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着急了, 】临雾真说,【我还有心愿未了。】
他望着走来的王栖水,仍然想要杀了他。
系统道:【宿主, 你若一意孤行, 破坏了这个世界, 你与我,都将湮灭。】
临雾真道:【那就委屈你了。】
系统见宿主如此固执, 不再多言,只道:【我只是系统,程序, 我不会感到痛苦。生与死, 只是数据的洪流,可宿主, 您将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困在这个世界里,被践踏无数次, 直到彻底成为齑粉。您,好自为之。】
脑海彻底归于平静。
临雾真的心却再不能平。
他见着王栖水一步步走来, 心和被掐伤的喉咙一样撕裂。
这个侮辱了他和父皇的人,这个令他堕落的因, 不杀他, 实难以放下。
王栖水盯着他,如鹰鹫盯着腐肉, 那股贪婪与决绝, 好似已将临雾真千刀万剐吞吃入腹。
可忽然,他浅浅地微笑起来:“你拿着刀做什么。”
刀。除了杀他,难道还有二用?
临雾真抱着刀下了马。王狰置于马上, 见着父亲,一时之间无法动作。
临雾真一步步朝王栖水走去。
投怀送抱般。
王栖水拔出佩剑:“看来,你是要与我一决生死了。”
他开怀大笑,像是没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临雾真停了下来。
“不,我t?只是希望离你近些,这样我身上的血倾洒在你身上时,我的死才不算白费。”
他的报复太可爱了。
临雾真横刀置于颈间,王狰仓乱奔下马:“不!”
就在那一瞬,王栖水一剑挑飞临雾真手中的刀,而有所预料的临雾真已拔下簪子插入王栖水胸膛。
可恨,竟身穿了软甲!玉簪应声而碎。
临雾真整个人被王栖水搂入怀中。
“雾真,你从未上过战场,缺了一些经验。”王栖水道,“可惜了。”
雾真被掐住了脖颈,王栖水只要用力些,轻而易举就能将这弑君之人粉碎。
可他仍然搂他在怀,感受这活人的呼吸和心跳。
王狰急促地求情,王栖水心中平静。
他问他,是想活,还是想死。
雾真抬起眼,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看他,朝思暮想的仇人就在眼前,复仇刚刚失败,他该如何回答呢。
王栖水离了他颈项捂住他双眼:“告诉我,我满足你。”
雾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栖水忽而笑了下:“我就知道,你是想活的。”
雾真根本没有回答,王栖水在迫不及待什么。他是被捅穿了耳膜自说自话吗,将这一切定性他有资格吗。
可为什么,在这仇敌的怀里,他依旧感到父皇般的温暖。
当初的谎言早就被拆穿,他自甘堕落自甘下贱后,又要自欺欺人吗。
雾真说:“你杀了我吧。”
王栖水的笑意凝成薄冷的一线冰缝。
许久过后,王狰都要上前来抢了,王栖水才将雾真推开,他用的力不轻,雾真便倒在了地上。
王栖水说:“找个笼子,把他关起来。”
说罢,他不愿再多看一眼。
关押大型野兽的铁笼最终关进一个束手无策的人。
这笼子并不干净,沾着血腥和毛皮,临雾真瘫软靠在铁杆,系统的声音再一次冒出来。
【宿主,你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什么。
临雾真并不去剖析自己的心。有些事,是不能去细思的。
他也不能承认。
他看着这铁笼,仿佛又回到玻璃罩住的实验室里,在那里他经过了无数时光,早就习惯了,他不觉得疼,只是冷。
他发觉在这个世界过了这些年,他竟然开始不习惯冷了。
他能等什么,又能等什么。
他该等的人早就赴了黄泉。
王栖水站在牢笼之外,俯视着牢笼里的人,神色冷淡。
临雾真抬眼看他,忽而笑起来,笑得几分悲怆:“为什么,你这么难杀啊。”
王栖水走进一步,再进一步,打开牢笼的锁,走进这锈蚀斑驳的铁笼。
他站在笼子里望他,就失去了居高临下的资格,仿若是同病相怜的囚徒,谁也不能看不起谁了。
王栖水就那样静静地凝望他,目光从张扬到平静。
“你活过来了。”
是啊,他活过来了,一死一活的局面如今两个都活着,无解的棋局。
兽.欲、暴虐、文明、平静在王栖水的心中交织,斑驳到他无法看清。
