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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有妈妈

“你胡说!你才没人要!”陈向兵攥紧拳头,大声喊。

“我咋没人要,我妈叫卜大花,你没妈!”

“我妈叫田园!”

“田园是这小瘦猴的妈,你没妈,没人要!”

田向军爬起来站在陈向兵身边,牵住他的手,“他是我弟弟,我们是一家人。”

他没有大喊大叫,声音莫名更有力量。

只小胖子不为所动,许是觉得自己占有绝对力量的优势,伸着舌头做鬼脸,完全不为所动,“反正就是没人要,没人要!”

陈向兵小脸通红,炮弹一样朝着小胖孩冲过去,“我打死你!”

田园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没人要的小孩’这句话,击中她心底隐秘的痛,也让她怒火中烧。

她一个箭步跑过去,接住被推倒的陈向兵,把跑过来帮忙的老大拉到自己身后,怒喝,“你干什么!”

另一边,卜大花正在胡同口和几个妇女说闲话,家属院好些人曾经在村里住过,两边都相互认识,对新来的田园,早就打听个清楚。

“看着没,那新上岛的小媳妇,又带着俩娃来碾东西。”

“看着了,你别说,比以前好看不少。”

“好看管啥用”,卜大花撇撇嘴,“之前我听着家属院那赵婆子说过,面上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实际心黑着呢。”

卜大花大刺刺嚼舌根,“向兵那小子,就是个丧门星,原先就爹不疼娘不爱的,他爹死了,娘转头就走,问都不问他一句,他要是个好的,那张美丽能不要他?”

“你看这后娘,也就是面子情,那谁傻啊,放着自己的不疼,疼没人要是娃。”

有人不太信,“那不能,我看着她对俩孩子挺好。”

“你看着,那能让外人看着的,能不好吗,关起门来啥样,谁知道啊”,卜大花一脸你懂啥的模样,“你以为这当兵的就都是好啊,一样有歪心思,就说那家属工厂的捕捞队,那队长咋谁都不选,就选那老宋家呢,还不是因着当年政委媳妇住他家啊,这里面没点猫腻,我不信。”

这话一出,有人兴奋,有人皱眉,“这话不好说。”

这次说话的人多,不是自己惯常围着自己那几个,卜有花说得不尽兴,只摆摆手,“不说那个,反正这新来的啊,也没什么好心思,后面你们看就是。”

她张嘴还要说什么,就听着老远有人喊,“哎呦,二娃妈,咋还在这嚼舌根呢,你家二娃让抓着去大队部了!”

卜大花一听,“咋,我家二娃咋了?”

“还干啥!你家二娃当着向兵那孩子的面,说他没人要,说他妈不要他,你说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他后妈能让?拎着你家二娃要去大队部举报你家!”

“啥!”卜大花还没怎么当回事,“不就是说两句,咋还去大队部,那二娃也没瞎说啊,这说两句都不行?”

有些个心里有点数的,催着她赶紧去看看,“那可是当兵的,你家二娃这么说人家,

怕不是要惹事。”

“惹啥事,那话都不让说啦,咱们可是老百姓,他们当兵当官的,还要和咱们老百姓计较啊,那我可不让。”

“可人家向兵,那是烈士后代,那国家给养着的娃娃,你家二娃这样说,能行?”

这么一说,卜大花心里哆嗦一下,气焰顿时低三分,抬脚朝着大队部走,“那不就是说两句,不疼不痒的,再说,二娃一个娃子,他知道什么,小孩子家家的话,哪能当真。”

这么一说,她又理直气壮起来,叉着腰,“我倒要看看,这新来的小媳妇能举报个啥!”

她心思转一圈,冷笑,“你们看着吧,这不是亲生的,再疼还能怎么着啊,操心落不着好,她也就是咋呼一下,留个面子情,你别说,这小媳妇还真有脑子,这么一闹,他男人知道了,那不得觉着她这后妈当得好啊,以后放心把孩子交给她,那搓圆揉扁的,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她不说,大家也要去看的,和她亲近的想去看热闹,看不惯她的想看她出洋相。

卜大花不紧不慢,正好撞上着急忙慌朝着大队部赶的王富才。

见着自家男人,卜大花还纳闷,“你不是带着社员修船呢吗,回来干啥。”这幸亏她是记分员,要不然男人今天工分就算不成十个了。

还回来干啥,王富才生吃了卜大花的心都有,他咬牙切齿,“卜大花!你个该死的老娘们,你嚼舌根就嚼,你还让二娃听见,你!咱家早晚让你害死!”

当着自己老姐妹们的面,卜大花哪里受得了被男人这么劈头盖脸骂,“咋,王富才,我说两句能咋,二娃说两句能咋!”

“说两句能咋!人家娃亲爹是为国捐躯,是烈士,你张嘴闭嘴的编排!”,王富才气得眼晕,“有你哭的时候。”

王富才抬脚急急朝着大队部走,还没靠近,就听着自家娃在那哭喊,“我爸是生产队长,你等着,等他来,我让他揍你们!”

再一看板着脸的支书,他那个心啊,说是油煎火烧也不为过,“王二娃!”

他三两步跨过去,抬脚把儿子踹到地上,先对着支书道歉,“这事儿是我家二娃的不对,他不该胡咧咧,我这就教训他。”

支书面上还端得住,其实气得心肝疼,他是真气,他们南马大队在这四方岛算是数得着的,为啥,就是因为挨着军区近,就是因着当年收留过军属,有军民渔水情,因着这,公社高看他们一眼,有啥好事落不下。

可现在呢,蹦出来个崽子,口口声声说人家烈士的孩子没人要,这算个啥!

“我给我说有个屁用,人家妈在这站着呢,你王富才是个死的!”

王富才对上田园平静的眼,心里就是一咯噔,他上前两步刚要开口,冷不丁被撞开,然后就见他媳妇哭天抢地,“哎呦,天杀的啊,二娃,你被打了啊,当兵的打人,当兵的打人啊!”

“行了!”他爆喝一声。

场面一静,一声冷笑传来,田园对着身边两个小家伙现场教育,“看着没,这就叫胡搅蛮缠,这幸亏妈妈没打那王二娃,要不然,咱们有理也说不清。”

陈向兵眼睛炯炯有神,“我知道,所以就要打蛇打七寸!”

当时陈向兵气得要死,小小年纪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田园抱住他说了这句话,“向兵,你这样没用,打了他一个,以后还敢有人这么说,今天妈妈教给你,怎么让所有人都闭嘴。”

“打蛇打七寸,妈给你出气。”

田园从来不把两个孩子当小孩,都不是蜜罐里泡大的,心思细想的多,就算是看起来大大咧咧的陈向兵,也有别人不知道的思绪,遇见这种事,息事宁人,不仅孩子心里留疙瘩,别人还会蹬鼻子上脸,你得上去打一巴掌,还得打的疼,打的他记一辈子。

她看支书,“先说好,这孩子我没碰一指头,当时围观的孩子们和几个嫂子能作证。”

“就是,人田妹子没碰二娃一下。”

“这要不是我赶紧喊了田妹子一声,你家二娃还要打人家俩娃呢。”

“卜大花,二娃是你男人踹的,别倒打一耙。”

王富才听着那‘打蛇打七寸’的话,心里感觉更不好,使劲给卜大花一脚让她闭嘴,对着田园笑,“你看看这事闹的,孩子犯错,同志你使劲打就行,千万别客气。”

这要是打了还好说,他们无理也能闹三分,就怕这样不声不响的,他是真害怕啊。

知道孩子是男人打的,卜大花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起身把儿子拉倒自己身后,“你个该死的,打孩子干啥,他有一句说错了吗,再说他是小孩子,能知道什么,随口说那么两句,闹着玩一样,谁还能当真不成!”

她这么一说,原本害怕的王二娃有了依仗,话张嘴就来,“我又没说错,我妈说了,你就是个后妈,陈向兵就是没人要,他妈跑了,他爸……”

‘死了’这两个字,被王富才狠狠一巴掌给打进肚子里,“你个王八羔子,你再胡说!”

支书这次可是维持不住表情,他手指头都哆嗦起来,“你听听,你听听!王富才!我看你们一家子,就是破坏分子!”

田园伸手牵住陈向兵的小拳头,只看支书,“支书,事实您也看见了,不用我多说,您能不能处理,给个准信。”

支书毫不怀疑,她下一句话就是如果不能处理,她就去找公社。

这一家子老鼠屎!支书狠狠瞪一眼王富才,还有那不知悔改还在那咋呼的卜大花,“处理!这件事,严肃处理!”

“王富才、卜大花,这生产队长和记分员你们是别想当了,先把孩子管好!”

一听这话,卜大花大喊,“凭啥,支书,凭啥不让我男人当队长,不让我当记分员,不就是孩子说几句话,那也确实没说错!再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说几句话有什么,转头就忘了,偏她计较!”

