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上完妆,换好戏服,薛元音照了照铜镜。
少女的五官已经被妖媚所取代,一颦一笑间自带一种天真的风情,但肤色涂得极白,不难看出不像人类的皮肤,显然女鬼不常被阳光照耀,所以呈现不正常的病态的美丽。
一头青丝垂下来,除了戏冠之外不做任何修饰,符合女鬼“初生”的形象。
薛元音捋好戏服袖摆,出门去看章景暄的装扮,他也换好了戏装,乃初次登场、家境贫寒的书生打扮,衣摆上还有补丁,但不掩其清俊落拓、如玉之姿。
不得不说章景暄来演书生真的很有说服力,若不是这张脸太出色,那鬼妖怎么会一见倾心。
忽听外头有呼呼风声,薛元音透过幕帘朝外头天空看去,轻轻皱了下眉道:“起风了。”
“嗯。”章景暄停下整理衣摆和领口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缓缓道:“要下雨了。”
薛元音道:“怕是明日下雨,不知小苍谷的西羌人手部署会不会临时改变。”
谈话间,外头戏台已经响起了伶人的唱曲声,罗娘子也登上了,她负责和音,凄楚哀婉的清音缓缓流淌出来。
三声鼓响,提示着角色需要登场了。
章景收了目光,低声道:“勿要多言,随机应变。”
话罢,他轻理袍角,率先走了出去,登上戏台。
薛元音也看向戏台,做了个深呼吸,很快也登场了。
她和他都不需要唱曲,只有一两句需要唤对方人名的简短台词,其他所有台词都由罗娘子替他们唱了。
伶人唱曲声中,薛元音一边与章景暄对戏,一边余光瞥了眼底下的西羌人,目测总共不超过十个,大抵只是在此看守的留备兵侍,人手并不多。
主将赫连跋坐在最后方,浓眉阔面,正喝着酒,津津有味看着台上,态度瞧着颇为闲散。
想来在不需要与县令那边做“兵器交易”的时间里,他们并没有旁事做,因此不设什么防备,偏巧被她和章景暄钻了空子。
薛元音的注意力回到台上,专注与章景暄走戏。
在这《梨花怨》的剧目上,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书生的角色里,为家境自卑、为未来怅惘,又为这个时刻陪伴在他身边、古灵精怪、还有点魅惑迷人的女鬼妖产生了旖旎心思,很快就有了肌肤之亲。
在婉转悠扬的唱曲声中,薛元音有些失神地望向他。
章景暄仿佛完全变成那名书生,带着温和腼腆的笑容望着她,渐渐对她敞开心扉、许诺未来,对她诉说心事。
却又在飞黄腾达之后不复从前,鬼妖给出一颗心之后需要用灵力来维持形态,而书生考上状元之后百般纠结还是变了脸,致她惨死。
第一幕结束,薛元音久久没回过神来,最后还是章景暄拉了她一把,她才想起来回到台下,去换第二幕的戏服。
薛元音演这一曲《梨花怨》总共要换三次衣裳。
一次就是开场,她作为鬼妖初成出来探寻人间,被赋予了杀书生的任务,没想到瞧上了书生的皮囊,起了二心。但最后书生辜负了她,导致她无辜惨死。
第二次换衣就是鬼妖转世为人间的女子,成了高门小姐,但鬼妖的记忆没有丢失,遂去寻找书生,完成前世未解的爱恨纠缠。
第三次换衣就是已经成为状元郎的书生被她迷惑,抛弃发妻,决定娶她,却在新婚当夜,被身穿嫁衣的鬼妖给一击穿心,但这也伤透了鬼妖的身子,她化作梨花随他而去。
梨花曾是书生给她种下的,只因她夸了一句“你们这里的花真好看”,没想到最后这梨花竟然成了陪葬花,“梨花”也化作“离花”。
怨与爱,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了无踪迹。
很快就来到终幕,新婚之夜来临,也是鬼妖的孤注一掷。
若书生坦白一切,跟她道歉,她就决定原谅他,与他过一辈子幸福生活,可若是书生掩饰、否认,她便杀了他,同他一起死去。
薛元音听着耳畔凄楚的唱曲声,戴上嫁衣的红盖头,隐约看到面前章景暄扮演的书生一双似乎饱含爱意的眼睛,一瞬间竟然理解了鬼妖的心情。
她想睡他,却也代表清白尽失,这世上多是对女子苛刻的规矩,她身为薛家继承人,本就承受了太多流言蜚语。
睡一个无名无份的贫寒少年,和睡了世家之首的嫡长子,这两者的份量是截然不同的。
若是与章景暄曾有过肌肤之亲的事情曝光出去,不敢想象她和薛家会不会被京城百姓的吐沫给淹死。
可章景暄会负责吗?
他怎么会负责呢。他可是章家嫡长孙,被赋予厚望的太子近臣,年少登高台,运筹而帷幄,他怎会允许超出他控制的事情发生呢。
章景暄不会对她动情,也不会做出承诺。
当下欢愉一场,最终他也会辜负她。
薛元音盖着红盖头,听着凄楚的戏曲声,心头一涩,竟然落了一滴泪来。
她听到对面的书生对鬼妖撒谎了,他撒谎说他从未爱过一个殊途的女鬼,他只喜爱面前这位转世的高门小姐。
书生许诺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这许诺本就是泡影,是高阁楼台、镜中水月,轻轻一戳,它就碎了。
于是,她在红盖头后面流着血泪,却悄悄拿出了袖中匕首,准备在洞房之夜、两厢接唇之时,刺杀她爱慕多年的书生、如今的清风霁月状元郎,也是她仅仅拥有了一日的新婚夫婿。
她和章景暄早已心照不宣,接唇戏用借位代替。
而她需要在这终幕之时,把特殊处理过的匕首刺中章景暄的心口,他外衫里面有防护甲,刺中了就会戳破血囊,流下血迹来。
薛元音压下心底的悲情和酸涩,调整了下心情,在伶人骤然激昂的唱曲声中,看到章景暄在借位的角度倾身探来。
她隔着红盖头,颤抖着抬起紧握匕首的双手,心情平静地等着血囊刺破,一幕终了。
章景暄却在近在咫尺之时,抬起手掌轻轻摁压在她清瘦的肩膀上,偏了下头,慢慢阖上眼,吻向她的嘴唇。
尖刀刺破他的胸膛,他任由鲜血流下,从喉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似轻轻地喘息,似轻轻地叹。
他没有同约定那般借位。
两个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朱红盖头,亲昵又旖旎地刻印着彼此的情状。
布料粗糙,却柔软。
薛元音在红盖头戏服后面陡然瞪大了眼睛。
一刹间,周遭皆寂,脑海嗡鸣,唯有飒飒风声、热烈喝彩声,还有她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像是在油锅里沸腾过似的,急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砰、砰、砰。
第39章 “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梨花怨》完美落幕,薛元音回到台下,沾湿帕子,对着铜镜清洗妆面。
章景暄落后几步进入戏台子幕后,过来归还戏服,经过她身旁时与她两两相视。
薛元音脸颊微烫,率先错开视线,道:“你妆面清洗掉了?”
