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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01章

前两次下山,宋秋余与章行聿都蒙着眼睛,这次倒是没有。

甚至章行聿主动提出蒙眼,献王的人连连摆手,说相信章行聿是世子,日后他可以随意下山。

一旁的宋秋余啧啧称奇。

【咦,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还是献王的疑心病治好了?】

【莫非……藏着更大的阴谋诡计?】

宋秋余的视线一一扫过同行的人,带着审视与怀疑。

所有人都不与宋秋余对视,牵马地牵马,整装地整装,实在无事可做的就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看都不敢看我,果然心里藏着鬼!】

一众人都听闻过宋秋余的特殊技能,他们没亲眼看过,原本是不相信的,但献王对宋秋余谨慎的态度让他们不得不信。

没人敢得罪宋秋余,闻言全都纷纷看向宋秋余,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瞪我干什么?眼里都是杀机,演都不演了是吧!】

众人:……

【好好好,你们不仁,我也不义,我就是死也要帮我哥干掉几个!】

宋秋余话音刚落,轰隆一声巨响,吓得献王亲信们心头一震,双腿发软。

他们真没对宋秋余起杀心,这青天白日,艳阳高照的,哪来的雷鸣……

哦不是雷声,而是山下闹出来的动静。

同样被这鬼动静吓了一下的宋秋余:【该不会是……朝廷的人打到白巫山了?】

声音含着惊奇与欣喜。

宋秋余喜得尾音都是飘的,还敢说自己不是朝廷派来的?若不是朝廷的人,怎么会这般高兴!

献王亲信们立刻将矛头对准宋秋余……

当然不是光明正大地对准,而是暗搓搓地看他,毕竟宋秋余受天庇佑,谁敢真拿他怎么样。

章行聿看着南蜀城的方向,语气低而沉:“是城内。”

动静是南蜀城内发出来的。

宋秋余好奇:【城内发生什么了,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章行聿将宋秋余托到马背之上:“先去看看情况,若城内有异,我们今日就不进去了。”

其余人自然没意见,纷纷上了马。

献王的亲信怀疑章行聿在搞事,宋秋余则怀疑献王这王八蛋又在闹幺蛾子。

宋秋余明晃晃瞪了献王亲信们一眼:【衰种献王!衰种狗腿子们!】

献王的亲信们忍气吞声,在心里暗搓搓地骂:狗屁天下第一聪明人,姓章的连弟弟都管教不好,呸!

他们忌惮宋秋余的能力,不敢骂宋秋余,只好将火力全集中在章行聿身上。

一行人心怀鬼胎地骑马下了山。

还未靠近城内,便闻到刺鼻辛辣的火药味,城内浓烟滚滚,好似一团团聚集的墨色蘑菇云。

一众人见此情形,全都惊愕地看向章行聿。

宋秋余也不例外,他向来是有疑惑就找章行聿,问出所有人想问的:“哥,这是怎么回事?”

章行聿瞭望着烟尘的方向:“城内有军火库,应当是军火库出事了。”

古代不是只有冷兵器,华夏的火药先进于很多国家,尤其是大庸,军火库规模之庞大,像南蜀这种军事布防重地,库中的霹雳炮、铁火炮、火球、火箭达到数万件之多。

章行聿推测应该是其中一个小的火药库炸了,若是大火药库出事,半座城都得夷为平地。

宋秋余从章行聿口中听说南蜀有这么多火药,小小的脑袋大大地困惑。

他脱口而出:“不是,南蜀有这么强的火力,居然二十年都没攻下白巫山,朝廷这都不怀疑胡中康有问题?!”

献王的亲信们又露出吃翔的微妙表情,心道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演都不演了是吧!

后半句话还是他们刚跟宋秋余学的。

在场大多都是献王的人,章行聿没有回避他们,开口为宋秋余解惑:“仁宗身体不好,深知这个位子自己坐不了太久,即便知道南蜀有异,为了朝廷安稳也不会轻易动胡中康。”

【哦哦,原来不是不知道,而是为了大局装作不知道。】

宋秋余听明白了,随后感叹胡中康的狗屎运。

【仁宗身体不好,早早就去见高祖去了。小皇帝继位时还小,没办法处理政务,倒是让这老混蛋捡到便宜,在南蜀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小皇帝是一个有抱负的帝王,等他亲政,势必会尽心竭力地平南蜀之乱。】

军火库这么多家伙什儿,宋秋余觉得剿灭献王这些叛党是分分钟的事。

献王亲信们闻言心有戚戚,不知所往,甚至连吐槽宋秋余又不自觉站大庸朝廷的心思都没有。

南蜀军火库里的火药威力如何,他们心里是清楚的,因为他们曾多次从胡中康手里买过这些火药兵器。

真要打起来,他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好在我跟我哥来了,不然这帮人只能等着吃火药灰。】

听着宋秋余自负到没边的话,献王亲信们:……谢谢你哦。

“时辰不早了,先进城。”

章行聿牵着马,与宋秋余率先下了山坡,其余人紧随其后。

城内果然戒严了,他们从上次那个角门悄然进了城。城中的硝烟味更浓,飞着鹅毛雪一样的烟色灰烬,一派萧寥之象。

宋秋余一行人脸上罩着面纱,在掩着口鼻的百姓里并不突兀。

知道宋秋余记挂着烈风,章行聿带他先去了一趟知州府。

献王的亲信欲言又止,城中刚发生这么大的事,此刻去知州的官邸太危险了。他们出言阻拦,章行聿轻飘飘回了一句:“只是看一眼,不会出事。”

章行聿这样坚持去知州府,其中必定藏着猫腻。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提醒小心章行聿用计使诈。

与提着心吊着胆的献王亲信不同,没心没肺的宋秋余芜湖一声:【看烈风去喽~~】

献王亲信:……

一匹马有什么好看的!而且还是烈风!!都二十多年了,这死马怎么还没入土!!!