田园没忽略她眼底的惊慌,笑一声,“小孩子是不懂,可大人懂,小孩子不用负责,可大人有责任,我不计较,以后不知道多少人被你嚼舌根,你以为随便说几句不用负责是吧,今天我就告诉你,造谣犯法。”

她朝前一步,“你大嘴一张想说什么说什么,还觉着挺好是吧,在家教不好孩子,出门给男人扯后腿,对内当不好贤妻良母,对外你破坏社会团结,就你这样的人,怎么有脸说话的。”

卜大花听着这一套套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索性坐地上拍大腿,“你,你敢这么说我,我不活了!让我死啊,当兵的欺负人!”

“怎么,说这两句就要死要活的,你说别人的时候没想着别人活不活呢。”

田园转身,看支书,“支书同志,子不教父之过,王二娃造谣生事,惹是生非,污蔑烈士后代,我要求,撤销王富才生产队长职位,撤销卜大花记分员职位,同时,对卜大花进行思想改造,直到她彻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支书同意了,当场写了处理书,盖了公章,铁板钉钉。

卜大花这回是真知道害怕了,“我不去牛棚,不去牛棚啊,小田同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是真错了,我就随口一说,不知道孩子能听着啊,孩子小,他不懂事,你打他,使劲打他,只要你出气,啥都好说,我跪下给你磕头,磕头。”

支书看得烦,“行了,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一点没认识到错误。”

让人把卜大花一家子拉下去,支书看向田园,“小田同志啊,你看这事闹的,不过你放心,咱们南马大队,就这卜大花是个老鼠屎,其他的都是好同志,我保证,以后这种事再不会发生。”

田园看他,“支书,我知道您是有思想有觉悟的,可不是所有人都有。”

她看一眼围着的人群,扬起声音,“我家向兵的亲生父亲,那是为国捐躯,是英雄是烈士,他保护的是他背后的老百姓,可他保护

的人,胡乱编排他儿子。”

众人一阵沉默,好些和卜大花说过闲话的脸上讪讪。

田园看得清楚,“孩子是小,可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伤了心,他一样难过,这话我只说一次,我家向兵,现在有爸疼有妈爱,他爸叫陈海明,妈妈叫田园,谁再敢胡说,自己掂量。”

回去的路上,陈向兵紧紧牵着田园的手。

他不说话,田园还有些不适应,“怎么,还生气?”

“你都给我出气了,我不生气”,陈向兵扬起小脸看田园,“后妈,你抱抱我吧。”

田园半蹲伸手把他抱怀里,“乖。”

怀里的声音闷闷的,“后妈,你和爸永远都不会不要我,对不对。”

“当然了,上次给你哥改名,户口本是不是给你们看了,咱们一家四口的名字都在上面呢,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也不分开。”

许是这句话给了小家伙力量,片刻,他张嘴问,“那我妈怎么不要我了,因为我不好吗。”

这句话问出来,让田园眼眶一热,果然,孩子不说,可心里永远忘不掉,她好像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可她从来没有问出过这句话。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把我扔到福利院,你组建新家庭,就要扔下我吗。

即使后来给她钱财作为补偿,依旧无法弥补童年的创伤,没人知道,她内心深处最想要的是什么。

念头掐灭,田园伸手摸摸小家伙,“向兵没有不好,每个孩子,都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你妈妈做的不对,不过我和爸爸永远喜欢你,不管你是调皮捣蛋还是闯祸,都喜欢你,好不好。”

怀里没有声音,却有小声抽泣,片刻,陈向兵紧紧抱住她脖颈,嚎啕大哭。

田向军赶紧走过来,想要哄弟弟,田园朝他摇摇头,“让他哭吧。”

哭出来,不是坏事。

只她没想到,小家伙这么能哭,好像要把之前一直憋着的眼泪流个干净,进了家属院,他也没停,一直到哭睡过去。

偏巧路上遇见你个家属院的,见向兵抱着田园哭个不停,很是纳闷,“这是咋啦?向兵怎么哭这么厉害。”

田园抱着陈向兵,“跟着我去碾豆粉,有人当着孩子们说瞎话,伤心呢。”

陈向兵抽噎,“才,才不是。”他才不是伤心。

田园对着几个妇女摆摆手继续朝家里走,直到陈向兵睡着,才给放到床上。

田向军一直跟在一边,站在床下看他。

田园伸手摸摸他的头,“今天你和弟弟互相帮助,都很棒,你看着弟弟,妈妈去做饭。”

田向军点头,开口问,“他醒来还会哭吗?”

他从来没见过他哭那么厉害。

田园摇头,“不会,把伤心事哭出来,以后都是开心事。”

拔了那根刺,伤口会慢慢好起来。

田园进锅棚做饭,她做了鸡蛋羹,袅袅炊烟中,家里气氛一片宁静。

可家属院外面,又是一阵波澜。

向兵哭一路,家属院不少人看着了,而且那可不是干打雷不下雨,孩子是真哭,伤心的不轻。

大家自然好奇这是为啥。

赵婆子听得眼睛都亮起来,她正愁着没机会呢,这机会不就来了。

“啊呸!你们看看有这样当娘的吗,这后妈就是后妈,那向兵让人欺负的哇哇哭,她没事人一样,合着不是欺负到她自己身上,不觉着难受是吧!”

这回她这话,好些人说不出来啥,确实,这要是自家娃受了欺负,当爸妈的怎么着也不能干看着,这要不是委屈狠了,也不能哭成这样。

不过还有理智在的,“这里面啥事咱们也不知道,向兵被欺负,这是咱们家属院的事,我看让政委嫂子问问。”

“还问啥,有啥问好问,你说破大天,她这个后妈当得不合格,看看你们一个个的,给点子喂鸡喂鸭的海杂碎,就把她当个宝,一口一个好妹子,这回知道她真面目了吧。”

赵婆子彻底抖起来,“这对着你们,那是笑呵呵的装好人,这人家欺负到向军脸上,她咋不骂回去呢,怕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说不定见着向军哭,心里还乐呢,反正不是她自己儿子。”

有人反驳,“赵大娘,你这话说得过分了,田妹子再怎么,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就是,这田妹子刚来岛上,遇着事没个章程那也正常,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找政委嫂子问问,别让向兵受了欺负还憋着。”

“这话是,咱不能忍气吞声。”

赵婆子简直想大笑三声,这是老天爷都帮她老高家啊,闺女这才来家属院,那姓田的就栽跟头,回头闺女和海明见上一面,俩人看对眼,这事儿就成了!

她嗓门更高三分,“我早就说,那姓田的就是个黑心肝,这回你们见着了吧,这事儿必须赶紧告诉海明,让他离婚,有这样遇事儿不敢吱声的妈,咱向兵以后还不知道受多少委屈!”

“啥委屈,啥委屈,赵大娘,您老啥也不知道,可别在这胡说八道了。”

大家听着声音转头,见着来人司务长家范嫂子,她挎着个篮子,看着像是从家属院外头回来,忙不迭问,“范嫂子,你这从外面回来,是不是知道咋回事啊。”

范嫂子名叫范树云,也是家属院里的热心人,她和李守勤两人在家委会一正一副,算是老搭档,只她这人比李守勤性子急,也更看不惯赵婆子。

“可巧,我去渔家换鸡蛋,寻思着回头给我儿媳妇捎过去,回来的时候经过南马大队,他们那闹哄哄的,就说这个事儿呢,我听了一耳朵。”

有人立即接茬,“是不是有孩子欺负咱向兵,田妹子抹不开脸是吧,你就说是哪家的,咱去给出气。”

“就是,咱家孩子不能吃亏。”

范树云把篮子放一边,“成,既然你们想听,我就给你们说说。”

这事儿本来也瞒不住。

“这不是海明田园两口子疼孩子,一人给做个小弹弓,今天田园去碾豆粉,俩孩子拿着弹弓玩,那南马生产三队的队长,王富才他儿子,那个叫王二娃的,他抢孩子弹弓,还笑话向军说他妈跑了,他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她张嘴想继续说,赵婆子那嗓门嘎一下,“你听听,你听听!有这样当妈的吗,她还是人吗她,那王二娃子敢那么说向兵,她还不上去撕烂那娃的嘴!”

赵婆子听得是真生气,气势更盛三分,“这个黑心肝的,我早就说她不是个好的,怪不得向兵哭成那样,这得受多大委屈,她就舍得眼睁睁看着,这张美丽也是个该死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舍得扔!”

听着范树云那话,没人再为田园说一句,有些个心疼孩子的,当场就红了眼眶,“就是,向兵他爸那可是为国捐躯,那是大英雄,敢这么编排向兵,这样的就得使劲揍。”

“向兵哭的眼都肿了,这小子皮实,啥时候见他掉过眼泪。”

“这回田妹子是不像话,太不像话。”

赵婆子一挥手,“离婚,就这样的,必须离婚,海明那么好的大小伙子,啥样的媳妇找不着啊,这样让孩子受窝囊气的,不离婚留着干啥!”

“行了!”范树云让赵婆子嚎的头疼,“离婚啥离婚,我这说个开头,你们听完了吗就这在瞎说。”

赵婆子嗐一声,“这还有啥好说的,小范,就让你说,让孩子受这么大委屈,对不对。”

“让孩子受委屈是不对,可人家小田没让向兵受一点委屈啊。”

“那王二娃就算打一顿有啥用,这话一听知道是他妈在后面嚼舌根,小田当时就找到大队支书,一顿饭功夫没用,那王富才两口子被撸成白板,造谣的卜大花下了牛棚,改造!” !!!!