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章景暄面容上的戏子妆面分明还没来得及清洗。
章景暄瞥她一眼,没有拆穿,答了句:
“还没洗。”
薛元音应了一声,章景暄起身离开,去旁边屋子清洗妆面。
她轻吐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方才亲吻那件事情被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好提的——为了剧目而做样子,本身就是情理之中,更何况还隔着层红盖头,压根儿就没有肌肤接触,不算亲到。
只是感受了下对方嘴唇的形状罢了,嗯……章景暄的嘴唇略薄一些,至于好不好亲她没来得及感受,更多的便没有了。
她有点莫名别扭,但章景暄自始至终神色没什么不同,与往常一般冷静淡然,倒显得她没见过世面似的。
不就是亲了一口!哼,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又不是第一次亲他了。
薛元音清洗完妆面,听到戏台子外面传来西羌人的推杯换盏声。
她走出台幕,朝着外面看了看,天色已经黑了,那些西羌人剥皮羊肉,剁好用料腌制,正在用木柴生火,马上就开始烤了。
今夜风有点大,但是雨还没下下来,所以烤肉吃酒照旧。
这些西羌人平时里负责偷偷运走在此与县令交易铁器,根本遇不到什么危险,因此性子养得颇为好吃懒散。
聊天声、笑骂声、狎笑声……西羌人显然没对三庆班放心上,心情开怀,碰盏豪饮,豪迈笑谈不绝于耳。
管是前来结了酬银,叫他们去留随意,最迟明日离开。
今夜也许有雨,若是突兀下山兴许会遇到泥石流,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会葬送整个三庆班的性命。
罗娘子考虑片刻,决定歇息一晚,明日看情况再走。
烤羊肉香味隐隐从帐子之间飘到后院,负责唱戏的伶人姑娘正在吃糙米饭,轻轻抬头嗅了嗅肉香味,舌头有点馋,对薛元音道:
“那些异邦将士定然不会邀请我们这种下等人与他们一起吃。若是姿色出众,被瞧中了或许能分得一两口,但是听闻西羌人生活习性粗鄙,野蛮粗暴,不懂得疼惜人……还是算了吧。”
章景暄从幕后走来,似乎有话要说,但看到薛元音旁边还有个旁人,于是站在旁侧,没有开口。
伶人也瞧见了章景暄,面上浮现一抹红霞,欣羨地对薛元音道:
“你家郎君长得真俊俏呀,跟那画里的书香公子似的,简直贵不可言……你在哪找着的这么好的夫郎?”
薛元音打着哈哈笑了两声:“你也能找到的。”
她跟章景暄压根儿不是夫妻,说是夫妻不过是骗骗人,装个样子。
这些日子在三庆班听到很多人跟她提到类似话题,明里暗里打听这个俊巧的郎君在哪找的,是什么人……她也不能多说什么,都是敷衍过去。
薛元音走到章景暄身旁,对那个伶人摆摆手道:
“我郎君来寻我了,我与他说说话,你先回去吧。”
那个伶人很识趣没有打扰,端着糙米饭离开了。
薛元音与章景暄离开这人多口杂之地,回到屋里,关上门,她才问道:
“你寻我何事?”
“那些西羌人烤羊吃酒,聊了些有的没的,我听到一个消息。”
章景暄面色有些冷肃,缓声道:“过几日有一批铁器铸成,两方人马已经联系好了,让西羌这边把货押送回去。铁器量大,需要帮手,西羌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的副手今夜或许会来小苍谷。”
薛元音消化了下这个消息,才道:
“等等,哪个杀人魔?那位尤爱在战场上杀人的阿史烈?”
“是阿史烈,西羌可汗手下的第一大将。”
章景暄微微一顿,解释说:“我也是听义父提到几句,他的恐怖名声大家都有所耳闻,在大周朝境内至今都依然有人津津乐道。他的麾下也都是残忍嗜血之辈,今夜是阿史烈的副手前来押送铁器,唤作阿史延锋。”
薛元音想了想,觉得问题不算严重,不明白章景暄为何这么沉肃的脸色,道:
“来人又不是阿史烈,只是他的副手。我不跟他正面冲突,只管逃走就是了。再者说,我们也不一定会碰到他。”
章景暄眉头微微压了下来,道:
“阿史家很出名的一点是——尤其记仇。若是被副手阿史延锋给撞见,他或许不能拿我们怎样,但保不齐会回去告知阿史烈,致使阿史烈伺机率领西羌兵马与大周开战。”
薛元音道:“那我们今夜还动手吗?”
章景暄颔首,道:“动手。是祸躲不过,哪有瞻前顾后的道理。圣上援军会赶到,需要你与我将这些人拖一拖。”
“见机行事吧。”
薛元音比他心态好些,道:“赫连跋也算西羌主将之一,正好他喝得烂醉如泥,今夜能为大周除掉他,乃千载难逢的时机。”
她没再管章景暄,自顾自将袖口,腿脚紧紧绑好。
等外头宴饮一结束,她就要行动了。
……
亥时末,烤肉吃酒到了尾声。
九月末的夜晚已经很冷了,尤其是西北之地,但赫连跋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身上生暖,又自小抗冻,不惧冷。
他与几个伶人一亲芳泽,心情舒畅,打算回帐沐浴一番再歇息。
此地没有伺候的下人,只有伙夫,他独自在帐篷里脱下外盔、护甲、护腕,泡在浴桶里昏昏欲睡,醉酒余韵让他对此地毫无防备。
忽听空气中一声轻啸,多年战场直觉让他豁然睁开眼,想要翻身躲开,可惜酒气早已麻痹他的大脑,让他起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匕首径直插入他的心窝,汩汩涌出鲜血来,他目眦欲撇,低吼一声:
“有刺客!”