其中不少人跟秦信承交过手,对他的“亲儿子”烈风那真是厌之入骨,提起来牙都恨不能咬碎。

他们不敢过多蛐蛐宋秋余,便骂烈风“红颜祸水”,骂章行聿教弟无方。

宋秋余干正经事的时候,连上马都费劲,爬人家墙头时身手倒是很利落。

看着撅起屁股扒拉在墙沿,探头探脑地往马厩里面看的宋秋余,献王的亲信嘴角抽搐。

就这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好在他跟他哥来了,不然他们这帮子人得吃火药灰?

正吐槽着,忽然眼睛一痛……

一旁的章行聿撩袍,施展轻功飞上墙头,飘飞的衣角划过两个盯着宋秋余屁股的亲信。

那俩亲信捂着眼后退两步,吃痛地抬起头,正对上章行聿歉意的眼神。

章行聿温雅有礼道:“抱歉。”

听到动静的宋秋余回过头:“怎么了?”

他看看章行聿,又看看墙下那俩好似得了红眼病的亲信,满头问号。

章行聿说了一句没事,又问宋秋余:“烈风在马厩么?”

宋秋余的注意力立刻拉回来,脖子又朝里面伸了伸:“好像没有,我看不到。”

他边说,边蜷着腿猛地一蹬,身子惯性朝前栽了栽:“还是不行,有一根横木挡着呢。”

章行聿锢着宋秋余朝自己这边挪了挪:“看到么?”

宋秋余:“看到一点马屁股,不知道是不是它。”

听着宋秋余、章行聿爬墙头上说悄悄话,压根不管自己的伤势,两个捂着眼的亲信磨了磨牙。

就知道你们兄弟都不是啥好人!

盯梢对象不拿他俩当回事也就算了,同伴也投来嫌弃的目光。

他俩被同伴搡到一旁,红着眼傻愣愣站在墙下,其余人趴在宋、章左右两侧,继续执行献王派下来的盯梢任务。

两人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顶着红肿的眼睛也翻上墙头,只不过趴的位置比较偏远,压根听不到宋秋余与章行聿的窃窃私语。

好在宋秋余是个大喇叭,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嘿,烈风这个王八蛋!】

红眼二人组支起耳朵:怎么个事?

【我说我怎么左挪右动就是看不见它,敢情是躲着我,故意不让我看见!】

马的嗅觉跟听觉十分敏锐,宋秋余一来,烈风应当就知道了。

这是章行聿发现并告诉宋秋余的,他能看到马厩里的烈风,将宋秋余拉到身侧,宋秋余却看不见,那只能说明烈风在跟宋秋余藏猫猫。

宋秋余越想越气,手指用力抠抠,抠下一块墙土,朝马厩那匹精得跟什么似的烈风掷了过去。

【我让你躲!】

【不识好歹的臭马!】

马厩里的烈风轻松躲开,甩了甩马尾,让宋秋余看了自己的一只后蹄,而后优雅地收回。

宋秋余气笑了,骂它是神经马。

宋秋余身侧的人听不下去了,小声提醒:“宋公子,这马我们也看了,是不是该走了?”

虽不懂何为神经,但宋秋余也够神经的,竟能跟一匹马隔空吵起来!

见烈风这匹没良心的马安然无恙,宋秋余哼唧一声:“好吧。”

他缩回脑袋正要走,马厩里的烈风突然扬颈嘶鸣一声。

章行聿神色冷肃,提醒道:“有人来了。”

第102章

“你怎么回来了?”

一道拉长调子的凄楚声响起。

宋秋余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探出一点脑袋看去。

看着马厩里那匹功勋卓著的良驹,知州府尹李铭延的面色比吃了苦瓜还要苦。

“你不能留在我这里。”李铭延走进马厩,急声驱寒烈风:“赶紧走!”

不等他靠近烈风,烈风便重重地喷了一下响鼻,冷冷地看着李铭延。

李铭延被烈风睥睨的神态吓地停在原地,干巴巴说:“烈风大人,我知道像你这种神驹有灵性,我并非要赶你走,而是秦信……不是,秦将军他带兵反了!”

烈风是秦信承的马,如今秦信承叛出朝廷,而南蜀又是郑国公的地盘,李铭延是担心他们会趁机打着挫秦信承威风的名义,杀烈风。

“你留在此处不安全。”李铭延目视着烈风的眼睛,提着心一点点靠近它。

“我是真心为你好,不是要害你。”李铭延滚了滚喉咙:“你切莫扬蹄……”

他一介文人,可经不起烈风的蹄子踹。只望神驹有灵,懂得他这番苦心。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秦将军真反朝廷了?】

李铭延下意识答对:“是啊,反了!谁能想到秦将军会谋反……”

说到一半,李铭延骤然反应过来。

谁,谁在说话?

其实李铭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毕竟不张口便能“说话”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人!

但他不敢深想,因为那人也是叛国之贼,他抓也不是,不抓更不是……

李铭延缩在马厩横木之后,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只望那人赶紧离开,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哎呦!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铭延双腿蹲得又麻又痛,支撑不住地栽到地上,眼睛不由睁开了,反应过来后又赶紧合上。

又过了几息工夫,什么动静都没再听见的李铭延支开一条眼缝。

他瘫坐在地上,来回摆动脑袋,用那条窄窄的眼缝扫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烈风身上。

烈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眼不似寻常的马匹温和,如火如炬,透着倨傲。它扬蹄,一下子挣脱了拴住它的缰绳,从李铭延身侧从容踏过,之后便消失在知州府后院。

李铭延:……

他怎么感觉自己被一匹马鄙夷了?

