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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嫁 白露采采 28663 字 6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想到慕莺时之前所说的那些话,明修远抬眸,瞧了面前的明灿一眼。

见明灿神色冷沉,明修远心中同样有股子无名之火。

他忽地冷哼一声,说道:“年纪比你大些,会更懂得包容爱护妻子,而且门第不高,没有那般多规矩,你想嫁那个崔寒章,不就是想要没人管你,自由自在的生活?”

对明修远这个男人而言,初婚再婚,只要不曾有将来会分财产的儿子,对男人来说,仿佛皆不是问题。

他甚至只给明灿解释,关于他选择这个张宣,年纪与官职的原因,而不告诉明灿,为何会选个鳏夫。

自然,若是明灿追问,明修远亦只会轻描淡写地回答,二三十岁的男人,一般皆有妻子了。

此时此刻,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启唇,方才想要说些什么,明修远已经起身,说道:“此事便这般定了,下个月我教张宣来下聘。”

说罢,明修远阔步流星,拂袖离开书房。

……

明灿走出明修远的书房,不远处的游廊,惠安郡主院中的侍女早已经在等着她。

被惠安郡主院中的侍女轻轻挡在身前,原本低垂着眼帘,有些失魂落魄的明灿,方才回过神来。

瞧着明灿有些苍白的面色,小时候明灿被养在惠安郡主院中,自小到大亦算是瞧着这位大小姐长大的侍女,心中不由得有些不落忍。

“大小姐,郡主叫您去她那里一趟。”

对面前回过神来,神色仍旧有些失落的明灿曲膝礼了礼,侍女轻声说道,仿佛怕碰碎了此时此刻,面前这位像琉璃一般脆弱漂亮的女郎。

听到面前的侍女这般说,明灿轻轻颔了下首,“嗯”了一声,然后随惠安郡主院中的侍女,去了惠安郡主的院子。

正房中,在听到明灿所说的,明修远为她新寻的那门婚事,惠安郡主的面色亦不由得有些不好看。

虽然已经预想到明修远叫明灿过去,是要为她指婚,但惠安郡主未曾料到,明修远对明灿,竟会冷漠无情到这般地步。

见明灿还有些怔怔地站着,惠安郡主拉着她坐下,旋即,有些担忧地问道:“明灿,这门婚事,你怎么瞧?”

听到身旁的惠安郡主这般忧心忡忡地问,明灿沉默了好半晌,方才道:“我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亦不会去给一个鳏夫做续弦。”

“你爹爹这次实在太过分了。”惠安郡主闻言,瞧着面前的明灿,不由得叹气,“二十五岁,丧过妻,官职亦不高,亏他不晓得在哪里,能找出这样一个人来。”

明灿听罢惠安郡主的话,唇角不由得弯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来。

垂下眼帘,摇了下头,明灿神色微冷地苦笑道:“我不晓得父亲为何要这般做,或许,他一直皆是恨我的罢……”

听到明灿这般说,惠安郡主瞧着她,欲言又止了片刻,方才轻声道:“他可能觉得亏欠你,又被慕姨娘蛊惑,以为这般是补偿你。”

明灿闻言,只觉得讽刺又匪夷所思。

或许亦是觉得自己的这番话听着有些荒谬,惠安郡主握了握明灿的手指,有些无奈地叹息道:“你不晓得,之前慕氏来找我,话里话外,便与你爹爹现在做的是一个意思。”

听罢惠安郡主的话,又想到不知缘由,多年来格外喜欢对付自己的慕莺时,明灿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衣袖:“我……”

瞧着明灿的神色有些不好看,惠安郡主忙想要安慰她。

“别怕。”拍了拍明灿的手,惠安郡主温声道,“我去找你爹爹说,不会教慕氏的阴谋得逞。”

……

翌日早晨,惠安郡主在垂花门前,拦住了要去上朝的明修远。

见明修远眸色淡淡地瞧了一眼自己,神色并无几分诧异之色,仿佛已经晓得自己大早上等在这里,是因为什么,惠安郡主心中不由得有些打鼓。

定了定心神,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惠安郡主决定不绕弯子。

于是,她率直地开门见山道:“郎君,你为明灿相看的那位翰林侍读,年纪是不是太大了些?”

听到惠安郡主果不其然是为这件事而来,明修远不由得有些神色微冷,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垂眸瞧着面前的惠安郡主,明修远冷道:“二十五算大?真是后宅妇人之见,我朝自开朝以来,二十岁进士,二十五岁担任翰林侍读的一只手皆能数得过来,张宣是个可塑之才,委屈不了你那个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的继女。”

说着,想到了什么,明修远冷哼道:“更何况,是她自己要规矩少,待她宽容,能教她自由的人家——哪家世代钟鸣鼎食的高门,能容得下她那种安静内敛,不喜与人交际,火气上来了,却又纵容自己性情我行我素,顶撞长辈的性子?恐怕是嫁过去不久,便要受婆母妯娌磋磨,到时候有她的苦头吃。”

听到面前的明修远这般道,惠安郡主不由得有些迟疑,瞧着明修远,说道:“我们可以选个好些的,那亦不能……”

要去上朝的明修远复又轻声冷哼了一声,语气冷淡不快道:“便是太惯着她了,一而再,再而三,这个丫头这般任性,就喜欢与大人对着干。”

越想明灿那日所说的话,心中便越觉得记恨恼怒,明修远道:“我并非不曾给她机会,甚至允许她选自己喜欢的当夫婿,有几个爹爹能为女儿做到这种地步?可是她却不领情,选什么人不好,选一个商籍人家。”

仿佛有些疲倦,有些失望寒心,说罢,不待惠安郡主继续劝说,明修远有些不忿地拂袖而去。

瞧着明修远离开的背影,左右为难的惠安郡主,觉得自己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不远处的游廊中,慕莺时远远瞧见惠安郡主无奈扶额的模样,不由得唇角微扬。

……

后花园,明嫣与明柔在水榭中的廊檐下一边一个,一面喂鱼,一面说话。

“听说明灿要嫁个鳏夫,而且官职不高。”想到自己偷偷听到的无奈的母亲,同奶婆婆所说的话,明嫣不由得皱眉。

闻言,微顿了一下手中喂鱼的鱼饵,想到自己的姨娘告诉自己的消息,明柔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活该,谁教她想嫁商户,惹得爹爹不开心。”

瞧着明柔反驳自己的时候,面上有些得意的神色,还有她唇畔的笑意,明嫣忽然觉得,心中有些不痛快。

她沉了面色,有些不情不愿地对明柔道:“可是,我觉得……”

“反正不是我们嫁。”明柔打断了明嫣的话,撇了撇嘴,说道,“教明灿尝尝苦头我瞧没什么不好的。”

再度被明柔反驳,明嫣越发不快。

瞧了有些幸灾乐祸的明柔一眼,明嫣瞧不惯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反唇相讥:“明灿是嫡女,皆要嫁这样的夫婿,反正我外祖父家是晋王府,我不怕,你便等着爹爹与你那个狐狸精的姨娘给你寻个什么好夫婿罢,我就等着瞧。”

说罢,明嫣对明柔冷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鱼饵,拂袖而去。

而想到方才明嫣的话,明柔的面色,不由得变得有些不好看。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明天上夹子,明天要晚点更新,明天23:50更新,所以今天提前发了,这章比较肥,八千字,回馈给各位小天使╮(‵▽′)╭~

周末愉快哦>3<~~

第36章 撑腰

◎……◎

出府买书的明灿,在自书肆出来之后,教车夫将马车行驶到了一条巷子中去。

下了马车,静静地站在巷子中等待,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少年雀跃清脆的嗓音。

“姐姐!”

明灿转过身去,瞧见林轩自巷子对面的拐角处蹦出来,走近之后,明灿方才有些无奈地发现,他的面上还沾染着一抹墨痕。

将林轩拉到僻静处,明灿有些好笑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抬手,用帕子为他擦拭白玉一般俊秀端正,尚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面容。

“小声些。”明灿一面四下张望,一面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有些担忧谨慎地问道,“阿轩,你过来的时候,不曾有人跟着你罢?”

听到明灿有些忧心忡忡地问,林轩笑得眼眉弯弯。

摇了下头,林轩道:“没有,姐姐你放心罢,我机灵着呢。”

明灿收回左右张望的眼眸,瞧了瞧面前的林轩,轻轻颔首道:“那便好,阿轩,青州现在冷吗?”