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臂力绷紧,双目圆瞪,砰地一声倒地,打翻满地水花。
这番动静立刻传到周遭帐篷里,正在收拾残羹剩饭的几个西羌兵侍的醉酒立刻清醒几分,抄起武器厉喝道:
“谁?!”
薛元音一身夜行衣奔出主帐,迎面就见到三个敌人从西面八方围过来。
她毫不停顿,从夹缝里逃出去,踩着一地烤羊肉的枯架,径直来到门口,抢走拴在柱子上的马,翻身上去,猛拉缰绳:
“驾!”
“有刺客”的喊声顷刻间传遍小苍谷,连带着后院的罗娘子和其他伶人都骚动起来。
薛元音需要抢个武器,没着急走,瞥见侧方有个西羌兵侍拿弓箭射来,她轻巧一躲避开箭矢,与那人缠斗几下,将弓夺了过来。
掌心划出细小的伤口,她没在意,又去夺他的箭,夺过来之后拉紧缰绳向前窜出大门,扬手把弓箭一齐抛给门口正等着他的章景暄。
旁侧有人握刀的西羌人驾马袭来,她一把将他踹下马背,抢过长刀,对章景暄道:
“这匹马给你。”
章景暄翻身上马,握着弓箭朝山谷外侧看了一眼,窸窣动静瞒不过他的耳朵,他面色有点难看:
“此地山林两侧藏有一支驻扎的西羌军队。”
薛元音不需要他提醒,左右环顾山林,对岸有数名已经架起弓箭的兵侍,她已经听到动静了。
一支弓箭破空袭来,薛元音勉强躲开,听到后面追杀过来的人马,她一边打马往前跑,一边有些焦躁,道:
“摸约一支西羌骑兵,他们天生就会驭马,强于我们,我们就算跑入山林,这也是他们熟悉的地盘,我和你根本拖延不过他们。”
她倏地决定了什么,朝他看过去,眸色一亮,道:
“我要进山涧!山涧只有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他们若是绕到山涧出口堵我,山林绕圈子大,他们在上面速度比我慢。若是他们跟在我后面,山涧里面地形崎岖,不易追赶,会被我甩掉!”
说着她就要加紧马腹往山涧里去,章景暄猛然拉住她的缰绳,冷然道:
“你想找死吗?这是西羌的弓箭兵,他们若是不上当,而是分布于山上朝着山涧里对着你射箭,你该如何?想在底下被射成筛子?”
薛元音眸光熠熠地看着他,弯眸道:“不是还有你吗?”
章景暄手上动作顿住,神色微微一怔。
薛元音眨了眨眼睛,乌黑圆润的眼睛像是有燃烧的明火,如同儿时打赌那般,笑道:
“不就是区区一个山涧吗?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是武曲星下凡,能够孤身闯险关,千里走单骑!”
章景暄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前后的追杀声愈发近了,她杀了这些西羌人的主将,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他喉结动了动,似乎不愿同意,但最后所有话语悉数咽下,眼神冷静地望着她,道:
“若是平时,你说你要千里走单骑,我定然不会同意,甚至会让你吃个亏来长教训。但今时不同以往,既然你能如此笃定,那你尽管去吧。”
他打马走到山涧边岸的岩石上,看了一眼对岸正在架住弓箭的西羌兵侍,慢慢地道:
“山涧两岸,你只需要注意落单的弓箭手,我会帮你盯住对岸。但我能向你保证——”
他稍稍一顿,朝着山涧扬起了弓,眼尾微扬,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曾经少年的骄矜和轻狂,道:
“但凡我目光所及之处,不会有任何一支箭矢落在你身上。”
薛元音一直很讨厌章景暄这副冷静笃定的语气,觉得他万事胸有成竹,不惧任何天崩地裂。
但这个时刻,当这份笃定用在自己身上,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独一无二的魅力,让人仰望、倾慕、崇拜,最终死心塌地。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清脆道:
“好呀!那我们比个赛吧,是我在马背上打掉的箭矢多,还是你在岸上挡住的箭矢多。”
旋即一甩缰绳,甩掉前方和身后的追兵们,纵身跃进崎岖陡峭的山涧里。
果然不出所料,躲进山涧里就难以再追杀。
数名兵侍的目标只有薛元音,因此纷纷停下,在对岸朝着山涧架起了弓。
……
薛元音纵马躲避着来自上方的箭矢,夜色漆黑,月色透过山涧树缝隐隐约约漏进来,让道路更加崎岖难行。
不过她看不清路,上方的人也看不清她,因此这一路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很多,最加上相当一部分箭矢都被章景暄挡住了。
恐怕也不只是用弓箭挡的,他的内功功不可没。
奔袭出了山涧,前方骤然是被月色照亮的山林,逃离了追杀范围,她松了口气,绕路返回。
不料小苍谷大门口还有几个兵侍在守株待兔,一支箭矢劈头袭来,她眼神一变,弯身一躲,箭矢擦着她的手臂钉在后方的树上。
鲜血从手臂上涌出来,旋即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
薛元音撕掉衣摆粗略包了下手臂,皱了下眉,章景暄这个时候还没赶到,定然是被什么麻烦的事情绊住了。
她无心与面前几个人周旋,长刀一扫,在他们退让的空隙,钻了空子驾马进去。
章景暄正在前方与一个手握弯刀的浓眉鹰鼻的男人对峙,薛元音不认得这个西羌人是谁,但看他一身嗜血煞气,不难猜出其身份。
她面色一变,阿史烈的副手竟然真的来了!
阿史延锋冷眼看着这一幕。
章景暄转了转手里的箭矢,漫不经心道:
“我们皇上的援军马上赶来,而你只有一支藏在山谷里、七零八落的小队,你说到底是我们先捉拿了你,还是你先杀掉我们?”
阿史延锋冷哼一声,他自然意识到小苍谷出事了,而且他恰好来晚了。但不妨事,他回去就禀报大哥,让阿史烈发起征战,给赫连跋出气!