也是,谁家知州府尹做成他这样……

李铭延长叹一声,又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或许他真的不适合为官,不如回家栽秧插苗-

宋秋余趴在墙头,隐隐约约听见李铭延说什么带兵谋反,他心道秦将军真反朝廷了?

不等他侧耳细听,章行聿忽然搂住他的腰,紧接着宋秋余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章行聿托到肩上。

【欸?】

【欸欸?】

章行聿跃下墙,飞快前行,吓得宋秋余赶紧抱住章行聿的腰,免得自己被摔出去。

见章行聿终于管一回宋秋余,献王亲信们既舒心又觉得解气。

宋秋余那张嘴真是……就该管着他!

没搞清楚状况的宋秋余,转眼被章行聿扛出半里地。

章行聿问他:“难受么?”

宋秋余抱着章行聿说:“有点。”

章行聿将宋秋余放了下来,顺手给他理了理衣襟:“军火库应当是出了事,此地不宜多待,我们采买完便回去。”

宋秋余没有异议,乖巧点头:“好。”

说着此地不宜多待的章行聿,给宋秋余买了两根甘蔗,一袋栗子,半打罗代子。

宋秋余咂咂嘴:【还想喝酸梅子汤,可惜没出摊。】

城中烟雾缭绕,很多摊贩都没出来。

亲信们:……不行你俩在这里过一夜,吃的玩的好好买一买!

然,再生气也没用,只能忍气吞声。

回去的路上,宋秋余剥着栗子壳,边吃边想秦信承谋反一事。

【郑国公该不会逼着小皇帝对雍王下手,所以秦将军反了?】

【他若是反了,那小皇帝就会暂缓对付南蜀。】

本来心情不佳的亲信们,听到宋秋余此番言论精神为之一振。

秦信承这一反,倒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大庸的皇帝必定会先对付姓秦的!

宋秋余剥出一颗一看就不好吃的栗子,随手给了身侧的人。

那人的眼睛红通通,正是在知州府后院的墙下被章行聿伤到眼睛的其中之一,他稀里糊涂接过了那颗栗子,犹豫片刻还是放进嘴里。

宋秋余又剥了一颗:【这颗跟刚才不一样,一看就好吃。】

红眼男人:……合着是觉得不好吃才给我的!

宋秋余将好看的栗子给了章行聿:“哥,你尝尝,可甜了。”

章行聿含着浅淡的笑意接了过来,听到宋秋余问他是不是很甜,他嗯了一声。

宋秋余丢掉栗子壳,抬袖抹了一把汗,看着毒辣的日头,热得心烦意乱。

【这几天真是热死了,什么时候下场雨去去燥热!】

献王的亲信们闻言都抬头望了一眼天,心里也期盼着来一场雷雨。

随后,他们终于见识了宋秋余传得神乎其技的“言出法随”。

一行人刚回到白巫山,就变天了。

先是起风,风将稀薄的云吹聚在一块,遮住了日头,天色变暗。随后淡白的云渐渐变成乌黑的颜色,风越来越大,太阳彻底不见踪迹。

【要下雨了!】

终于感受到一点凉意的宋秋余很欣喜,闭着眼睛感受到风中含着一丝湿气,极俊的眉眼在绿林之中透着神性。

落在宋秋余身上的目光极为复杂,既有忌惮敬畏,又有抵触跟敌意。

宋秋余若真能跟他们一个阵营,那简直有如神助,若是不能那便是灭顶之灾!

【希望雨下大一点,最好再来几道雷劈开金矿。】

宋秋余在心里暗暗祈祷。

其实他不是很想打仗,小皇帝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明君,他希望挖出金矿,大家看在钱的面子上就别以卵击石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

但宋秋余愿意相信章行聿,相信章行聿不愿百姓再受战乱的苦楚,不愿看到血流成河,浮尸百里的画面-

看到变色的天,献王亦是十分欣喜,走出营帐想找章行聿,却看到他身侧的宋秋余。

献王面上的笑当即有些僵,他不愿跟宋秋余过多交道,悄然折了回去。

墨色的云越积越多,却始终听不见一声雷鸣。

献王如热锅上的蚂蚁,在营帐内来回踱步,时不时便看一眼天色,大概是因为心焦,头疾又犯了,他忍着痛吃了几粒药。

不多时,随宋秋余他们今日下山的亲信来回禀,将城内宋、章两人的所作所为,包括秦信承起兵谋反都如实告诉献王。

秦信承起兵一事,献王昨日就收到了消息,因为拿不准章行聿与秦信承暗中是否通信,因此没点破这件事。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在,献王不想再等了,章行聿是真情还是假意,今夜验一验便能知晓。

献王派人将章行聿请了过来。

纵然心急如焚,献王面上却丝毫不显,与章行聿寒暄着提到了烈风。

“数十载没与烈风见过了,它如今怎么样?”献王笑着追忆往事:“当年差点被它踏死。”

章行聿没答,静静听着献王讲当年被秦信承挑下马,差点死掉的“趣事”。

他没讲的是,若非邵巡拼死相救,献王不是被秦信承活捉,就是被烈风踏死。

邵巡脸上那道疤,正是救献王时留下的。

献王从烈风提到秦信承,又说起近日他谋反一事,这才问章行聿:“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要反?上次听秋余说了一嘴,好像是为了雍王,他俩是怎么回事?”