林轩听到明灿这般问,笑着回答道:“还行,与京城差不多。”

他是昨日与父亲林川一同到的京城,这几年,林家始终与京城有生意往来。

现在林轩渐渐大了,明年又要来京城读书,林川这次带林轩来,一则是在生意场上准备磨砺他一番,教自己的儿子开开眼界;二来,是想教林轩到京城,提前适应一下明年在京城读书的环境,顺便,与明灿这个异父同母的姐姐若是能联络感情,搞好关系,那是再好不过了。

瞧着面前看着自己的面容,有些怔愣出神的明灿,林轩不由得有些纳罕地抬手,自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明灿垂下眼帘,她一面收起自己方才为林轩擦拭面上墨痕的手帕,一面摇了下头,说道:“没什么。”

见明灿不想说,林轩决定,还是不要追问她了。

想了想,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来,林轩递给面前的明灿,眼眉弯弯地笑道:“姐姐,这是爹教我给你的。”

听到林轩这般说,明灿接过荷包。

打开一瞧,却发现,里面是两张地契,与一袋银子。

还未曾见过林轩的父亲,那位传闻中对自己的母亲许禾甚好的绸缎商人,却被他送这样一份礼物,明灿有些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

抬手,将荷包放回林轩手中,明灿摇首道:“这我不能收。”

听到明灿这般说,林轩学着大人的语气,对她说道:“爹说,姐姐是官家小姐,以后对咱们家有助力,得好好笼络。”

林轩的父亲林川考了许多年亦没考上官,没有一官半职,如今已经对科考不抱希望。

他觉得林轩同母异父的姐姐明灿的父亲现在是大理寺卿,这可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大官,说不定,以后会对儿子有助力。

听罢林轩的话,想到这些年来,明修远对许禾与林轩那堪称仇视的态度,明灿苦笑了一下。

更何况,她自己现在皆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不过,在林轩坚持要明灿收下钱,说这是林川特别特别吩咐过,一定要她收下的,不然不许他回去后,明灿亦不曾再坚持拒绝这笔钱。

将荷包收进衣袖中,明灿对面前的林轩颔首道:“代我谢谢林叔叔。”

“小事,”林轩笑眯眯地摆了下手,忽然凑近明灿,压低声音道,“爹爹还说,若姐姐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目光贪恋柔和地瞧着林轩的面容,晓得自己出来已经有一会子,应该回去的明灿摸摸弟弟的脑袋,说道:“告诉娘与林叔叔,我挺好的。”

其实不怎么好,但,在解决完问题之前,明灿暂时不想教许禾担心。

听到面前的明灿这般说,林轩点了点头,俊秀精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眉眼笑起来,瞧着熠熠生辉。

“嗯!晓得了,我会告诉娘与爹的!”

回府的路上,坐在马车中,明灿盘算着这笔私产。

这笔钱,加上这些年在明家的月银,偶尔卖绣帕攒的银钱,已经足够她离开明家了。

如果明修远真的要逼婚,逼她嫁给那位妻子去世的翰林侍读。

明灿想,父慈子孝,父不慈,那她亦只能不孝了。

……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回到明府,明灿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便见到侍女迎了上来,一面行礼,一面对她有些着急道:“家主正寻您呢,您快去前院一趟罢!”

听到面前的侍女这般道,忽然之间,明灿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待明灿来到前院,书房中,明修远正在垂眸瞧着案上的一张拜帖。

抿了下唇,明灿对明修远神色淡淡地礼了礼,启唇道:“见过父亲。”

“张宣那里催问定亲的日子。”见明灿过来了,明修远却头也不抬,只是自顾自道,“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适合定亲……”

手指攥紧了衣袖,明灿皱眉,说道:“女儿不愿意嫁给他……”

“这事就这么定了。”

忽然出声,打断了明灿的话,明修远摆了摆手,只是对明灿命令道:“下去罢,为父还有劄子要批阅。”

明灿攥着衣袖,走出明修远的书房,惠安郡主正在门前的廊檐下等着。

见明灿走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惠安郡主有些心疼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孩子,连忙上前,握住有些失魂落魄的明灿的手,将她抱在怀中。

好半晌,明灿凄然一笑,声音有些发颤,轻声对惠安郡主道:“郡主,我宁愿死,亦不愿为人续弦……”

“别胡说。”被面色苍白,但目光格外炯炯明亮的明灿的这番话给说得心头微颤,惠安郡主打断了明灿的话,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去派人寻你祖母,现在,你父亲执迷不悟,恐怕亦只会听你祖母的几句话了。”

被惠安郡主温暖馨香的怀抱拥抱着,轻轻地拍着后背,明灿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尖有些发酸。

片刻之后,轻轻“嗯”了一声,明灿的鼻音有些发闷。

……

翌日中午,明老太太忽然出现在明府门前。

明府的下人们忙一面去通报,一面请这位老太君进府,而拄着拐杖的明老太太,却从始至终一语不发,面色阴沉。

得知明老太太来了京城,明修远匆忙自外面赶了回来。

花厅中,瞧着坐在上首圈椅上的明老太太,明修远有些意外地问道:“娘,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便要逼死明灿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听到明修远还有脸面这般问,明老太太又气又急,老泪纵横,抬起拐杖便要往明修远身上打:“教明灿一个闺阁在室女,嫁丧过妻的鳏夫,你脑袋被驴踢了?”

明修远闻言,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面色有些不太好看,有些无奈道:“娘,这件事不是您想的那般,您听我解释……”

“这事怎么了?”老太太打断了明修远的话,恼火道,“你老实与我说,是不是又是那个慕姨娘撺掇的?”

明修远摇首,对明老太太道:“娘,这件事与慕氏无关,您莫要对她总是有那般多瞧见……”

明老太太冷眼瞧了明修远一眼,不教他继续狡辩,直接吩咐下人去唤慕莺时过来。

上次郊县老家,火眼金睛的明老太太便瞧出明修远有些宠妾灭妻的苗头,且因为明柔欺凌明灿之事,明老太太早便瞧慕莺时不顺眼了。

昨日收到大媳妇惠安郡主教人送的信,得知慕莺时这个狐狸精,明里暗里竟又暗戳戳吹枕边风,想毁坏她的孙女明灿的婚事,明老太太更是对她恨得牙痒痒。

被前院的下人请去花厅,一路上,慕莺时右眼皮跳个不停。

走进花厅,瞧着坐在圈椅上,神色冰冷的明老太太,慕莺时曲膝礼了礼,方才想要开口,明老太太的拐杖便指到她面前,斥道:“慕氏,你给我去祠堂跪着去!”

饶是慕莺时来之前,已经为自己做了心理准备,此时此刻,见明老太太这般不由分说,毫不留情,亦不由得有些错愕。

“老太太,妾身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见慕莺时回过神来,虽是对自己言语,但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柔弱无辜模样,却是对着自己的儿子明修远的,明老太太更是厌恶她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做派。

“我教你跪祠堂!”明老太太抬起手中的拐杖,用力敲了下地上的砖面,厉声道,“没打你便不错了!”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疾言厉色,慕莺时瞬间泪盈于睫,梨花带雨的娇怯模样,真真是教人不由得生出怜香惜玉之情。

她潋滟漂亮的眼眸含着泪珠,潸然欲泣地瞧着明修远,贝齿微咬嫣红柔软的唇瓣,瞧着便教人心软心疼。

只是,平日里百用百灵的招数,今日却仿佛失效了,明修远眉心微皱,有些头痛似的,在自己柔弱的宠妾,与恼火至极的老母亲之间,他只是“委屈”慕莺时道:“莺莺,去罢,莫要对母亲忤逆僭越。”

……

一下午,明府的祠堂中,慕莺时跪得膝盖生疼。

夜幕悄然降临,明柔偷偷来瞧慕莺时,给她送水。

“姨娘……”

蹲下身去,瞧着面前跪在祠堂中,阖着眼眸,面容微有些发白的慕莺时,明柔的眼眶不由得有些红红的。

听到女儿明柔带着哭腔的声音,慕莺时缓缓睁开眼眸,侧首,瞧了面前的明柔一眼。

“柔娘,你怎么来了?咳咳……”

慕莺时方才开口言语,便因为一下午滴水未进,而咳嗽起来。

瞧着面前不停咳嗽的姨娘,明柔忙将怀中抱着的水壶放到慕莺时怀中,然后打开水壶。

明柔眼泪汪汪地瞧着慕莺时,哭道:“姨娘,你快喝水。”

慕莺时抬手,摸了摸明柔的面容,为她擦了擦眼泪。

旋即,慕莺时接过明柔递过来的,打开的水壶,仰头将水壶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瞧着面前面容有些憔悴的姨娘,明柔心疼她,不由得依偎进慕莺时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姨娘,我能帮你什么吗?柔娘觉得自己好没用,明灿可以教祖母帮她出头,我却什么皆为姨娘做不了……”

明柔抽抽搭搭地哭着,眼眸皆有些红肿。

听到面前的女儿这般说,慕莺时抬手,怜爱地为她擦了擦眼泪,想了片刻,方才道:“去瞧着些,明日你祖母走了,便去寻你爹……”

想到对自己横眉冷对,一直瞧不上自己的明老太太,慕莺时不由得眼泪涟涟。

她对明老太太恨得咬牙切齿,哽咽了片刻,方才继续道:“便同你爹说,我晕倒了。”

翌日早晨,明老太太执意要回郊县老家,明修远虽然挽留,却亦留不住去意已决的明老太太。

临走前,明老太太将明修远叫到跟前。

“修远,娘老了。”瞧着面前的儿子,明老太太不由得叹气,“但我还没糊涂到分不清好歹,希望你晓得,我是为你好,为明灿好,为明家所有人好。”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说,明修远瞧着面前的母亲,说道:“儿子知错了。”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瞧了许久,明老太太不晓得,他是真的晓得自己这回做的不妥当,还是在敷衍自己。

半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明老太太道:“那个慕姨娘,心术不正,你要小心些,莫要对她宠爱得太过头了。”

明修远闻言,只是垂眸不语。

“明灿的婚事,便先暂缓罢。”明老太太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语重心长,“千万莫要寒了孩子的心。”

沉默片刻,在明老太太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中,好半晌,明修远方才颔了下首。

……

送走明老太太,翌日傍晚,明修远命人将明灿叫了过去。

书房里,手中翻阅着卷宗,明修远一面淡淡垂眸,瞧着面前案上的册子,一面对明灿道:“你与张家那门婚事,便就此作罢。”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抬起头来,瞧着他,心绪有些复杂:“父亲?”

