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虽有遗憾,却没人反对。
在姜人家讨论蔓藤的事情时,姜树和姜文两人已经跑到廉租房区。
两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窄巷,很快就到了姜旺家门前。
兄弟两去到的时候,姜旺正坐在门槛上,用仅有的左手慢慢编着草绳。
“旺叔!”
姜旺听见喊声,抬头见是姜树和姜文,激动得站起身。
“大树、阿文!你们来了?快,快进来坐。”
兄弟两对视一眼,也没客气,跟着走进去。
屋内火堆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飘出淡淡的食物香。
姜树见床上空荡荡的,好奇:“旺叔,怎么没看到大发爷?”
姜旺从屋里拖出两张小马扎,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黝黑的脸上带了笑:“他带孩子去楼上和隔壁的烤火去了。”
天气冷,他们一家和楼里相熟的几户人家商量好了,轮流生火取暖——谁家当天生火,楼里的人就都往那户凑,挤在一块儿烤火,这样能省下不少木柴。
姜树一听,便也没再问。
“旺叔,今天来,是想找你帮帮忙的。”
姜旺一听,连忙道:“什么忙,你们尽管说。”
“我、我还没谢谢你和阿枝,这几天我们才能吃上餐像样的……”看得出姜旺不善言辞,说两句,脸都憋红了。
姜树为了避免双方尴尬,连忙笑道:“大家以前都是一个村的,我们也没帮多少,旺叔你别放在心上。”
怎么会没帮多少呢!
寒潮过后,粮食金贵得很,哪怕只是一斤,都可能是救命的指望。
兄妹俩昨天送来的那些,够他们一家省吃俭用撑上一个多月。就这一个多月的缓冲,他们便能趁着天气稍缓时出去采集些吃的,多少囤下点,日子也能喘口气。
可以说,兄妹两送的粮食,和救命粮没区别。
姜旺想说的很多,但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憋了老半天,最后道:“大树,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但你们兄妹俩……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都愿意做!”
姜树一听,脸上忍不住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色,心里却对这位朴实的老叔生出几分暖意。他这般执拗地记着这点情分,反倒让自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
“旺叔,不是什么大事,基地后天不是要组织咱们老百姓去隔壁市的码头打捞海鱼什么的,我们对这方面一窍不通,所以想让你教教我们。”
姜文在一旁补充,“还有冰钓啥的需要准备什么,也麻烦旺叔和我们说一说。”
姜旺也知道这件事,可惜他们家的人抢不到第一批去的名额。
能帮上姜树他们的忙,姜旺很高兴,想也没想就一股脑地说了。
“冰钓的话,得找块结实的青石板,凿成巴掌宽的片子,绑在长木杆头上当凿子,凿冰窟窿够用了。钓线用搓得紧实的麻绳,前头拴上磨尖的细铁丝当钩,挂点吃的,如果有肉最好,比啥都管用。对了,还得再备个竹筐,里头垫层旧棉絮,鱼上钩了能保点鲜……”
一说到钓鱼的门道,姜旺像是换了个人,原本木讷的眼神亮了起来,话也多了。左手比划着,从凿冰的角度到下饵的深浅,从看水流辨鱼群到起钩的力道,说得头头是道,那股子专业劲儿,倒像是常年跟水打交道的老手。
等他把能想到的细节全说完,姜树和姜文兄弟俩都有点发懵,你看我我看你,脑子里嗡嗡的。
——怎么听着,钓个鱼竟比下地干活还讲究?光是记那些弯弯绕绕,就够费神的了。
尤其是姜树。
他以前好说歹说也是个钓鱼老,虽然是那种一年钓不到一次的,但也不应该接受得这么困难才对啊。
姜旺以为自己没讲清楚,还特地带他们去3号采集区实践了一下。
结果一整天下来,两兄弟灰头土脸的回家了。
等叶青云问起这事,兄弟两都没脸说自己掌握了,只说还得再学。
这一天,对姜枝和姜树来说,都格外漫长难捱。
晚上,姜枝又做了梦。
梦见,蔓藤粗壮的茎秆节节攀高,枝叶如瀑布般铺展蔓延,竟长成了《杰克与魔豆》里那通天巨茎的模样,浩浩荡荡直插云霄,那规模气势,和云巢巨木不相上下。
就在姜枝震惊的时候,梦里的景象突然变了。
脚下的地开始使劲晃。
姜枝低头一看,蓝星的地图在眼前碎裂开来,板块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着,边缘处火光四溅,海水倒灌进裂开的沟壑。
安城基地所在的安三角,正随着一块剥离的地壳剧烈晃动。
紧接着,远处的海平面掀起滔天巨浪,如同一堵灰黑色的巨墙,咆哮着压过来,所过之处,房屋倾颓,生灵涂炭。
姜枝在这灭顶的绝望中苦苦挣扎,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眼看海啸就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吞没,一棵蔓藤猛地拔地而起!