好家伙,这可真是好家伙。

“那生产队长和记分员的名头没啦?”

“没了。”

“卜大花真下牛棚了?”

“下了。”

赵婆子瞪着眼,活像被掐了脖子的大鹅,张牙舞爪卡在那里。

树云见她那模样,心里好笑,“所以我才说,别在那道听途说,人家小田还真没让向兵受一点委屈,那王二娃,咱没动一根手指头,他爹自己就给打个鼻青脸肿,小田说了,向兵是烈士后代,现在有爸疼有妈爱,谁再敢造谣,那就不是下牛棚那么简单。”

她提起篮子,“成了,都散吧。”

散啥啊,范树云一走,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还不敢信自己耳朵。

让她们说,这王二娃编排向兵,了不起打一顿,或者找他爸妈说一顿,那也就够了,谁能想到,这田妹子把那一家子都收拾了啊,这,这可咋说。

反正不是不疼孩子。

也不是好欺负。

更不是受委屈的人。

赵婆子那口气憋在嘴里,差点没噎死,半晌,她又蹦出一句,“那,那也不能那么狠。”

这话可是没人赞同,“不那么狠,以后就还有人敢说到向兵脸上,孩子得多伤心。”

“这就是那啥,杀鸡儆猴,看谁还敢胡咧咧。”

话毕,几人不约而同看向赵婆子,最能胡咧咧的那个,就在眼前呢,这说向兵两句一家子被撸了,这个说田妹子坏话的,还不知道咋样。

赵婆子气急败坏,“看我干啥!我那是为了向兵好,你们一个个的,狗咬吕洞宾!”

她急急朝家走,哼,就这样得理不饶人的,那也不是个过日子的料!

没人再管赵婆子,大家还处在震惊中。

田园是谁啊,刚上岛的小媳妇,大家对她的印象,还集中在瘦弱,腼腆两个词上,她一个人找上人家大队部,撸了人家生产队长和记分员,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稀罕。

眨眼功夫,家属院传个遍,就连刚下班的陈海明都知道了情况。

他急急朝家走,想着这事到底是伤了孩子的心,也怪不得孩子哭。

一进家门,满院香气,她在堂屋里间和孩子说话。

陈向兵刚睡醒,田园和田向军陪他说话。

“不哭啦?”田园声音带笑。

陈向兵还有些不好意思,“谁哭了,爸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才不哭。”

田园煞有其事点头,“不哭就对了。”

陈向兵再没隐藏自己的心事,“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以后,你就是我妈妈。”

田园一乐,“不让我当后妈啦?”

“不当。”

田园逗他,“那是不是因为我说闯祸捣蛋也喜欢你,你才改的?”

“才不是!是因为你好。”

田园轻咳一声,“我好啊,那行吧,你先夸夸我,我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向兵有些萎靡的状态散去,他皱着小眉头,“那怎么夸啊,我不会,反正你好。”

田园很是不满,看向另一个小崽,“向军,你夸妈妈。”

田向军老老实实摇头,“我不会。”

田园不满,“两个小笨蛋,夸人都不会,我教给你们,你们可以这样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最温柔的妈妈,最漂亮的妈妈,妈妈做饭天下第一好吃,讲故事天下第一好听。”

见俩小崽子目瞪口呆的,田园扬扬下巴,“听懂了吗,重复一遍。”

“妈。”田向军开口。

“咋?”

“你脸皮真厚。”陈向兵接茬。

田园佯装不满,“好啊,你们两个小崽子,夸我两句都不会,还说我脸皮厚,来,看我无敌痒痒挠!”

几句话的功夫,就让两个孩子咯咯笑起来,一片欢声笑语。

陈海明把心抵在门框上,捂着胸口,无声笑起来。

田园这一手,到底是震慑了不少人,高翠想到老娘那乱说话的性子,忍不住耳提面命,“娘,我可给你说,我哥能到现在的职位不容易,你可把嘴看牢,别惹是生非,给我哥拖后腿。”

赵婆子知道她说的是田园,撇嘴,“我傻啊,你看咱们家属院,谁会说向军的亲爹亲娘啊,我又不是那些个黑心烂肠的,专戳孩子心窝。”

高翠心累,“别的你也少说,别以为我哥是参谋长,大家就让着你,没人欠咱们的,惹急了谁都急眼。”

赵婆子心烦,“行了,我知道知道,你娘我有数。”

那姓田的如今在家属院是个金疙瘩,人人夸,她得赶紧找机会让闺女和陈海明见一面,要不然,这事儿怕是要黄。

该说不说,赵婆子局势看得挺清楚,田园这一手,让不少人觉得畅快,蒋云秀上门说话的时候,很是解气,“活该,一个个的,拿着个孩子嚼舌根。”

她和田园说着听来的事,“咱家属工厂里,捕捞队的队长宋老哥就是南马大队的,他说现在村里可是清净不少,那群妇女同志,有事没事东家长西家短的造谣,这回可知道害怕了,该!就该治。”

家属工厂成立之初,捕捞队人选是个问题,大家伙最后商量,从南马大队找几个人成立捕捞队,算是家属工厂的工人。

下海捕捞,不是简单的活计,家属院不少人都在南马大队渔家借住过,谁家捕捞本事过硬,心里有底,宋有鱼就被选中当这捕捞队队长,给当兵的干活,旱涝保收,比在大队的生产队轻快不少,村里人人羡慕他的活计,自然就有人眼红。

这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卜大花,用旁人的话来说,她就是见不得人好,见天的带头嚼舌根,这回这事一出,村里那些长舌妇都被剪了舌头,宋有鱼和家里婆娘算是解了气。

田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总归有这一出,孩子耳朵能得个清净。

不过这次小崽子总归是受了委屈,田园又拿出个新玩具。

积木块。

这些积木块,是田园和陈海明早就开始准备的,知道陈海明还会一些简单的木工以后,田园特意从邱芳嫂子那里借来工具,让陈海明有空就给据一些小木块,把边缘打磨光滑。

因为田园说要保密,陈海明中午回家趁着孩子睡觉就会弄一些,木块做得也很精心,长方形正方形圆形三角形梯形,每个形状下木块大小基本一致,很是方便拼搭,原本田园想着做够一百块送个两个孩子,因着陈向兵哭的这一场,她索性提前送个惊喜。

七八十块积木哗啦啦倒在方桌上的时候,两个孩子都爱不释手摸来摸去,陈向兵美的不行,“妈,这是你送我们的新玩具吗?”

田园嗯一声,“我和爸爸做的,喜不喜欢。”

当然会喜欢,特别是田园在展示这些积木块可以拼搭出各种形状,小房子,小城堡,大树,小动物,还可以搭成堡垒做对战游戏的时候,饶是田向军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也笑得露出小白牙。

原本家属院小孩子们就喜欢聚在田园家玩,这新奇的积木玩具一出来,家里更是孩子扎堆,田园又找木头让邱芳嫂子帮忙做个方桌摆在院子里,这边是做风铃的,那边是玩积木的,空地上还有踢毽子打弹弓的,简直不要太热闹。

大门每天就那么开着,任哪个大人伸头一看,都看的出来,孩子们玩得开心。

不光这样,这一大群娃,还添了个好习惯,那就是睡午觉。

因着田园给两个孩子养成的习惯,每天吃完午饭得睡一觉,这一两个月过去,慢慢形成生物钟,每天不睡还不舒服,因着他俩睡觉,这大门就关着,没法进去玩,孩子们也觉着没意思,索性跟着小哥俩学,回家睡觉去,醒了再一起玩。

可把家属院一众妇女同志们乐得不轻,原本中午孩子满家属院撒欢,大人就得照应着,可现在能跟着歇个晌睡一觉,谁不开心啊。

蒋云秀歇班这天,送俩孩子到田园家玩,都忍不住感慨,“你不知道以前我多累,这白天在服务社闲不着,中午回去着急忙慌给做饭,还得满院的找,吃完饭,这虎子和小凤就和那兔子似的不闲着,这里跑那里钻,让人不放心。”

“现在好了,俩孩子吃完饭就吆喝着要睡觉,说睡醒了再来找你家向军向兵玩,妹子,你可给我帮大忙了。”

田园认下这功劳,“孩子喜欢孩子,只要有好玩的,也能呆的住,虎子和小凤在我家你放心就是。”

蒋云秀只觉着日子从没这么舒坦过,俩人说着说着,她突然就想起来一件事,“哎呦,妹子,你说的那个家属工厂那事儿咋样了,这些天这事那事的,我都给忘光了。”

田园还没说话,外头一个笑声就传过来,“要等着你想起来,那不得耽误事儿啊,你这上回给我说了那一嘴,就没下文了。”

是李守勤和范树云两人一起上门来了。

田园这才知道,蒋云秀已经和范嫂子说过这个事,这事儿她回头也想过,如今算是有点想法,两人来得正好。

开门见山,李守勤也不扭捏,“我是听着老范说的,小田你对家属工厂有点建议,这不,趁着今天有空,过来找你聊聊。”

