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刑捕骑着马赶来时,陆老爷子、管家、壮实的仆从都哎呦哎呦在地上打着滚叫疼。
见援兵到了,宋秋余喊道:“快帮忙扑火。”
赵刑捕匆匆地栓上马,学宋秋余脱下外袍,用外袍裹了一堆沙土往火里扬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大汗淋漓。
宋秋余已经累到脱力,听到烈风嘶鸣了一声,他喘着粗气回头,就见烈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套在马车上,它驾着马车走到火堆前,冲宋秋余他们叫了两声。
宋秋余意识到对方是想他俩让开,便拽着赵刑捕为烈风让路。
烈风架着马车,从火堆旁堪堪擦过,马车撞在烧得通红的薪柴上,火堆瞬间散架。
宋秋余惊赞:“烈风,你果然比秦将军要聪明。”
赵刑捕:……
烈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透着居高临下。
赵刑捕默默补充:也比他们聪明。
火堆散架后,火势要比方才好扑灭。宋秋余虽然很累,但此刻干劲十足。
等他们终于将火扑灭,曲衡亭才带着当地父母官赶过来。
洪令县的县令看到陆老爷子那刻,脸色微变,刑部尚书家的公子只说有人要在此杀人,可没说行凶之人是陆老爷,金科榜眼的父亲。
尚书之子他得罪不起,大理寺卿未来的贵婿,他一样得罪不起。
见县令来了,疼得打跌的陆老爷子指着宋秋余一行人,面色狰狞道:“大人,这些人是山中匪徒,想要将我绑走勒索赎金。”
宋秋余累得瘫在地上,闻言笑出声:“在下不才,纨绔山的匪首纨绔子宋秋余,家兄章行聿!与你儿子同科,只不过家兄是探花。”
探花第三,榜眼第二。
但章行聿的探花就是要比榜眼厉害,一是家庭背景足够硬,二是深受圣宠,三是官职要比榜眼高。
果然此言一出,陆老爷子眼珠子鼓着不说话。
县令双腿一软,这又是尚书之子,又是探花郎的弟弟,来头个个不小,他……
见县令这副模样,赵刑捕便猜到他定是收了陆家的贿赂,怕他狗急跳墙,赵刑捕悄然走到县令身旁,若是对方要起杀心,他便可以出手制住县令,以作威胁。
县令豆大的小眼来回转动,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地抉择。
这时宋秋余道:“此案关系到榜眼陆大人,我来时已经告诉我兄长,想必他很快便会到。”
章行聿所在的臬司署专管官员犯下的案件。
县令听到这话,眼睛也不敢转了,抬袖擦着额角的汗。
陆老爷子亦是感到害怕,色厉内荏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在京中好好任职,何罪之有?”
宋秋余冷冷一哼:“有没有罪不是你我说了算,还要问过这具尸,她是否受人所害,又为何害她?”
陆老爷子强作镇定:“家中意外起火,她怀了七个月的身孕,被困在房中而死,并非被人谋害,仵作验过尸,县令大人可作证。”
听到谭青怀有七个月的身孕,一向好脾气的曲衡亭都火了。
“还有两月,她便能生下你们陆家的血脉,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忍心害死自己的儿媳,还有无辜的孩子!”
陆老爷子毫无愧疚之情:“这位公子莫要乱攀咬,此女子并非我儿的夫人,腹中孩子亦非我儿骨血,早在一年前他们便和离,此事可问县令大人。”
县令眸光闪了闪:“是……两人一年前已经和离,过了官府名录,户籍也分了。”
赵刑捕目光锐利如剑,看向县令:“当真一年前和离的?”
县令不敢答,但又不敢不答,支支吾吾道:“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还需要查一查。”
曲衡亭从未见过这等无耻之人,质问陆老爷子:“既然她不是你家儿媳,为何会住在你家?”
陆老爷子对答如流:“她失踪一年有余,前几日哭哭啼啼找上门,我夫人心善,看她有孕便收留了她,谁知道发生这样的意外。”
“你——”曲衡亭颤着声音:“你无耻!”
陆老爷子不以为意:“这位公子,我们陆家是积善之家,你莫要空口无凭地冤枉我。”
【不对!】
【这不对,这具尸首并非是女子。】
原本气恼的曲衡亭、赵刑捕听到这话,纷纷转头看向宋秋余。
什么意思?
【这是一具男尸,被烧死的是个男人!】
第34章
宋秋余皱眉翻检着焦尸,虽然尸体面目全非,但性别还是可以查证的。
这不是女尸,而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难道老人家的女儿还活着?】
【那这又是谁的尸体?】
宋秋余用木棍撬开焦尸的口鼻,随后又剖开尸首的喉管,看得众人胃中翻滚。
赵刑捕最为惊讶,宋秋余看着清秀俊逸,却敢“徒手”扒拉尸体,还是一具烧得面容可怖的尸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赵刑捕有些不适地扭过头。
曲衡亭看过《仵作秦暗》一书,知道宋秋余这是在验尸,不由问:“怎样,可有发现什么?”