章行聿言简意赅:“秦信承爱慕雍王。”

“……”

献王眼皮抽了抽,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寻思就算章行聿扯谎,也没必要扯这样离谱的谎言。

这事太过离奇,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纯血直男献王干巴巴道:“这真是没想到,他竟好龙阳。”

对秦信承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献王一点兴趣都没有,绕了一圈子终于将话题转到自己最关心的金矿上。

“我听说南蜀的军火库炸了?不知道是不是秦信承所为,若真是他派人做的,他这么一炸,倒是让我们为难了。”

献王说的委婉,但章行聿何其聪明,自然懂他什么意思,因此主动开口道:“挖金矿一事不能再耽搁,我想今夜趁着下雨带人去绣山。”

献王故作迟疑:“今夜会不会太匆忙?”

章行聿说:“军火库炸了,南蜀势必会加强兵力。”

“这倒是……”献王沉吟着,最后点头同意:“那就按鹤之你的意思来办,今夜确实是最佳的时机,就是不知会不会打雷。”

章行聿仍旧是那句话:“看天意。”

献王抿了抿唇,随后又笑:“好,看天意,还是望天公作美,庇佑我北晋。”

章行聿临出营帐时,献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秋余会随你去么?”

章行聿勾了一点唇角,回他:“自然。”

献王这才放心,有宋秋余在,今夜便是没有雷,也会降下几道!

第103章

献王派出二十多个亲信扮成采药农,随章行聿去绣山挖金矿。

宋秋余穿着防雨的蓑衣,身后背着竹篓,只有他的竹篓空无一物,其余人的篓里都放着引雷用的东西。

难得穿成这样,宋秋余兴奋之余还在腰间别了一把木剑,佯装自己是武侠小说里深藏功与名的侠客。

今早与宋、章二人进城的亲信,对于宋秋余的不务正业习以为常,默默检查竹篓里的东西可有遗漏,蓑衣内袖箭的蝴蝶片有无损坏。

其他人则在隐隐暗喜终于可以挖金脉,只有一人暗暗瞪了一眼宋秋余。

下了白巫山,豆大的雨点便接踵砸了下来。

乌云越压越低,雨水丰沛,天地之间好像由一道雨幕而连接,却始终不见响雷。

众人爬上绣山时,如注的大雨连蓑衣都洇透了,在章行聿的指挥下,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在金矿上装置引雷用的铜丝,唯有宋秋余在树下躲雨。

他也不是想偷懒,主要是章行聿说不用他帮忙,宋秋余公明正大地躲闲。

等众人弄好引雷装置,贴身的衣服早被雨水浇得湿透,只得躲在树下等天雷。

半刻钟后,一人忍不住问宋秋余:“宋公子,你说这雷什么时候能打下来?”

不等宋秋余说话,人群之中便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因为雨势太大,宋秋余并没有听见。

宋秋余只当问话那人是在跟他闲聊,随口回了一句“快了快了”。毕竟他不是雷公,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时候打雷?

那人听完露出喜色,告诉了身旁的人。

身旁的人听后,又告诉其余人,很快要降雷的消息便传开了,大部分都露出轻快与喜悦。

人会偏向对自己有利的好消息,这是天性使然。

因此,宋秋余的随口一说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大家都满含期待地等待天降奇迹。

“我记得今日是蔡将军的二七,若蔡将军在天之灵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望蔡将军保佑,回去我会给您多烧纸。”

二七是指人死后的第十四天,按传统习俗要焚烧纸钱。

蔡义和是第一个被温涛砍下头颅的死者。

宋秋余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他竟在白巫山上待了半个多月。

宋秋余托腮望着雨幕,发散着自己的思维:【话说温涛与邵巡去哪里了?】

【该不会真被献王害死了吧?】

宋秋余的心声极具穿透力,盖过滂沱雨声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众人个个心惊,不知道宋秋余怎么会知道此事。

人群中有一人面色极其不好,咬牙时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一直未说话的章行聿从防雨保温的皮子里,拿出两根竹筒粽,剥下竹筒给宋秋余吃。

爬山耗费了宋秋余不少体力,一有东西吃,人也安静下来。

但只安静了一会儿——

【妈耶,鲜肉的粽子,这是人吃的!】

作为纯种的北方人,宋秋余一边嫌弃,一边往嘴里塞。

纯种的南蜀人,对宋秋余此番话很有意见:鲜肉粽多好吃!在白巫山上也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你个北方佬懂什么粽子!

【这是红豆的……】宋秋余嚼嚼嚼:【有点怪,不如红枣好吃,但比肉粽好吃。】

纯种南蜀人:红枣好吃。粽子好吃。红枣粽子,狗都不吃!!!

【所以……】宋秋余嚼嚼嚼:【蔡义和他们下葬前,脑袋缝起来没?该不会是尸首分离下的葬吧?】

宋秋余的话锋忽然从吃的转到人头分离的蔡义和,让人防不胜防,集体陷入短暂的沉默。

蔡义和胞弟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拔高声量道:“献王仁善,特意找了仵作为我兄长殓妆修容,让他安然下葬。”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恭维。

“那歹人恶毒非常,砍蔡将军的首级时故意多砍了几刀,还将后颈的一块肉扔到别处。献王仁德良善,下令搜索全山,终于寻到所有肉身,将蔡将军安葬。”

说献王仁德良善时,他故意加重语气,还用余光瞥了一眼宋秋余。

宋秋余没感受到献王的良善,反而嗅到一丝不对劲。

他问:“蔡义和的脑袋不是一刀砍下的?”