她也不瞒着,“你说咱们这四方岛,不和外头一样,实在是没个工作的地方,这随军家属三十口子妇女同志,原先就没工作的不说,可原本人家有工作的,不及时给安排工作,实在说不过去。”

因着安排工作困难,这家属工厂应运而生,起初想的,就是组织几个家属院女同志晒点海货,海鱼海虾的,一部分能供应军区伙房,另一部分能联系一下,拉到舟市收购点去,销给国营饭店和供销社。

该有工作的是都安排上了,可这家属工厂实际干起来,各种问题也是层出不穷。

捕捞队是从附近渔村招人成立的,只要是条件允许,每天都下海捕捞,这鱼虾越来越多,营区采购定量,不会多要,剩下的晒是晒好了,可实在是不好卖。

范树云是家属工厂的一把手,她愁得叹气,“咱们这点子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朝里那些省市需求量倒是大,可咱们没法给人家运输过去,这在舟市卖吧,原本还能行,可最近这舟市新成立个海产品加工厂。”

“人家工厂大,设备全,还有冷库,鱼虾蟹螺的啥都有,鲜的干的全乎,还有运输队,不仅朝着全国各地搞运输,还能一气儿包圆整个舟市的海货供应,咱们的东西更不好卖,这上头领导也上心,打电话问了好几个收购点,好歹给找了点销路,可后面还不知道怎么样。”

整个舟市都在靠海吃海,晒海货的大队也数不胜数,不管海产品在别处多么稀缺,可在源头,小打小闹总是没出路。

田园给倒一碗水,范树云端过来喝一口,长出一口气,又笑起来,“不过自打云秀给我提了一嘴小田你的想法,我这心里又敞亮不少,这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咱们敢想敢干,总能有出路,现在咱们的加工水平,确实太简单,就是纯晒,晒鱼虾干做咸鱼,这些东西人人能做,没啥技术。”

她又看田园,“小田,你有啥想法说说呗。”

田园想过,做鱼罐头在当下不合适,不说玻璃瓶制品不易运输,就说封盖,消毒问题,在家属工厂那点地方就不好操作,思来想去,还是做零食最简单。

她起身,“你们稍等,我去拿一样东西,你们尝尝味道。”

她走到锅屋,借着橱柜的遮掩,拿出一包烤鱿鱼丝,倒进两个盘子里,这鱿鱼丝是她的最爱,在随身空间里存了好几包,这几天为了哄孩子,也是给自己解馋,拿着烤鱿鱼当借口,已经拿出来吃了两三包。

两盘烤鱿鱼丝端出来,陈向兵一下蹦过来,忙不迭伸手摸一个扯着放嘴里,“后妈,你不是说没有了,我也没闻着啊,你放哪儿啦?”

陈向兵这小崽子是个狗鼻子,家里有点什么好吃的,他一准能闻着味找到,原本田园拿出来的,吃了半包,剩下的装布袋里放橱里了,愣是让他给闻出来了。

田园放一盘到桌上让每个孩子都拿着吃,瞅陈向兵一眼,“别管我放哪儿,反应以后我放的东西,保管你找不到。”

放随身空间呢,你能找到才怪。

见孩子们一个个吃得停不下来,田园拿着剩下的小半盘到李守勤她们旁边,“来,都尝尝看,这是我闲着没事胡乱做出来的,这东西做出来,能放挺长时间,还不用蒸不用煮,拿来就能吃。”

李守勤先捏起一根看了看,这东西一根是一根的,色泽金黄,纹理清晰,“这是,鱿鱼丝?”

田园嗯一声,让其他人都拿着吃,“烤鱿鱼丝。”

蒋云秀拿着一根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海洋气息,夹杂着炭烤的独特香味扑鼻而来,放到嘴里一嚼,她哎呦一声,“这味道,真不赖啊,这东西有嚼劲,喷喷香,和咱们自家那炒鱿鱼味道可不一样。”

范树云到底是为着工厂的事来的,最先反应过来,“咱们家属院要是能做这东西,那指定好卖啊。”

能保存,不怕烂,最关键的,不是那干虾还得泡水,也不是那咸鱼只能当个咸菜,这可是能拿来就吃的东西,味道还好。

她和李守勤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惊喜。

田园就知道,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拿出点真东西来,况且这鱿鱼丝她自己就会做,可操作性也强,“说起来,这烤鱿鱼丝没什么难的,洗净晾晒,重点就是腌制,这调料有很多搭配方式,咱们不仅能做这原汁原味的,还能做麻辣的,五香的,甜香的,这口味一多,大人小孩都能吃,我估摸着,应该不愁卖。”

范树云乐得拍拍大腿,“娘哎,这哪里是不愁卖啊,要是还能做好几种口味,咱这烤鱿鱼丝运到舟市,那收购点还不得抢着要啊。”

李守勤也是喜笑颜开,越想越觉着这事儿能成,她拉着田园的手,“你这个思路,可是给咱们指了条明路,这家属工厂要是能盘活,小田你居首功。”

田园摆手,“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在家里做一盘两盘的能行,到工厂里大量的做还不知道怎么样,还得范嫂子你们慢慢摸索。”

李守勤当机立断,“这事儿少不了你给大家做指导,这样吧,你先指导着工人做一小批的烤鱿鱼丝,然后我给领导打报告,把你安排到咱们家属工厂上班,你别的不用干,就负责你说的这个腌制调料的搭配,然后指导咱们工人腌制烘烤。”

这话一出,蒋云秀喜不自胜,“好好好,李嫂子,那我妹子这可就是正式工了吧。”

虽说现在家属工厂不景气,可到底也是有工资的,而且高低算是正式工,有了这正式工的名额,以后有机会再调动工作,也是正式工,那这后半辈子就有保障了。

李守勤笑起来,“放心,正式工。”

田园还真没想过要进家属工厂上班,她摆出正当理由,“李嫂子,向兵和向军还没上学,我要是上班,他们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没成想李守勤摆摆手,“只要你愿意干,这些都不是事儿,这家属工厂里带着孩子上班的也有,不妨碍工作就成,再说还有个消息没给你们说过,咱们这家属院孩子不少,没上学的总在院里疯跑也不是个事儿,我们家委会几个人商量着,咱们得办个育红班。”

田园和蒋云秀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育红班?”

田园恍然,好像就是后世的幼儿园吧,那她还真不好再拒绝,这年头,工作砸头上还不要的人,那是思想有问题,不过如果做技术指导的话,应该还不错。

李守勤点头,“这事早就有计划,办个育红班,把孩子们集中在一起,不求学多少东西,就是图孩子们能一块玩,父母能安心上班。”

她转头看看院子里两个方桌上的一堆孩子,再看看另一旁踢毽子玩石子的小家伙们,朝着田园笑起来,“别的不求,就和现在这样就成,最近这孩子们都聚在你家玩,可是给大家省不少事,连我家老吴都说,孩子们最近没上前头惹事,他们省心不少。”

她一边说,蒋云秀一边点头,她今天来找田园,就是因着孩子在田园这里,还学了睡午觉,她跟着轻松不少。

既然这话题说起来,李守

勤少不得多说几句,“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这育红班办起来是简单,咱们服务社对面的学习室就是给孩子们准备的教室,到时候让邱芳带着几个人打点课桌条凳,再招上几个老师,这育红班就算正式成立。”

不过这难处也不是没有,李守勤示意大家看院子里撒了欢的孩子们,“这些个娃娃,那都是放养的,每天在家属院疯跑,这一下子让他们坐在教室里学习,不是个简单的事儿,这老师一个不留神,跑出去一个两个的发现不了,再没有大人看着,窜到前头惹出点事也是麻烦。”

这倒是真的,范树云看田园,“别的不说,就说你家向兵,我看让他坐一个小时他都坐不住。”

另一边,陈向兵虽然在和小伙伴玩积木,可还支着耳朵听着呢,闻言扬声喊一句,“后妈,我不上育红班!”

他这句话,简直是一呼百应,孩子们拖着长腔,奶声奶气,“我们不上育红班~~~”

把几个大人乐得不轻,蒋云秀笑骂一句,“小兔崽子们。”

李守勤笑着摇头,“你们瞅瞅,咋让娃喜欢上育红班,这才是最难的。”

田园脑筋一动,脱口而出,“我倒是有些想法。”

她这话一出,另外三人眼睛又是一亮。

田园示意大家靠近点,“不能让那群小崽子听见。”

这边几人聊得热火朝天,另一边赵婆子打发了给她报信的小眼线,回屋要拉着闺女去服务社。

高翠不愿意去,“娘,昨天才去过服务社,咱们也没啥要买的,去啥啊,趁着小福和佳佳去田妹子那里玩,我赶紧把这身衣裳给做出来,我嫂子忙着工作也没空,我走之前做出来,省得她再忙活。”

赵婆子过去把那剪刀和针线收起来,“做啥做,回来再做就是。”

“早做完早利索,再说我这来了五六天,你眼看着也没啥事,我也该回去了。”

赵婆子让闺女站好,给她择一下身上的线头,又帮她抻抻衣角,“回去干啥,一直住这家属院不好?”不等高翠再说话,赵婆子拉着她朝外走,“赶紧的,跟着我去服务社。”

这闺女来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和海明碰个面,可不能浪费。

高翠跟着赵婆子朝前走,还想着去服务社到底要买啥,就听着她娘和她说话,“你看看走过来那个,就是陈海明,这人咋样?”