他用不熟练的中原话,冷眼道:“你和她,谁是杀了赫连跋的主谋?”
薛元音驾马走到他旁边,刚要开口承认,谁知道章景暄抬臂挡了她一下,丝毫不惧对方话中的威胁之意,淡声说:
“是我主谋,杀了你们西羌的主将。那又如何?”
剩下零散西羌兵侍纷纷靠拢过来,阿史延锋冷笑一声,目光森森盯着面前的人,道:
“年轻人,你等着吧,我们的阿史烈主将定然不死不休来报复你!只要你还活着一日,阿史烈就一定会来取你性命!”
章景暄神色一瞬间冷了下来,嗤笑道: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你以为我会怕?”
阿史延锋深深看他一眼,转身驾马,带着身后寥寥残兵奔逃离去。
薛元音连忙想要驾马去追,章景暄拉住了她,冷声道:
“你受伤了,还逞什么能?”
她看了看手臂上渗出的鲜血,没功夫考虑这些,盯着前方敌人逃离的背影,着急地想要甩掉章景暄的手:
“阿史烈历来只杀仇人,并且一定会杀死仇人!若是他得知此事,他定会对你不死不休!他有的是法子煽动边疆百姓的情绪,利用人心将你逼去战场上,你纵然躲在京城也没用!我去将他追回来,拖延到圣上的援军赶到,还有可能将他和残兵部队拿下,不让他们泄密是谁……”
“圣上援军今夜根本赶不到。”
章景暄冷静地看着她,见她神色怔然,他轻声解释说:
“圣上要调兵彻查此地县令通敌叛国一事,本来今夜能赶到,但观天象有暴雨突降,以防被泥石困住半途,援军最早也得等明日才能上山。若是你没受伤就罢了,但你如今已经失血,再去追阿史延锋,岂不是羊入虎口?”
见薛元音停了追击的动作,他稍稍一顿,继续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退缩不代表他怕了我们两个,只不过顾忌小苍谷并非西羌地盘,不清楚我们有多少援军赶来,所以暂时退避而已。”
薛元音何尝不知他说的有理,但眼睁睁放跑阿史延锋她又不甘心,道:
“那就这么让他回去告密了?”
“他兴许只是恐吓我而已。”
章景暄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皱眉道:“你的手臂伤势重,需得尽快请大夫。”
他不说还好,他一点明出来,薛元音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在微微的抖,口舌干枯,显然是力竭之兆。
她看着前方阿史延锋离开的方向,还欲要去追,章景暄一把拽住她另一只手腕,不容置喙道:
“去包扎,这里是他们的据点,有伙夫就一定有郎中。”
薛元音的伤势确实不能再等了,这会不过是咬牙坚持,只好放弃追击的打算。待寻到郎中后,她已经快要累得昏迷过去。
郎中早已被方才的动静吓破了胆,二话不说哆哆嗦嗦给拿了药,山谷里什么都不多,就是草药多,漫山遍野都能找着几株。
薛元音敷上药,又去把赫连跋的头颅给割下来,时间已经到丑时了。
暴雨适时落了下来,在小苍谷里显出一种与世隔绝的荒凉。她浑身疲惫,听着外头的暴雨声,躺在床榻上却有些睡不着了。
三庆班的一行人都战战兢兢的,由章景暄去跟班主罗娘子解释,最重要的是让他们不能立刻离开,需得保密,等着圣上的援军到达,抓住县令一行人之后再离开。
至于罗娘子这一行的损失就不需要她和章景暄操心了,圣上会派人来善后,并给他们一笔丰厚的封口费。
最后薛元音还是在服了药后,摸约寅时睡了过去。
……
圣上派来的援军是次日巳时正抵达的小苍谷,带领援军的人是禁卫统领秦放,还有一个随行的朝中官员。
等薛元音醒来,看到秦放的时候,他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用午膳,瞧见她醒来,他往下饭簋,招呼了一声:
“薛翎。”
多日未见秦放,薛元音有些意外,手臂上的绷带还没解开,她没什么形象地蹲在路牙子上,问道:
“怎么是你来了?”
秦放简单说了一下当初分别后他们三人出逃后的经历,总之最后有惊无险地见到了皇上。
本来彻查泉阳县的差事轮不到他禁卫统领来做,但他毕竟是亲身参与者,对泉阳县已经很熟悉了,遂再次被派了过来。
但这回他不用过流浪的生活,他手持圣上口谕,怀揣军令,见谁抓谁,不从者直接强行带走。
薛元音很是羡慕,道:“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啊!你也是威风起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
秦放翻了个白眼,也没什么形象地蹲在旁边,叼了根狗尾巴草,说:“等你回京述职,皇上也会给你嘉赏的,加官进爵不太现实,但丰厚报酬定然少不了。”
薛元音听到回去的字眼反倒没那么期待,也叼了根狗尾巴草,兴致缺缺地道:
“我对这些嘉赏没兴趣,还不如赐给我旁的东西更实在。”
秦放随口道:“你想让圣上赐你什么?若是能行,我偷偷帮你说几句话。”
薛元音脑海里闪过章景暄那张温和又冷静的脸,还有他那裹在衣冠之下都不难看出的漂亮身躯,下意识道:“也没什么,就是想要漂亮的……”
抬头瞥见章景暄迎面走来,她轻咳一声,道:“没什么,我说笑的。”
秦放追问:“漂亮的什么?”
薛元音吐掉狗尾巴草,起身摆脱秦放的追问,转移话题道:
“章景暄,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章景暄瞥她一眼,她这问题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顿了几秒,才道:
“方才去招待了一下随行过来的官员。”
薛元音不知他回答这种问题还犹豫什么,总感觉他方才是在确认这话里是否有坑。
她哦了一声。
倒是章景暄似乎有话要讲,他看着她,稍顿了下,道:“听闻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在来的路上。”
薛元音啊了一声,半晌没反应过来,怔怔地道:
“他们……他们来做什么?”
“视察情况。顺便……”他看她一眼,低声道,“接人回去。”
薛元音又啊了一声,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明知故问似地说:
“他们能来接谁?我们不跟秦放一起走吗?”