蔡义和的尸首是李晋远验的,宋秋余只远远看了一眼尸体。

蔡义和胞弟见宋秋余如此不尊重自己大哥,面色瞬间沉下来,却不敢朝宋秋余发难,只是冷冰冰道:“那畜生记恨我大哥,在我大哥颈上砍了好几刀。”

宋秋余追问:“是砍了好几刀泄愤,还是一刀没砍下脑袋,所以砍了好几刀?”

蔡义和胞弟铁青着脸,从牙缝挤出:“我大哥铁骨铮铮,被那畜生砍了好几刀才砍下脑袋!”

宋秋余皱起眉头:【奇怪——】

李晋远验尸的时候,宋秋余在外面偷听,他只听到李晋远说致命伤在颈上,李晋远没说上面有多道伤口。

随后他眉头又舒展:【原来如此!】

蔡义和胞弟瞪着宋秋余,怀疑宋秋余即将要说他大哥的坏话。

当时他若在山上,他大哥必定不会被温涛害死!

出乎他的意料,宋秋余没说他大哥的坏话,反而说了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话。

【模仿作案。】

蔡义和胞弟:?

【后面死的那两人是被温涛所杀,但蔡义和不是被温涛害死的!】

郑监军死时嘴巴不自然张开,明显生前被凶手塞了东西进去,后来凶手又将东西取走了。

当时宋秋余就觉得奇怪,如今总算想通了温涛为何多此一举要取出郑监军嘴里的东西,因为他在模仿犯案!

蔡义和死的时候,嘴里没塞东西,因此温涛将塞进郑监军嘴里的布条特意拿走了。

至于温涛杀第三人时,为什么往嘴里塞了当票,宋秋余估摸他是想让他们尽快查出蔡义和跟胡中康有所勾结。

宋秋余忍不住吐槽:【他真不适合干这一行,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杀蔡义和的人功夫不咋好,连着砍了好几刀才将脑袋砍下来。温涛倒好,为了图省事,一刀砍下郑监军他们的脑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蔡义和胞弟瞳孔大震:温涛不是杀他兄长的凶手,凶手是谁?

是谁害死了他大哥,还对着他大哥的脑袋连砍数刀!

究竟是谁!

宋秋余摸着下巴:【那看来是他没错了。】

蔡义和胞弟在心里猛虎咆哮:是谁!

宋秋余:【李晋远。】-

白巫山上。

闭目养神的献王突然睁开眼问:“是不是打雷了?”

蹲坐在红泥炉前煎药的李晋远,低声回道:“没有,只是起风了。”

营帐外的雨势渐小,乌云也散开了一些,竟有雨过天晴的迹象。

献王静静听了一会儿,失望地重新躺回床榻,食指用力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有一股难言的焦虑。

雨声好像变小了,今夜该不会真的……

头疼得更厉害了,献王急喘了两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哑:“药……”

献王的五指朝李晋远的方向抓了抓,提醒他拿药过来。

李晋远将泥炉上的褐色汤汁倒出,正要端给献王,对方却道:“拿你制的头疾药丸来。”

李晋远没多言,放下手中的汤药,从药箱取了瓷白的药瓶,倒了三粒药拿给献王。

献王拿过来并未着急吃,仔细看了几眼,眉梢藏着戾气:“怎么颜色不同?”

李晋远道:“多加了一味决明子,您上次说头疾发作时眼前模糊,决明子是明目的。”

说着自己便服用了两颗药。

隔了几息工夫,见李晋远没碍,献王这才将药吞了进去。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时重时轻,唇色苍白。

李晋远轻声问他:“可要施针?”

献王合着眼点了点头。

李晋远拿出针囊,取出一枚细细的银针,缓缓扎入献王手背的百谷穴、手腕的内关穴,又在眉梢与内眼角的凹陷处,各落了四针。

不知是药劲上来了,还是施针有用,献王没那么痛了,随口问他:“你来山上多久了?”

李晋远的手很稳,银针刺入献王的眉棱骨,鼻根,回道:“约莫十七载。”

献王喟叹:“十七载,时间过得真快呐。你当初是什么来山上的?”

李晋远道:属下六岁之时父母身亡,之后浑浑噩噩以乞讨为生,后遇上蔡将军。大概是见属下可怜,他便将属下带回白巫山。”

献王记得这事,十七年前他觉得山上都是老弱病残,便令蔡义和他们外出寻一批孤儿带到山上训练。

头疾的疼痛有所减缓,献王心底的躁郁也压下去了一些,有了闲聊的兴致:“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晋远动作微顿,眸底一片死寂,声音低而沉:“死于战乱,也死于谋害。”

第104章

一听李晋远是杀害蔡义和的真凶,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皆是不信。

李晋远是孤儿,当年差一点便饿死在大街上,是蔡义和将他带回白巫山,他怎么会杀救自己命的恩人,还是用这种残忍的手段。

【能不动声色杀掉蔡义和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李晋远完全符合条件。毕竟谁会防备一个大夫?】

众人浑身一激灵,暗道糟糕。

是啊,谁会对一个大夫有所防备。

献王最近时常犯头疾,李晋远医术高超,近些时日常待在献王营帐,为其施针煎药,他若想杀献王,那不是手到擒来?

不管此事是真还是假,他们得回白巫山禀明献王,让他小心李晋远。

蔡义和胞弟此刻顾不得为自己大哥伸冤,转头对众人小声说:“我这便回去。”

他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了出来,像是再也忍耐不下去,抽出腰间的大刀直指宋秋余:“你们还真信了这人的鬼话!”

