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浊油化清光,书呆碎三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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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示天道的铿锵。

“轻者先化气,先遇冷凝结,是为‘轻油’(类似汽油),量少而性烈,易引火,需小心收集。”

他指着锡管下方第一个接引口流出的、量少而清亮如水、挥发性极强的液体。

“其后,沸点稍高者凝结,量多而温润,燃烧稳定,烟少味淡,正是‘灯油’根本!”

他指向第二个、也是最大的接引口,

那里正源源不断地流淌出琥珀色的、清亮纯净的“明光”灯油!

油香扑鼻,毫无异味!

“最后,重者难化,或凝结为蜡,或沉为油膏残渣。”

他指着冷却槽里凝结的浅黄色石蜡和釜底的黑色粘稠物。

“轻重不同,沸点各异,故受热升腾有先后,遇冷凝结亦分道扬镳!

此乃…‘分馏’之理!”

李烜最后总结道,目光炯炯地看着徐文昭。

整个流程,如同庖丁解牛,将一团混沌污浊的“猛火油”,

通过一道道清晰可见、合乎“理”的工序,层层剥离,最终取其精华,化为清光!

徐文昭呆立当场!

他脸上的嫌恶、鄙夷、僵硬,早已被无与伦比的震撼所取代!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从污浊到清亮的蜕变过程,

盯着那流淌的清油,盯着那笼罩锡管的神秘陶罩,盯着李烜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话语!

“浊油…清光…格物…致知…”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身体微微颤抖。

他读圣贤书,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讲求“存天理,灭人欲”,讲求“君子远庖厨”。

他视这些匠作之事为奇技淫巧,是下贱营生。

可眼前这活生生的一切,这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

每一步都仿佛遵循着天地间某种隐秘而强大的规律!

“轻重不同,故分离”…这难道不是“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碱可去酸苦之味”…这难道不是“以正祛邪”?

这哪里是贱业?这分明是窥探天地造化之工!是真正的“格物”!

他长久以来信奉的世界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发出刺耳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眼前这油污遍布、气味刺鼻的工坊,

这看似粗鄙的“奇技”,却仿佛向他敞开了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大门!

一门蕴含着巨大力量、足以改变现实的“实学”!

强烈的冲击让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剧烈搏斗。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这颠覆他认知的地方,眼神慌乱,不敢再看李烜,更不敢再看那流淌的清油。

“徐兄?”

李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唤道。

徐文昭如梦初醒,脸上血色尽褪。

他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李烜一眼,

那眼神中有震撼,有迷茫,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工坊大门,那身青衿的背影,仓皇得如同丧家之犬。

***

深夜,徐家那间破败的书房。

一盏如豆的油灯(灯油正是李烜早前送的“明光油”,燃烧稳定,光亮远超他之前的劣油)下,徐文昭枯坐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他视若珍宝的《论语》,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然而,他的目光却空洞地越过书页,毫无焦距。

白天在工坊看到的那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污浊的黑油、神奇的碱洗酸洗、升腾的油气、冷凝的清流…

李烜那句“轻重不同,故分离”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圣贤之言,固然高妙,可…能解释那黑油如何化清吗?

能算出那酸水配比吗?

能造出那神奇的锡管和陶罩吗?

一股巨大的空虚和迷茫攫住了他。

他烦躁地推开《论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白天李烜涂写的那些算式符号。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书箱前,一阵翻找。

箱底,几本被他父亲斥为“杂书”、“玩物丧志”的册子露了出来

——《天工开物》(明末宋应星所著,此处为剧情需要时间线微调)、《梦溪笔谈》、《水经注》…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算术统宗》。

他吹去书上的积尘,迟疑着,手指微微颤抖。

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

他一把抓起了那本《天工开物》,

回到灯下,就着清亮的灯光,

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又混杂着背叛圣贤的罪恶感,翻开了第一页…

“粤北挖煤…滇南采铜…景德制瓷…”

一行行记载着百工技巧、物性原理的文字,

伴随着粗糙但精准的插图,涌入他的眼帘。

书中描述的冶铁水排、火药配制、谷物加工…无不与那油坊中的“格物”隐隐呼应!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入神。

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因书中描述的技艺之精妙而拍案叫绝!

曾经被他视为“小道”的知识,此刻却如同甘霖,浇灌着他干涸而迷茫的心田。

原来,天地万物,运行自有其律!

非圣贤一句“天理”所能囊括!

油灯静静燃烧,灯光明亮而稳定。

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一个旧书生内心世界崩塌与重建的无声轰鸣。

他时而看看手中“杂书”,时而望望那盏清亮的油灯,

再低头看看自己那身象征“清流”的青衿,

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痛苦与明悟的锐利光芒。

也许…道,并非只在圣贤书中?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石头那特有的、带着压抑兴奋的大嗓门:

“烜哥儿!查清楚了!牛扒皮那‘澄心油’的鬼把戏…捅破天了!沈小姐让你…立刻去‘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