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石烛映窗,惊鸿照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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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的炉火舔舐着陶罐底,发出沉闷的呜咽。

孙老蔫被柳含烟搀扶着,一步三晃地挪向后头那间四面漏风的窝棚。

他枯瘦的脊梁佝偂得几乎对折,

那三百十八枚沾了汗泪的铜钱,死死攥在掌心,硌得生疼,也烫得钻心。

逃籍匠户的烙印,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压垮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压抑的气氛如同黏稠的油,糊在每个人心头。

匠人们手上的活计没停,

但眼神总忍不住瞟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再投向沉默伫立在炉边的李烜。

信任的基石刚垒起,就被“匠户”这根尖刺狠狠扎了一下,虽未崩塌,却也渗着不安的血丝。

“东家…”

陈石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

“孙叔他…还有含烟妹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官府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落下。

李烜没回头,目光锁在炉火上那口正接受“酸洗”洗礼的陶罐。

罐里油液浑浊,颜色暗黄,草木灰碱水的沉淀物如同丑陋的疮痂附着在罐壁。

他抓起一把柳含烟新烧出来、尚带余温的粗糙木炭颗粒,掂了掂。

颗粒大小不一,棱角分明,吸附力远不如系统图谱里描绘的那种“活性炭”,

但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替代。

“石头,慌什么。”

李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黑金’洗干净了,

点成灯,照亮脚下的路。”

他手一扬,木炭颗粒哗啦啦撒进旁边一口盛满清水的粗陶大缸里。

“搅!搅匀了!让炭吃饱水!”

陈石头应了一声,抄起一根粗木棍,

对着水缸里的木炭奋力搅拌起来,

一副要把心头的憋闷都搅碎在里面的样子。

李烜则走到另一口小些的陶盆前。

盆里盛放着之前几次分馏后刮取下来的“石蜡”残渣。

这些残渣颜色灰黑,质地粗粝,混杂着油污和焦糊味,堆在角落里如同废弃的垃圾。

他抓起一把,入手冰冷粘腻。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第一页的【石蜡粗提】图谱微光流转,提示着“冷凝刮取”的原始步骤。

“含烟。”

李烜唤道。

柳含烟刚安顿好父亲出来,小脸依旧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和专注。

“东家。”

“把这些蜡渣,”

李烜指了指那堆垃圾。

“用细布包起来,扎紧口,丢进锅里煮。

水要多,火要文,慢慢熬。”

“煮?”

柳含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蜡渣油污混杂,煮它作甚?

“煮掉浮油和脏东西。”

李烜解释。

“煮透了,捞出来,趁热用干净冷水浇!浇透!再刮!”

柳含烟虽不明其理,但毫不迟疑,立刻动手。

她找来一块相对细密的旧麻布,

将蜡渣包好捆扎结实,投入一口大铁锅,加满清水。

炉膛里添上耐烧的硬柴,火势压小,

锅里水很快咕嘟起来,浑浊的油花和黑色的杂质被煮出,浮在翻滚的水面上,

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柳含烟用长柄木勺小心撇去浮沫油污。

足足熬煮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水面不再有新的油花大量析出。

柳含烟用火钳夹出那包沉甸甸、湿漉漉的布包,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然后提起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冷刺骨的井水,对着滚烫的布包兜头浇下!

“嗤——!”

滚烫遇极寒,白汽蒸腾!

布包内的蜡渣瞬间冷却收缩!

柳含烟眼疾手快,操起一块边缘磨得锋利的薄陶片,

趁着蜡层刚凝固还未完全变硬变脆的当口,

熟练的刮鱼鳞般,沿着布包表面飞快地刮取!

一层!又一层!

灰黑色的蜡层被刮下,颜色竟比煮前浅淡了许多!

质地也不再是纯粹的油污混合物,

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略带浑浊的蜡质光泽!

虽然依旧粗糙,夹杂着未能完全去除的细微炭粒,但已脱胎换骨!

“东家!您看!”

柳含烟捧着一小把刚刮下来的、带着凉意的粗蜡,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干净了!透亮了!”

李烜捻起一点,指尖传来蜡特有的温润微黏感,凑近鼻端,那股刺鼻的焦糊油污味也淡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原始的、淡淡的蜡味。

“好!”

他眼中精光一闪。

“把煮过的蜡渣包拆开,里面的蜡芯也刮出来,和这些刮下来的蜡屑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

柳含烟不解。

“嗯,再熔!”

李烜指向旁边一口闲置的小陶罐。

“把这些刮下来的粗蜡屑,还有蜡芯刮出的蜡粉,都倒进去!小火!慢熔!只熔最上面一层清亮的蜡油!”

柳含烟依言照做。

小陶罐架在微火上,粗蜡屑慢慢融化,杂质沉淀罐底,上层渐渐析出一层相对清澈、呈现浅黄色的熔融蜡液。

李烜取过一束提前准备好的、搓得紧实的棉线,线头系在一根细木棍上。

“拿着棍子,把棉线浸进去!”

李烜指挥。

“浸透!提起来!等它表面蜡油稍凝,再浸!再提!如此反复!”

柳含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操作。

棉线第一次浸入温热的蜡油,吸饱蜡液,提起来时滴滴答答。

蜡液在棉线表面迅速冷却凝固,形成一层薄薄的蜡壳。

她稍等片刻,待蜡壳表面微干不粘手,再次将棉线浸入蜡油!

蜡壳遇热微融,新的蜡油再次包裹上去,层层叠加!

十次!

二十次!

三十次!

一根原本纤细柔软的棉线,在一次次浸渍、冷却、凝固的循环中,

如同贪吃的蚕,不断裹上蜡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挺直!

颜色也从最初的浅黄,在反复熔凝中变得更加均匀、温润!

当柳含烟最后一次将其提起时,

手中已握着一根小指粗细、长约半尺、通体呈现出均匀柔和的米黄色、表面光滑温润的…蜡烛!

“成了!成了!烜哥儿!蜡烛!硬邦邦的蜡烛!”

陈石头看得眼都直了,激动地大叫起来!

匠人们也纷纷围拢,看着柳含烟手中那根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蜡烛,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这东西,看着就比他们见过的牛油蜡烛清爽、规整!

李烜接过蜡烛,入手沉实。

他走到一盏刚熄灭的油灯旁,

将蜡烛底部在尚有温热的灯碗里蹭了蹭,

沾上一点灯油充当粘合剂,然后稳稳地插在灯盏中央。

取过火折子,吹燃。

橘黄色的火苗,稳稳地跳跃在棉线灯芯顶端!

火光纯净,几乎看不到摇曳的黑烟!

只有一股极淡的、温热的蜡味弥漫开来,

远非牛油蜡烛燃烧时那股浓烈油腻的腥臊可比!

光线稳定而明亮,将周围匠人们惊愕而欣喜的脸庞映照得清清楚楚!

“亮了!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