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想阻止：“妈……”
但想到这一去有可能面临的事情,拒绝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这时姜河走过去扶住姜老太太的手，“妈，还是让我去吧,我会把爸和大哥带回来的。”
袁英说得更直接些：“是啊妈,你年纪大了,万一出去摔跤什么的，大家还得顾着你。”
姜老太太闻言，眼里的光灭了下去。
叶青云想了想,最后对万长龙道：“万长官，我们确实想出去找人，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办法……”
万长龙回过神。
他脸上并没表露出什么情绪。
但心里,其实已经被这一家人寻人的决心触动了。
要知道,早在大灾变之前他就已在军队服役多年。
“不放弃任何一个战友，不丢弃任何一份希望”的军人信念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没想到,在普通人这也能看到如此执着的一面。
但有些事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万长龙道：“几个入口这边肯定是没办法为你们打开的。但防空洞里确实有几条小道能通往地面。”
“不过你们好想好了,上去的话,生死自负,若是死在外面,我们是不会负责的。”
吴秀大喜,连连道：“这就够了,谢谢你长官！太谢谢你了！！”
万长龙抬手摆了摆,“先别急着谢我。”
“我只能告诉你们几个通道的位置，你们一旦离开,我们会立刻派人把通道关上。要是之后想回来,得自己安排人在门口守着，我们的人没法帮你们盯着。”
这番话听着句句都在讲规矩、按制度办事，可在场的人都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对方最大限度地帮助了。
叶青云脸上绽开喜色，连连道：“谢谢万长官！”
万长龙：“行了，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吧，如果刚才不是你们的帮忙，我们现在也没办法帮你们，给你们半个小时准备，半个小时后，我让人带你们过去。”
等万长龙离开，叶青云便安慰姜老太太道：“妈，我打算和大嫂一起去，二哥也跟我们一起，你是家里的支柱，可千万不能有事，你放心，我们就算要去，也会做好万全准备再去的。”
人肯定不能全去，别的不说，全家出动的话，光防寒保暖的衣服就不够。
而且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得有人看顾。
柳絮连忙道：“婶子，让我家大力也一起去吧，他力气大，也没这么怕冷，肯定能帮上忙。”
叶青云心里一暖，拍了拍柳絮的手：“小絮，谢谢你。”
韩磊说：“我这边也去两个人。”
阿松立即道：“老大，让我去吧。”
其他人也想去，但韩磊已经有了决定，“行，我和阿松去。”
寒潮过境后，地面上依旧有零下六十八度。
这个温度，一旦皮肤暴露在外，很快就被冻坏。
必须要做足准备才行。
“先把我们现有物资清点一下。”
他们手里的衣物数量刚好一人一件，姜老爷子他们一共有四人，不管怎么样，总要先奔着人还活着的情况去准备。
这么一来，留在防空洞里的衣物就不够用了。
现在防空洞的温度慢慢回升到零下十多度，裹着棉被勉强还能抵御这份寒意。
叶青云当机立断，让留下的人把身上的皮袄都脱了下来，只留棉衣，其他尽数交到即将出发的其他六人手中。
除此之外，她还仔细打包了四件棉衣、皮袄，外加两条厚实的棉被。
姜老太太看起来比他们还要紧张，连连提醒：“脸和手脚也要裹好了。”
为了抓紧时间，袁英和许娜只能把韩磊几人带来的薄棉被拆了，用里面的棉花给几人裹住手掌，外头再缠上破布条，最后紧紧系在手腕上。
脚上就用棉被剪下的布条卷成袜筒的样子，里面也厚厚实实地塞了不少棉絮，最后再套上鞋子，用绳子勒几道绑好。
脸的话，就用粗布巾，从额头包到下巴，只留俩眼露在外头。
袁英和许娜婆媳做惯了衣服的，给几人准备这些东西速度也很快。
最后柳絮给每人都带上一壶生姜水和一些低毒素的肉干，叶青云几人就准备出发了。
六个身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眉眼，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姜老太太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你们要好好的，若是实在找不到，就、就算了吧……”
姜丝仿佛感受到了不对，朝吴秀一把扑过去，“奶奶……”
吴秀的声音隔着防寒的粗布巾，显得闷闷的。
她抬手摸摸姜丝的脑袋，轻声哄道：“乖，等爷爷奶奶回来。”
她抬眼看向姜岁。
姜岁死死咬着下唇，才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意逼回去吴秀笑着道：“岁岁，你长大了，记得多照顾爸爸和妹妹。”
姜岁用力点头。
吴秀深吸一口气，“好了，我们赶紧去找万长官吧。”
韩磊手里拿起几条准备用来敲雪的钢筋，“我们走吧。”
六人没再犹豫，和韩磊几个兄弟浩浩荡荡地奔往万长龙所在的地方。
万长龙一看他们这副样子，就知道是阻止不了了。
他朝手下点点头。
旁边一名士兵拿出准备好的六幅军用防护眼镜，“借你们的，记得还。”
韩磊顿时大喜过望。
原本他还担心眼睛没防护会不会出事，没想到万长龙给他们准备好了。
不由道：“万营长，谢谢你！”
等几人把防护眼镜戴好系紧，万长龙才开口：“跟我来。”
众人跟着他穿过防空洞的通道，很快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那儿有几名士兵守着，见万长龙带人过来，立刻抬手示意放行。
这逃生通道是双门结构，即便打开外面的门，里面还有一道钢铁大门抵御寒风。
这也是万长龙肯帮几人的原因。
他站在通道口停下脚步，朝叶青云几人叮嘱：“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里面我们的人已经检查过，也帮着清理了些障碍……”
他顿了顿，最后道：“要是你们要找的人有保暖的东西，只要没超过二十四小时，还有希望救回来，祝你们顺利吧。”
