方诸州。想明白的,和……她说一声。”
郭柔指了那士女,笑问:“我观你言吐不俗,读书识字,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那士女苦笑:“陷于贼窝不能保全清白,已是辱没先人,不敢再提姓名,将军叫我丹鹤吧。”那是她最喜欢的鸟儿。
“怎么不见你的名字?”郭柔问。
丹鹤回:“我日夜苦思报仇,将军歼灭海贼,乃是我的恩人,愿做牛做马报答将军恩情。”
郭柔想了半响,道:“也罢,你受了很多委屈,一时茫然是有的,跟着我们去青州散散心也好。”
正说着,姜海过来禀说,已经死命装了一万斛粮。郭柔起身说:“待运完粮,就带你们回家。海若,你先把回辽东辽西的人带上。”姜海,字海若。
姜海应了声,叫十多岛民回去收拾细软,每人分了粮帛,然后由他领着登上大船,朝岸上驶去。
郭柔与副将对视一眼,留他和张牛在此守候,自己与军士去了。曹纯听得如此多的粮草,喜不自胜,立刻快马加鞭禀报曹操。
“估计不用你们回去运粮了。”曹纯啧啧叹道:“真好,真好,少君救了大军啊,又立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