秦放奇怪地看她一眼,道:
“怎么可能等我一起,我要在此地停留一段时日,彻查泉阳县的贪污走狗,你们又不跟我一起查。再说了,冬祀快到了,举朝盛会,达官显贵都要参加,你们不回去准备冬祀吗?”
听到冬祀,在场的另外两人眼神都有一瞬间的变化。
薛元音飞快看了章景暄一眼,没想到他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对视,空气静了一瞬,她突然有点尴尬。
正想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章景暄主动开口回答她上一个问题,道:
“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过来接人,自然是接你和我。你跟着豫王殿下回京,我跟着太子殿下回京。”
薛元音假装没听出来他什么意思,笑道:
“这有什么区别,从泉阳县回京就一条官道,我们不还是一条路的吗?”
“有区别。”
章景暄直视着她的眼眸,轻声说:“我会登上太子殿下的马车,而你会登上豫王殿下的马车。我们整个返程中,虽然顺路,却不同路。”
薛元音陡然沉默下来,沉默得让秦放都察觉出气氛的不对,找借口溜走了。
此地就剩她与他。
她拨了下耳前的碎发,有点烦躁。她烦躁于他平日不动声色的体贴和细致,总能适时地接话,不让话题落空。
又烦躁于他这偶尔的没眼力劲,总是冷不丁提出一些让人回答不上来的话题。
他不是向来自诩世家公子么?没看见话题都快落到地上去了吗?还不捡起来圆一圆吗?
薛元音慢慢冷了脸,淡淡道:
“你想说什么,想说我和你终究是陌路人,提醒我一下把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忘掉,包括那个吻——”
“俏俏。”
章景暄忽然打断她,顿了顿,喉咙间似乎是叹出一声气音。他转过身去,道:
“罢了……怪我,不该把这些说给你听。”
他抬脚离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侧头问道:
“伤口好些了吗?”
薛元音沉默地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回答道:“不影响行动了。”
章景暄微微颔首,道:“那准备一下行囊吧,三日之后,启程归京。”
话罢,他迈步离去-
三日后,农历十月初一,秋日高爽,雨后初晴。
太子殿下和豫王殿下抵达小苍谷,送走了三庆班之后,准备接人返京。
薛元音手臂上缠着绷带,但是已经不影响行动了,她背着包袱出来,看到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笑容和煦,通身贵气,瞧着就是浸淫富贵之中长大的人;一个气质深沉凌厉,面色沉肃,威仪自成。
看到薛元音,豫王朝她微微一笑,由于天生是上位者,纵横沙场多年,自带威仪气度,因此这笑意显得不达眼底,让人无端生出几分颤栗。
他在前头停了脚步,声音低沉道:“薛翎,过来。”
薛元音低头应了一声,脚步却有些沉重,低下头说:“回禀豫王殿下,待我去提了赫连跋的尸首,我就随您回京。”
豫王微微颔首,转身回了马车,给她投了一抹眼神,意思是他在马车上等她。
他的目光收回,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终于消失,薛元音轻轻舒了口气。
与豫王殿下不同的是,太子殿下的脾气就好了许多,见到她也能客气地点头,只是在看到走过来的章景暄时,面同上的笑意终于真实热切了几分。
他快步迎了过来,扶起章景暄欲要给他行礼的手臂,温和道:“景暄,此行辛苦你了,可要歇息几日再离去?孤可以回京后同父皇说明情况,无妨的。”
章景暄轻轻摇了摇头,道:
“多谢殿下关心,微臣无碍,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即日就能启程。”
他道:“请太子回马车等臣,臣要与旧友叙旧两句。”
太子殿下若有若无地瞥了眼薛元音,没多说什么,应了下来,只是在离开之前额外嘱咐了句:
“莫要耽搁太久,我甚是想念你,想同你在马车上好生手谈一局。”
章景暄作揖,待太子殿下离去,他才放下手,直起身子。
待两人都离开,他转头看向薛元音,轻轻喊了声:
“俏俏。”
薛元音嗯了声,道:“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在章景暄望过来的目光中,她掏出袖子里打磨得光滑平整的小狐狸木雕,递给他道:
“喏,今日是你及冠生辰,送你生辰礼物。”
章景暄有些意外地接过来,打量这个小狐狸。
小狐狸与她那幅画上的小狐狸雕刻的一模一样,但木雕比画像更立体生动许多,虽然能看出来打磨之人的手艺生疏,但也能瞧出她是精心准备了多日,不像仓促间完成。
薛元音见他不说话,挑眉道:“你莫不是忘了你的生辰了吧?”
章景暄抬眼看她,一时没答。
他自己的及冠生辰,他自然不可能会忘。但他意外的是,她会送礼物给他。
这些年间他们两个闹僵,两家也断了来往,他与她之间已经甚久没有互相送过生辰礼物了。
明面的,私下的,都没有过。
这还是闹僵后的头一回,她主动来送礼物。
章景暄把玩着小狐狸木雕,小狐狸眉眼骄矜,很是漂亮,他道:“为何会送我这个?”
薛元音轻轻抬了抬下巴,道:“想送就送了,感觉狐狸很像你。今日寒衣节,无人为你加冠过生辰,但我还记得,就当是给你过了。你很感动吧?”
章景暄点了下头,似真似假地应声道:“确实有些意外。”
薛元音没有别的话可讲了,所以应了一声,瞧着空气又要尴尬下来,她转身去提来装有赫连跋头颅的匣子。
她低头看着匣子,心想,她该走了,该回去禀圣了。
薛元音往前迈了一步,心想,章景暄就没有话要对她说吗?
