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根垂眸，发现鞋柜里放着三双拖鞋。两双灰色的男款，一双红色带大多花纹样式的老年女款拖鞋，左景穿的这双码数大一点，另外一双码数小一点，完全没穿过的干净。
但他完全没来得及感到震惊，因为抬眼，鞋柜上的壁橱伸出来挂钩，左景把钥匙挂在挂钩上，旁边的挂钩上还有一串带着玩偶的钥匙。甚至客厅一眼看过去，桌上的杯子是三只、沙发上的靠垫是三只、阳台上的摇椅也是三只，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白色三文鱼雏菊，而电视柜上，摆着他和堂哥的合照、他和另一个老人的合照。
闻根这时候甚至觉得有点恐惧，终于知道左景刚刚听到他们要来时为什么顿住了，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左景把门开得更大，招呼：“请进。”
闻根和阕开霁走进去。左景拿了新杯子给他们倒水，又抱出一个大箱子，打开给闻根看：“都是些奶奶老家的农副产品，邻居自己晒的腊排骨、萝卜干，还有些山核桃。你们不嫌弃的话多带些回去尝尝。”
闻根多拿了点，没再多待就回去了。
路上阕开霁和闻根都有点沉默。
闻根心里酸酸的，拿出手机没由来的问妈妈有关左景的事。
妈妈知道的多一点，告诉闻根，又问闻根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闻根敷衍说突然想起来了。
收起手机，小声告诉阕开霁：“我妈说，是堂哥自己想去玩滑翔伞的，一开始本来是左景先跳，但他之前没玩过，堂哥说要给他示范跳下去了。其实是设备的问题，就是意外。”
“叔叔婶婶也没怪他，就是觉得堂哥已经不在了，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平时见面总会想到堂哥，反而平添难过。我……我之前不知道他这样。”
阕开霁慢两秒给出回应，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的敷衍：“嗯。”
闻根看阕开霁，这才意识到在遇到左景之后他的话就开始很少，表情也有点冷。
他问：“怎么了？”
阕开霁没说话，牙关紧了紧。
又开了一会儿，他把车停在一边，和闻根商量：“你开车吧。”
闻根有点紧张，连忙和他换了位置，问：“怎么了？”
阕开霁语气冷硬：“没，想到我爸妈了。”
闻根愣了一下。
阕开霁目不转睛看着车窗前的风景，但心思根本没在路上，告诉闻根：“我之前怨恨过我爸，觉得他非常不负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跳下去，明明没来中国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在知道妈妈不在之后，就完全活不下去，甚至连我都不再放在考虑范围内，这么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闻根之前也不理解，但那次误会阕开霁可能出了意外之后，他就理解了，现在鼓起勇气说：“但其实他一定是很爱你的妈妈，才这么决绝的放弃生命。”
“不过确实对你很不负责。”
阕开霁斜斜看他：“你觉得左景不够爱堂哥吗？”
闻根想到左景家里全部都是双人份的东西，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他也很爱。”
阕开霁语气怅然：“对啊。他能带着堂哥的那一份活下去，为什么我爸就不愿意呢。”
闻根说：“他有奶奶啊，那时候奶奶生病需要他照顾，奶奶和他非亲非故却把他养大，奶奶生病他当然需要照顾啊。”
阕开霁：“那当时我爸也有我，为什么不想我也需要照顾。”
其实他也就是今天见到左景后有点控制不住想到爸妈，想到左景可以活下去，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死。但也就是因为看到左景活下来后过的生活，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父亲会那么选择。因为没见到不知道对方已经不在了，是有念想的，这点念想足够他养育孩子好好生活，怀揣着巨大期待解决所有会阻止他们在一起的障碍，带着孩子奔向美好未来，结果发现爱人已经去世。没有念想的空落是很难撑下去的，就像自己没遇到闻根之前，也像左景现在的生活，看上去非常美好，其实被丢在原地，孤独空寂。
可能自己还好一点，早在很小的时候就过着这样的生活，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孤独的，但左景不是，他是一点点失去的。而如果，自己在遇到闻根，知道这种脚踏实地的快乐是什么样之后，再失去，自己还能像一开始那样，觉得为爱放弃生命是不值当的吗？