“但你亦不许再提崔家。”

仿佛唯恐明灿松了口气之后,会再有所期待一般,明修远紧接着这般补充道。

闻言,明灿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眼眸落在面前的卷宗上,事务繁多的明修远说罢,不待明灿有什么别的反应,便摆了下手,说道:“退下罢。”

明灿曲膝礼了礼,走出明修远的书房。

回到自己的院子,明灿自梳妆台的一个抽屉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里面是之前林轩送来的地契,银钱,还有这些年来,明灿攒的私房钱。

手指轻轻抚过这些钱财,好半晌,明灿*将它们又放回了原处。

“还是再等一下罢……”

坐在梳妆台前,支起手臂,用掌心托着前额,明灿自心中默默想着。

第37章 药材

◎……◎

祠堂的青砖地坚硬而又冰凉刺骨,慕莺时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抬首,瞧了眼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慕莺时的唇角流露出几分冷笑。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觉察到是明修远过来了,慕莺时立刻调整神色,微微躬身含胸,潋滟漂亮的眼眸中泛起水光,仿佛楚楚可怜的西子捧心一般。

瞧见慕莺时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一旁的侍女亦立刻会意。

声音中带着几分哭腔,侍女惊呼出声道:“姨娘,您这是怎么了?”

慕莺时抬眸,瞧上去温温柔柔地凄然苦笑,轻轻摇首道:“我……我无事……”

话音未落,慕莺时的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地上。

“快来人啊,姨娘晕倒了!”

侍女越发哭嚷起来。

祠堂门外的明修远闻言,原本有些近乡情怯的踌躇,此时此刻,心中亦不由得尽是怜惜。

推门而入,只见倒在地上,阖着眼眸的貌美女子一身素白色衫裙,只梳着简单的单螺髻,不着粉黛。

此时此刻的慕莺时,瞧着像一枝清丽纯洁的菡萏,惹人无限爱怜。

快步走到慕莺时身旁,明修远瞧着阖着眼眸,面色苍白,唇色清浅,光洁莹润的额上有些许细汗的慕莺时,心中隐隐地疼。

如今母亲已经回京郊,明修远打算,将这件事就此掀过,再也不提。

在明修远眼中,温柔怯弱,身份低微的慕莺时无辜,柔弱。

他是她的夫婿,若是连他皆不保护她,爱护她,那么,她便没法活了。

“莺莺。”心疼地抱着慕莺时,明修远对一旁的侍女道,“怎么弄成这样?快去请郎中!”

慕莺时乌睫轻颤,好半晌,方才缓缓睁开水雾蒙蒙的眼眸。

瞧见面前的明修远,慕莺时的泪珠涌了出来,她柔弱地抽泣道:“郎君……妾身……是妾身不好,教老夫人不悦……妾身自请多在祠堂跪几日罢……”

“莺莺,你要好好休息。”明修远叹息了一声,神色怜惜地轻轻抱起慕莺时,为她擦了擦面容上的泪痕。

然后,他转头对下人喝道:“皆愣着做什么?去给姨娘准备冰袋,冰敷膝盖。”

下人们得了吩咐,忙不迭地退出去,各司其职。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慕莺时却柔弱地摇首,温温柔柔道:“不……不用麻烦……是妾身不好,惹老太太生气……”

瞧着面前太过温柔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的妾室,明修远不由得叹气。

“母亲也是,她无缘无故,不曾有拿得出的证据,便迁怒于你。”

“一切皆是妾身的错……”依偎在明修远怀中,慕莺时哭得梨花带雨,瞧着我见犹怜,“妾身不该多嘴大小姐的婚事……”

“你亦是为明灿着想。”明修远与慕莺时十指交扣,抱着她,怜惜地安慰道,“只是母亲不了解你,又对妾室有偏见,所以才为难你。”

眸中划过一抹得意,但很快又恢复成楚楚可怜的模样,慕莺时抬起眼帘,泪眼婆娑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怯弱道:“郎君不怪妾身便好……”

明修远垂首,自慕莺时的发髻上吻了吻,将慕莺时抱回她的院子。

半个时辰后,郎中来了。

隔着屏风,为慕莺时诊脉后,郎中说她是气血两虚,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明修远命人带郎中下去开药方,然后坐在慕莺时床榻前。

瞧着床榻上阖着眼眸,已经静静睡下的慕莺时的睡颜,明修远的目光平静而出神。

……

翌日傍晚。

明修远自外面回到明府,便径直去了慕莺时的院子。

一进慕莺时的寝间,便闻到淡淡的草药香。

慕莺时半靠在床头,斜斜倚着一只淡青色的引枕,身着一件素白的寝衣,乌发松松地挽着,更显得弱不禁风。

瞧见明修远进来,慕莺时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快步上前,按了按慕莺时纤瘦的肩膀,明修远道,“好好躺着。”

“郎君……”

慕莺时眼中含泪,抬眸瞧着面前的高大挺拔的男人,柔弱地抽泣道:“妾身不好,教您担心了……”

在慕莺时的床榻边上坐下,瞧着面前潸然欲泣的貌美女子,明修远温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有些迟疑地轻轻颔了下首,顿了顿,慕莺时又摇头,抽泣起来。

“身子好些了,只是心里……”轻轻咬住唇瓣,慕莺时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明修远怜惜地瞧着慕莺时,展臂,将她揽入怀中,问道:“莺莺,你怎么了?”

“妾身实在无颜面对郎君……”慕莺时抽泣着,靠在明修远怀中,说道,“昨夜郎君在书房忙,妾身孤身一人难以入眠,想到老太太现在一定觉得妾身是个不安分的,妾身便觉得心口痛……”

闻言,明修远不由得有些无奈怜惜地叹了口气。

修长的指节抚着慕莺时的面容,垂眸瞧着面前的女子,明修远道:“莺莺,莫要多想,母亲向来深明大义,是就事论事的人,她现在只是与你之间有误会,但,今后她明白了你的为人,不会一直这般想你的。”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慕莺时抬起婆娑泪眼,攥了攥他宽散的衣袖,问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拿出帕子,明修远为慕莺时拭泪,叹息道:“你亦是为家里着想,母亲只是一时气头上。”

听明修远这般说,慕莺时含泪抬眸瞧了他片刻,忽然顺势靠进明修远怀中,孺慕感激地说道:“郎君待妾身真好……”

轻轻抚着怀中软玉温香的纤瘦脊背,明修远静静地抱着慕莺时,不晓得过了多久,方才道:“你跟着我这些年,作为妾室,受了不少委屈,这些是我作为丈夫,应该为你做的。”

“妾身不委屈……”慕莺时靠在明修远怀中,闻言,她轻轻抽泣着摇首,“能侍候郎君,是妾身的福分。”

垂眸,凝视着慕莺时这张楚楚可怜的面容,明修远沉默片刻,忽然道:“城东那两处宅子,还有西街的绸缎庄,以后便给你罢。”

慕莺时听到明修远这般说,心中惊喜,面上却装作惊慌的模样。

摇了摇首,慕莺时对明修远怯弱道:“这怎么行,妾身不能收,郡主会不开心的……”

听到慕莺时提起惠安郡主,明修远却不以为意的模样,语气越发坚决道:“我说行便行。”

慕莺时闻言,眸中眼泪又涌了出来。

“郎君……”

抬眸,泪眼婆娑地瞧着明修远,慕莺时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甚为动容的模样。

“好了,莫要哭了。”明修远抚了抚慕莺时的乌发,将她抱得更紧,“养好身子要紧,总是流泪,对身体不好,我亦会心疼的。”

慕莺时垂首,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泪痕,轻声轻气地说道:“郎君待妾身这般好,妾身一定不负郎君厚爱……”

说着,慕莺时抬起眼眸,瞧了面前的明修远一眼,潋滟含泪的眼波流转。

瞧着慕莺时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模样,明修远垂首,自她唇上亲了一下。

羞赧地瞧着明修远,慕莺时抬起柔细的手臂,主动地拥住明修远的脖颈……

帐幔落下,掩住一室旖旎香暖的风光。

……

两个时辰后。

天色渐晚,还有公务要处理的明修远在慕莺时房中用了晚膳,又坐了一会子,嘱咐几个侍女好生照料,方才离开。

等明修远的脚步声远去,慕莺时立刻自床榻上坐起来,坐在床榻边上,面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小荷,将妆匣拿来。”慕莺时吩咐道。

偷眼瞧了慕莺时一眼,侍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姨娘身子好些了?”

听到侍女这般问,想到因为自己是妾室,便瞧不起自己的明老太太,慕莺时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本来便没病,我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半趿着绣鞋,走到梳妆台前,慕莺时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一面整理挽得有些松的乌发,一面说道:“老太太为了谢静仪与明灿想罚我?哼,亦不瞧瞧郎君向着谁。”

听到慕莺时这般说,侍女忙笑着开口,对她奉承道:“是呢,如今府中上下谁不晓得,大人喜欢的是姨娘,而不是性格古板无趣,又韶华逝去的郡主。”

慕莺时闻言,瞧着铜镜中纯美明艳的自己,不由得有些得意地抿唇笑笑。

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发,慕莺时弯唇笑道:“那是自然,我可比那个谢静仪小好几岁呢,而且,我的相貌本来便生得比她好看。”

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一抹有些得意的笑容,慕莺时自梳妆台的匣子中取出明修远给的房契与铺子凭证,对侍女吩咐道:“去将房契与凭证收好,过几日找账房过户。”

“是,奴婢晓得了。”

侍女接过慕莺时递过来的房契与铺子凭证,应声退下。

房间中只剩下慕莺时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她用檀梳慢慢地梳理着乌浓的长发,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慕莺时站起身来。

走到窗前,想到了什么,慕莺时打开窗子,盯着正房的方向,眼中划过一抹带着冷意的寒光。

想到明老太太是为惠安郡主与明灿出头,方才会对自己横眉冷对,慕莺时暗暗咬了下牙,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她眼底一片隐晦暗色,有些不忿道:“明灿,谢静仪,咱们走着瞧。”

……

“咳咳咳!”