宋秋余头也不抬道:“这是一具男尸。”
县令吃了一惊,转头去看陆老爷子,对方似乎也愣住了,像是对此事全然不知的模样。
“不可能。”陆老爷子眉头紧锁,低声慌乱道:“这怎么可能?”
尸首竟不是谭青,而是一具男尸!
赵刑捕将刀鞘打在陆老爷子脖颈,厉声质问:“说,你将人藏哪里去了?”
陆老爷子吃了一痛,一脸惧怕地向县令求助:“钱大人救命,这匪徒要杀我!”
县令认出赵刑捕手里拿的是官刀,两面都不敢开罪,干笑着打圆场道:“两位冷静,有话好好说。”
赵刑捕怒视着陆老爷子,对钱县令道:“既然尸体并非陆家儿媳,那人定然是被他藏了起来,如若不及时将人找出来,怕是有性命之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老爷子咬死不承认,甚至还往谭青身上泼脏水。
“这尸首若不是谭青的,那定然是奸夫的,他俩在我家私会,我还没告他们二人通奸呢!”
赵刑捕亮出刀刃,在陆老爷子的脖颈割出一线血:“老东西别东拉西扯,说,人在哪里!”
陆老爷子瞬间盗出冷汗,看着雪白的刀刃,两股颤颤地放狠话:“我儿是皇上钦定的榜眼,朝廷命官,你,你敢放肆?”
宋秋余看过来:“天子犯法都与民同罪,更别说你这个榜眼亲爹了。”
提及这个,陆老爷子硬气不少:“不管这人是谁,都是死于意外走水,与我何干?”
所有证据都被他销毁了,包括那间“意外走水”的屋子,今早他便让人夷为了平地。
宋秋余没被激怒,平静道:“我方才检查过尸首的气管,气管内有碳沫,确实是死于火烧。”
陆老爷子勾起唇角,还不等他得意,又听见宋秋余说:“或许你已经将所有罪证销毁,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有心问问宋秋余这话什么意思,又担心对方挖了什么坑,等着他跳进来,便静静等着宋秋余下文。
宋秋余没理陆老爷子,反而看向钱县令:“若是我没记错,方才陆老爷说,谭娘子并非被人谋害,只是不小心被困在房中,还请仵作验过尸,对么钱大人?”
仵作验过尸,便意味着过了明路,若出了问题必定会牵扯到衙门里的人。
钱县令抖索着擦了擦汗,不想认也不成:“是……”
宋秋余面色骤变,高声道:“那钱县令还不快将姓陆的抓起来!”
陆老爷子当即反应过来,面色煞白。
“仵作既已经验明正身,那晚被困在房中烧死的人是谭娘子,而眼前这具尸首不是谭娘子。”宋秋余正色肃然,抬手指向陆老爷子。
“这位陆老爷子设下私刑,将人活活烧死。人证物证俱在,可谓是人赃并获。大人,还不快抓人?”
赵刑捕闻言只觉大快人心,当即擒住陆老爷子的胳膊。
如今这副局面,钱县令不敢多言,吩咐带来的衙役将陆老爷子抓回大牢。
赵刑捕将人交给衙役时,刀鞘不经意捅到陆老爷子下腹,疼得他当即惨叫出声。
衙役架着陆老爷子正要往回走,远处来了一行人,他们手中举着火把,好似火龙一样望不到头。
宋秋余以为是章行聿来了,上前几步:“兄长……”
等为首那人走近,宋秋余愣了一下。
被擒住的陆老爷子面露喜色,一把挣脱身旁的衙役,喊道:“快擒住这些人!”
陆老夫人举着火把,腕上还缠着那串常捻的佛珠,看到安然无恙的陆老爷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陆老爷子跟管家走后,陆老夫人便在佛堂抄写经书以求心安。
突然,宋秋余一行人闯入府中,拿刀逼问她谭青尸首的下落。
问出来后,那些人便将她绑在佛堂,幸好婢女前来拿焚烧的经文,将她救了出来。
陆老夫人虽不同意杀了谭青这个主意,可已经犯下杀身业障,覆水难收。
因此陆老夫人带着一行人赶了过来,她可入地狱赎罪,但决不能累及她的儿子!
“将他们给我抓住!”陆老爷子疾声厉色道:“逮住一人,我赏白银十两。”
有钱能使鬼推磨,宋秋余他们被几十个举着火把的粗壮汉子团团围住。
钱县令都懵了,瞪着陆老爷子,由衷地发问:“你疯了么?”
曲衡亭是夜里来府衙应的门,衙门里只有两个值夜的捕快,钱县令叫上他俩,还有一个狱卒,便随曲衡亭来抓人。
谁能想到歹人竟是陆老爷子,甚至还敢明目张胆杀人灭口。
“我没疯。”陆老爷冷声道:“钱大人,这些人已经知晓你我之事,若是坐以待毙,倒霉的便是你我!”