他不能。
他大概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没说话，接着看窗外。
但闻根莫名其妙也把车停下了。
阕开霁问：“怎么了？”
闻根小声：“奶奶也不在了。”
阕开霁看闻根，眼里渐渐涌上不好的情绪。
闻根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是为了照顾奶奶，但现在，奶奶也不在了。”
两个人同时想到不好的答案。
马上又把座位换回来了，阕开霁把车开得很快，超了好几辆车，再次停在左景家胡同口。
车进不去只好停在外面，两人快步往里走，飞快越过一栋又一栋小洋楼，敲响左景家门。
等了半分钟没人应，闻根忍不住看阕开霁，小声：“为什么没人应啊，他在干什么？”
阕开霁眉头皱紧，父母的经历让他很抗拒那个最差的结果，但同时又控制不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他后退一步想要踹门，闻根拦了一下，再次敲门，大声：“小景哥！”
他敲了十几下，手指都敲红了。门终于被打开了，左景踩着拖鞋打开门，看着门外的他们，表情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看到人，闻根松了口气。但面对左景“怎么了”的问题，哑口无言。
还是阕开霁开口，理直气壮：“走到一半他有点担心你，就回来看看。”
左景顿了半秒：“谢谢。”
阕开霁：“你刚刚在干什么？”
左景：“收拾奶奶的东西。”
没人说话，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左景把门彻底打开，询问：“进来坐吗？”
就又进去坐着了，闻根帮左景一起收拾东西。
左景找到一张他、奶奶、闻枝一起的合照，告诉闻根：“这是我们刚认识没多久，因为游乐场那次我带他去奶奶的街头小摊吃饭——那时候奶奶会开着小车到路口卖小锅米线。我带他去过一次，后来他偶尔会去，奶奶病倒时也是因为他在，才及时得到治疗，这是奶奶出院那天我们一起照的。”
把奶奶的东西都放到纸箱里，放到她房间里。闻根看着左景关上那扇门，有一瞬间觉得他好像把那一段柔软时光一同关进去，欲言又止许久，最后问：“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左景：“可以。”
闻根：“小枝哥哥一定也想你过得开心，如果你遇到其他人，也可以试一试。小枝哥一定……”
在他面前一向冷淡的左景突然笑了，就像在墓前说起闻枝托梦给他说想吃汉堡一样，眉目清俊柔和：“他一定不愿意，乱吃飞醋，我多看别人两眼都会鬼哭狼嚎，威胁我再看别人就把我眼珠子扣下来。多和别人说两句话，就要闹脾气，好几个月不来看我一次。现在有了奶奶撑腰，说不定还要带着奶奶来谴责我花心。”
闻根：“……哦。”
可能是闻根并没有给他预期的反应，左景的表情又冷淡下去，说：“谢谢你。但是不用，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情，我早就接受了。”
闻根哑然：“嗯。”
天色已经晚了，两个人没有再多待，回去了。
但晚上回去怎么都睡不着。
一边是堂哥男朋友，一边是因为堂哥的事情想到父母心情不好的自己男朋友。闻根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哄哄那个，愁眉苦脸的。
阕开霁又觉得他呆，大手整个罩住他的脑袋，揉了好几下。
“我没有难过，就是……突然发现如果爱人去世自己独活，好像也没办法过得很好。我好像也不应该怪他。”
闻根抱住他：“但是他这样做确实对你很不负责啊，你有理由怪他。”
阕开霁想了想，说：“我不怪他了。”
“希望他们今天也能来看看我。”
闻根没说话，目光游移扫过漆黑的空间。
阕开霁又大力揉了下他的脑袋，补充：“来我梦里看看就好了。”
闻根这才松了口气。
他小声和阕开霁说：“明天我们去见见叔叔婶婶吧。”
“好。”
“把特产给他们，顺便……和他们说说小景哥的事情。毕竟他们现在是这世界上，最爱小枝哥的三个人。”
“好。”
“我爸妈现在也很喜欢你，到时候多和他们磨一磨，我们就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三个人。”
阕开霁笑了下：“好。”
“那我们也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三个人。”
闻根羞涩了一会儿，问：“那明天怎么和叔叔婶婶说，我之前没在他们面前提起过小景哥。”
阕开霁给他出主意：“你先……再……”
……
爱是一生的命题。
包括遇到爱、接受爱、给予爱、乃至接受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