宋秋余身侧的章行聿指尖一转,四两拨千斤地弹开厚重的大刀,冷然地看着那横肉大汉:“你想做什么?”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探出脑袋瞪横肉大汉。

【是啊,你想干啥!】

【而且,我说啥鬼话了?我不就是随口应和了一句会打雷么,这么点小事至于么!】

在场没一人觉得今夜不打雷是小事。

压根不相信宋秋余会召雷唤雨的横肉大汉,扯着粗狂的嗓子喊道:“你们睁开眼好好看一看,头顶的云要散了,这雨,过不了多久也会停!”

一众人都不说话,沉默中雨声渐小,似乎真要晴天了,乌云之后有一道模糊的月亮轮廓。

“我天生命硬,从不敬鬼神,反倒是鬼神见了我要敬三分。”满脸横肉的男人言辞猖狂:“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今夜他倒要看看,这贼老天能不能护住他想杀的人!

男人转头看向章行聿身后的宋秋余,目露杀机:“听说你小子会召……”

沉寂的黑幕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短暂地照亮天地,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闷雷声,盖住了男人的声音。

众人心头一颤,惊惧地抬起头。

散开的乌云又重新聚拢,紫色的闪电将夜幕撕成蛛网状,雷声始终闷在云层里,给人一种即将要天罚,却又不知道天罚什么时候落下的压迫与恐慌。

方才还大言不惭说鬼神见了他都怵的男人,眼神闪躲飘忽,喉咙干渴似的不断滑动着。

宋秋余仰头望着天:【哇,打雷了。】

一道惊雷劈砍而下,斜着撕开夜幕,落在章行聿制的引雷针时,噼啪一声巨响,溅起蓝紫的火花。

巨雷好似响在耳边,鼻腔甚至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满脸横肉的男人两股战战,捂着双耳瘫软在地。

其余人也被镇住了,僵僵地站在原地。

不等人众人反应,章行聿揽住宋秋余退至一丈开外,他口中好似衔着什么东西,吹动时发出类似鸟啼的清脆声。

“哥?”宋秋余不解地看他。

章行聿将宋秋余脑袋摁在自己心口,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随后无数的箭矢穿刺雨幕,有人应声倒下,呼痛声不绝于耳。

宋秋余被章行聿带至安全的地方,他望着章行聿冷肃俊朗的侧脸,隐约明白些什么,眼眸含着喜色。

【章行聿不是叛党,他是朝廷的人!】-

李晋远说他父母死于战乱,死于谋害。

献王心神一荡,继而睁开眼睛看向他:“死于谋害?”

“也不算谋害,顶多算是被牵连的。”李晋远淡淡道:“乱世最不缺的便是枉死的无辜人了。”

献王仔细看着李晋远,对方面色平和,眸中也无怨怼,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却让献王犯了疑心病。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父母是哪里的人士?”

李晋远缓缓施针,缓缓道:“吴湖桐城人士。”

献王摁住李晋远的手,示意他不必再施针,继续试探:“你倒是没有乡音。”

李晋远站直身子,坦荡地背对着献王,将银针一根一根收起:“家乡战乱,我随父母避祸离开了桐城。我阿爹是铁匠,会打些生活器具,农用工具什么的。”

献王的手摸进枕下,那里面藏着一把匕首:“哦,你父亲不会打兵器?战乱的时候铁匠很有用武之地。”

李晋远仍背对着献王:“一开始不会,后来遇到另一个铁匠,他打得一手好兵器。遇见他时,我阿爹险些被打死,幸得他出手相救,他觉得我父亲有血性,便教我阿爹制刀剑斧戟。”

献王问:“后来呢。”

李晋远停下动作,回头看向献王:“后来我们一家随他搬到安全的地方,我与他孙儿年纪相仿,成了玩伴,我阿爹在他的铁铺干活计,我阿娘服侍他的夫人。”

献王握着匕首道:“所以谋害你爹娘的人,是打算害他们一家,而你家遭了牵连?”

李晋远没答这句问话,反而说:“主公不问一问,我们随那老铁匠搬到了哪里住?”

献王神色骤然转冷,抽出匕首正要朝李晋远刺去,他方一动,气血便急速翻涌,喉头阵阵紧缩着,好似被人扼住喉咙般喘不上气。

他又急又气,用力喊道:“来人!”

李晋远霍然上前,双眼冷如冰刀,夺下献王手中的匕首,在他耳边阴冷道:“我们搬进了洪城。”

献王瞳仁一缩,惊惧万分地看着李晋远。

洪城,那座被屠的城池。

正因洪城被屠,陵王盛怒之下杀光了三座城的人-

山上埋伏着百名上好的弓箭手,很快便将献王的亲信围困住。

箭矢上涂着药,中箭的人两三日内手脚无力,使不上一点力气。

方才还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的天又有转晴的迹象,雨虽小,势却很急,噼啪有力地打在岩石壁上。

地上倒伏着二十几人,全都是献王的亲信,这些人可作指证郑国公与献王勾结的人证,所以章行聿没下杀手。

蔡义和胞弟愤然瞪着章行聿:“你果然是朝廷的走狗。”

宋秋余不高兴了,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你说谁走狗?我哥这是深明大义,虎胆龙威,龙相必显!”

章行聿悠然开口:“夸得有些过了。”

弓箭手们个个低着头,假装自己没听见那句“龙相必显”。

宋秋余这才反应过来,章行聿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陵王之子,而是大庸的探花郎,不能用龙相来形容他。

“总之……”宋秋余生硬地转折:“你这个反贼有什么资格说我哥!”

蔡义和胞弟闭口不答,主要是不敢怼宋秋余,毕竟这还下着雨呢,万一要是再劈下几道雷怎么办?