钱县令心说,我只是贪财了一些,我不是不要命!
“你不要胡说,我为官清清白白,与你更是无甚私交。”钱县令大义凌然道:“你切莫一错再错。”
他嘴上凌然,背着宋秋余一行人却拼命给陆老爷子使眼色,用口型道:“尚书之子,探花郎弟弟。”
这些角色,哪一个是他们惹得起的,搞不好就是抄家灭门。
姓陆的,你想死千万别带上我,我可是刚偷偷娶了第五个小老婆!
陆老爷子看着人怂胆小的钱县令,原本还想着同为一条船上的人,若他站在自己这边便放过他,既然如此……
陆老爷子眼眸划过狠辣:“给我全部拿下!”
几十个壮汉正要往前冲,然后听到一声:“且慢。”
所有人竟真的都停了下来,这完全在宋秋余意料之内,毕竟很多反派死于话多。
所以,看他嘴炮之术!
宋秋余零帧起嘴:“陆老爷,你就不想知道真正的谭娘去哪儿了?眼前这具焦尸又是谁?”
陆老爷子毫不意外地入套了,眉眼阴郁狠厉:“你这话什么意思?谭青是你藏起来的?”
若非谭青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宋秋余没答这个问题,反而说:“地上这具尸首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儿子,榜眼陆增祥。”
此言一出,别说是陆家夫妇,就连曲衡亭、赵刑捕都愣住了。
曲衡亭悄悄问:“真的么?”
宋秋余当然是瞎掰的,他都没见过陆增祥,怎么能可能凭一具亲妈都辨别不出来的焦尸断定他是陆增祥?
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为了拖延时间,二是为了诈陆老爷子,看此事有没有这位榜眼的参与。
还不知焦尸并非谭青的陆老夫人,停下捻佛珠的动作,紧蹙着眉头看向宋秋余:“你在胡言什么?”
宋秋余故意不去解释:“我有没有胡言,你们心里很清楚。谭娘有没有奸夫,肚子怀着何人的孩子,你们想必心知肚明。深夜会出现在谭娘房间的男子,究竟会是谁呢?”
陆老爷子面色变了几变,但又觉得不可能。
几十年的夫妻,陆老夫人对陆老爷子的性情很是清楚,见到他的面色,心中不禁一慌。
“他这话什么意思?”陆老夫人抓住陆老爷子,连声质问:“他为何要这样说?这尸首不是谭青的?为何要扯到我们的儿子头上?”
宋秋余这才道:“陆老夫人,地上的尸体可不是谭娘子的,而是一具男尸。”
陆老夫人双腿软了软,身体向后晃去,被陆老爷子一把摁住。
陆老爷子呵斥道:“慌什么!儿子在京城呢,若是真回家,岂会不跟你我说一声?”
此话仿佛一颗定心丸,陆老夫人喃喃自语:“对,祥儿最是孝顺,他若回来定会来跟我请安。”
陆老爷子看向宋秋余,冷冷一笑:“死到临头,还敢咒我儿!给我抓住他,然后拔掉他的舌。”
宋秋余冲陆老爷子吐出舌头,发出嘲讽声:“略略略。”
一旁的曲衡亭/赵刑捕:……
【想拔掉我的舌头,你也配!】
陆老爷子气急败坏:“还不动手!”
赵刑捕拔出刀挡在宋秋余身前,对曲衡亭道:“曲公子,你与宋公子跟在我身后。”
钱县令急迫地问:“那我呢?”
赵刑捕没回答,倒是一个衙役挺身而出:“大人,卑职会护着你的!”
钱县令泪洒当场,连道三声好。
挡在宋秋余身前的赵刑捕,挥刀格挡下眼前的壮汉,又踢开从身侧偷袭那人。
挡在钱县令身前的衙役,看到两个壮汉举着手腕粗的木棍,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头皮顿时麻了,想也不想当即躲开了,将钱县令完全暴露。
钱县令:……
眼看棍棒就要落下,钱县令急道:“我乃本县县令!”
那人果然停住了手。
钱县令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听那人磨着牙根道:“竟真是你这个狗官,当初你若不是收了钱,将我家田地判给王财主,我何至于如此!”