坐在桌案前的绣墩上,明灿用帕子掩口,咳得眼前皆有些发黑。

咳了好半晌,垂眸,瞧见帕子上沾了一抹血丝,明灿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迅速将手中帕子攥紧。

“小姐,药好了。”侍女用漆案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来,苦涩的草药味浓重。

瞧了一眼放在自己手边的药碗,已经喝了有一阵子汤药的明灿,不由得有些头疼。

自从上次在郊县老家落水之后,明灿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之前好不容易痊愈,没落什么太大的病根,但上个月,因为婚事心中郁结焦灼,不过在后花园散步,吹了一会子冷风,明灿便又感染了风寒。

这段时间,明灿一直在喝药,但却越喝越严重,每日早晨醒来,咳嗽得仿佛愈发厉害。

指腹轻抚着药碗细腻的瓷釉,想到了什么,明灿侧首,问道:“今日的药渣呢?”

听到明灿这般问,侍女想了想,忙道:“按小姐吩咐,皆留着了。”

明灿“嗯”了一声,然后瞧着侍立在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将药渣皆拿过来罢,我想瞧瞧。”

闻言,侍女应了一声,退下去拿这几日留下来的药渣。

待到将晾好的药渣拿过来,瞧着面前的几味草药,明灿用指腹轻轻拨弄着面前的药渣,却发现,几味熟悉的药材下,藏着些细小的褐色碎片。

微皱了下眉,觉察到了什么,明灿对一旁侍立的侍女道:“去请周婆婆过来,便说我要绣个新花样。”

周婆婆很快便过来了。

明灿将放在桌案上的药渣推到周婆婆手边,只见周婆婆站在明灿身旁,垂首用指腹拨弄着药渣,半晌未曾言语,仿佛是在思忖着什么。

许久后,辨认得差不多的周婆婆方才对明灿曲膝礼了礼,回禀道:“小姐,这里面桔梗放多了,而且还加了杏仁……这哪是治咳,分明是要教小姐咳得更厉害!”

听到面前的周婆婆这般说,明灿不由得心中一颤。

抬眸,定定地瞧着站在面前的周婆婆,明灿问道:“可以确定吗?”

周婆婆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地点头,回答道:“千真万确,老婆子娘家是郎中,自药铺做了十多年工,绝不会看走眼。”

说着,想到了什么,周婆婆有些气愤地对明灿道:“这药再喝下去,肺皆要咳坏了,小姐快些停药罢。”

听罢周婆婆的一番话,明灿沉默了下去,手指轻轻地敲着桌案,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明灿命一旁的侍女将桌案上的药渣收进荷包,然后抬眸,瞧着周婆婆道:“这件事,还请婆婆且先保密,莫要告诉任何人。”

听到明灿这般说,周婆婆忙点头不迭。

“奴婢晓得。”

静静地颔了下首,明灿命周婆婆退下。

在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明灿不想打草惊蛇。

虽然,这种下三滥的阴私狠毒手段,明灿大概已经猜出是谁干的了。

但,在拿到证据之前,明灿决定将这件事,暂时隐藏起来。

……

翌日,晨光熹微,明灿到正房,去给惠安郡主请安。

走进房间,明灿瞧见一如往常,郡主正在放下一只瓷碗。

瞧着惠安郡主微皱的眉心,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前来请安,偶尔会瞧见惠安郡主在喝药,明灿顿了顿,不由得问道:“郡主可是身子不适?”

“老毛病了。”瞧了一眼前来向自己请安的明灿,惠安郡主放下药碗,抬手揉了下太阳穴,有些头疼道,“是头疾,不过用了药,亦没什么大碍。”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灿瞧着被惠安郡主放在桌案上的那只药碗,心头不由得忽地一紧。

明灿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了。

但……

不晓得为什么,想到生下明嫣之后,这些年来,一直拜佛,用药,想要生下明府的嫡子,却再无所出,甚是苦恼的惠安郡主,明灿忽然有些怀疑,慕莺时这种熟稔而又下三滥的手段,难道只对自己用过,不曾给惠安郡主下过药吗?

但明灿暂时只是有些怀疑,不曾告诉惠安郡主,自己的这个猜测。

这段时间,在明灿的婚事上,惠安郡主对明灿尽心尽力,甚是宽厚,帮了明灿许多次。

若是可以,明灿亦想为惠安郡主做些什么。

……

夜色四合,乌浓如墨。

趁着夜色,明灿教两个侍女悄悄去捡惠安郡主院子中扔的药渣。

药渣被捡回来之后,灯影下,明灿坐在案前细细辨别。

只见药材中,掺杂的一些药材碎片的形状,与自己之前那些药渣中,褐色的碎片甚为相似。

垂眸,瞧着面前的药渣,明灿掩于袖中的手指不由得紧紧攥紧。

忽然之间,她想起慕莺时与母亲许禾相似的眉眼,想起推自己下水的明柔,想起这十年来,惠安郡主始终未能再生下一个孩子……

“大小姐?”一旁的侍女见明灿发呆,不由得有些疑惑地瞧她。

回过神来,松开攥紧的手指,明灿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侧首,对侍女吩咐道:“去叫周婆婆过来,事情做的隐秘些,不要有痕迹。”

听到明灿这般吩咐,虽然不晓得一日之间,为何小姐要叫周婆婆过来两次,但,心中纳罕的侍女,却还是应声退下,去唤周婆婆了。

周婆婆很快便到了明灿的院子。

将放在手边的药材递过去,明灿瞧着面前的周婆婆,问道:“婆婆,你瞧瞧这些药材碎片是什么?”

听到明灿这般问,周婆婆拿起那些药渣碎片,细细查验后,不由得面色大变。

“大小姐,您……您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在室女,哪来这般多红花与麝香!”

眼眸紧紧盯着面前的周婆婆,明灿问道:“怎么了?”

周婆婆听到明灿追问,有些欲言又止地瞧了她片刻。

好半晌,在明灿坚持的目光中,周婆婆方才有些踌躇地说道:“青楼女子……青楼女子皆用这红花与麝香避子的,大小姐,您……您怎么会有这些腌臜的东西……”

闻言,茶盏自正在喝茶的明灿手中跌落,瞬间摔得粉碎。

怔了片刻,明灿神色平静地对周婆婆颔了下首,吩咐道:“周婆婆,你下去领赏,退下罢。”

周婆婆对明灿曲膝礼了礼,然后应声退下。

站在明灿身旁,待周婆婆离开,侍女方才开口,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姐,这件事要告诉郡主吗?”

听到侍女有些着急担忧地问,明灿沉默片刻,忽然摇了摇首,轻声道:“没有确凿证据,没人会相信我的。”

说着,明灿睁大眼眸,瞧向窗外。

这几个月来,在婚事上,惠安郡主帮了她许多。

明灿想,她亦应该为惠安郡主做些什么。

安静地沉默了半晌,明灿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对侍女吩咐道:“这些时日,帮我留意着慕姨娘院子中的动静,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侍女听到明灿这般吩咐,不由得有些纳罕地问道:“小姐想做什么?那个慕姨娘不是善类,又向来狡猾,恐怕不会那般轻易露出破绽……”

将药渣放在桌案上,明灿颔首,平静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更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抓住她的把柄。”

第38章 设局

◎……◎

侍女急匆匆地自房间外走进来,阖上房门后,对明灿行礼,禀报道:“小姐,查到了,您瞧。”

听到侍女这般说,明灿接过她递来的纸条,只见上面,详细地记录着慕莺时院里婆子近日的行踪。

“继续盯着。”半晌过后,明灿将手中的纸条放进熏香炉中烧掉,沉吟片刻,吩咐道,“尤其是是每月初五,定要好好盯着。”

闻言,侍女曲膝礼了礼,然后点头应下。

很快便到了腊月初五这日,自府中后花园赏景回来的明灿,在游廊中“偶遇”了方才自府外回来的田婆子。

“田妈妈。”见田婆子瞧见自己,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掉头便走,明灿教侍女拦住她,笑吟吟地问道,“你这是打哪回?”

镇定自若地将手中的药包藏到身后,右眼皮跳个不停,见明灿这个架势心中觉得有些不妙的田婆子,有些强颜欢笑道:“老奴……老奴出府抓了点药,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不劳烦大小姐费心了……”

瞧着田婆子这遮遮掩掩,有些做贼心虚的模样,明灿瞧了堵住田婆子的两个侍女一眼,后两者立时会意,自田婆子手中夺过药包。

接过侍女奉上来的药包,明灿瞧了田婆子一眼,只见后者面色有些苍白,额角皆是冷汗,却还在强作镇定。

拿着手中的药包,明灿唇畔带着微冷的笑意,瞧着面前眼神躲闪的田婆子,问道:“田妈妈,这里面是什么药?”

听到明灿这般问,田婆子含糊其辞道:“不过……不过便是些普通的补药,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那正好。”

打断了面前做贼心虚的田婆子的话,明灿笑意微冷地颔首道:“郡主多年来身子不好,一直难有子嗣,这药我便拿去了,教郡主瞧瞧补身子有没有用。”

一听“郡主”二字,田婆子的面色,瞬间“唰”地变得惊恐起来。

瞧了明灿一眼,见这位大小姐神色微冷地瞧着自己,晓得东窗事发的田婆子,有些狗急跳墙地扑过来,想要去夺明灿手中拿着的药包。

“使不得,使不得啊!”田婆子目光闪烁,贼喊捉贼,“这是慕姨娘的补药,不是给郡主的,大小姐与郡主想要什么补药可以自己去寻医问药,何必这般倚强凌弱,巧取豪夺!”