他虽然敬重自己大哥,但不想像他兄长那样死无全尸!

蔡义和胞弟“内流满面”:大哥,原谅我~~

一个弓箭手拿着一管长圆的铁皮筒走来:“章大人,这是卑职在树下捡到的。”

宋秋余好奇地拿过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说:“应当是信号弹。”

宋秋余拿着铁皮筒子问被俘虏的二十余人:“这是你们哪个放的?这玩意儿放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一众人别过脸,谁也不愿意答宋秋余的话。

宋秋余撸起袖子正要开揍,就听章行聿吩咐:“你们骑马去驻军所在地拦人,献王派去找张副将了。”

张副将是胡中康的亲信,也是郑国公的人。

宋秋余扭头看章行聿一眼,随后明白过来:“哦哦,原来这就是献王的后手。”

【这老登疑心病真重!】

献王始终不相信章行聿是陵王的血脉,怕今夜挖金矿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因此做了两手准备。

倘若章行聿肯好好地挖金子就算了,若是他今夜真要搞鬼,那献王宁肯鱼死网破,也绝不轻饶章行聿。

献王的后手就是张副将,他利用小皇帝与郑国公的矛盾,打算借张副将的手除掉章行聿。

没想到章行聿这样聪明,竟猜到献王的后手,被俘的亲信们都露出灰败之色。

穿着夜行衣,身背弩箭的高大青年压低声音对章行聿道:“绣山离驻军之地并不远,我们人手不够,若那姓张的贼子带兵拦截,未必能护两位大人的周全。此地太过危险,还请章大人随卑职离开。”

章行聿颔首:“好。”

虽然宋秋余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心知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一句怨言也没有朝山下走。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夜色又深,哪怕打着灯笼也实在不好走。

章行聿侧头问宋秋余:“累么?”

宋秋余精神振奋地摇摇头:“没事,我好着呢。”

刚看了一场热闹,又确定章行聿不是“狼人”身份,宋秋余高兴着呢,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还有心情扮演押送的官差,催促被掳的亲信们赶快走。

宋秋余狐假虎威:“别偷懒,快走!”

亲信们:……你挨一箭试试!而且箭上还抹着药!

他们手软脚软,若非有功夫傍身,早瘫在地上动也动不了。如今只能希望送信的人先章行聿的人一步,将献王的信函送到张副将手里。

第105章

一行人踏着泥泞的山路行至山脚下,前去探路的弓箭手骑着快马回来了。

“章大人,左司长。”那人下马禀告:“张行德集结两营人马朝此赶来。”

张行德便是张副将。

左司长神色一凛,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一营约五百人,两营便是千人。他们这次只带来一百个弓箭好手,夜间视线受阻,弓箭手不能发挥所长,此战未必能赢。

被虏的二十余人闻言露出喜色。

多亏献王有先见之明,担心章行聿今夜会趁机作乱,布置下张行德这一步棋。

他们心中不甚得意,用鼻孔看着章行聿——

你以为送信的人是送到南蜀驻地的营地?

主上可没这么傻,张行德的兵压根不在驻地,就在绣山密林附近扎营。

即便今夜章行聿挖出了金矿,献王也会将他“卖”给张行德。

左司长当即躬身对章行聿道“章大人,您与宋公子先行离开,我等留下拦截张行德这个逆贼。”

“你们今日谁也跑不了!”

雨势未停,张行德带着一队骑兵踏着急雨而来。

骑兵之后是身穿银甲,手持铜盾的步兵,他们训练有素,将宋秋余一行人围在中间,盾牌摞了三层,一个又挨着一个宛如铜墙铁壁,掩住士兵的身躯,只露出数百杆寒光闪烁的长枪,只待张行德一声令下,便能将章行聿一行人刺成筛子。

在铜盾与银甲面前,左司长带的百名弓箭手毫无用武之地。

张行德牵着缰绳,骑着骏马在包围圈外来回踱步,目光轻蔑地落在章行聿身上。

“原来你便是章行聿,人称大庸第一聪明人。”张行德嗤笑:“呵,不过尔尔。”

【你装什么第一次见?】

【上次老胡头被杀,你不是在城门下见过我哥!】

老胡头?

张行德的视线越过章行聿,落在他身后一个清秀少年身上。

意识到“老胡头”是指胡总兵,张行德怒不可遏,不提胡总兵便罢了,既然提及,那新仇旧怨一块算!

张行德怒视着宋秋余,命令道:“来人,给……”

不等他说完,被掳的二十余人齐齐阻拦,声音又急又尖:“张将军!”

宋秋余不能杀!

就算要杀宋秋余,你带回自己的营地去杀,别牵连到他们,他们可不想被雷劈啊啊!

张行德不悦地看向一行人,语气不耐烦:“何事?”

蔡义和胞弟开口劝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不如先将这些人押回营地,等回禀了郑国公再作处置?”

不等张行德开口,宋秋余怼道:“这里是不是说话之地,用得着你多言?你一个反贼,竟想命令人家张将军?还搬出郑国公压人。郑国公也是你配提及的!”

【看我略施挑拨离间之计,嘿嘿。】

张行德/献王亲信们:……

别说敌人的阵营,同一阵营的左司长都无语了,忍不住看了一眼章行聿,想章行聿拦一拦宋公子。

挑拨离间计是好用,但此等计谋绝不适合宋秋余用!

因为他真是什么都往外秃噜,谁“听”不出他的小心思,压根没人会上套!