重重一棍落在钱县令身上。
钱县令“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哀求道:“别打了别打了。”
“狗贪官狗贪官。”
“别打了别打了。”-
赵刑捕以一敌多,还得保护两个手无寸铁之人,就算他武艺高强也撑不住多久。
在赵刑捕肩头挨了一闷棍后,宋秋余疾声道:“低头。”
赵刑捕反应了一下,虽然不懂宋秋余为何要叫他低头,但还是迅速躬下身。
宋秋余将从地上抓起的沙子朝前一扬,正面袭来的壮汉一时不慎,眼睛迷了一下。
赵刑捕眼疾手快地将壮汉撂倒在地上,很快又有两人飞身而来。
赵刑捕来不及喘息,抬脚踹飞其中一个,然后手腕一别,长刀与另一人的长棍撞上,以力拼力,互相较着劲儿。
宋秋余猫腰从赵刑捕身后钻出来,然后狂踩壮汉的脚面。
【我踩踩踩踩!】
曲衡亭见状,壮着胆子去踩另一只脚。
汉子惨叫一声,丢下木棍,捧着脚来回跳,最终被赵刑捕一拳打晕。
陆老爷子见状气坏了,没再管废物的衙役,让所有人集中对付宋秋余。
很快赵刑捕被制住。
“你们别过来。”宋秋余举着石头,被五六个汉子围住。
陆老爷子怒道:“还不快动手!”
五六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朝宋秋余奔去,宋秋余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了几息,棍棒并没有落在身上。
宋秋余睁开一条眼缝,便看到一袭绯色的官袍挡在身前,火光映在他侧脸,像是蘸了蜜,让宋秋余心口也甜起来。
【章行聿来了!】
宋秋余撞上章行聿的背,脸几乎要贴在章行聿后颈,喜悦之情通过气息传递给章行聿。
章行聿神色柔软一瞬,看向身前的壮汉时又变得凌厉冷漠。
他扣住长棍,手反向压下,震得持棍之人手臂发麻,面色发青。
章行聿带来的官兵一拥而上,迅速将几十个大汉全部擒住。
宋秋余扔掉手里的石块,朝章行聿竖拇指:“哥,你来得可真及时。”
章行聿的视线从宋秋余身上扫过:“没事吧?”
宋秋余摇摇头:“没事,多亏赵刑捕的保护,一点事都没有。”
章行聿转头看向赵刑捕,抬手行了一礼:“多谢。”
赵刑捕受宠若惊:“举手之劳,探花郎千万不要客气。”
曲衡亭蓦地想起宋秋余曾说过章行聿不喜欢别人家叫他探花郎,不由偷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倒是没什么特别情绪,略微颔首便让人将陆老爷子绑上。
事已至此再无翻盘可能,陆老爷子满脸灰败,很是担心跟少理寺卿千金的婚事会告吹。
钱县令的担忧不比陆老爷子少。
章行聿没来,他害怕。章行聿带兵来了,他更害怕,因为他与陆老爷子真的有瓜葛。
章行聿突然看来:“钱县令,今夜你想宿在哪里?”
钱县令犹如被阎王点名的小鬼,当即立得板正,颤巍巍道:“睡睡睡睡衙门吧。”
章行聿和缓一笑。
见他笑了,钱县令跟着傻笑两下,就听章行聿道:“好,那便劳烦钱县令在狱中凑合一夜了。”
钱县令下意识答道:“不劳烦不劳烦,这是下官之荣幸。”
【傻子,这是要将你下狱。】
这话点在钱县令灵台,反应过来的钱县令笑容僵住,而后眼皮一翻,当场昏死了过去-
将所有案犯抓住后,章行聿敲在宋秋余脑袋上:“下次遇事不可这样冒进。”
宋秋余不以为然:“没有冒进,我知道你一定会及时出现。”
【这点套路我要是都不知道,那十几年的探案小说岂不是白看了?】
看着宋秋余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章行聿眸底有些笑意。
章行聿笑,宋秋余跟着笑。
【嘿嘿。】
忽然,章行聿收敛笑意:“回去罚写三篇文章。”
“……”
宋秋余不嘻嘻了,跟章行聿讲道理:“我今日可是破了一件大案,能不能不写?”
章行聿绕过他,朝前走:“加罚两篇。”
宋秋余追上去:“为什么加罚?”
章行聿:“顶嘴,再加两篇。”
宋秋余:“这算什么顶嘴?”
章行聿:“跟兄长说话用质问的语气,再加两篇。”
宋秋余彻底没脾气了,在章行聿身后嘟嘟囔囔地抱怨。
曲衡亭、赵刑捕看到这幕,都觉得不可思议,既觉得这样的探花郎不可思议,又觉得这样的宋秋余不可思议。
章行聿自然不必多说,被盛赞读书人之楷模,品行高洁,学识渊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给人当哥哥的。
破案时条理清晰,面对焦尸都不畏惧的宋秋余,不曾想在兄长面前是这样的。
真奇了-
隔天一早,章行聿开堂审理“焦尸案”。
仵作验过尸首后,与宋秋余所得观点一致——尸首为男子,喉管呛入炭沫,死于大火。
章行聿办案条理清晰,先从谭青与榜眼陆增祥和离一事入手,审问钱县令。
谭、陆两人有没有和离,周围邻居便可以作证,为谭青诊出有孕的大夫,亦可以作证。
陆老爷子之所以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不过是断定不会有人深究此事。
谭青死后,只有其父会为其伸冤,只要将他也灭口,再过些时日谁还会记得谭青、谭父?