陈海明踏着晚霞回家,他逆光而来,纯色海军蓝的衣服扣到喉结,看起来身姿笔挺。

“挺不赖。”高翠随口应一句。

赵婆子快要忍不住拍大腿,她就说,只要见一面,她闺女指定能看上这大小伙子。

高翠原本想着俩人继续朝服务社走,这还没挪步,就听着她娘一阵高亢的笑声,“哎呦,海明啊,你这从前头回来啦,累不累啊。”

见着赵大娘,陈海明原本有些急迫的脚步停下,点头问好,“赵大娘好。”

赵婆子简直就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忙不迭摆摆手,“都是一家人,客气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闺女,翠儿。”

陈海明看向高翠,微微点头,“同志你好。”

高翠此刻还没明白啥意思,只觉着见着这个陈海明,她娘好像特别热络,还别说,这人长得是不赖,可赖不赖的,和她也没啥关系啊。

可下一刻,听着赵婆子嘴里的话,高翠一下明白个彻底,险些气个半死。

第17章 聪明宝贝

高翠原本还笑着回应陈海明,“同志你好。”

下一秒,就听着她娘大嘴一张,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

赵婆子可没觉着自己说的不对,她眼看着俩小年轻的打招呼,觉着这俩人怎么看怎么般配,一时间笑得和母鸡下蛋似的,一阵咯咯声。

“哎呦,海明你还记得我家翠儿吧,那时候你要找对象,我还撮合你俩来着,就是当时她离着远,要不然,多好一门亲事啊。”

这话听着很不好,高翠在身后扯一下赵婆子的衣裳,让她闭嘴。

偏赵婆子还端着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给人家明晃晃上眼药,“海明啊,不是我说,这找媳妇啊,还是得睁大眼睛看仔细喽,你说你找的那个,瘦成那样,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这就罢了,还带个小子,这以后不都是你花钱啊,不划算,要我说,你不如找个带闺女的,这样她……”

高翠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她死命扯住赵婆子,僵着脸对陈海明客套一句,“陈同志,我娘说胡话呢,你别当真,我们还要去服务社,你忙着。”

陈海明看一眼赵婆子,嗯一声,大踏步离开,明眼人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赵婆子没想到闺女手劲这么大,眼看着陈海明走远,她晦气,“你这个死妮子,干啥拉我,不知道趁着机会多和海明说说话。”

高翠也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要去服务社,这就是冲着人家陈海明同志去的,她气得冒火,这都啥啊,人家都结婚了,她不乐意在外头吵,索性朝着服务社走,“不是要买东西,赶紧去。”

赵婆子还没意识到闺女的心思,只觉着她傻,“买啥东西,就是让你见个人,不拿个由头,你能跟我出来啊,你看,这一看,你也觉得这海明不赖吧。”

高翠不说话,回身跟着她朝家走,一回家,她实在是忍不住,“妈,你这都是干些什么,你让我以后还有脸来家属院吗。”

“咋,你是我闺女,是明才的妹子,还不是想来就来,再说,要是你能嫁给海明,那以后就能长住家属院呢。”

“你可别说了!”高翠大喊一声。

还没说话,屋门被推开,高明才进来,“咋了,吵啥。”

高翠觉着和她娘简直是无法沟通,“你问咱娘。”

既然见了人,闺女也觉着人家不赖,赵婆子也不瞒着,“这不是带着你妹子去看一眼海明,她也觉着人不错,我这说了两句,她还生气”,她又看高翠,“你说说你,是不是想拿乔,娘给你说掏心窝子的话,这遇着合适的,不用管什么脸皮不脸皮的,这女追男隔层纱。”

高明才听得目瞪口呆,“娘埃,你不是告诉我你歇了这心思了吗?”

打从妹子来,高明才暗地里没少念叨家里老娘,让她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事他不愿让妹子蹚浑水,老太太明明答应的好好的。

“我要是不顺着你,你念叨的烦死人,这事儿你们谁说都没用,翠儿和海明,那就合该在一块,般配!”

高明才和高翠对视一眼,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翠深吸几口气,这要是搁着别人,这么上赶着保媒拉纤的,依着她的脾气,非得给几个嘴巴子,“娘,我都说了,我现在不想结婚,而且,就算要结婚,也不可能和陈海明同志,人家都结婚了,你别再有那种心思,拉着我去丢人现眼,成吗。”

听着高翠说完刚才他们遇见陈海明的情形,高明才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娘,咋就和你说不通呢,人海明和田园同志已经是革命伴侣,打了报告写了申请,那是军婚,你再搞那些个破坏军婚的事儿,他一个举报,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婆子上次被儿子吓住,可这么长时间,她心理防线早就提高,现在对这个是完全没放在心上,“那军婚怎么,军婚不合适也能离婚,国家允许,再说,那咋是我去破坏,那要是海明看上咱翠儿,自己要和那姓田的离婚,关咱们啥事儿啊。”

见俩孩子都气得不轻,她自己也觉着委屈,拍拍自己大腿,“你们两个白眼狼,老娘我是为了谁!我年纪轻轻守寡,累死累活拉扯你们两个,我图什么,翠儿自己带个孩子当寡妇,我知道寡妇的苦!”

她拍着胸口,是真难受,“翠儿你不趁着年轻找个人嫁了,以后还有什么好男人,娘想着你要受娘那时候的罪,这心口就疼,你

说我有错吗,有错吗!”

这一番话,实在把兄妹两个堵个结结实实。

见着儿子闺女不再说话,赵婆子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这事咱们不理亏,我闺女是来看她老娘的,那要是和陈海明看对眼,那也是缘分!”

高翠立即反驳,“娘,你就死了这条心,人陈海明同志和田妹子感情好着呢,再说你看看田妹子,会带孩子,长得好看,家属院谁不喜欢她,但凡陈海明同志不是个傻的,也不会整那些乱七八糟的离婚,你听我的,这事以后咱们不提,我明天就带着小福回老家。”

“你敢!”既然说开了,赵婆子说话也不遮掩,“她一个麻杆人,有什么好的,会看孩子算什么本事,她不是会看吗,从明天开始,我给你钱,你去服务社买上一大把的糖,把全家属院的小孩都招来,保管哄得他们乐颠颠的,比她还会看!”

没法沟通,简直没法沟通,高翠一秒都不想呆在这四方岛了。

高明才气的跺脚,“娘,你怎么就说不通呢,你再这样干,给你儿子拖了后腿,咱们一家子都没好日子。”

赵婆子可不信,“我哪有错,再说咱们祖宗八辈的贫农,光荣着呢,我能拖啥后腿,你吓唬我没用。”

八辈贫农就安全?高翠听着他哥那一番话,心底一阵不安,她不是个没脑子的,这年头,不管你什么成分,只要被革委会的盯上,什么帽子都能给你扣,这世道有时候就是没天理。

看来她原先给老娘说的那些,都百搭,没见着人家田园没怎么着,就把大队的生产队长和记分员给撸了,她娘还看不清形势,上赶着找不自在。

高翠给高明才一个眼神,示意这事说不通,回头兄妹俩商量。

晚上,等赵婆子和孩子们睡着,兄妹俩坐在院子里说话。

高明才是真不知道咋办,“你说咱娘怎么就左了性子呢,以前吧,她也就是好说闲话,你是不知道,这家属院家家户户,就没有她说不到的,说这个不好,那个不行,弄得好好的家属院,愣是不清净。”

他愁得不行,“不过那也就罢了,好歹家属院里也没人和她计较,也还安稳,可这回,娘是真糊涂。”

听着那一两个离婚的事,就觉着离婚是个多简单的事儿,还陈海明离婚娶他妹子,别的不说,这事要是真成了,要是有人举报他们家有生活作风问题,一举报一个准。

高明才思来想去,“妹子,这事你别管,你赶紧走,回头我找咱娘好好说。”

高翠哼一声,“哥我告诉你,没用,咱娘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再这样下去,八成得给你惹事。”

要说赵婆子为什么非想让闺女攀高枝,那也不是没点子数,她虽然一辈子守寡,可说到闺女儿子,也是能吹一辈子的,别的不说,儿子谁也不靠,能当上参谋长,那就是本事,闺女也不差,从小就有主意,离了婚回村能当上会计,那不光是沾着自家哥哥的光,还因为她带着生产队搞养猪,实实在在让村里富裕不少,这是有脑子。

就像此刻,高翠也没听高明才的,反而是说出自己思量许久的话,“哥,我带咱娘回老家吧。”

说实在的,高明才还真从没有这个想法,虽然老娘是个事儿精,弄得他在家属院人缘也不好,可就像他娘说的,到底是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就算再生气,他也狠不下那个心。

所以下意识的,他摇头,“那咋成,咱娘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那不是拖累你,还得在我这儿。”