“田妈妈,你这是做贼心虚吗?”

教几个侍女仆妇上前拉住田婆子,明灿神色平静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田婆子,声音虽不大,但却掷地有声道:“这里面的药,如果我不曾猜错,是红花与麝香罢?明府后宅除了几位小姐,便是郡主与慕姨娘,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用这两种药材,可是偏偏前几日,郡主一直用的药方里出现了它们,而你又鬼鬼祟祟拿着有这两种药材的药包,意欲何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若父亲知道,你们敢在郡主的药里动手脚,你这个贱奴才,有几个脑袋可掉?我劝你还是早早坦白,兴许还能留条命在。”

明灿说着,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一直侍立在自己身后的周婆婆。

而听罢明灿这番话,晓得事情败露的田婆子,不由得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想到这么多年来,自己听从慕姨娘的吩咐,对惠安郡主下了多少药,田婆子面若金纸,畏惧得老泪横流。

“大小姐饶命,老奴冤枉啊!老奴……老奴亦是受人指使……”

……

花厅中。

明修远面色铁青,瞧着面前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田婆子。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猛地一拍桌案的明修远吓了一跳,田婆子愈发抖若筛糠起来。

不敢抬眸,田婆子声音低如蚊呐一般,畏惧心虚地说道:“老奴……老奴只是照慕姨娘吩咐,在……在郡主的药中加了些避子的药材……”

听着田婆子这番声音越来越低的话,惠安郡主面色惨白,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药下了多久了?”盯着面前的田婆子,明修远声音冰冷地问道。

“便……便只有这一次……”

不敢瞧明修远,田婆子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不停地颤着。

显然,她说的虚假苍白的谎话,连自己皆有些难以信服。

但,此时此刻,其实田婆子心中,尚还抱有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

这些年来,虽然慕莺时暗中命田婆子给惠安郡主下了不少次药,但,她们每次下药剂量皆不多,而且只有明修远歇在惠安郡主的正房后才会对惠安郡主用药。

所以,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神不知鬼不觉,连最好的御医,皆诊不出来惠安郡主为何一直难以有孕。

“胡说!”

惠安郡主的奶妈妈面色难看,眼圈微红,厉声对田婆子喝止道:“郡主自生下二小姐,多年未孕,怎会只有一次?”

听到惠安郡主的奶妈妈这般说,想起平日里,慕莺时对惠安郡主冷嘲热讽的那些话,田婆子耳濡目染,下意识反驳道:“许是……许是家主与郡主这么多年感情不洽,家主只专宠慕姨娘一个人,所以郡主才不曾有身孕,谁晓得呢……”

听到田婆子这倒打一耙的话,惠安郡主气得身体有些发抖。

惠安郡主面色苍白,方才想要说些什么,慕莺时如往常一般,莲步轻移,袅娜地走进花厅。

跟随在慕莺时身后,一同进来的侍女,瞧见跪在地上的田婆子,一巴掌重重扇在她的面上,仿佛甚是为慕莺时打抱不平似的。

只听慕莺时的侍女撇清关系,故作愤恨道:“你这老货,竟敢背着姨娘做这等事。”

被重重扇了一巴掌的田婆子捂着面容,不可置信地瞧向慕莺时,喃喃道:“姨娘……明明是您教奴婢给郡主下的药……”

“郎君。”不曾理会跪在地上,面色因为畏惧而惨白的田婆子,慕莺时瞧向坐在花厅上首,神情冰冷的明修远,眼泪簌簌而落,柔弱的模样好不可怜。

只见慕莺时一面以帕拭泪,一面楚楚可怜地瞧着明修远,抽泣道:“妾身冤枉,这婆子定是受人指使来陷害妾身。”

眸色有些复杂地瞧着面前的慕莺时,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修远侧首,瞧向静静站在一旁的明灿,忽然问道:“明灿,这件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听到明修远这般问,明灿抿了下唇,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上个月,女儿偶然瞧见田妈妈鬼鬼祟祟地拿着一个药包自府外回来,心中便有些起疑,谁晓得这月又撞到她拿着相同的药包自府外回来,见了女儿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女儿便教几个下人当场拦下田妈妈,并请了略通医术的周婆婆查看她的药包,谁晓得那药包中,竟是红花与麝香。”

说着,觉察到明修远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目光,明灿侧首,面不改色地瞧了侍立在一旁的周婆婆一眼,轻轻颔首,示意她将药包奉过去。

“如今慕姨娘亦过来了,还请父亲自外面再请一位郎中过来查验,做个对证。"

上次在郊县老家,明灿吃了慕莺时与明柔的亏,教她们以在明修远面前柔弱无辜的姿态,躲去了惩罚。

这一次,明灿去堵截田婆子的时候,特意带了许多人过去,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明修远再想要相信,偏袒他宠爱的慕莺时,亦没了任何借口与立场。

在明修远神色冰冷的吩咐下,郎中很快被请来。

“确是避子药。”捻着药渣中的碎片,郎中沉吟片刻,对明修远笼着袍袖拱手说道,“长期服用,可致女子不孕。”

一旁的慕莺时闻言,泪盈于睫地哭着,瞧向明修远,摇首道:“郎君……这件事妾身真的不知情……请郎中相信妾身,定是有心思不轨的人在陷害妾身……”

说着,慕莺时含着眼泪的眼眸,哀伤地瞧向惠安郡主与明灿,虽未再言语,但那柔弱无辜的哀怨模样,却明晃晃地表达着,她是在怀疑惠安郡主与明灿陷害自己。

瞧着坐在身侧圈椅上,面色难看,但却瞧着柔弱哭泣的慕莺时,沉默不语的明修远,惠安郡主的心中,忽然涌上前所未有的绝望。

眼泪忽地顺着面容滑落下来,惠安郡主自圈椅上起身,目光定定地瞧着坐在身侧的明修远。

大滴大滴的眼泪如疾风骤雨一般,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所受到的来自慕莺时的挑衅与炫耀,还有未能再生下一个孩子的压力与痛苦,惠安郡主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神色悲怆而失望。

“郎君,平日里无论什么事,妾身皆可以谅解您。当初是妾身蠢钝,不曾查明郎君已经有妻有女,贸然自作主张,心悦于你,并付诸了行动,这些都是妾身的错。所以,这么多年,哪怕慕姨娘欺负妾身,欺负妾身的嫣娘,妾身亦晓得郎君是有心结,只一味忍让。”

“可是郎君,你真的那般恨妾身吗?恨到这个贱人害妾身十年无子,将来甚有可能子嗣艰难,也要护着她?”

“今日郎君若继续糊弄妾身,教妾身忍让,妾身便自请下堂,回晋王府,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妾身亦要去敲登闻鼓,教这天下人都瞧瞧,秉公执法的大理寺卿大人是如何宠妾灭妻的!”

惠安郡主悲不能抑地说着,向来性情柔和温婉的女子,说到悲愤处,抬手重重地拍了下桌案,因为头疾复发,整个人皆有些摇摇欲坠。

一旁的奶妈妈见惠安郡主头疾复发,面色惨白,似要昏厥过去,忙忍泪上前,扶住惠安郡主,含着眼泪的目光,愤恨地瞧着方才一直沉默的明修远,与作出一副无辜柔弱模样的慕莺时。

花厅中寂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女子悲伤的抽泣声,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修远一拍桌案,喝止道:“来人,将这婆子拖出去杖责五百,扔出府去,慕氏杖责一百五十杖,禁足一年!”

听到明修远一锤定音下命令的话,慕莺时的侍女,立时早有准备地上前,看不下去地可怜哭着,对明修远道:“大人,杖责一百五十杖,姨娘平日里是那般柔弱的弱女子,您是要打死姨娘啊……”

跪在地上的慕莺时虽不再开口,为自己辩解分毫,一副逆来顺受,默默吞咽苦果的哀怨模样,但却柔弱哭着,梨花带雨一般。

见明修远闻言,毫无反应,慕莺时的侍女跪着匍匐到明修远面前,想要抱住明修远的腿,却被两个婆子上前,按在地上。

犹不死心,侍女哭着摇头,对明修远抬高声音道:“三小姐与四公子还小,不能没有娘,还望郡主莫要赶尽杀绝,还望大人怜惜姨娘与稚子……”

站起身来,重重踹了跪在面前,铁证如山,还在倒打一耙的侍女一个窝心脚,明修远面色甚是难看。

但最终,明修远什么皆不曾再说,只是瞧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面色因为畏惧而惨白,不停磕头求饶的田婆子,与哭泣的慕莺时带下去行刑。

……

夜色四合,乌浓如墨。

夜深人静之时,明灿来到惠安郡主的正房中。

瞧着倚靠在床头引枕上,面色苍白,神色悲怆,正在用手掌支撑着额头,眉心紧蹙的惠安郡主,明灿走上前,对她曲膝礼了礼,轻声道:“郡主……”

因为头疾复发,与精神受到打击的痛苦,惠安郡主的眉心紧蹙着。

此时此刻,听到明灿的行礼声,惠安郡主抬起眼眸来,瞧了面前的这个继女一眼,虽想要在这个晚辈面前维持平日里的稳重与体面,却还是难以自抑地泪流满面。

想到这些年来,是慕莺时给自己下药,害自己身体孱弱,难以有孕,惠安郡主眼泪涟涟地哭着,有些悲愤地哽咽道:“这些年……原来是她……我真是太傻了,竟不曾想到会是有人下药,只一味在自己身上寻找缘由……”

瞧着面前方才自昏睡中醒来,便又悲不能抑的惠安郡主,明灿坐在她的床榻前的绣墩上,握住面前的女子的手指,安慰道:“郡主,只要好好调理身体,您一定可以再生下一个孩子的,莫要再难过了。”