章行聿传唤街坊四邻、为谭青诊过脉的大夫,以及陆家婢女们。
人证俱在,钱县令只得认下自己收了陆老爷子的贿赂,在和离一事上造了假。
章行聿又传唤本县的仵作,连番逼问下,仵作承认自己没验过“谭青”的尸首,他收了陆老爷子二十两白银,尸首压根没看。
有了钱县令、仵作的口证,章行聿让人将陆老爷子与陆老夫人押到堂上问话。
面对确凿证据,陆老爷子拒不认罪:“本县钱县令觊觎我们陆家田地,此番行举皆为栽赃,目的是逼我贱卖田地。”
章行聿道:“你是说他用自己的仕途栽赃你?”
陆老爷子脸皮堪比城墙,反问道:“有何不可?他自觉升官无望,便想捞上最后一笔,以保后半生……”
“陆家娘子!”
一道惊呼声打断了陆老爷子的话。
衙门外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本来大家看章青天审案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看见一个身着破旧袍子的臃肿人影。
有人一眼认了出来:“是陆家娘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望着怀有七个月身孕的谭青神色各异,有惊,有惧,有喜。
一个男子喉咙咽了咽,惧道:“这、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应当是人,你看,地上有影子。”
宋秋余原本作为人证躲在堂后,直到听到有人在喊陆家娘子,他忍不住探出脑袋。
【哪个陆家娘子?是谭青么?】
【人真的还活着!】
老实坐着等传唤的曲衡亭与赵刑捕,也不禁走了过来。
看着走进公堂的谭青,陆老夫人身体抖如筛糠,惊惧不已:“鬼,鬼啊——”
陆老爷子面色也不好,若谭青还活着,那具焦尸到底是谁?
谭青行礼叩拜道:“民妇见过大人。”
章行聿道:“你有孕在身,不必跪了,站着回话便可。”
探着脑袋的宋秋余:【啊,这都不给一个座么?】
章行聿顿了一下,又道:“你既非官身,也非诰命,原是不能坐在公堂之上,但念你月份大,审问一时半刻也结束不了,允你坐下。”
衙役搬来座椅,谭青局促道:“多谢大人。”
待谭青坐下,章行聿问:“堂上这两人你可认识?”
谭青看了一眼陆老爷子、陆老夫人,低声道:“认得,是民妇的公婆。”
章行聿又问:“那你可知本官为何要抓他们二人?”
谭青的手不自觉抚上隆起的腹部,摇了摇头:“不知道。民妇从山上回到家中,听府上的人说公婆被抓,今日开堂审问,便赶了过来。”
章行聿:“这两日你住在山上?什么山?又夜宿在什么地方?”
谭青答:“姑儿山的尼姑庵。”
章行聿吩咐衙役去姑儿山,将收留谭青的尼姑请下来。
之后,章行聿便循序渐进地问着谭青。
“你是何时上的姑儿山?”
“前日戌时。”
听到这话,陆老爷子眼眸闪了闪,动手之前他明明让人给谭青端过去一碗下了药的汤,亲自看谭青喝了下去,她怎么会有力气上什么姑儿山!
章行聿:“你还怀着身孕,为何这么晚要外出?”
谭青低头不语。
章行聿声音并不严厉,却很有威严:“本官问的话,你要答。”
谭青绞着手帕:“喝了一碗汤药,本想睡,可吐得厉害,便……想出门透透气。”
陆老爷子暗自气恼,竟是将汤药吐了。
那晚,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烧死谭青,他便将谭青院子所有的下人都支走了,因此不知道谭青吐过。
宋秋余扒着门板,很想让章行聿尽快问谭青知不知道房中那具焦尸是谁。
但又知道章行聿这种问法没有问题,若是问得太过着急,失了细节,反而对破案不利。
章行聿:“你可知道,前日你房中走水?”
谭青:“不知道。”
章行聿终于问到宋秋余最为感兴趣的:“你离开时,房中可有其他人?”
【来了来了,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莫说宋秋余,便是陆老爷子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谭青,想知道那个枉死的倒霉蛋是谁。
谭青抓着手中的帕子,缓慢吐出几个字——
“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第35章
“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此话一出,公堂上一片寂静,只有宋秋余发出快活的心声——
【芜湖!】
【果然被我猜中了,焦尸是榜眼陆增祥。】
陆老爷子心中升起恐慌,抽动着面皮猛然起身,指着谭青破口大骂。
“你这毒妇一派胡言!我儿在京中做官,怎么会出现在房中?定是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妇,将勾搭上的汉子引到房中苟合,上苍看不下去便起了火,要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烧死在房中!”
两个衙役上前:“跪下!”