章行聿含笑看着宋秋余,似乎并不觉得不妥。

左司长:……

气氛尬住,足足有七八息的工夫,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嗯?】

宋秋余困惑:【怎么没人说话?难道识破了我的挑拨离间?】

【不应该呀,张行德一看就瞧不上白巫山的叛贼,觉得他们是败军之将,不以死明志就算了,还苟延残喘活了二十多年,一点骨气都没有。】

献王亲信分新生代与中老年组。

新生代是如李晋远这样的孤儿,从小被带到山上训练,外加洗脑要誓死效忠献王。

中老年组是自陵王起义争夺天下之时,便跟随在献王身边,也就是宋秋余所说的“不以明志,苟延残喘的败军之将”。

宋秋余这番话可谓是字字戳心,中老年组受到成吨的伤害,个个捂着胸口,不愿面对残酷的真相。

宋秋余等了又等,还是没听到争执声,又暗自道了一句不应该呀,怎么没吵起来?

【莫非……】

左司长以为宋秋余醒悟了,心道没错,他们听出你的计谋了。请闭口不言!

【我挑拨得还不够狠?】

左司长:……挺狠的。

中老年组的献王亲信们呼吸已经急促起来,因为张行德抬了抬下巴,露出了认可之色。

没错,张行德认可宋秋余这番话,甚至觉得受用,因为宋秋余说出了藏在他心里十几载的话。

武将自有武将的骄傲与骨气,若非胡总兵授意,他可不愿与这帮子贪生怕死的败将有任何瓜葛。

张行德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尘,一副莫沾边的傲气模样。

宋秋余觉得问题就是出在自己的挑拨手段上,他绞尽脑汁地想——

【看张行德这样,应当很敬重胡总兵。】

张行德鼻腔喷出一声哼:那是自然,胡总兵对我有知遇之恩。

【那我该怎么让张行德知道,其实白巫山上的人也瞧不上胡总兵,觉得老胡头人傻钱多,还吃里扒外,一点都不像他们忠心耿耿地效忠献王几十载。】

这下中老年组的亲信昂起了下巴:那是!

姓胡的吃着大庸的俸禄,当着大庸的官,却暗中与他们有所勾搭,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张行德呵地一声冷笑,当即骂道:“蝇营狗苟之辈,你等眼界也配揣测胡将军的心思!”

献王亲信们想反驳,但不敢,毕竟人家兵多……

张行德也是士族子弟,上有嫡亲的兄长,下有幼弟,他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参军之后得胡中康赏识,一路提拔,这才在家中有了地位。

对于张行德来说,知遇之恩大于一切。

故而,他振振有词:“胡总兵是韩大将军与郑国公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效忠的不是大庸,而是对他知遇之恩的大将军,这何错之有!”

忠君爱国的左司长听不下去了,激情开喷:“放你大爷的屁!”

张行德皱着眉头问:“你是哪里的人士?又姓甚名谁?为何言辞如此之粗鄙!”

氏族之间问哪里人士,其实是变相问你祖宗是谁,是否出身名门。

寒门子弟左司长亲切问候:“我艹你大爷的!若非高祖取得天下,狗屁的胡中康能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们这些门阀子弟,上不敬天子,下不敬百姓,仗着祖上往日的功勋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我艹你祖宗十八代!”

骂完之后,左司长冷静下来,歉意自责地看向章行聿:“章大人,卑职是不是太冲动了?”

章行聿宽慰道:“还好。”

宋秋余在旁翻译道:“我哥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骂。”

“……”左司长谦卑而内敛:“卑职不敢。”

张行德气得七窍生烟,冷冷道:“寒门之人果然如猪如狗,粗俗不堪。”

粗俗左司长在线粗俗:“我艹你爹,我操你妈,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全家!”

张行德怒极:“你!”

左司长妙嘴一张便是骂人的话:“我艹你爹,我操你妈,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全家!”

【啧啧,你说说你,嘴巴笨就少说话,又让人骂了一遍吧。】

张行德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左司长不甘示弱地瞪着他,随时准备开口飙脏话。

他跟张行德不同,张行德便是再在家中不受宠,顶着祖宗的名号进入军营也能有个一官半职,而他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军营底层最不缺的就是擅长骂脏的老兵油子。

尤其是秦信承帐下的兵,飙脏骂人那可是上行下效,有着悠久的历史。

不巧,左司长正是秦信承手下的兵,跟着秦将军学了不少骂人的粗话。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秋余:【你们是不是男人!】

左司长/张行德:……

宋秋余:【是男人就真刀真枪地干一架!】

张行德面容冷峻,他抬手紧了紧玄色的护腕,冷然道:“给他一匹马!”

喜欢骂人是吧?本将军刺穿你那张骂人的嘴!

左司长心道打就打,怕是你孙子!

等张行德手下牵来一匹马,左司长翻身上马,卸下背上的箭筒,以及袖箭,顺势抽走一个银卫的长剑,夹着马腹朝张行德冲去。

银卫为左司长让出一条路,等骑马冲出去,那道豁口迅速补上,宋秋余一行人仍困在铜墙铁壁里。

看着在包围外交手的左司长与张行德,宋秋余振臂欢呼:【打起来,打起来!】

献王亲信们:……

真不知道这人是哪一边的,到底有没有危机感?!

二十余人的手脚还被绑着,药效也没过,看着周围一圈铁盾银枪,个个心惊胆寒。

如今他们也算看出来了,张行德压根不想帮他们,前两次之所以听从献王诛杀温涛、邵巡,不过是想杀掉所有知情者,为胡中康掩盖在南蜀犯下的罪行。

张行德敬重胡中康,不想人死后留下一个坏名声,所以要杀掉所有知情者。

一众人心里戚戚,即便躲过章行聿的抓捕,也躲不过张行德的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