高翠止住他的话,“哥你听我说,这几天,我也看明白了,我就敞开了说,咱娘在这家属院,那就是一颗老鼠屎。”

高明才没想到他妹子这么实诚,就算这话是真的,“咋能那样说咱娘。”

高翠没在意,“当着咱娘的面,我也这么说。”

高明才悻悻,这闺女和儿媳妇就是不一样,这话要是她媳妇说,老娘得把天捅个窟窿。

高翠不管他怎么想,继续说话,“哥你是个有福的,咱娘这边给你扯后腿,可架不住你有个好媳妇,你们现在在家属院能过得去,十成十是靠着我嫂子。”

高翠不止一次的羡慕他哥的好福气,那么好的女同志,让他哥娶到手了,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嫂子一身白色连衣裙出现在她家土屋前,十个指头真的葱白一样,那时候她想着,天上的仙女应该也就这样吧。

“我嫂子人家原本在市里大医院工作,可为了和你团聚,硬生生到这破岛上来,她性子好,本事也够,这些年就算我不问也知道,家属院上上下下,谁家头疼脑热的,受她恩惠的不少吧。”

“有我嫂子在,大家心里就算因着咱娘有点小膈应,也就忍了,可人家没说会一直忍着,咱娘那性子,就会得寸进尺,要是因着口舌给你惹了大祸,咱家以后没有好日子不说,咱娘指定一辈子后悔。”

可偏偏,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想不到以后,就可劲儿作。

高明才听得沉默半晌,到底没说出以后指定没事这句话。

高翠既然说,就什么都考虑好,“孩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今天小福回来,说在向兵家听说以后要有育红班,志鹏也四五岁,育红班上两年就上一年级,上了小学,有佳佳每天领着也不用操心,哥,让咱娘跟我回去吧,这样对谁都好。”

“咱娘哪里肯跟你回去啊”,高明才挠挠头皮,“她要是知道咱因着这件事让她回老家,那还不得闹翻天。”

这件事高翠心里有数,“反正只要你同意就行,我嫂子那边指定没意见,剩下的就交给我,这事我肯定在嫂子回来之前办妥,要不然,只要嫂子在家,咱娘一准说嫂子给你吹枕头风啥的。”

不得不说,不愧是亲闺女,高翠对赵婆子了解实在透彻,隔天高翠刚开口说第一句话,赵婆子眉眼梢就吊起来,“咋,你嫂子要把我赶回老家?!”

高翠强忍着没翻白眼,“你别有事没事扯我嫂子,这事儿是我想的。”

赵婆子摆手,“我跟你回去干啥,养儿防老,我这上了年纪,不跟着你哥跟着谁,他得给我养老,再说,我得看着志鹏呢。”

“还有”,赵婆子补充,“你也不回去,你别听你哥的,他就是怕丢人,怕这怕那,你听你娘的,我一准让海明娶你。”

这话一出,高翠那心,一时间和石头一样坚定下来,她直接放大招,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也不说话。

这下可把赵婆子吓得不轻,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一把扯住高翠的手,“咋,闺女,你给我说,村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这天杀的,我剁了他!”

高翠一看演过了,立马收一下,“娘,没那回事,我又不是吃素的,再说有我哥在,谁敢胡来啊。”

赵婆子见闺女真没啥事的样子,这才把心放肚子里,又忍不住拍她一下,“那你哭个啥,吓死我。”

高翠伸手抹抹眼泪,“那还不是你光管我哥,不管我。”

要不说母女连心,上一秒烦的不行,下一秒也能和好如初,见闺女这么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撒娇,赵婆子又忍不住笑起来,“我还不管你,不管你能让你来家属院啊,这事儿要是能成,那以后咱们娘几个不就一直在一起,多好。”

高翠听得心里一酸,老娘对儿子闺女的心是真真的好,就是办事糊涂。

她也不反驳,只说另外的,“娘,我不是真不想结婚,我是不喜欢陈海明同志,我一直没给你说,镇上有个同志一直在和我接触,我,我一直没定下主意。”

这事

是真的,那位男同志也很优秀,不过对方是头婚,她自己是个带孩子的寡妇,实在不般配,当时她就拒绝了,之后就收到电报着急来了四方岛。

虽然不成,可到底也算是个理由,要不然她娘指定不愿意跟着她回去。

赵婆子一听,当即就要打听,“谁,我认识不,长啥样,带不带孩子?”

高翠只透一点,“县政府上班的,你不认识,我是替咱们大队去开会认识的,他比我还小两岁,没孩子,人倒是挺好。”

一听是政府的,赵婆子眼睛一亮,那可是正经铁饭碗,说起来,县城那可是比这小岛强多了,“那你咋想的。”

高翠为难,“我没想好,其实还有个县城粮站的人也找媒婆来过咱家,我也没应。”

赵婆子当时就急了,“你这个死丫头,那么好的条件,你还没应。”

高翠装着没个主心骨的样,“别的事我能成,可这结婚,我是真怕了,那是过一辈子的人,我哪能看出来好孬啊。”

赵婆子一思量,“这倒是,你看人可不如我。”

高翠低头微微撇嘴,不明白她娘怎么大言不惭说出这句话的,抬头,她又一本正经,“娘,原本我是不想再结婚的,你也知道,小福爸一去,我是真伤了心,可你一门心思撮合我和陈海明同志,我就想着,也别瞒着你,你知道我的性子,让我在这岛上我是呆不住,你要是真想让我结婚,就跟我回去,帮我掌掌眼,挑个好的。”

反正什么时候能挑到好的,那是她说了算。

赵婆子看闺女,“你真不想嫁海明?”

“不想。”

赵婆子一时犹豫起来,要是让她没啥事回老家,那她是死活不肯的,可要是回去给闺女挑对象,这事离了她还真不行,闺女在这事上是个实心眼,那要是选不着个好的,她这辈子死都闭不上眼。

高翠一看赵婆子这态度,立马再添一把火,“娘你要是不帮我,我说不准就让人骗了,到时候和小福不知道受多少罪。”

“我看谁敢!”赵婆子一拍桌子,当即就定了,“娘这回跟你回去,等你结了婚,我再回来。”

不过她又两难,“我这一走,那志鹏咋整,没人看我孙子不行啊。”

高翠立马接话,“那怕啥,政委嫂子说了,家属院这就成立育红班,白天专管看孩子,正选人呢,也就几天功夫,这些天先让家属院的嫂子们给照应一下,等人一定,到时候白天把孩子放育红班,中午我哥也能回来,嫂子不在家的时候,我哥做点饭,或者去食堂吃就是,亏不着。”

孙子大了,说实话白天放养都成,可对着儿子,赵婆子不落忍,“那你哥白天那么累,咋能做饭,再说吃食堂多贵。”

那其他白天上班的妇女同志,下班一样做饭,也没见着你鸣不平,再说挣了钱不花,搁着干啥,高翠心里一阵反驳,嘴上倒是老实,“那你在我哥这儿吧,别走,也别管我和小福,让我们娘俩就在老家过活吧。”

赵婆子哎呦一声,“回回回,反正几个月的功夫,你嫂子不在家的功夫,让你哥带着你侄子侄女吃食堂吧,你说你嫂子也不顶用,一个月有半个月不着家,哪家媳妇这样。”

高翠险些没忍住,要不是我嫂子治病救人,你在家属院早就人人喊打。

好歹的,这事是定下来了。

高翠拍板,“等嫂子回来给她说一声,咱就走。”

董风香实在没想到,她这出去一趟再回来,婆婆就要回老家,而且是真心实意回去。

赵婆子自认想得周全,对着儿媳妇也没客气,“现在咱家,你妹子结婚那是头等大事,这死丫头之前也不说,那县城好几个来说亲的,她一股脑的给推了,你说这不是傻吗,我要是不回去,她猴年马月也嫁不出去,等以后老了可咋办。”

“我这回去几个月,把这事办利索,到时候再回来。”

临走前,高翠和董风香透了底,“咱娘那个得罪人的性子,在我哥这里实在让人没法放心,她能来家属院本来就是领导特批的,别家老娘都在老家呆着,偏她能来,再不本分,那不是给你们招事儿吗,志鹏也大了,这回咱娘跟我回去,以后就交给我,不让她再回来。”

讨人嫌的赵大娘竟然走了,这事实在出乎大家伙的意料,田园听到以后,都觉着不可思议,这样的角色,搁着小说里,那必然是恶毒炮灰,下场凄惨,这怎么也没惹出大事就退场了呢。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总归走了更好,用邱芳嫂子的话说,赵大娘一走,家属院都跟着敞亮不少。

邱芳嫂子三十多岁,随军以后一直没工作,每天就是看孩子做饭,她家里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在上学,只老三六岁,就是赵婆子嘴里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名叫卫观旗。