陆老爷子双臂插着水火棍,被死死摁在地上,脖颈爆出根根青筋。
看到这幕,宋秋余觉得讥讽。
【知道焦尸是自己儿子便绷不住了,怎么烧别人家女儿的时候,能那么心狠手辣?】
谭青似乎第一次见到陆老爷子狰狞丑陋的样子,抚着隆起的腹部向后仰去,眼泪滚滚而来。
陆老爷子涨红着脸,不住地骂着谭青是毒妇。
章行聿拍下惊堂木:“肃静!”
衙役往陆老爷子口中塞了布条,公堂这才重新安静。
章行聿看向明显受到惊吓的谭青:“身体可有不适?”
谭青难堪地垂下眼,哑声说:“……没有。”
章行聿道:“那便继续回话。你可知前日戌时五刻,家中起火了?”
谭青手指收紧了一些:“不知道。”
一旁的陆老爷子宛如待杀的牲畜,听到谭青的话,挣扎着发出愤恨的怒声,满眼怨毒。
陆老夫人跌坐在地上,一副痴傻了的模样。
躲在后堂的宋秋余看到后,忍不住在心里催促章行聿。
【快点再提一提陆增祥,好好刺激一下陆母,估计就能看到狗咬狗的场景了!】
【快点快点快点!】
堂上的章行聿问谭青:“前日夜里陆增祥回来后,为何没有知会家中其他人?”
瘫在地上的陆老夫人嘴皮抖了一下。
“他到家时已是很晚,怕扰了公婆的休息,便想着明日再过去请安。”
谭青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利刃一样捅在陆老夫人心窝。
她得了寒症似的,一开始只是嘴唇抖,而后全身都在打颤,就连手指都开始痉挛。
“祥儿。”陆老夫人从喉咙先是挤出一句,之后便疯了似的撕心裂肺道:“祥儿,我的儿!”
陆老爷子也红了眼,但内心还是不愿相信那具焦尸是他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他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位极人臣,托举起整个陆氏的,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陆老爷子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都怪你。”陆老夫人扑到陆老爷子身上,疯魔地又捶又咬:“我的儿,你害死了我的儿!”
宋秋余好心肠地补了一句——
【岂止是害死,那是活活烧死的!】
曲衡亭:……
赵刑捕:……你是会补刀的。
【火烧是这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火焰先是将皮肤烧焦,待皮肤烤化后,便是脂肪。】
【就犹如炙肉一样,油脂放在火堆上炙烤,内里的皮肉被高温烤得劈啪作响,偏偏意识很清醒,直到死亡那刻都是痛苦的,所以这类尸体多呈扭曲状。】
曲衡亭闻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赵刑捕亦是如此,他其实见过焦尸,但听到宋秋余详细描述烧死的经过,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知道烧死痛苦,但这也太痛苦了!
【诶?】
宋秋余忽然惊呼一声。
曲衡亭与赵刑捕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谭青晕在公堂之上。
谭青昏迷后,没多久情绪激动的陆老夫人也倒下了。
陆老爷子双眼满是血丝,赤红得仿佛能滴出血,若非衙役摁着他,他定然会置谭青于死地,让她为他儿子陪葬。
【这老东西,自己烧死了儿子,还怨人家!】
陆老爷子双腿愤然蹬了两下,最后力竭地瘫倒地上。
宋秋余骂道:【最该死的就是你!】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宋秋余转头对赵刑捕道:“赵大哥,你的骑术是我们之中最好的,能否请你回去告诉谭老伯一声,谭娘子还活着?”
赵刑捕当即便应下:“好。”-
章行聿暂停了审案,让人去大夫过来。
谭青被扶到衙门后院,而陆家夫妇被拖回了牢里。
派去姑儿山的衙役带回来一个年长的师太,法号叫作静云师太。
章行聿向静云师太求证谭青方才所言。
静云师太习惯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道:“前日,谭施主似乎遇到不顺心的事,竟想上吊轻生,好在被一个小女孩看见,那小女孩便来向我求救,我赶过去劝下了谭施主,她说无处可去,我便将她带回了姑儿山。”
【轻生?】
宋秋余托着下巴琢磨:【看来那天晚上陆增祥回来,是为了逼谭娘子与自己和离。】
曲衡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所以那晚谭娘子并非出去透气,而是被负心薄幸的陆增祥伤透了,跑出去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缢。
而陆父为求荣华放火想要烧死谭娘子,却不知房中的人压根不是谭娘子。
好一个阴差阳错!
曲衡亭正感慨时,却听到宋秋余说:【巧得有点不可思议。】
曲衡亭认同地点头,确实是巧,恶人得了恶报,善人却有善缘,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报应吧。
【会不会是谭娘子扮猪吃老虎,故意设下了这样一个局?】
曲衡亭眼睛霍然睁大,转头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没注意到曲衡亭的神色,反而快步越过他,朝走出来的大夫走过去。
大夫刚为谭青诊过脉,宋秋余忙问:“人怎么样?”