垂首,惠安郡主阖着眼眸,听着明灿的话,只是用手掌托着额头,面色苍白,眉心紧蹙,神情痛苦地哭着,仿佛头疾又复发了。

见惠安郡主复又陷入痛苦之中,不再言语的模样,侍立在一旁的奶妈妈,神色心疼地轻声对明灿道:“大小姐,您先回去,教郡主一个人静静罢……”

瞧着面前面色苍白的惠安郡主,明灿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

而在这时,慕莺时的院子里,瓷器摔落在地上,碎裂声不绝于耳。

趴在床榻上,慕莺时打碎了放在床畔案上的茶具,不顾形象地痛哭着,恨得咬牙切齿。

“明灿,谢静仪,我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一旁的明柔躲在角落,被慕莺时吓得直哭。

想到爹爹*命人将姨娘打成重伤,如今,还禁足了她们院子里的人,明柔睁大眼眸,眼泪顺着面容滑落下来,茫然无助。

“姨娘……我们该怎么办……”

好半晌,歇斯底里的慕莺时方才精疲力尽地恢复了平静,明柔走上前,瞧着因为受伤,面色惨白的慕莺时,跪在她的床榻边上,将面容埋在慕莺时怀中,明柔无助地哭泣着。

垂眸,瞧着怀中的女儿,慕莺时像是抓住了一把最后的救命稻草。

唇色因为疼痛与失血而惨白,瞧着面前在自己怀中呜咽的明柔,慕莺时捧着她尽是泪痕的面容,用指腹为女儿拭泪,说道:“柔儿,教人去求你爹,便说……便说你因为害怕,担心姨娘,被吓病了,你爹还是疼你的,一定要抓紧你爹,我们母子三人方才有机会翻身,晓得吗?”

听到面前的姨娘这般说,目光中尽是希冀之色,明柔一面哭,一面颔首,答应道:“姨娘,我晓得了……”

翌日早晨,明柔果然因为畏惧忧思“病”了。

对慕莺时专房独宠多年,明修远到底心疼慕莺时与女儿明柔,免了慕姨娘的禁足,只教她闭门养伤。

但到底受了一百五十杖,这对于一个长年居于深宅后院,弱不禁风的女子来说,会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便是解除了禁足,伤好之前,慕莺时亦出不了她的院子。

之后的几年,想慕莺时亦再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房间中,侍女得知这个消息,担忧地瞧了明灿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地说道:“小姐,慕姨娘若是养好了伤,卷土重来,我们不得不防啊……”

晓得经此一役,自己与慕莺时已是彻底撕破了面皮,今后将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明灿修剪着窗台上花瓶中的腊梅,面上却神色平静。

微微笑了一下,片刻之后,明灿颔首道:“那便教她闹,闹得越大,在父亲眼中,她的形象便越不像父亲所想的那般,父亲只会越来越厌恶她,我想,慕莺时比我更晓得,这么多年,父亲那般宠爱的不是她,而是她伪装出来的模样。”

金制的小剪子落下,梅花枝“咔”地一声断开,落在早已准备好的锦盒中。

准备用这腊梅去书页中做标本的明灿轻轻合上盒盖,就像合上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第39章 重逢

◎……◎

腊月的风刮得人面容生疼,明灿将斗篷裹紧,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停着辆风尘仆仆的青布马车,棉帘掀开一角。

“灿娘……”

许禾的声音像片羽毛落在心上,明灿三步并作两步钻进马车,扑进那个带着温暖馨香的怀抱中。

十年了,娘亲眼角有了浅浅的细纹,发间藏着几根银丝,但还是记忆中温柔含笑,貌美清艳的模样,如同误入尘世间的仙子一般,仙姿玉色。

“娘亲……”抬起眼帘,瞧着面前面容圆润了几分,显得端庄而有些优雅富态的许禾,晓得她这些年过得很好,明灿方才放了心。

明灿的眼泪,将许禾的衣衫打湿一大片。

许禾的手抖得厉害,摸着面前的女儿的面容,声音哽咽道:“长这般大了……真好看……”

马车中,许禾抬起手臂,紧紧将面前泣不成声的女儿抱进怀中。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灿濡湿的眼泪打湿了许禾的衣衫,直到马车外,传来林轩的说话声,母女二人方才如梦方醒。

以帕拭泪,许禾瞧着面前眼中含泪的女儿明灿,抚着她的面容,说道:“外面天寒地冻,你林叔叔与阿轩在等着呢。”

说着,许禾自衣袖中拿出个紫檀木匣子来,放到明灿手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灿娘,这是给你的生辰礼,可惜没能你生辰当天娘亲自给你……”

明灿攥着尚还带着许禾体温的紫檀木匣子,听见外面男人温和的声音,正在说道:“阿轩,天冷,莫要玩雪了,小心冻着。”

抬手撩起车帘,明灿瞧见个身着墨色直裰的中年男子,牵着戴着一个虎头帽,亦显得虎头虎脑的林轩。

林轩与明灿已经甚是熟悉,见明灿瞧自己,冲明灿做鬼脸,被男人轻轻按着脑袋,鞠了一躬。

“那是你林叔叔。”许禾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有些怕明灿不开心一般。

顿了顿,许禾方才瞧着面前的明灿,继续道:“灿娘,再过几日便是阿轩的生辰,我们准备在陈楼办生辰宴,你能也去吗?”

听到许禾这般说,瞧着自己的眼神仿佛有些惴惴,明灿只觉得心中涌上许多酸涩来。

但明灿并不曾再哭,她只是用帕子拭去眼角的一抹泪痕,对面前有些忧虑的许禾轻轻颔首,答应道:“嗯,好,我会去的。”

……

陈楼的灯笼,在雪夜中格外扎眼。

明灿戴着帷帽下车时,林轩正等在陈楼门前,因为寒冷,不停跺脚。

“姐姐!”瞧见明灿正在下马车,林轩跑过来,鼻子冻得有些红通通的,对明灿眼眉弯弯地笑道,“我爹订了一楼雅间,外面冷,快跟我来!”

听到林轩这般说,明灿笑着颔了下首,跟着走在前面的林轩,走进了陈楼。

陈楼的一楼,站在雅间门口,瞧见明灿来了,林川笑着拱手,说道:“灿娘肯来,是给犬子与内子面子,快快进来。”

今日,林川穿着簇新的靛青直裰,腰间系着玉佩,瞧上去风雅而隆重。

许禾在雅间中的案前坐着,上一次她刚到京城,与明灿母女二人匆匆见了一面,便因着明灿是悄悄出来的,要赶快回府而别离。

此时此刻,灯火透明的灯影下,见已经亭亭长成,相貌清艳耀人的明灿走进雅间,许禾手一颤,手中的茶盏落在面前的案上。

“不碍事,不碍事。”瞧出许禾的心神不宁,心绪复杂,林川招呼侍从擦拭桌案,另换茶盏,然后转身,笑着对明灿道,“早便听说陈楼的菜很好吃,可是皆晓得这陈楼难约得很,我们是来京城前,提前许久订好的,可是做了万全之策。”

林川是个幽默风趣,很会说话的人。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四人面上皆露出笑意。

笑眯眯地拉了拉笑着的明灿的衣袖,林轩亲昵自然地笑着说道:“姐姐坐我旁边。”

……

寒冬腊月,鹅毛大雪飘飞的京城冰天雪地,而装潢富丽清雅的陈楼中,却衣香鬓影,温暖馨香,二楼雅间内酒香四溢。

傍晚下值之后,明修远便与同僚,还有下属出来应酬。

雅间中,明修远坐在主位,神色淡淡地听着宴席间的下属的奉承。

他今年九月初方才升任大理寺卿,同僚们个个笑脸相迎,推杯换盏间皆是恭维。

“明大人,这桩案子历时一年,多亏您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揪出犯人,否则那犯人岂能伏法?”

“是啊,明大人断案如神,连陛下皆称赞有加。”

听着宴席上其他人锦上添花的奉承,明修远端起酒盏,唇角微扬,眼底却并无笑意。

为官多年,平步青云,明修远早已习惯这些场面话,此时只是应付着颔首。

更何况近来,府中后宅乌烟瘴气的争斗,教明修远焦头烂额,他实在懒得听这些好听的废话。

酒过三巡,明修远起身,走到雅间的窗畔透气,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楼下。

只见一个戴着帷帽,面容被轻纱所遮挡的女子,正跟在一个俊秀的少年身后,缓步走进陈楼,身姿纤细窈窕,步履轻盈。

不过瞧了那女子一眼,明修远修长的指节,蓦地收紧起来。

虽然女子戴着帷帽,但这道身影,明修远再熟悉不过。

是明灿。

如今已经是日暮时分,她一个闺阁在室女不在家呆着,怎么会出现在外面的酒楼?

明修远眯起眼,瞧着明灿的身影,走向一楼游廊尽头的雅间。

门开的一瞬,明修远瞧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一个中年男人,笑容殷勤,正迎着明灿走进雅间。

那个俊秀的少年,与明灿一同走进雅间,原来他们是一起的。

还有……

还有,那个十年来,只出现在过他梦境中的女子。

明修远的面色,在瞧见许禾那张熟悉而又陌生,无数次在他的梦中出现,教他魂牵梦萦的面容后,骤然沉了下来。

许禾如今已经三十岁出头,到底,与他记忆中,梦中,有所变化。

“明大人?”察觉到明修远久久伫立在窗畔,有些异样一般,他身后的同僚走过来,试探地问道,“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瞧着一楼游廊尽头的雅间房门被关上,明修远收回目光,声音甚是冷沉地说道:“无妨。”

明修远的声音冷如寒冰,教人有些脊背发冷,不寒而栗。

见这位明大人虽然有些怪怪的,但却显然不欲多言,同僚知情识趣地住了口,不再追问。

重新坐回宴席,明修远却久久有些未曾回神。

想到方才所见到的那一幕,明修远的指节,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酒盏。

十年了。

许禾离开他,已经有十年之久,如今,她竟敢堂而皇之地带着再嫁夫婿与儿子,在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中,与他的女儿同桌吃饭?