根须像无数粗壮的铁索扎进地壳深处,茎秆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长,瞬间冲破云层。
更惊人的是,它庞大的枝叶如巨伞般张开,竟将整个安三角稳稳托住,带着这片土地、房屋和挣扎的人们,缓缓脱离崩裂的地面,向着茫茫云霄升去。
这场景太过真实。
真实得姜枝浑身发硬,气都喘不均匀。
梦里那地动的动荡、浪头的响声,好像还在身上没散去,分不清是醒着还是没醒。
心慌意乱间,姜枝试着沉入精神池,尝试联系种子,结果一下就接收到对方强烈的想法。
那种被什么东西紧紧裹着,又像是在拥挤的缝隙里挣扎的难受直白传给了姜枝。
“挤……”
姜枝:……这是嫌弃他们那块地小了?
这念头刚落,那股“挤”的感觉还在精神池里隐隐作祟,搅得她后半夜没睡踏实,总惦记着蔓藤的事。
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窗外透进点微光,姜枝一骨碌爬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就趿拉着跑到屋子外。
等看到外面的情形,姜枝脸色一下变了。
——这才一个晚上的功夫。
这藤蔓居然有十多米高了,五十平的地,被它占了一半。
原本用来遮挡风雪和旁人视线的帐篷都被它掀飞到了一旁。
他们家的土墙都隐隐有被挤压的迹象。
这时候,姜树和姜家人也被外面的动静引了出来,一瞧见那蔓藤的情形,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叶青云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帐篷……昨儿还好好的,这就给掀到一边去了?”她看着被藤蔓压得有变形趋势的土墙根,声音发紧,“再这么长下去,咱家这墙怕是要撑不住了。”
姜树:“娘耶,这是我们之前种的那颗种子?这也长得太快了吧?”
姜山表情凝重,“这东西长得太快了,这样下去不行,大树,你现在就骑车去找沈教授,让他赶紧带人来挪走这蔓藤才行。”
姜树本还想多琢磨琢磨眼下的情形,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别的了,应了声后便马不停蹄地去找人去了。
天一亮,等周围人都起了床,看到倚靠他们家的蔓藤,都纷纷跑出门来。
眼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正当姜枝头痛之际,终于听到军用皮卡车的引擎声传来。
沈教授带着十来个穿工装的研究所人员来了,车斗里装着铁锹、镐头、麻绳,还有几卷厚实的帆布。
沈教授看到一夜之间,高出七八米的蔓藤,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
沈教授推了推眼镜,围着藤蔓转了两圈,眉头紧锁,“大意了,没想到才一晚,就长得这么高了……根系肯定扎得深,先清周围的土,小心别伤着主根。”
后面那句话,沈教授是对着几个研究所人员说的。
几个研究所人员闻言,立刻拿起铁锹,沿着藤蔓基部往外铲。
冻土硬得像铁块,铁锹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他们只好用镐头先凿松,再一点点把土刨开。
姜河和姜山几人也上前搭把手,帮着清理刨出来的碎土块。
这一次,那蔓藤居然老实得很,没闹腾什么,想来也是在这块地里被憋得不舒服了。
藤蔓的主茎如今已经有脸盆粗,三五根搅在一起,黏得紧紧的。
一名研究所人员用麻绳在离地面半米处捆了三圈,再把绳子绕到皮卡车后斗的挂钩上,“得先固定住,免得挪的时候散架。”
随着镐头起落,周围的土越清越多,露出的主茎也越来越长,像老树根一样盘虬卧龙,带着湿润的黑泥,缠得紧实,他们往深处挖了近两米,依旧看不到尽头。
沈教授突然喊停:“等等!”
他蹲下身,指着镐头碰到的一块硬物——那不是石头,而是一段比主茎还粗的肉质根。
“测一下深度。”他给挖土的研究所人员递过一根长探针。
那年轻人把探针往旁边的土里插,竟一口气没入了近十多米才碰到阻碍。
沈教授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地上长十多米看着吓人,底下藏着的才是真家伙。这主根怕是扎到地下十七八米了,比地上部分长得还疯。”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来得调挖机来,单靠人力挖不动。”
随后,沈教授又派人去找了支援。
挖土机轰隆隆开过来,铁臂一次次插进冻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总长十七八米的根系整个刨出来。
姜枝只感觉精神池里那被挤着的感觉一松,整个人也跟着轻松起来。
随后,挖土机用钢丝绳捆结实了往车上吊,车斗都被压得往下沉,差点没拖动那棵蔓藤。
沈教授看着藤蔓被运走,回头叮嘱姜枝:“小姜同志,这事我已经和上面打了报告,后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就是这东西生命力极强,你们留意着院子里剩下的碎根,看看会不会再冒出芽来,要是有这个迹象,就赶紧给我打电话,千万别自己乱动。”
姜枝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
她无端端地想起昨晚的梦。
那种绝望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抹了把脸,觉得自己在瞎想。
——一个梦而已,哪会成真?
可若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