因着这孩子不会说话,赵婆子明里暗里没少说闲话,她原本就因着小儿子不会说话心里难受,赵婆子时不时说两句,她更是不常出门。

还是政委嫂子看不过去,找赵婆子说过好几次,又知道她很会些木匠活,桌椅板凳都能做,让家属院有谁做个桌子修个条凳的都上门找她,她这才算是融入家属院。

不过要说有个知心朋友,还得是田园来以后。

邱芳记得清楚,田园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一手抱着一包柳条,一手端着虾肉鸡蛋饼,笑着让她帮忙给孩子编两个小筐,鸡蛋饼她没推辞,因为她家老卫说过,凡事讲个有来有往,你什么都不要,那就是不想来往,那饼她家老二老三回来都说好吃,她心里就想着田园是个心灵手巧的妹子。

让她真正把这妹子放心里的,还是田园拿到两个柳条编筐那不加掩饰的惊喜表情,和真真切切的赞赏,‘芳嫂,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这就和工艺品似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做不得假,就这一句话,让她高兴好几天,再后来,田园送来那酱海鲜他们一家都喜欢吃,对着观棋和对着其他正常孩子一样,她家老大向军很能和观棋玩到一起。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邱芳心里,田园成了她在家属院的知心人。

赵婆子离开家属院的隔天,邱芳带着卫观棋到田园家玩,这次她不是空着手,而是又带来一张方桌。

田园诧异,连忙上手接过来放地上,“芳嫂,你又带方桌干啥,家里两张了。”

而且她也没送木板去啊。

邱芳抿嘴笑笑,“我做了送给你的,家里还有几块木板,闲着也没用,你家里孩子多,我看现在好些姊妹也乐意来玩,再给你搬一张,大人坐着说话。”

依着两人现在的关系,田园也不和她客气,“成,你别说,还真缺张桌子,那我就收下了,回头我送给咱观棋一个好玩的东西。”

一旁的卫观棋跟着抿嘴笑笑,连连摆手,又因着田向军朝他招手,一脸高兴跑过去。

邱芳和田园围着方桌坐下,话题说着说着,不自觉就转到赵婆子身上。

邱芳对这老太太实实在在是有些心里阴影的,“我刚来家属院没两天,出门就碰着她和一群人说我家观棋,说孩子不会说话,这辈子就废了,说我不中用,生的孩子有残疾。”

“我家祖上就是开木匠铺的,成分不好,不给我安排工作我认,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干,我自己找点木头做个桌子条凳,这她也要说,说我还想开木匠铺当我的大小姐,说我思想不端正。”

即使现在说起来,邱芳还是满眶发红,她这辈子吃过不少苦,可最难受的,就是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要不是我家老卫一直告诉我,人要活自个儿,别管别人说什么,后来又有政委嫂子帮我,我在家属院真是

待不下去。”

田园拉着她的手拍拍,“以后就好了。”

她朝着邱芳眨眨眼,“赵大娘一走,可不光你高兴,我也高兴,其他那些个嫂子们,你猜她们高不高兴?”

一句话惹得邱芳忍不住笑起来,“那还用说,指定都高兴。”

正说着,李守勤和范树云一起上门,还没进门就听着这句话,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今天可是热闹,到处都在说这赵婶子回老家的事。”

让李守勤说,那也是大好事一件。

她一转头,见着董风香带着孩子朝这边走,连忙招手,“我还没去找你呢,赶紧来说说,你这使的啥本事,咋把你婆婆哄走了。”

田园心里一声好家伙,这吃瓜吃到本人身上了。

董风香看着俩孩子钻进孩子堆,又帮着把方桌抬进屋里,屋里听不大着孩子们的叽叽喳喳,还清净些。

这件事她也是有倾诉欲,主要是小姑子太给力,别人不问她都忍不住想说。

这一聊,大家就明白了。

李守勤忍不住夸,“这小姑子做到高翠这份上,没的说,这丫头是个明白事理的。”

董风香说起来也是感慨,“我也这么说,你们是不知道,她事事都想到前头,说怕我婆婆在这里惹了祸,赶紧给弄回老家去,别以后拖累人。”

李守勤叹口气,“赵婶子那个性子,大家伙都了解,就是小田,我也提前给说了,她之前给海明说过她闺女,那也没成啊,谁成想她这念头就放不下,还把你小姑子给弄来,不过也亏的你小姑子是个明白的,要不然这事真不好收场。”

她又看田园,“小田,咱家属院,有事敞开说,这事是你赵大娘不对,你别放心上。”

田园还真没放心上,原本她以为,这赵大娘得是个搅事的,她都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惹急了让她去牛棚和卜大花作伴呢,没成想,高翠是个会审时度势的,神来之笔,就把老娘带回老家了,让她说,这赵大娘回到老家,那是享福的。

现在这个阶段,靠着儿子高明才参谋长的名头,她在村里也吃不着亏,还人人巴结,等再过几年,依着高翠的性格,必然是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她又能享闺女的福。

田园还没说话,董风香连忙保证,“妹子你放心,这事就是我婆婆糊涂,我小姑子可是一丁点心思都没有,她在老家有看对眼的人。”

田园一下笑起来,“我说的你们可能不信,你们就看吧,我像是那不放心的样吗?”

其实就算赵大娘作妖,顶多是给家属院增加点话题度,让她说,陈海明干不出来那样的事,就昨天晚上,说起赵大娘回老家了,他还破天荒发表了个‘很好’的意见,看得出来,赵大娘在他眼里风评实在不行,更别提当她女婿。

田园要是费劲巴拉解释,说不得大家还真得琢磨琢磨,可她就这么云淡风轻,笑眯眯的随口一说,大家还真就觉着,这事在她那里,真不是个事儿。

政委嫂子李守勤当即一拍手,“成,这事儿就让它过去,来来来,小田,上次你那育红班的想法说到一半,你说要给孩子弄点玩具,赶紧的,再说说。”

董风香一听来了精神,“不光给看孩子,还有玩具玩啊?”

这话一出来,算是打开了话匣子,没等田园说话,大家七嘴八舌就说起来之前田园说的话。

“风香,上次你没来,你是不知道,田妹子说的太好了,这育红班,不仅要有教室,那还得有游戏室,连场地都选好啦。”

“对对对,就是咱们服务社对面那俩屋,学习室就是教室,另一个空着的两间屋,就当游戏室。”

“小田说,这育红班要想管住孩子,那就得对症下药,小孩子稀罕什么,不就是玩,这游戏室,咱们弄上好些个玩意,到时候孩子朝里一放,那还不撒了欢,乐乐呵呵就把这育红班上了。”

就是那天天晚,男人下班,孩子也要吃饭,大家就散了,今天这才又抽时间聚在一起说话。

听着大家兴致勃勃,田园先问,“你们觉得,要给孩子们准备些什么呢。”

这事儿得充分参考大家的意见。

这也不是没人想过,蒋云秀先开口,“我看孩子们经常玩的那些都弄上点,什么滚铁环啊,踢毽子啊,跳绳扔石头啥的。”

田园点头,“那当然得有。”

董风香想了想,“你家这个积木块也能弄点,我看孩子们稀罕的很。”

田园肯定,“这个也得安排。”

然后大家就没啥话了,田园左看右看,“没啦?”

李守勤嗔怪,“这不是就到你家来,听你的想法来着,就知道你点子多,赶紧说说有啥计划,赶明儿咱们就开始布置起来。”

她最近这几天,简直是心花怒放,讨人嫌的赵婶子走了,家属院风气眼看着更好,最关键的,家属工厂那边,也是一切顺利。

她也不瞒着,“我和老范先给你们透个底,咱家属工厂的捕捞队,那都是好手,这几天下海专打鱿鱼,收上来不少,工厂工人都加紧处理晾晒了,小田这边也给调了第一批的腌料,回头这鱿鱼丝的事儿要是能成,咱家属工厂那得忙活起来,到时候孩子就顾不上,所以这育红班,咱们得赶紧办起来,真忙不过来,说不得还得招人。”

到时候孩子放在育红班,大人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这才是红红火火的好日子。

这话一出,一桌子人都忍不住笑起来,邱芳原本安静坐在桌子一角,听着这句话,实在没忍住,“李嫂,真有可能招工?”