果然,他喊住了她。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叫她不知该高兴还是失望,他道:
“待回到京城,冬祀也不远了。”
薛元音没回头看他,轻轻点了下头,道:“我知道。”
这是每一任帝王在位仅举办一次的祭祀,寓意来年昌盛、风调雨顺,其目的是给下任皇位继承人积攒名气和声望,历来只有储君才能当选主持祭祀的“祝祀官”。
当今圣上的身体早两年就不太好了,不知还能撑多久,冬祀要在今年举办的风声在年初就已经传出来。
按理来讲太子殿下应该当选祝祀官,但豫王殿下的支持党羽不在少数,因此祝祀官花落谁家还不好说,这场祭祀盛典注定竞争得你死我活。
待回京后,直到新帝登基,尘埃落定,才能有太平日。
空气沉默下来,风声吹动着校场上的扬幡,发出剌剌声响,唯有她与他之间,分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安静得可怕。
见她背对着他,没再开口,章景暄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夹在风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薛元音提着匣子,朝前走了数步,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清瘦的身子骨在空旷校场上竟然显得有几分落寞的萧瑟和孤独。只见她眼眶泛红,微微哽咽道:
“章景暄……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章景暄蓦地抬头望过来,目光停顿在她身上,打量着,涌动着幽暗的情绪,一时没动作。
薛元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了一下道:
“罢了,你这么矜贵,我怎么会为难你。我开玩笑的。”
她转身欲走,章景暄却在背后喊住了她:
“俏俏。”
薛元音侧头望向他。
章景暄走至她身前,用力拉过来,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迎面抱了个满怀。他垂下眼,稍稍低下身子,下颌搁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薛元音被他抱得头微微仰起,身子僵在原地,心底泛起惊涛骇浪,手里的匣子砰的一声松开,砸在地上。
良久,她轻轻回抱住他,悄悄揪紧他的衣摆,再缓慢地松开;又揪紧,又松开。
原来章景暄已经从曾经那个笑如朗月的青涩少年成长为及冠的男子,肩膀变得这么宽阔,竟然能将她整个人都挡在怀里。
原来他胸膛里这么有安全感,好像能替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顺遂快乐,让她有些不舍得退出来。
薛元音觉得自己一定是吃什么东西了,导致眼眶和喉咙不适,不然怎么会那么泛酸,那么想流下眼泪来。
须臾,她听到耳畔的少年低低响起的声音:
“俏俏,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薛元音缓过神来,闭了闭眼,终于,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攥了攥拳头,伸手用力将他推开,望向面前的章景暄,轻抬下巴,变成了全然陌生的、似是初次见面的骄傲眼神。
秋风吹动了校场的条幡,一晃眼才惊觉她与他竟然在此度过了近半年的时间。
荒凉,偏僻,寸草不生,却在这种地方疯狂长出新的灵魂与血肉,成为一处烂漫的桃花源。
而现在,她要带着未尽的遗憾,与这避世之地告别了。
薛元音压下喉咙间轻微的滞涩,盯着他浅茶色的瞳眸,一字一顿地冷漠道:
“章璩,待离开这里,我们就是敌人了。”
【卷四:欲买桂花同载酒】
第40章 摸出几条裤衩瞅了瞅。
十月上旬,进了深秋,天气一天天冷起来。
官道上的绿叶泛了黄,卷着旋儿落在地上,被途经的车滚轮辗碎在青石板路上。
泉阳县的两队马车回到京城已经是五日后了。
京城中有些交好的世家在京城门口迎接,豫王党与太子党之间各站在道路两边,互不理睬,泾渭分明。
章景暄回到章府已经过了午时,他先行去了趟东宫略作禀报,毕竟泉阳县一事明面上并非圣上吩咐下来的,而是东宫暗地里吩咐的。
临走时他谢绝了太子殿下的好意,没有随行一道入宫面圣,而是折返回了家里。
他一路风尘仆仆,尚未来得及用午膳。
章夫人早已吩咐了下人在章府门口迎他,这会儿终于见到人,帮忙提行囊的、递水的、听候差遣的……下人们悉数低头敛目候在门口。
章景暄挥别了一众仆从,径直下了马车,管事上前一步,躬身道:
“长公子,热水备好了,饭食也热着,您是先去沐浴更衣,还是先用膳?”
章景暄掀袍跨过门槛,道:“沐浴。”
走近瞻云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父亲和祖父呢?”
管事道:“听闻长公子去了东宫,老爷子就先行歇息了。大爷在夫人院里,等着您用完膳再见他。”
章景暄嗯了一声,进屋沐浴。
沐浴罢换上鸦蓝色锦衣、佩戴额带,系上腰间蹀躞,挂上青色玉佩,甚久没有这般穿戴过,一时有点恍然。
待装束齐整、并无错漏后,他才出来用膳。
略略用了几口,稍微填饱肚腹,他便搁了箸,用帕子擦净脸和手,起身去往主院。
章家大爷唤作章承礼,也是章景暄的父亲,早已等在书房,听到敲门声,他搁下书卷,平淡地道了声:
“进来。”
章景暄踏入书房,关上门,走到桌前站定,道:“父亲。”
“从泉阳县回来,一路可顺利?”
章承礼没问在泉阳县发生了什么,章子墨早已在回来的时候就说过了。
章景暄敛眸道:“回父亲,泉阳县的差事已经有圣上的人妥当接手,儿子随东宫马车返京,一路顺利。”
章承礼道:“这阵子京城有些事情,我简要说与你听听。一来是圣上身子不好了,尽管太医全力诊治,恐怕也撑不过两三年。二来,圣上将祭祀盛典提前到了今年冬至,此消息已经确定了。”
章景暄:“儿子已经从秦统领那里听说了。”
章承礼微微颔首,语重心长道:
“虽然祭祀历年来都是君主或者下一任君主才能当选,今年理应由太子殿下担任祝祀官,但由于豫王党雄心勃勃,正在拉拢朝臣,夺走储君之位的野心昭然若揭,故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要确保祝祀官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章景暄淡道:“儿子知道。”
话题告一段落,章景暄本要离开,忽然听到父亲叫住他,随意地问道:
“你意外在泉阳县逗留数月,可有发生其他预料之外之事?”
章景暄眉头轻抬,似是认真回想,少顷,道:
“回禀父亲,儿子并未遇到其他事情,诸事皆在可控之中。”
章承礼默然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道:
“说来你及冠生辰被耽搁了,我已经同你祖父商议,择吉日给你补上及冠礼。表字也早已题好,请族老前辈为你取字景暄便是。除此之外,你已到了年岁,我还有一事需要你来拿个主意。”
他起身走出书房,道:“随我来。”
二人出了主院,来到后院厢房门口,章承礼推开门,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道:
“进吧。”
章景暄踏进门,看到门后的景象,脚步猛地顿住——
两排,一排有六个,足足十二个环肥燕瘦、气质各异,但容貌皆不俗的妙龄小丫鬟站在里面,穿着凸显身材的统一衣饰,垂眸敛目,像是等候挑选与临幸。
听到开门声,小丫鬟齐齐俯身,行礼唤道:“长公子。”
章景暄关上门,面无表情地看向父亲,冷淡道:
“父亲这是何意?”
