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音又是一怔,撞进他一双深邃又幽深的瞳眸里,她觉得心慌,磕绊着岔开话题:
“这……这几日我都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伤药来。是我父……庆安侯以前从战场留下的伤药,效果比普通敷药更好。正好我七日后有点旁事,我给你带七日伤药来。”
待七日后,他的伤口也能稍微好些,她走时心里才没有愧疚和负担。
章景暄没答话,而是突然问起了别的:“听闻你近日在相看亲事?”
薛元音啊了一声,又喉音囫囵地嗯了一声。
章景暄沉静的眼眸望过来,盯着她,缓缓道:“那相看到让你中意的了吗?
他眼神让薛元音无端心虚,她不知该怎么回答,撇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
“那什么……我给你带了柿子饼,柿子是我庭院里种的,有点甜,掺点酸,很是可口,你要不要尝尝?”
没想到她胡乱说的一句,却让章景暄抓到漏洞,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
“掺点酸……薛元音,你是在代指我吗?”
薛元音心下涌起一阵慌张,未经思考就连忙矢口否认:
“我不是!我没有在说你吃味的意思!”
话罢,薛元音脸色涨红,恨不得自掌一嘴巴!
这话说的也太让人尴尬了吧!跟拿剪子把窗户纸戳开一个洞有什么区别啊啊啊!
谁料章景暄并未立刻答话,薛元音话音慢慢顿住,心里冒出来个离谱的念头——
他不会真的在吃味吧?不至于吧……
章景暄没答,目光直直看向她,道:“给你的那封信,还没看?”
薛元音心里松口气,庆幸他没抓着方才的话题一转不放让她尴尬,她点了下头:“你方给我,我没来得及看。”
她故作自然道:“你写了什么?又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你直接现在口头告诉我呗。”
章景暄轻轻抬了下眉,语气自然:“我都可以。但你可要想好了,听我现在说,就代表你要当场给我回复了。你确定吗?”
薛元音连忙道:“那、那你别说了!我回去看。”
章景暄眼眸看向她,道:“薛元音,你是没来得及看,还是没敢看?你害怕我在信上写什么?”
薛元音眼神下意识回避开来:“我没有。”
章景暄攥住她的手腕,轻缓而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说:
“我改主意了。我让你现在就拆开看看,当着我的面看完它,莫要等到回去。”
薛元音心底莫名慌乱,他这副样子,总让她觉得不对劲,直觉告诉她,看了这封信,窗户纸就直接破了,可是她还没有准备好,根本承受不了他这般步步紧逼的发问。
她绞尽脑汁,磕绊地道:“哪、哪有当着人家的面就拆信的!信当然要回去独自看了,我回去再拆。”
章景暄攥住她,不放她起身,慢慢地道:“我怕你回去之后就不会再拆了。”
薛元音不想承认她的心思被说中了,她本想等护送薛昶回来后再拆的。
章景暄没再给她拖延的时间,信件这种东西很好找,他反手从她袖口里摸了出来,不等她阻止便径直拆开信封,将一封略显陈旧的信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递到她面前,道:
“在这里看,看完它。还是说你需要我亲口读给你听?”
薛元音劈头把信夺了过来,但已经晚了,她眼力太好,已经把的前几行的内容全看清楚了。
事已至此……
薛元音有点认命地摊开这封泛黄的信纸,低头看去。
这封信很长,写的字很多,不像是最近写成的,倒像是他刚出征时就开始写了。
只见信的开头这般道——
“见字如晤,展信安好。吾已至秦溏关,此地黄沙漫卷,天地辽阔,与京城迥异。抵此首日,便已思汝甚切。汝在京城,一切安好否?”
再往下,便是手札一般的随日记事,刚开始每日都有写,寥寥笔触就很具体地描述了他去秦溏关之后的情况,后来便是隔一阵子再写,一般都是发生了大事。
比方说——
“正月初十,今日乃汝十七生辰,吾用黄泥捏一小人,奈何手艺拙劣,不成模样,幸汝不得见。遗憾不能伴汝左右,遥祝生辰喜乐。”
“二月十五,吾险些中伏,虽身负重伤,但幸能最终化险为夷。”
“三月初七,今日左肩中创,痛彻心扉。然战事吃紧,沙场非养伤之地。幸吾身骨尚健,当能咬牙捱过。吾挂念汝,不知汝在京城可一切顺利否?”