明灿这个记吃不记打的,当初被她改嫁青州的娘所抛弃,现在竟然又要与许禾毫无隔阂地见面?

明修远修长的指节紧握着手中的酒盏,眸色愈沉。

宴席间,所有人皆觉察到明修远有些出神的异样,还有他周身愈来愈冷的气场,不由得有些面面相觑。

好半晌,明修远的幕僚开口,瞧着明修远,有些踌躇地问道:“明大人,您的面色不太好,可是喝醉了,身体不适?”

缓缓抬眸,瞧了坐在下首的幕僚一眼,明修远开口,语气平静。

他努力克制心中的失控与危险,对宴席上的同僚与下属道:“失陪片刻。”

说罢,明修远起身离席,离开雅间。

下了楼,明修远径直向一楼走廊尽头走去。

……

一楼雅间中。

几碟菜陆续上齐,林川用公筷给明灿夹了块水晶肴肉,笑呵呵道:“听说灿娘你一直学琴?阿轩现在亦在学,只是他那师父不行,现在阿轩还是弹得不成样子,若是以后有机会,明灿你可要好好指点一下他……”

林川的话尚还不曾说完,房门忽地被推开。

一身绯色官服的明修远站在门口,面上的神色,比窗外的冰雪还冷。

“爹……”瞧见神色冰冷的明修远出现在门前,明灿有些傻眼了,她有些呆愣愣地瞧着明修远,手中的玉箸,皆因为出神落在案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林川起身,向明修远拱手行礼,笑着问道:“这位便是明大人罢?”

得知来人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明灿的父亲明修远,商人出身的林川,立刻想到拉拢讨好明修远。

在明修远冰冷的注视下,林川的态度恭敬客气,而又掌握着火候,不卑不亢,不会轻易被人看轻。

“小人林川,在青州与京城间经营些绸缎,玉石生意,若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小人……”

懒得理睬点头哈腰的林川,明修远的目光扫过许禾,落在她的面容上,不曾言语。

许禾的面色苍白得仿佛案上的瓷盘,觉察到雅间中的氛围变得有些怪异,林轩怯生生地轻唤了声“姐姐”,往明灿身旁靠。

面上堆着笑意,林川一面请明修远坐下,一面继续道:“犬子明年开春来京中的一个书院读书,我们房子皆已经租好了,正想拜会大人……”

说着,想到了什么,林川推了推有些怯怯的林轩,笑着说道:“阿轩,这位便是大理寺的明大人,你姐姐的爹爹,快起身向明大人拜会行礼,给大人背段四书五经……”

虽然林川一辈子大概便是个童生,但他甚是看重儿子林轩的学业,宁愿花很多钱,亦要托举林轩在京城好好读书。

“不必。”听到林川的这番意图攀附的话,明修远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言语之间毫不客气地冷笑道,“大理寺不管童生试。"

原本,林川还想教林轩好好在明修远面前表现。

但明修远落座之后,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戾,此言一出,这下,更是连商人出身,向来八面玲珑的林川皆有些尴尬,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教明修远憎恶的许禾与她的夫婿,相比之下,明修远更厌恶她的夫婿,始终冷着面色。

不想毁了林轩的生辰宴,明灿暗暗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低声道:“爹,今日是阿轩的生辰,你莫要教所有人皆不痛快……”

“你连她儿子的生辰宴皆这般记挂?”明修远冷眼瞧了明灿一眼,声音冰冷,“我养你十年,不如人家一桌席面?明灿,你便这么有出息,这么会胳膊肘往外拐。”

听到明修远讥讽明灿的冷言冷语,林川的汗滴自鬓角滑落下来。

有些困窘地笑了一下,林川为明灿解围道:“大人误会了,是在下想着明灿与她娘亲十年未见,这回我们又正好举家进京……”

“商籍子弟,”明修远再度打断了林川的话,说话夹枪带棒,“科考要加试三道策论,你儿子如果随你,给他两辈子,能考得上进士吗?”

明修远的话音落下,雅间中,静得能听见外面悠扬婉转的丝竹管弦声。

半晌,许禾忽然站起身来,直直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眼眸中带着怒意,说道:“明大人,菜要凉了,如果你不想吃,那便走。”

目光冰冷地瞧着面前的许禾,明修远一言不发。

不想教所有人皆不痛快,明灿起身,强行拉着明修远的衣袖离席。

……

马车中,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扯下官帽,扔在座位上,明修远冷笑道:“林川?考了一辈子还是个童生的商贾?真是笑话。”

因为雅间中,明灿将自己拉走,明修远心中显然愈发不快。

回府的马车上,明修远对明灿冷嘲热讽,极尽刻薄的言辞。

“白眼狼。”瞧了垂着眼帘,一直沉默不语的明灿一眼,见她始终安静地缄默不言,明修远冷声说道。

坐在马车的一角,明灿对明修远的话罔若未闻,始终不曾言语。

“他儿子要科考?”想到什么,明修远忽然笑起来,“明灿,你晓得商籍考生卷子皆单独存放吗?说到底,商籍科考,可以随便动手脚的方法太多了,动动手指,便能轻而易举教人这辈子不得翻身。”

马车的车轱辘碾过积雪,吱呀作响,而马车中,此时此刻,却寂静得落针可闻。

明修远越说越愤恨,冷哼一声,一拂衣袖,对明灿道:“你娘当年不肯做外室,明明之后风波过了,便能再将她接入府中,与你母女团聚,到时候不会有人亏待她,你们母女的生活还会如从前一般,不会有任何改变,不会有人敢为难你们,但她却不肯,连你这个亲生女儿皆不要了,转眼便要改嫁给一个二三十岁,才是童生的男人,离开京城远走他乡,这些年来,你还亲她亲得像条狗一样,现在瞧怎么样?卖布的这辈子皆是卖布的,一辈子没出息……”

听着明修远的冷言讥讽,明灿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车帘。

冷风灌进马车,刺得明灿的面容有些生疼,外面一片冰天雪地的刺骨寒冷,但明灿却对车夫喊道:“停车!我要下车!”

拉住想要跳车的明灿的手腕,明修远冷着面庞,对明灿冷言冷语道:“反了你了!”

瞧着泪盈于睫,神色悲愤,情绪有些失控的明灿,明修远声音冰冷道:“你还敢发脾气?我问你,你晚上怎么出府的?是不是你母亲偷偷放你出来的?”

想到一直待明灿甚好的惠安郡主,明修远寒声威胁道:“不想惠安因为包庇你受罚,明灿,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第40章 诱惑

◎……◎

马车在青石路上驰行,车轱辘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坐在马车中,明灿掩于袖中的手指紧攥着帕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爹,我只是想见见娘。”明灿开口,微颤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已经整整十年不曾见过娘亲了……”

冷着面庞,听罢明灿这一番哽咽的话,明修远冷嗤一声,语气甚是冰冷道:“她当年抛下你的时候,可不曾想过这些。”

垂首,用帕子擦拭着面上的眼泪,明灿摇了下首,垂着眼帘道:“娘亲每年皆会给我亲手做衣裙,她亦甚是想念我,只是我们没有办法住在一起……”

“够了!”听着明灿的话,仿佛再难忍受下去,明修远猛地出声,打断了明灿的言语,冷嗤道,“几件衣裳便将你收买了,我养你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十年,倒养出个仇人。”

听到明修远冰冷不忿地这般说,明灿咬了下唇,低垂眼帘,将面容转向车窗,只是默默垂泪饮泣。

瞧了一眼哭得厉害的明灿,明修远神情仍旧冰冷,却不再言语。

这次,马车中寂静无声,只余炭盆里银丝炭迸裂的轻微声响。

明灿与明修远父女二人终于不再争执,而是皆沉默下去。

……

几日后。

明府的门房拿着一封拜帖,脚步匆匆去追经过垂花门的管家,然后向管家作揖行礼。

“周管家,这是一位姓林的公子送来的,说是给大小姐的。”

听到门房行礼之后,这般禀报,管家觉察到有些不同寻常,不由得微皱了皱眉。

接过拜帖,沉吟片刻,管家对面前的门房问道:“大小姐现在何处?大人可晓得今日会有外男给大小姐送拜帖?”

闻言,门房忙低头答道:“大小姐这会子正在与二小姐三小姐一同练琴,奴才没敢打扰,亦不晓得,大人晓不晓得这件事。”

想到门房说这是一位林公子送来的,管家思忖片刻,轻轻抬手,打开拜帖。

只见拜帖中,中规中矩的工整字迹写道:新开首饰铺,盼明灿来选几样称心的,请明灿一定要来,你母亲亦会在。

前几日虽然不欢而散,但接触下来,林川觉得明灿是个性情温和的好女郎。

今日是林川教林轩到明府来寻明灿的,林川觉得前几日发生的事,教明灿受委屈了。

正巧他们家在京城即将新开一家首饰铺子,再过不久便要开业,林川想,到时候可以教明灿去,自己挑选一些喜欢的首饰,算作一些赔礼。

管家与门房正说着,明府门外,传来马车的车轱辘,自远处行驶过来的声响。

……

晌午时分,乘坐马车回府的明修远不经意抬手,掀起车窗的车帘,却将将好撞见要离开的林轩。

冷着面庞,明修远瞧了眉眼甚像许禾的林轩一眼。

他审视的冰冷目光,与前几日所发生的事,教林轩有些怕他。

瞧着面对自己,有些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惊慌的林轩,明修远微眯眼眸,想到了什么,明知故问地对林轩问道:“你是那个姓林的的儿子?为何会在这里?”