大夫已经听闻了陆家的事,叹一声:“肝气郁滞,气血不畅,再这样下去腹中孩子怕是要不保。”
宋秋余心中一惊:“这样严重?”
大夫摇头道:“何止!再这样忧心忧神,寿命恐减。不过任谁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会如此,哎。”
大夫叹着气去为谭青熬药。
宋秋余朝屋内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谭青面如金纸,眉宇间也凝着郁结之气,不像能演出来的。
【陆增祥的死难道真是巧合?】
【还不如是谭娘子设下的局,健健康康地手撕渣男,也好过缠绵病榻,忧郁成疾。】
【哎,善良的人活得总是更为辛苦。】
怕谭青吹着凉风,宋秋余关上了房门-
公堂上,章行聿问完静云师太,待静云师太在口供上画过押,他便让师太回去了。
之后章行聿提审了陆府的管家。
听闻那具焦尸是陆增祥,明白陆家再无翻身可能,管家识时务地交代了全部。
为了攀上大理寺卿家的千金,陆老爷子便起了休掉谭青的想法。
谭青性子倔,况且腹中还有了孩子,想着上京去找陆增祥,这才让陆老爷子起了杀心,当夜便开始行动。
先是喂谭青喝了加有迷药的汤,然后调走她院子里的人,再趁夜黑放火烧谭青的房间。
那火烧到了后半夜,陆老爷子觉得差不多了,才让下人灭火。
床上的人变成一具焦尸,陆老爷子只看了一眼,便让人用草席裹起来,因此没人发现那根本不是谭青。
管家在这份口供上颤颤巍巍地画了押。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哪怕陆老爷子不认,也能定其罪名。
宋秋余闲着没事,将所有人的口供都看了一遍。
总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蹊跷。
房门被人推开,章行聿走了进来,宋秋余赶紧将口供放回到原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两页假装在看。
章行聿瞥过来一眼:“书拿倒了。”
宋秋余心中一吓,悻悻地将书倒过来,定睛一看发现这才是倒的,他方才没拿反。
宋秋余撇了撇嘴,放下了手里的书,问章行聿:“这案子算是结了么?”
章行聿悠悠道:“你别乱动口供,便能尽快结。”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捣乱不让你结案!】
宋秋余面上刚露出不满,章行聿便看了过来,宋秋余立刻以笑示人:“能结案就好,嘿嘿。”
章行聿没有笑,一脸肃然道:“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要打他手板,犹豫着伸出一根指头。
章行聿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五官扭作一团,很怕章行聿突然亮出戒尺给他一下子。
但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宋秋余不得不苦着一张脸,将手掌展开。
章行聿果然抬起手,在宋秋余的忐忑之下,将一块热腾腾的糯米团子放到宋秋余手里。
宋秋余由怕转为喜。
章行聿摆摆手让宋秋余出去玩儿,他要写一封折子。
“兄长,你忙吧。”宋秋余咬着糯米团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章行聿笑了笑,然后提起了笔-
晚饭前,狱卒一脸焦急地进了内堂:“章大人在么?”
正在厨房偷吃的宋秋余走出来:“找我兄长有事?”
狱卒识得宋秋余,急道:“不好了,那个陆老太太犯了疯病,竟将陆老爷子的耳朵咬了下来。”
这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有这样的热闹,宋秋余自然要去看:“快带我去。”
狱卒没多想,急忙领着宋秋余去了牢里。
陆老夫人视子如命,如今陆增祥死了,还是被陆老爷子活活烧死的,她恨不能生咽其肉。
宋秋余过去时,陆老爷子倒在血泊里,捂着左耳惨叫连连。
【自作孽不可活!】
若是那日烧死在房中的人是谭娘子,这老家伙只怕会高高兴兴地为儿子操办新婚事,倒在血泊里的人也会变成无权无势的谭老伯。
看了两眼陆老爷子的惨相,宋秋余转身朝外走时,路过探头看热闹的管家,脚步微顿。
瞧见宋秋余,陆家管家忙缩回脑袋,跪在地上求饶:“都是我家老爷让我做的,大人不要砍我的头。”
宋秋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莫名想起他那份口供,不由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公堂上说,姓陆的起了杀心后,当夜便决定杀人灭口?”
管家一愣,呆呆地点头:“是、是的。”
宋秋余又问:“他起杀心是因为谭娘子说要去京城找陆增祥?”
管家:“对。”
宋秋余追问:“谭娘子什么时候说的要去京城找陆增祥,怎么说的?”
管家想了想,犹豫道:“好像是前日早上,小人具体没见,只是少夫人找过老爷,老爷发了很大的火,下午便让我多准备些薪柴。”
宋秋余没再说话,皱着眉走了出去。
谭娘子上午找陆老东西说要去京城,下午老东西就起了杀心,晚上动手时小东西回来了,被在烧死在房间。
这怎么看都觉得太巧合,好似是谭娘子做的局。
但以他对谭娘子的观察,对方不像是这样的人,难道是……
第二人格?