等等等等,一直写完了他在秦溏关两年余的生死险境以及有时对她的想念。
每一日都不甚详细,但时间长,故而信纸也写得很长。
薛元音默然无声,眼眶发酸,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好像有什么酸涩的东西浸润住胸腔,潮漫上来,又缓缓溢出去。
一直看到最后,大军回京,信纸也写到末尾。
那是最新的墨笔笔迹,在沙场上的粗糙墨迹不一样,是上好值钱的墨,薛元音目光怔怔地凝住,定在最后一行字迹上。
信上末尾,写信人用清俊锋利的笔迹认真地道:
“吾见卿卿,心甚喜,往昔艰难皆如千帆过尽,拨云见日,犹见天光明亮,春和景明矣。”
又在末尾道:“景暄手书,六月初八。”
六月初八……是大军回来的那一天。
所以她那日从他马车上逃下来,他回府便将这封信的结尾写完了?
屋内空气很是安静,章景暄却不打算给她过多斟酌的时间,适时地开口道:
“看完了吗?”
薛元音觉得脸颊有点发烫,猜测自己肯定脸红了,她已经意识到他写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了……
她心如乱麻,但不想被他看出弱势和自己的底气不足,故作镇定地把信纸搁在一边,道:
“我知晓你想念我,但也不必这样写,如此正式……你写的太多了,我、我都没看懂。”
这个屋里涌动着让人窒息的暧昧感,她有些受不住,欲要起身去开窗通风,不忘镇定地解释:
“六月的天气太热了,我都出汗了。”
章景暄忽然攥紧她的手,双手指缝插入她的指缝间,背部有伤,但不影响他手臂活动,他只微微用力,掌心往里一拉,薛元音便一时不备,跌进床塌上,扑在他怀里。
浅淡的松木香传入鼻尖,让薛元音欲要挣扎推后退的动作有一瞬的恍惚,待察觉到这个姿势有多糟糕,她才后知后觉地慌张抬眼,撞上他一双微微幽深的眸子。
似乎给出去这封信笺,他这般含蓄之人,亦不再掩饰。
章景暄与她十指交缠,任由她以这般糟糕的姿势跌在自己怀里,趁她不备,翻身压覆上去,仗着自己后背有伤,她不敢剧烈挣扎,低眸哑声道:
“堂堂国子监的岁试头名,连告白的情笺都看不懂吗?”
他垂下头,凑近她耳边,看着小巧圆润的耳垂慢慢涨得通红滚热,故意一般,用喉腔的浅浅气音,低低重复催问一声:
“回答我,嗯?”
第87章 “嗯,我的薛校尉。”……
章府瞻云院的卧房,两个人以上下交叠的姿势躺在床塌上,薛元音的一条腿还搭在外面,被他禁锢在身下,左右都无路可退。
她身子被迫陷入柔软锦被里,上方是他滚热的气息,旁边还有一扇支开就能看到庭院的窗棂………她脸颊涨得通红,就连脖颈都蔓延几分绯色,被他攥紧的手开始挣扎,曲腿欲要反抗:
“你、你松开我!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我后背有伤,你若反抗,我无力支撑,伤口便会裂开。”
章景暄背部正隐隐作痛,但他面不改色,甚至有闲情朝她轻笑,“还找借口也找个站得住脚的……国子监头名看不懂情笺,你自己信不信?”
薛元音不敢再乱动了,他背上的伤她是看见了的,纵横交错,甚至泛着红肿,她把头扭向一边,强词夺理道:
“我怎知是情笺还是旁的东西?你写的如此含蓄,谁能瞧出来是何意?”
“现在瞧出来了?”
章景暄把她的脸扭过来,动作牵动着伤口隐隐崩开,但他面色未变,字句平稳而清晰,道:
“瞧不出来也没关系,我说给你听……”
薛元音担心他当真会把那句肉麻到掉牙的情词说出口,急急忙忙打断他:
“不用了!我知道了!你……你在京城好好任职,冷静一下再说这些,万一你是心血来潮,回头后悔了怎么办?你还有大好前程在,像宰相府女儿……”
“薛元音。”
章景暄冷静地喊她的名字,本想再重复一遍那句告白的情词,但垂眼看她神色躲闪,甚至有隐隐畏怯在眼底……
他话音一顿,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她既然不情愿,先不逼她了。
可是此番把她放走他亦是不愿的,好不容易逮着她一回,岂能这般轻松就讲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章景暄松开她的手,薛元音立马从床上爬起来,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裙摆,动作迅疾中隐隐带着几分逃避的意味。
他眼眸看她,轻扯唇角道:“在躲我?”
薛元音被戳中心事,适口否认道:“我没有!”
章景暄声音淡淡:“给我带七日的药……那七日后,你想去哪?”