“是……”觉察到明修远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冰冷目光,又听到他这般问,林轩走不是,留亦不是。

点了下头,林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回答道:“我是来给姐姐送拜帖的……”

瞧着面前的林轩,明修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拜帖呢?”

林轩被明修远冷飕飕的目光瞧得有些心中发毛,尚还有些稚气的少年,面对任职浸润大理寺多年,手握权柄,不怒自威的明修远,好半晌,方才有些蔫蔫地说道:“交给门房了……”

瞧着面前的这个小少年有些发白,眉眼俊秀熟悉的面容,明修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对林轩道:“告诉你父亲,明日未时,陈楼见。”

听到明修远这般道,林轩不由得睁大眼眸,神色诧异。

他瞧着明修远,见后者神色冷淡摆了下手,示意他离开,林轩见了鬼一般,连礼皆忘了行,转身便跑。

……

翌日,陈楼。

“明大人,您实在太客气了,还请在下吃饭。”

双手举起酒盏,林川敬面前的明修远,面上尽是笑意。

今日他穿着靛青的绸缎直裰,但在明修远这个正三品朝廷命官面前,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宴席而觉得受宠若惊,有些掩不住的小商人的局促。

明修远端起酒盏,对面前的林川,神色淡淡地回应道:“嗯。”

见明修远不似前几日那般漠然冰冷,这般给自己面子,愈发有些受宠若惊的林川忙举杯相碰,笑道:“大人,这盏酒,在下敬您……”

雅间中,酒过三巡,明修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玉箸。

瞧了一眼面前的林川,明修远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令郎今年快十岁了罢?”

“是,是。”听明修远主动提起林轩,本来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料到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林川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眼眸一亮。

想到自己的儿子,林川笑呵呵地笑了笑,对明修远恭敬道:“我们阿轩读书还算用功,明年开春,便要在东城的杏坛书院读书了……”

“教他去国子监读书,你觉得如何?”忽然开口,打断了面前的林川的话,明修远神色淡淡地轻描淡写道,“而且,我还能为你谋个八品小官。”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林川激动惊喜地瞧着面前容貌俊朗的男人,手中的酒盏,险些因为巨大的惊喜落在面前的案上。

有些不可思议,又甚为受宠若惊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林川得知这个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

“大人……这……”

瞧着面前有些手忙脚乱,用帕子去擦拭案上洒出来的酒水的林川,片刻之后,明修远方才冷不丁复又开口,慢吞吞地继续道:“但我有个条件。”

闻言,林川立刻有些迫不及待,殷切恭敬地追问道:“什么条件?”

明修远盯着面前神色殷切的林川,口中吐出一句话来。

“我要你娘子,许禾陪我睡一晚。”

闻言,林川因为微有些酒醉,与激动欣喜而泛着红晕的面色,瞬间煞白。

他心中气急败坏,但面上却有些不敢动怒,只是忍气吞声地转移话题道:“大人……您……您喝醉了……”

“便一晚。”

瞧着面前面色有些难看的林川,明修远神色冷淡,所说的话,对林川而言,却近乎像是蛊惑:“一晚过后,她仍旧是你的妻子,本官不喜欢吃回头草,只是喜欢对别人的妻子尝尝鲜。”

“砰!”

忍无可忍的林川忽地起身,一拳砸在明修远面上。

“畜生!”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林川整个人皆在发颤,“阿禾是个人,不是利益交换的货物!”

……

明修远与林川二人打成一团,仿佛两只愤怒的野兽,皆在发泄着心中的愤恨。

被明修远按在地上,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两拳,疼痛教有些醉意的林川清醒过来,松开明修远的衣襟,住了手。

而同样被打倒在地的明修远瞧着面前的林川,抬手抹去唇畔溢出来的血,半晌,竟瞧着他笑了起来。

瞧着明修远面上那自嘲的,有些瘆人的笑,林川自那点残存的醉意中,瞬间清醒过来。

他瞧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看看明修远,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明大人……我……我喝多了……”骤然反应过来什么,林川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的冰冷坚硬的砖面,声音中带着有些颤抖的哭腔,“我该死……我……还请大人莫要迁怒……”

淋漓的鲜.血自额头流下来,触目惊心,但林川却不敢停下。

他晓得,许禾与儿子的身家性命,不过是眼前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更何况,今日是自己先动手的。

明修远不曾理会不停向自己叩首,眼泪横流的林川,他只是慢条斯理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然后抬手示意。

雅间中噤若寒蝉,侍立的侍从会意,拉开雅间的墨色山水屏风。

坐在相连的隔壁雅间,许禾的面色惨白。

这两间雅间是互通的,今日,明修远故意叫来许禾,以明灿的婚事要挟许禾,不许出声。

明修远想教许禾瞧瞧,什么叫背叛,他想报复许禾。

亦想说服自己:当年自己的背叛没什么,男人就是会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背叛女人

许禾面上皆是眼泪,手中紧攥的帕子,忽然落在地上。

瞧着跪在地上,正在磕头的丈夫,又瞧瞧冷笑着的明修远,许禾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修远……”许禾捡起落在地上的帕子,开口,声音皆发着颤,她含着泪的眼眸目光灼灼,“你用明灿的婚事要挟我过来,不许我说话,便是为了这个?”

明修远不答,只是抬脚,踢了踢跪在地上的林川,冷嗤道:“瞧瞧你的好丈夫,像不像条卑躬屈膝的狗。”

林川抬首,瞧见满面泪痕的妻子,顿时泪如雨下。

声音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林川瞧着许禾,抽噎道:“禾娘……我……我对不起你……我太冲动了……”

抿了下唇,眼泪涟涟的许禾走过去,蹲下身去,用帕子轻轻擦拭着丈夫额头上的血。

“疼不疼?”许禾的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还是那般温柔,“回家我给你上药。”

抬手,紧紧抱住面前美丽温柔的妻子,林川哭道:“阿禾,我错了……我不该动手……”

瞧着面前的这一幕,明修远的面色渐渐阴沉。

他本想冷眼瞧着林川为了前程抛弃许禾,想证明自己当年的背叛,不过是人之常情。

但眼前的这对夫妻,一个满面鲜.血,却挺直腰杆,一个泪流满面,却不离不弃。

“你们两个,皆给我滚。”

沉默半晌,明修远忽然开口,声音冰冷道。

明修远原本是想挑拨离间的。

可是,瞧着面前抱头痛哭的许禾与林川,瞧着许禾为林川用帕子擦拭伤口的温柔细致模样,夫妻二人不离不弃的场景,不晓得想起了什么,明修远沉默之后,却忽然这般冷漠喝止。

不曾理会明修远,得知他们可以离开了,许禾只是扶起地上的林川,然后带他离开雅间。

……

雅间的窗外,夕阳西下。

日光橘红的余晖洒落在茫茫皑皑的雪地,推开朱窗,瞧着许禾与林川出了陈楼,上了马车,马车渐行渐远,明修远忽然抬手,将案上的酒盏摔得粉碎。

忽地拂袖,打翻一桌的菜肴,明修远大步流星地离开。

……

几日后,与侍女一同外出的许禾,在路上被人“请”到了明府。

“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明修远淡淡道。

许禾站着没动,目光有些警惕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

想到前几日在陈楼所发生的事,许禾顿了顿,问道:“明大人有何贵干?”

“想再瞧瞧你。”沉默半晌,明修远自顾自斟了盏茶,抬手将茶盏向许禾推过去。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许禾抿紧了唇,不曾言语。

但目光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对明修远的戒备。

静静地端详着面前的许禾,半晌之后,明修远忽然开口,淡淡道:“我们分开后,你的眼光变得甚好。”

听到他这忽然冷不丁开口,八竿子打不着的话,许禾微微皱眉,不由得有些茫然。

沉默片刻,神色仍旧带着防备的许禾不由得问道:“你想做什么?”

“林川不错。”抬手拿起茶盏,明修远垂眸,抿了口茶,冷淡平静道,“你比我有眼光。”

说罢,明修远的目光瞧向一旁,不曾再瞧许禾。

见到许禾,又想到相貌与她那般相像,但性情却截然不同,面甜心苦的慕莺时,明修远心中,只觉得讥讽,又有些悲凉。

瞧着明修远面庞上毫不掩饰的怅然若失与悲惘之色,许禾不由得沉默片刻。

片刻之后,一直抿着唇的许禾开口,问道:“你教人截我前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听到许禾这般问,明修远只是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好半晌,许禾等得已经有些不耐,想要转身自顾自离去,她瞧了始终沉默着的明修远一眼。

“去瞧瞧明灿罢。”明修远忽然开口,对面前的许禾道,“这些年,她甚是想你,很珍惜你送她的那些衣裙。”

闻言,许禾袖中的手指不由得颤了颤,她瞧着面前已经垂下眼帘的明修远,问道:“你……你不阻拦了?”

“没意思。”恢复了平日里冷漠平静的神色,明修远去翻看案上的书册卷宗,淡声说道,“这些年,是我执念太深,教明灿亦跟着吃了不少苦头。”

待许禾离开前院书房,去明府的后宅见明灿之后,明修远独自一人,自书房中坐了甚久。

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影子拉得甚长。

【作者有话说】

渣爹:无能狂怒.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