临雾真垂下眼来,不愿再看他了:“若是来羞辱的,省省你的力气。”
“我睡了你的儿子,本来还准备睡你的部下,把你周遭的人睡个遍,你发现得太早,打断了我的计划,保住了你臣子的清白。”临雾真说笑话一样讲给他听,“太可惜了,你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观赏我的戏份,给你浅薄空虚的日子添油加醋,活色生香。”
王栖水忽而紧搂住了他,那动作太快,快得临雾真疑心王栖水的膝盖都被这铁笼擦破了。
王栖水道:“你想做军.妓,我可以成全你。我亲自给你排班,白昼伺候十个,晚上伺候八个,保管你烂得彻底。雾真,我满足你,都可以满足你。”
临雾真笑起来,笑出了声:“真的?太感谢了。”
王栖水只搂得更紧,雾真的骨头都要碎掉了,又融不进王栖水的血肉,使那么大劲做什么。
“你叫他们来,我在这等着他们,我很乖的。”
王栖水咬上了临雾真的颈,血肉模糊间,王栖水的声音也是模糊不清的:“……闭嘴。”
疼。疼得雾真蜷缩起来。王栖水不肯松口,只是不再咬了,他轻轻地叼着他。
像猫妈妈叼自己的小猫,竟带点说不清猜不透的柔和。
临雾真闭上眼,或许该听系统的话,他得走了。
“临雾真,”王栖水终于松开了口,他的唇沾着雾真的血,和雾真的朱砂痣一样的红,“你做别人的妓子,杀不了我。”
“做我的,”王栖水笑着,“倒有这可能。”
他将他抱起来,一步步走出囚牢。
临雾真对自己说,别犯傻了。可失去的血液令他晕眩,就这样倒在了王栖水的龙榻上。
王栖水准备的春药就在眼前,两碗。
他静静看着碗中的药液,清醒时做不到与人苟合,喝下了就能醉欢沉欲。
王栖水端了起来。
临雾真嘲讽他:“不举啊。”
王栖水说:“不忍。”
王栖水最终还是叫人撤走了这两碗春药。
“雾真,别做妓子了。”王栖水说,“不值当。”
为了杀他或是别的理由,都不值当。
临雾真眼眸隐隐湿了。
他闭上眼。
王栖水又一次抱住了他。
不同于王狰,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像抱一个不再嚎哭的孩子。
“父皇……”临雾真忍不住呢喃。
王栖水清醒地告知他:“你的父亲早就死了。看着我。”
临雾真不愿睁开眼来。
王栖水抚过他的眼尾。
痒,痒得临雾真不得不睁开眼,委屈的、无法自控的。
王栖水在笑,很不一样的笑,真实的笑。
临雾真微微地怔住了。
春猎在太多的不可说中结束,系统再一次催促临雾真早些离开。
临雾真倦倦地蜷在马车里:【别催了,催我上吊一样,你干脆化为实体把我弄死,省得累着你的嘴,说个不停,我耳朵都疼了。】
系统道:【系统没有这么无聊,反倒是宿主,你留在这个世界很有趣吗?】
【无趣啊,】雾真说,【可弄死自己好疼的,我得缓缓。】
临雾真思索着新的法子杀王栖水。
现在他跟他的距离近了,离得近下毒就方便多了。
离开之前,一定要叫王栖水死去,他才甘心。
雾真蜷缩着抱住自己,要怎么办,能怎么办。
系统问:【宿主,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王朝更迭,旧君主死去,新君主登基,顺应自然。没有王栖水杀临宣扶,也会有张栖水李栖水。一个王朝到了末代,倾颓之势无法挽回。】
临雾真坦白说:【我不是圣人,我来到这世界有了七情六欲,杀他,不是为了大昭基业或皇权天下,只是我想杀而已。】
系统又道:【我忘了告诉你,为什么要你当炮灰。你来到的这些世界原只是些小说文本,肤浅造作,十八流戏剧,只是因缘巧合得了机会进化。】
【生命的陨石之火砸在这些虚无的小说文本上,得到进化机缘的同时,一些文本里的元素被砸穿了,损毁了。】
【这进化之火烧不起来,便需要人为的填补进去。】
【只要将进化缺失的元素,比如你这个炮灰,比如故事的反派,或是缺失的恶毒男女配,填补完整,这不入流的戏剧便有机会发展成为大千小世界之一,从一维化为三维,成为宇宙文明长河中的一颗小卵石。】
【在你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进化就已经开始。到如今,这进化中的世界已不需要你这个炮灰,你的使命完成,可以脱离了。】