她从来是个话不多的,这话能问出来,可见她是真激动。

李守勤握住她的手拍一下,“咋不能,你是不知道那烤鱿鱼丝多好吃,我们几个估摸着得好卖,这收购点要是订货多,忙不过来就得招工,家属院人人都有机会,说不准还得去渔家招人呢,你写得那些信,我都给领导看过,我也给领导打过包票,你思想觉悟是绝对没问题的,你就放心,到时候真招工,你就堂堂正正去参加考试,只要考上,保准要。”

范树云也在一边点头保证,“就是,要是咱真招工,邱芳你就大大方方的去考试,咱们一块住这么多年,都知道你是啥人。”

这话一处来,邱芳哎哎几声,连着点头,“成成成,要是真有招工,我一准去参加考试,一准好好考。”

话题又回到育红班,大家伙都等着听田园的想法,让她别卖关子。

田园点子确实是不少,她总结几个关键点,洋洋洒洒说了不少。

大家伙那眼睛是越听越亮,最后李守勤一拍大腿,“着啊,咱就按小田说的准备,这就整起来。”

接下来,田园一下成了两个团队的核心人物,家属工厂这边,她配制腌料,改进配方,育红班这边有啥问题,她也能及时给点意见。

陈向兵小朋友很是惊讶,和田向军分享自己的发现,“哥,后妈是不是当官啦。”

这一天到晚的,好些大娘都来找后妈,有时候还拿着纸又写又画的,有时候哭丧着脸进来,又笑眯眯的出去,总是有人夸她。

他学着自己听来的话,“‘哎呀,田妹子,你可太聪明啦’、‘呦呦呦,小田,你这脑瓜子怎么长的呢,我咋就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你就是咱们家属院的大功臣’。”

陈向兵摇头晃脑的,“那要是不当官,咋那么多人听后妈的,还总是夸她。”

相比于弟弟的一知半解,哥哥倒是明白的更多,虽然不知道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可田向军明白,“妈给那些人出主意呢,让育红班和家属工厂办的

更好。”

说到育红班,陈向兵很有些自己的小想法,他凑到田向军身边,“哥,那育红班有什么好的,肯定不如现在好玩,你看咱们有那么多玩具,还能跟着咱妈去赶海做贝壳风铃,跟虎子他们在咱家玩,还能跟着后妈去家属工厂,那些大娘都喜欢咱们两个。”

说到这个,陈向兵美滋滋的,他现在可是越来越厉害啦,以前的时候,不管他去哪儿,那些大娘婶子的,都觉着他惹事,有些人还吓唬他,可现在呢,大家都喜欢他,还夸他呢。

屋里两个小孩睡醒了凑在一起说话,陈向兵声音不小,早他们一步起来的田园在外头应一声,“哎呦,可把你骄傲坏了,你是谁啊,家属院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陈向兵小朋友,厉害着呢。”

田园一说话,俩孩子也不躺着了,麻溜起来穿好衣服,掀开帘子出了里间,凑到田园身边。

因着陈海明坐在田园一边,陈向兵一屁股把他撅开坐下,他挺一下小胸脯,明显被刚才田园的话哄得心花怒放,偏还要假模假样的端着,“后妈,你不是说做人要低调,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在家里说说就行啦,出去别那么说,要不然别人以为你吹牛呢。”

这话一出,田园和陈海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田园装模作样嗯一声,“成,听你的,低调。”

陈向兵嘿嘿一笑,扭扭屁股靠她更近,“妈你这写的啥?”

现在他喊田园,‘后妈’、‘好后妈’、‘坏后妈’、‘妈’几个词轮着来,最开始陈海明还想给纠正,还是田园没让,这不同称呼,代表不同心情,和感情上的亲近疏远没啥关系,没必要非喊妈妈。

田园指着最上面几个字,“最近教了你们不少,这上面的字,认识多少?”

陈向兵大眼睛一扫,指着几个简单的字一通说,把陈海明惊得不轻,只觉这小子有出息。

田园又看向田向军,“你呢,认识几个字?”

田向军声音平稳,“配料表,花椒二十一斤,辣椒三斤、虾米十五斤……”

陈海明呆愣一瞬,老大更厉害,他这俩儿子,都是好样的。

田园让他别太激动,“最近跟着我,没少看这些配料表,知道几个字没啥。”

那怎么是没啥,陈海明还有些激动,老大先不说,要知道,这老二在以前,每天就是追鸡撵鸭,满家属院疯跑,别说认识几个字,一首诗都不会背,这才几个月,都认识不少字了。

这简直比陈海明自己学会认字还让人激动,他看向田园,“还是你教的厉害。”

田园不知道他为啥反应那么大,认俩字就厉害,这才哪儿到哪儿,她转头给陈海明一个眼神,“淡定。”

偏向军向兵俩娃也跟着妈妈学,小身子板板正正,转过来头看他一眼,异口同声,“爸,淡定。”

怎么看怎么有趣,一时间,陈海明忍不住嘴角挂上笑意,和田园说话,“淡定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俩电灯泡相当积极,陈向兵立马举手,“我知道我知道,淡定就是,就是别激动。”

“放轻松。”田向军补充。

陈向兵总结,“对,放轻松,别激动。”

说完就看向田园,田园看一眼忍俊不禁的陈海明,又左右给俩娃分别一个摸摸头,“说得对。”

嘿嘿,陈向兵屁股又扭两下,又开始积极发言,“妈,那家属工厂多好啊,以后我们还和现在一样,天天跟着你去呗。”

田园撇他一眼,“我看你不是想去家属工厂,是想吃那些个鱿鱼丝吧?”

她手里那几包鱿鱼丝,早吃个精光,不过家属工厂那边,已经试着做出来一个口味的,如今她当着个临时指导的工作,免不了试吃,虽然家属工厂有自己的管理条例,不能吃拿,可只要她带着俩孩子,那些个嫂子们少不了给孩子拿一些。

偏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这个时代的鱿鱼品质好,还是这个时代的调料味道足,这烤出来的鱿鱼丝,比她自己买的那几包好吃许多,每次陈向兵都吃得停不下嘴,可不就乐意跟着她去。

听着田园这么一问,陈向兵又开始为自己正名,“才不是,我是想给你帮忙的,我可是好孩子。”

田园喜欢夸孩子,只要做的对,好孩子好宝贝挂在嘴边,陈向兵如今已经以好孩子自居。

田园略一思索,嗯一声,“成,你要是不想去育红班,就不去。”

“再说,有我在,我……?”陈向兵听着田园轻轻松松说出不去育红班的话,先嘎一声,又开始欢呼,朝着田向军伸脑袋,“哥,哥,听着没,咱不用去育红班。”

相比跟着那群孩子玩,如今两个娃明显是乐意跟着妈妈玩,听着不用去育红班,田向军心里也是一喜,不过他到底心眼多一些,不去育红班好像是不对的事情,可是妈妈答应那么爽快。

田向军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田园,又看一眼傻乐的弟弟,慢吞吞回一句,“我没有不想去育红班。”

陈向兵看傻子一样看他哥,“哥,那你去育红班吧,那我可自己跟着咱妈,有好玩的都给我,你可别不乐意。”

这事一想就美得不行,他立马有了主意,“妈,你说了不让我去育红班,到时候不能让我去,拉钩!”

哈哈哈,他可真是个聪明宝贝。

第18章 抢人

田园看他一眼,伸出小手指头,“好啊,先说好,拉钩以后,可不能反悔。”

到时候非得为难一下这小子不行。

陈向兵晃晃脑袋,一脸你在说啥的样子,“让我去我都不去,拉钩!”

他刚伸手,陈海明和田向军不约而同喊他。

“向兵。”

“咋了,爸,哥,啥事?”

陈海明这回不觉着儿子以后会有出息了,这小子在田园手上吃过这么多亏,还没长出点心眼子,“爸看你再想想。”

陈向兵反驳的那叫一个有理有据,他挥挥拳头,“妈说过,有机会就要紧紧抓住,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田向军补充,“妈也说过,遇事三思而后行。”

陈向兵眼里哪还有那些,“反正我不要去育红班”,他乐颠颠的伸手,一大一小两个小指扣紧,“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陈海明忍不住想抚额,他这儿子,咋透出这么多傻气呢,这回他不用想都知道,到时候这小子指定后悔。

孩子们不知道,他这个作为参与者的大人可是知道,田园那些主意层出不穷,育红班到时候会多么有趣。

这小子到时候想去,少不得又得被她逗得厉害。

陈海明眼底闪过笑意,突然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对于育红班,孩子们还真不知道都筹备了些什么,因为田园给了一个概念。

要给孩子们准备一个惊喜。

‘惊喜’这个词,在家属院算是个新鲜词,在这个物资匮乏,精神贫瘠的时代,没有人会萌生出这样的想法,他们家属院全体大人,要给孩子们准备的一个惊喜。

是的,一个育红班的筹备,李守勤听从田园的建议,让全体家长都参与进来。

最开始,很多人听得莫名其妙,不就是给孩子们打些个桌子,准备几个玩意,用得着那么多人吗,没得浪费时间。

可这件事在政委嫂子的推动下真正进行起来,大人们好似也找到一种童年的乐趣,那是一种隐秘的快乐。

为什么呢,因为家属院所有家长的行动,都要瞒着孩子,这种感觉,好像在和孩子们做打游击战。

一次次的地下碰头进行下来,所有人好似都被激活了被封印的童年细胞,对着自己的任务指标,那叫一个用心。

趁着孩子睡午觉,赶紧把那布片拿出来,缝几针沙包,这布片每一片都是不同的颜色,是各家各户用碎布头凑出来的,大人看着都觉着新鲜,别说孩子。

跟着孩子出去玩,见着那圆圆的石子,赶紧装作不经意捡起来,还不能让孩子发现,他们的目标是上百颗的石子,让所有孩子能一起玩。

去赶海的,

也开始学着田园,捡那些个不大不小的贝壳,这贝壳拿回去,还要用跟着孩子们学的那一招,一个个的磨出小孔,这东西数量上不封顶,到时候让孩子们串风铃玩。

特别是等着晚上孩子们睡了觉,各家父母对视一眼,隐秘一笑,起身到外间拿出那一个个锯好的小木块,一手磨刀石,一手小木块,蹭蹭蹭磨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