这番话像一簇火苗，瞬间在几人心里燃了起来。
韩磊那几个兄弟给几人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老大，我们就在这守着，等着你们回来！”
韩磊朝他们笑了笑，随后发现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那几个小子根本看不到，又敛住了。
一旁的万长龙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内门关闭前给几人敬了个礼。
等防空洞的内门彻底关闭上，众人这才看到位于步梯上方早被冰雪堵死的逃生通道门。
整个逃生通道十分狭窄，勉强只能通过一人。
牛大力说：“我力气大，我走前面把门上的雪撬开吧。”
众人没什么意见。
这时候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尽早出去才是正理。
韩磊给他递过手里的钢筋。
牛大力便一马当先走上了步梯。
整个逃生通道都被积雪冻成了硬疙瘩，踩上去邦邦响。
通道两旁的铁栅栏上挂满了冰溜子，抠都抠不下来。
往上的台阶更是被冻得溜滑，边边角角全是尖尖的冰碴子，一个不留神就容易打滑。
牛大力走了几步，发现脚下不对，便用手上的钢筋在每级阶梯上反复戳凿出粗糙的纹路，等脚下多了几分摩擦力后，再一点点往上清理阶梯上那些厚实的冰块。
好不容易凿开一条路来到外门前，牛大力又弓着腰，手里钢筋往覆盖在外门内缘上的冰面上来回凿，门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哐当”声在整个通道里此起彼伏。
整个通道，足足结了一米厚的冰层，而这还是万长龙已经派人清理过一遍的结果。
难以想象这气候下结冰的速度有多快。
身后的叶青云五人也没闲着。
为了避免回来时这隧道的冰结得太快，把两边的冰块也剔掉了。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牛大力手里的钢筋终于“咚”地一声触碰到了逃生门的门板。他一鼓作气又猛凿了片刻，等门锁的地方露出来后，韩磊拿出一小壶汽油淋在门锁上。
点上火，门锁的位置没多久就烧起来了。
等锁孔里的冰融化，叶青云赶紧拿出刚才万长龙交到她手上的钥匙去开锁。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逃生门总算能推开了！
众人皆是一喜。
“可以出去了！”
六人拖着笨重的身子刚爬回地面，刺骨的寒气就像针似的扎过来，几人忍不住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随后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空中飘着风雪，入目一片白茫茫，到处冻得硬邦邦的。
不远处的房屋顶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棱子，地上一层滑溜溜的冰壳。
放眼望去，不管是房屋还是地面，抑或是上方的线路，全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裹得严严实实。
整个基地静悄悄的，连风都像被冻住了似的，寂静得发闷。
几人不由怀疑，那些被遗留在防空洞之外的人，真的能活下来吗？
众人在原地愣神了片刻。
也不过几秒，身体就发了僵。
随后阿松瓮声瓮气道：“婶子，我们现在去哪找人？”
叶青云几人顿时如梦初醒。
不管怎么样，人是死是活，总得去找一找。
叶青云：“老爷子当时去了2号采集区，我们一路找过去吧。”
有了方向，众人也没耽搁，立即往往西城门的方向赶去。
每个人脚踩在冰面，都会发出一阵“嘎吱嘎吱”响，这声音在这连风都没影的静地里，听得格外清楚，走得人心里发紧。
他们身上穿得太多，再加上气温太低，走得并不快。
牛大力在头前想加快些脚步，可冰面滑得很，稍快走两步就晃悠着要打滑，试了两次实在稳不住。
最后没辙，也只能跟着放慢速度，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六人花了小半个小时，才走到自建房区。
在这儿，几人才更能体会到这场灾难给他们带来的，到底是怎样的损害。
——没有一点人声，没有一丝活气，只有无尽的白和刺骨的冷，像整个世界都被冻僵在了这一刻。
所有房屋都被一层厚厚的坚冰严严实实地裹着，像一座座沉默的冰坟。
几乎每一家的墙皮都被冻得开裂，连窗框都冻得变了形。
房檐下的冰棱子垂得老长，尖溜溜的像刀子，风一吹过，还会让两根冰棱子相互碰撞，“咯哒咯哒”的声音衬得四周更静了。
韩磊忽然朝着这些屋子喊了一声：“有没有人？！”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森然的寂静。
众人默了默。
叶青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只低声道：“继续走吧。”
一行人继续默默往既定的路线走去。
准备路过姜家所在的片区时，一直走在中间的吴秀突然开口：“我们回家看一看。”
几人一愣，都看过去。
隔着军用防护眼镜，众人隐约能看到吴秀那双还抱有希望的眼睛。
叶青云点点头：“好，我们回去。”
等来到姜家，看到熟悉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冰雕，众人心里一紧。
那扇姜河费了不少心血的红漆大门早已被冻得变了色，厚冰从门轴裹到门环，连门框缝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院墙上的爬山虎如今也全覆上一层层冰壳，甚至每一片都十分分明，枝蔓蜷曲着裹在冰里，像凝固的枯藤，整墙的绿意宛如艺术品。
韩磊尝试着推了一下。
大门纹丝不动，像焊死在了那儿。
“大力，还是你来吧。”
牛大力一使劲，大门上的冰块就应声而碎，碎冰落在地上，发出一片哗哗声。
众人走进院子里。
里面的门窗不出意外，也被冰壳封得严严实实，连玻璃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惨白。
叶青云其实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