薛元音不想被他这般注视,总感觉要被他洞悉了似的,她避开他的视线,拔高声音来证明自己底气很足:
“我只是突然在京城待惯了,想四处看看,游历一番,又不是不回来了。”
章景暄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开口。
薛元音也故作淡定地回视过去,内心却直打鼓。
四处游历,这个借口堪称拙劣,章景暄这么聪明,定然是猜到她在撒谎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章景暄并未拆穿,而是随口似的提起另一件事:
“你还我的东西没有还齐,我还有旁的东西在你那里。
薛元音一愣:“齐了呀,只有那两个。”她还能收他什么东西?
章景暄眸底沉淀着几不可察的幽色,缓慢地道:“我的裸体画。”
薛元音凝滞几息:“你的……那个画,你不是给我了吗?”
章景暄直直注视着她,道:“你与旁人相看亲事,再答应旁的男子求亲,同时屋里却藏着我的裸体画,你认为合适吗?难道说,你自认是道德有瑕之人?”
稍顿,他犹嫌加码不够似的,冷静地补充道:“更何况,那是一幅其他男子起了反应的裸体画。”
薛元音声音微滞,尽管他根本是胡乱揣测,但她好像确实是这么做的,好一会没想好该怎么反驳,憋出一句:
“又不是我叫你起反应的。”
话落她就后悔了,这话还不如不说。
章景暄听罢依旧面不改色,声音却稍显冷淡:
“你相看的那些人出身如何?功名如何?才华如何?样貌如何?他们有我好吗?”
薛元音没忍住反驳道:“我又没答应!再说了,你家里媒人不断,还不许我朋友给我介绍亲事吗?你这是在做什么?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到一半,总感觉吃味意味很浓,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嘴硬道:
“我就是突发奇想,打算离京去大千世界看看。”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畏怯,畏怯他会怪罪自己,毕竟薛昶那般害他。
亦不敢承认,她不过是方才在寻借口,她其实是想给薛昶送别最后一程。
章景暄静静地看着她,神色难辨,她亦微微抬起下巴,不肯先开口。
空气陷入寂静的沉默,隐隐有几分僵持。
少顷,章景暄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
罢了。
这么逼她做什么,明知她尚未做好准备。
说到底是他有些心急了。
章景暄抬眼,问道:“什么时候?”
“啊?”薛元音微愣,下意识道,“六月二十……你上任那一天。”
章景暄轻轻颔首:“知道了。”
薛元音不明白他知道什么了,外头天色渐黑,章家大爷和章夫人马上回来了,她没再久待,看他换完药,折好信笺飞速揣进袖内,告辞离去。
临走前说了一声她明日会来给他送药。
待她一走,章景暄就唤来怀舟,道:“宽衣。”
怀舟忧道:“公子,您这身伤该在榻上躺着才是,再出门怕是又要裂开了!”
章景暄忍耐着背上的痛意站起身,面无异色,语气不容置喙地道:
“备马车,我要进宫面见皇上。”-
往后一连七日,薛元音都在角门托怀舟把自家上好的伤药给章景暄带进去,但她并未再见到他,频繁偷偷进人家家里总归是不好的。
很快就到了七日后,农历六月二十,太监押着薛昶离开刑部大牢,魏叔背上行囊,随薛昶一起奔赴边疆关塞。
薛元音给章景暄送完最后一次的伤药,思来想去,托怀舟递进去一句“祝愿章公子今后飞黄腾达”,旋即回家拿上简单的行囊,独自坐上马车出发了。
押送薛昶的同行人,除了太监还有几个刑部衙役,魏叔紧紧跟在后面。
薛元音待他们走完一段路,只能隐约看见个尾巴后,她才悄悄跟在后面。
本来押送犯人的队伍后面不能有闲杂人跟着,但她作为薛昶亲生女儿,明面打着“外出游历”的借口,暗地护送父亲一段路程的事情也在皇上默许之中,因此前方的押送车队看见了她也没吱声,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元音跟着押送车队去往城门,排队等待出城,队伍有些慢。
她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了敲马车外壁,撩开车帘,看到是谁在敲时愣在原地——
章景暄竟然站在马车外,一身低调衣饰打扮,轻声问道:
“不知薛大小姐的马车上可有空位多载我一个?”
薛元音隔着马车窗子与他对视,心头情绪翻涌,半晌才道:
“章景暄,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章景暄缓缓地道:“想和你一起出去走走。”
薛元音道:“可你不是要留任京城吗?”
章景暄平静地道:“可你不是要出发了吗?”
这时前方队伍开始走动,她往里让了个空位,章景暄躬身坐上马车,她这才看到他连行囊都带了,可谓准备齐全。
这股突然袭来的淡淡松木香存在感太强,让人无法忽略,薛元音这才意识到到章景暄要同她在一辆马车里待上近一个月的事实,后知后觉地道:
“你早就知道了我想做什么?”