【我们快穿部做的,只是点燃这火而已,至于最终世界能否成型,看天意。】
【你却要逗留此地,若是这把火畸变,烈焰黑烟,熯天炽地,进化与崩溃一线之间,到时候,脱离机制熔断,你我都要埋葬此地。】
临雾真道:【你很厌恶这项工作,你鄙视这些得到机缘的文本,甚至于进化完成的世界也只是无数的卵石之一,你并不在意。】
系统道:【爱恨情仇、利益纠葛,无非是这些构成。原本宿主懵懵懂懂,天真纯稚,如今也沾了人世的情欲。你要什么呢,爱吗,保护?为快穿部做事,跟从系统,你长生不死,拥有无数不同的生命,你现在在意的这些,到最后也只是时光中的砂砾,自己都记不得了,我提起,你只会不在意的笑呢。】
【为了如今短暂的私欲,冒着湮灭的风险,】系统道,【宿主,不值得。】
临雾真静默了会儿:【我看不到遥远的飞鸟,我只知道,我踩在如今的土地上。】
【如行尸走肉般跟从你,t?就值得?】临雾真道,【你不只是程序,你有了自己的情感,你怕死,我却不怕牵连你。要亡,你也得给我陪葬。】
系统电子音乱了会儿,终道:【你还是一只只会扑火的飞蛾。】
临雾真笑:【不,我学着做把火了。系统,你喜欢天真的我,还是厌恶恶劣的我呢。】
系统沉默。
临雾真道:【倘若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和你将相伴无数岁月,讨厌一个人很难的。别厌弃我,我会学着爱你。】
系统的电子程序彻底错乱,好半晌才纠正过来。
脑海里终于安静,临雾真蜷在马车里,看着王栖水走进来。
那一瞬,临雾真看见自己的欲望。
——我要和他相爱,再送他走上绝路。
临雾真落下无法自控的泪来,高兴的眼泪。
他是他假的父皇,可当初临雾真投入的感情都是真的。
为他哭了那么多次,哪怕是虚假的,也刻在了情感里。
临雾真要得到,得到之后,便为父皇报仇,亲自杀了他。
父皇若是因此埋怨,就不是他好父皇。
临雾真感到一阵快意充斥心间,那些世俗的道德伦理都被踩在脚下,感谢系统的慷慨解说唤醒他,以一个过客的姿态走过世间,自在多了。
可真等王栖水走近他,那宣泄般的恶意和欲念又都凝结了。
高兴的眼泪成了悲哀的泪水。
临雾真蜷缩在角落里,垂下眸,什么都不愿意看了。
杀他、爱他,离开、留下,那些错综复杂理不清的情绪绞缠着他。
移情别恋,无数的羞耻感将他淹没。
王栖水搂住他:“还在难受,杀不了我,很痛苦是吗。”
临雾真抬眼:“王栖水,你的名字是王栖水。”
王栖水抚上他脊背,穿过他长发,要如何待他,杀不得,留不得。
临雾真看着他,问王狰在哪。
“你要是杀不了我,就把我送回王狰身边吧,”临雾真说,“我的身体我知道,活不了多久,呆在他身边,安享晚年,我乐意。”
“你喜欢他?”王栖水问。
“他喜欢我。”临雾真答。
两人对视着,太多的情绪都压在各自的心里,层层包裹不见天日。
王栖水蓦然生出吻他的冲动。
可靠近时,又错开了,只是伸手捋过临雾真的碎发。
干柴烈火,王栖水头一次感受到这般浓烈的感触,他不适,异常不适,在呕吐和极乐间徘徊。
既恶心,又痛快。
他的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浓烈的欲念。无论是参军或是起义,打入京城或是登基,都不过顺其自然顺水推舟,该下哪一步棋,落下便是,从来不急不缓。
如今骤然见到失而复得的小皇帝,曾经潜意识层层压制的渴念反倒惊涛骇浪起来。
作呕。
王栖水深深地凝望眼前人,他不能够再靠杀他一次压制本能的贪婪。
这样的掩饰,不过是他落入下风卷入局中的明证。
心忧输,于是掀翻了棋盘,让对手入土,这样气急败坏,真不像他啊。
因着陛下命令,王狰每次求见都被阻在远处。
王狰求情的奏章一封封地送来,也只是堆在一旁,并未被翻开。
在王狰即将硬闯之前,林壑静拦下了他。
“梁王殿下,您如此行为,并不能救出公子,惹怒了陛下,境况将更加不堪。”林壑静道,“当时陛下并未杀公子,便是有了新的考量,不要激怒你控制不了的人。”
王狰一拳砸去,林壑静仍然站着,隔着三寸距离那拳头停下了。
“兵荒马乱,父亲不想在那处决也属正常。拖下去,若是人真的没了,再多的考量都于事无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