“这并非我个人的意思,而是你祖父的想法。”
章承礼看着他,态度依旧和煦:“他言你乃族中最出色的公子,又要承袭宗子之位,肩负章家,如今到了及冠的年岁,也该给你安排晓事的人。这些女子都是嬷嬷在家里挑出来的老实本分的丫鬟,你相中了谁,便带回瞻云院,什么安排都可以,让她伴在你身侧。”
章景暄轻扯唇角,道:
“历来晓事不是嬷嬷担任么?章家从未有过在家里丫鬟挑人塞进长公子房里的先例,为何到我这里就破戒了?”
他这话问得直白,神色中也略带嘲讽之意,甚至有些犀利,不符合他惯来温润谦逊的作风。
章承礼轻轻皱眉,道:“你若当真不愿,我可以私下同你祖父说,但你如此态度是何意?”
章景暄垂眼,道:“儿子不需要身侧有人,房里也不想被塞个小丫鬟,请父亲收回这个想法,儿子晚些时候去看望祖父,会同他说清楚。”
章承礼久久看着他,似是在窥探他此话真假。最终他轻叹口气,像是相信了他的话,友善道:
“既然如此,那为父就让你母亲将这些小丫鬟遣散了。除了这个也并无旁事要说,你一路辛苦,快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东宫还要召你呢。”
稍稍一顿,他又多嘱咐一句:
“尽心辅佐太子殿下,莫要节外生枝,你自来有打算,为父就不多言了,相信你一切心里有数。”
章景暄平静地道了声“是”,拱手作揖,转身离开。
一路面色未改地回到瞻云院,他温和的神情稍稍淡了些,进屋唤来贴身小厮,道:
“怀舟,去二叔父那边私下递信联系章子墨,就说我邀他出门一聚。我有话要问他。”
怀舟道:“公子您有所不知,二公子被二爷关在家里学习朝中策问,暂时出不来,小的联系不上。”
章景暄微微沉默,须臾,道:“罢了。我无事,你退下吧。”
稍稍一顿,他又喊住他,轻轻摩挲了下指腹,道:
“怀舟,她回京后有私下递信儿进来吗?”
章景暄虽然没说“她”的名字,怀舟却知道公子在说谁,低头小声道:
“回禀公子,她没有递进任何口信、书信给小的,明面、私下都没有。”
他放在桌案上的手掌微微蜷起,静默半晌,才道:
“知道了。”
怀舟退下,顷刻间屋里就剩章景暄一人。
他静坐片刻,拿出怀里的小狐狸木雕,摩挲着狐狸的脸颊。
先前没细看,后来在回程路上,他收拾行囊时方注意到,这狐狸脸颊边隐隐有一块平整之处。
似乎……它本应与另一件东西贴在一块摆放的。
屋外,穿堂风经过廊外走道,青色檐下风铎被吹动摇晃,叮铃的脆响声声不止,风不停,声响萦绕在屋中久久不散,半晌方歇-
薛元音随豫王殿下回到京城,见过父亲后,去了趟豫王的别院。
豫王坐在上首,面色沉肃,仪态威严,她隐去与章景暄私下的暧昧,其他皆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豫王殿下微微颔首,道:
“关于冬祀一事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父皇有意让太子殿下当选祝祀官。众所周知,唯有君王或者未来的君王能当大祭司主持,我在京城的名望并不比他低,祭祀主持也并非父皇想选谁就选谁,礼部和光禄寺共同负责此事,我定要将祝祀官名额抢过来。”
薛元音抿唇,有些心不在焉。
从泉阳县回来,她就有些不适应京城的生活,好像桃花源的日子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情,叫她频频想起来,总是恍惚。
她垂眸,心道,她不能再这样了。
明明说了会是敌人,不会有什么私下的交集了,偏偏她还活在回忆里,好似与他从未有过龌龊。
没见到章景暄回来之后都没有给她递过信儿吗?
她轻扯唇角,有些讥诮地想,她到底在心心念念什么呢……真是没出息。
上方传来一道声音,薛元音猛然回神,听到豫王殿下严厉又不容置喙地道:
“与我说话勿要分心。方才我告知你的差事,你都记清楚了吗?”
薛元音有些畏惧他的严厉,低头愧疚道:
“是我分心了,请殿下再说一遍。”
豫王殿下面露不虞,沉沉重复一遍道:
“今上忌讳结党营私,所以我作为皇嗣,还有你父亲作为朝廷为官者,都不便出面与一些朝廷要职官员接触。而你和高家、苏家、管家后嗣等人作为后辈,与官员府邸中的同辈人以探讨课业的名义相互交流,便不会被抓到攻讦的点。”
“请殿下吩咐。”
豫王告诉她:“薛翎,我会给你们一人一份名单,上面有些人需要你在冬祀前去接触一下,我会提前写好信,你要想办法让这些人看见信,以及看见我们的筹码。尽力拉拢,我不想看见太多失败。”
他鹰眼微闪,神色渐深,语气有些严肃,又有些语重心长地道:
“薛翎,你一定会为我办好这项差事,助我夺得祝祀官,成为新的储君,对吗?”
薛元音默不作声攥紧掌心,感受到一丝丝鲜明的疼痛,以及喉咙间轻微堵滞的涩意。
不过须臾,她就藏起心底所有情绪,缓缓叩首,声线平稳地道:
“愿追随殿下夺储,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薛元音风尘仆仆回到薛府,多日赶路让她没睡好一个安稳觉。
她往矮榻上一躺,本想缓一缓疼痛的脑袋,没想到迷糊地睡了过去。
竟然梦见了好几日没说过话的章景暄。窥见梦中场景,似乎是他们的小时候。
……
侯府小姑娘方及十岁,头戴一对铃兰花镶珍珠金钗,身穿一件苓绿的百花裙,生得明眸皓齿,灵动恣意,蹦蹦跳跳地就跑进章府的瞻云院里。
左右没瞧见人,她大剌剌往整洁得一丝不苟的床榻上一躺,双臂伸开,舒服地喟叹:“哎呀,章璩的床上躺着就是舒服呀。”
躺了一会,没瞧见他的人,小姑娘又从床榻上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圆溜溜的眼睛左瞧右望,一看就知道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上回他给我的没收的折纸蚂蚱藏哪了?”