主人格良善心软,副人格咔咔乱杀?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挺带感,嘿嘿!
从牢里出来,宋秋余准备去看看谭娘子,刚到县衙门正好撞上赵刑捕架着马车,将谭老伯带了回来。
听说女儿还活着,谭老伯精神都好了许多,与床榻上的谭青相见时,父女俩都眼含热泪。
看着苍老了许多的谭老伯,谭青满脸愧色:“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谭青母亲去世得早,父女相依为命多年,谭青便是他的命根子,哽咽道:“没事便好,你没事爹便放心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悄然走了出去,留他们父女两个人说话。
曲衡亭站在廊下,隐约听见里面的哭声,叹道:“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赵刑捕也叹:“是啊,感谢上苍,还能让他们父女团聚。”
宋秋余一直很沉默,因为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等吃晚饭时,谭老伯从房间出来,屈膝要向宋秋余他们磕头谢恩,被赵刑捕扶住了。
赵刑捕道:“老人家不要这么客气,这本就是我们衙门的职责所在。”
谭老伯刚要说什么,宋秋余忽然问:“老伯,你是怎么知道陆家人要烧死谭娘子?”
谭老伯擦了擦眼角的泪,开口道:“听闻青儿的死讯,我原本以为是走水,后来是一个小女孩说青儿是被陆家人害死,她说可以去京城探花郎的府邸申冤。”
【怎么又是小女孩?】
宋秋余记得静云师太曾说,当初之所以能救下轻生的谭青,是因为一个小女孩。
宋秋余隐约有一个猜测:“老伯,你认识那个小女孩么,她长什么样子?”
谭老伯道:“认的,这是前几日青儿在街上遇见的,大概是跟家人走丢了,青儿便将她带回到府上。”
宋秋余面色微变。
这人该不会是……-
隔着薄薄的门板,屋外宋秋余他们的话,谭青听得很清楚。
听到宋秋余问起小女孩,谭青的心不由提起来。
“他很聪明,应当会猜出此事的可疑之处,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他知晓了也不会说出来,他反而还会帮你一个大忙。”
那人临走前对谭青如是说道。
谭青不解:“什么忙?”
那人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谭青隆起的肚皮,那双眸黑浸浸的:“若是陆增祥死了,陆家那对蠢货下了狱,便会冒出许多姓陆的豺狼虎豹与你争夺陆家的家产。哪怕你怀着孩子,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吃绝户。”
谭青闻言下意识摸了一下腹中的孩子。
那人又道:“他若是来了,你就不用怕了。”
谭青张了张嘴,看着那人手中布娃娃,还是问了出来:“你要走么?”
那双黑浸浸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谭青听见她“嗯”了一声。
谭青万分不舍,挽留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没有家人?那为何不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
小女孩抬起眼再次有那种幽深,难以读懂的目光,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谭青后脊不由绷直。
女孩将小小的手贴在谭青的孕肚,不像抚摸,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许久之后,她说:“想来它应该是很喜爱你,很想你做它的母亲,在你的床前趴了许久,日日夜夜盯着你,终于能托生到你的身体之中。”
谭青僵住了。
这番话令人毛骨悚然,但女孩的神色是平静,甚至有些恬淡,歪头看向谭青时还有一丝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童真。
“谢谢你照顾我。”女孩伸出细瘦的胳膊,轻轻地抱住了谭青:“但我该走了。”
谭青在路边看见她一个人抱娃娃孤零零的,心中泛起怜爱,便朝她走了过去。
如今她又抱着娃娃,孤零零地走了。
看着女孩的背影,谭青忽然觉得某个地方很疼,她还未经历过分娩之痛,如今却好似感受到那种疼痛。
若是没有这个女孩,她只怕早就变成一捧灰。
谭青与陆增祥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只是后来谭家家道中落,原本陆父陆母不想认这门亲事。
但当时陆老太爷还在人世,他很是喜欢谭青,便一手促成两人的婚事。
婚后谭青与陆增祥举案齐眉,甜蜜恩爱了好一段日子,直到老太爷去世,陆父陆母掌管陆家,谭青便开始谨小慎微。
陆增祥一心读书,似乎没看到谭青的处境。
日子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过去,谭青也已经习惯。
直到那一日她将在路边遇到的小女孩带回家,谭青蒙着眼,咬着牙过的日子,被对方一语拆穿。
只在陆府住了两日,那小女孩便对谭青道:“你的夫君攀了高枝,他们想将你赶出去。”
谭青正在绣肚兜,针头一歪,手指便破了。
她愕然抬头,小女孩站在月色下,漆黑的眸好似能看清世间一切善恶。
女孩冷冷道:“但等你真出了府,他们又担心会有什么变数,最终还是会将你彻底除掉。”
谭青愣愣的,然后听到那女孩又说:“我可以帮你先除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