小姑娘嘟嘟囔囔,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不一会就寻到木柜里,摸出压在箱笼里的几条裤衩瞅了瞅,只见衣料都是深色,上面还有浅浅突起的弧度。
她一时没认出来这是何物,眸里闪过迷茫之色:“这什么?”
上方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将她手里的布料抢走,迅速塞进木柜里,砰的一声关上柜门。
小姑娘抬头,看到少年正盯着她看,眼神颇为冷淡,耳垂却带着点薄红,一副教训的口吻道:
“以后不许乱翻我的东西。”
“噢,好吧,不好意思啦。”
小姑娘道歉得很不走心,摊开白嫩嫩的小手在他面前,眉头紧拢:“你快还我蚂蚱!我要跟我哥去玩!”
十三岁的章景暄说话还没那么顾忌,少年人的肆无忌惮几乎冲破眉眼,扬声道:
“丢了,还留着做什么?那种丑东西。”
“你丢啦?!我花了好几日才折好的!我讨厌你!!!”
小姑娘气得跳脚,控诉道:“那你还敢在这里浪费本姑娘宝贵的时间!我这几日绝对不再来找你了!”
她气鼓鼓地转身,噔噔噔跑开了屋子,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唯有翩跹裙摆在院里留下一道扬起的弧线。
章景暄瞟一眼那远走的身影,她连他喊住她的时间都没给他,他摇了摇头,从袖口里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蚂蚱拿出来,打量一眼,又有些恶劣地收了回去。
辛苦做的?那正好,不还给她了。
……
小姑娘年及十一岁,个头窜得极快,正是喜爱偷吃零嘴的年纪。
尤其是南街巷子口的田家老字号酸桂果脯,简直是她的最爱。
她亲自排了很久的队,剩一半不舍得吃,偷偷藏了起来,没想到第二天那果脯就找不到了,她当场傻眼。
小姑娘跑去质问兄长,那货虽然没个正形,却不屑于撒谎,翻了个白眼,道:
“谁稀罕偷你的?小孩子才吃果脯,我都去酒楼吃酱鸭子。”
小姑娘气冲冲地奔去章府的瞻云院,在书房里找到正在习字的少年,圆圆小脸都气红了,指控道:
“是不是你偷吃了我的果脯!”
少年搁下笔,看着她,一时没答话。
小姑娘仿佛抓住了他的把柄,墩地一下坐在凳上不肯走了,下一秒,她又觉得这样仰头跟他说话输了气势,又立马站了起来,气嗖嗖地数落起来:
“你就爱偷吃我的东西!一个你,一个我哥,就是一丘之貉!你明明不能吃酸,还要偷吃我的酸桂果脯,简直用心险恶!”
章景暄双手抱臂,慢悠悠地道:“你也说了,我不爱吃酸,怎么会偷吃你的东西?”
再者说,他自小不重口腹之欲,若当真吃了她的东西,重点又怎么会在于那东西?也该看看那是谁的东西,他才会吃。
小姑娘眼睛骨碌一转,走到书桌身旁,双手并用地在他身上翻来翻去:
“你这人嘴里惯来没实话,我才不会听你的!我要翻一翻,是不是被你藏在哪了?”
章景暄不得不挡住她的手,反手把果脯掏了出来,在她控诉的目光中,他又掏出一只果脯,散漫地道:
“行了,都送给你,好事成双。”
小姑娘立马不生气了,双手接过来,弯起一双笑眼,可谓变脸极快:
“谢谢章哥哥,你真好!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少年扬了扬眉梢,轻轻一嗤:“没出息。”
……
小姑娘快到十二岁了,长得正是快的年纪,虽然仍然一脸单纯稚气,但隐约已经能瞧出少女的轮廓。
她一身桃红色琵琶袖绫襦裙,平日里少见的娇嫩,正因为前日拌嘴,理直气壮地跑来与少年划清界限。
只听见她嗓音脆生生的,格外铿锵有力:“我觉得最近几日我们两人风水犯冲,我要与你划清楚河汉界!”
少年已经年及十五岁,身高颀长,眉眼漂亮,初具清俊温润之姿,拿了支檀笔在指尖转了转,漫不经心地道:
“哦?薛大小姐要怎么与我划清界限?”
小姑娘颇为认真地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说:
“书卷中有古语道,鸿案相庄!你可知晓是什么意思?”
章景暄眉梢一挑:“大小姐解释解释?”
小姑娘道:“意思是我们以后就像这典故的主角一样,互相尊重,不逾矩!”
章景暄慢条斯理地道:“具体是何意,你得详细说一说我才能懂。”
小姑娘一时卡壳,苦思冥想了一会:“呃,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不能随意取笑对方,不能擅自吃对方的零嘴,不得随便骂对方傻,呃,还有……”
少年终于没忍住笑出一声,摊开书籍指着上面的典故,语气悠然道:
“鸿案相庄与举案齐眉一样,是形容夫妻的,你不妨再瞧瞧清楚?”
小姑娘终于搞清楚是自己理解错了,白皙小巧的耳垂登时泛了红,羞恼地瞪眼道:
“你一直在故意看我笑话!你这个伪君子!”
少年看着她气红的脸,极其败坏的样子极为没有说服力,反而像个熟了的粉桃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清朗的笑声似乎带着胸膛在轻轻发震。
……
薛元音猛然惊醒,从矮塌上坐起身,迟钝地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是做梦。
她已经成了豫王殿下争储棋盘上很得用的一枚棋子,早已不是当初无忧无虑的侯府小姐了。
而梦里,是她与他真实发生过的琐碎小事,当时只道是寻常,根本不值一提,眨眼就忘了。
如今骤然回想,不亚于一柄血淋淋的尖刀,插得她心扉都隐隐作痛。
薛元音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放空,有些怔怔然。
距离青梅竹马的日子分明没过去几年,却让她感觉仿佛半辈子那么漫长。让她在刻意去遗忘后,又更加想念起记忆里那道清朗骄矜的身影。
少年心气盛,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竟然更胜那临风修竹又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