章景暄正在看着外头缓缓驶过的景色,闻言侧眸看向她,淡声道:
“不就是想偷偷护送庆安侯一程,看着他平安离京吗?何不实话告诉我?”
薛元音没想到被他一眼看穿,有点不自在,道:“你早就猜到了?”
章景暄淡淡道:“我又不会迁怒你。”
薛元音沉默着不开口,两只手在裙摆上纠结乱绕。
章景暄轻叹,牵过她的手,五指插入她指缝中,道:
“这次我不想再让你独自上路,故而推了上任时间,陪你送完庆安侯再回去。”
薛元音张了张口,却一片哑然。
原来章景暄已经知道自己偷偷去三河关待了一年的事情了?
她微微蜷了下手指,却被章景暄攥得更紧,她不想被他看出来自己在强撑,压住喉头的涩意,故意道:
“谁要你陪啊?我可是皇上亲封的薛校尉!你见了我可是要行礼的!”
章景暄轻轻弯了下眼尾,指尖动了动,连带着她的手指也微动,像是在调情似的,他温柔地轻声道:
“嗯,我的薛校尉。”
薛元音想说什么来缓和气氛,却喉咙一片堵涩,根本讲不出话来。
不得不承认,看到他当真追上来的时候,她心头是被巨大的惊喜感给包裹住的。
两年多的孤独和委屈在这一刻如潮涨般漫上来,填满她的心口,她眼睫和鼻尖都在发酸,却不想在章景暄面前表现得软弱,正强忍眼泪,章景暄忽而轻叹口气,张开双臂拥住她,低声道:
“对不起,让我的薛校尉等了我两年多。原谅我吧。”
薛元音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就这么夺眶而出,她被他强硬地拥入怀里,趴在他肩头,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感受到章景暄掌心覆在自己的背上,安抚地轻拍,她攥紧他的衣摆,想忍住情绪,至少把眼泪憋回去,这糟糕样子收一收……可他安慰的动作太温柔,她的眼泪越掉越凶,最后干脆埋在他肩膀抽泣。
一边哭一边想,她现在的模样好狼狈,还是别抬起头来了,不然一定会被章景暄看到她满脸的眼泪鼻涕。
“你、你就是个混账!”
薛元音难得情绪失控,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摸了我的胸,摸了我的腰,摸了我的屁股和大腿,最后夺了我的身子之后一走了之……你就是全京城最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她听到他轻声在她耳边道:“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薛元音闷声掉眼泪不开口。
她不想要他的对不起,她只想让时间倒回到三年前,在他拦在阿史延锋面前的时候,她应该及时拦住他。
这样她就不会带着无尽的懊悔过完这两年多的生活。
章景暄任由她伏在自己肩头,泪渍打湿一片衣料,待她骂完自己之后,哭声渐弱,他才不动声色地撩开车帘,仗着她看不见,递出去一张字条。
外头一路悄悄跟随的怀舟眼疾手快地接住字条,停下来走到路边,拆开字条看去。
上面只有简单直白的四个字:
“回府,备婚。”
第88章 “这里也要看?”
怀舟收好字条,远远地朝着正在驶离的马车点了点头。
章景暄这才放下车帘,遮住眼底的思绪。
先斩后奏,提前让章家准备好成亲事宜,这样做总是没错的。
如今,就差她跟他回去了。
他压下心底的念头,轻轻拍了拍怀里姑娘的背脊。
薛元音渐渐止了哭声,她的情绪积攒很久,零碎堆积在一起,如今发泄出来感觉好受许多。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脸,眼前递来一方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只有眼眶还是微微泛着红的。
薛元音收起帕子,掀帘朝外看了一眼,马车在官道上轱辘辘行驶着,夏季炎热,周遭林木郁郁葱葱,押送车队遥遥在前面,道路两侧人迹罕至,静谧安然。
按照她的计划,她一路远远跟着,亦押送车队在同一家驿站吃住,待送他到第三个城池,她就原路折回。
薛元音放下车帘。虽然章景暄追了过来,但她还是强调道:
“我此行主要是为了送别我的父亲。不管你与他有何恩怨,他总归是我的生父。”
话里话外带着一种暗示意味,似乎警告他勿要乱来,章景暄不由失笑,道:“行。”
……
押送薛昶去边塞的路程是很无聊乏味的,尤其是薛元音跟薛昶这种见面必吵的父女关系,薛元音一路上的心情都不好,话语也寥寥。
倒是章景暄出乎意料地老实,见她心情不好也并未打扰,他带了本书,在马车行驶中随意翻阅着书卷,像是在给她排解的空间。
待抵达第三个城池,薛元音想着以后兴许都没办法见面了,特意去跟薛昶道别,结果自然是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她对上薛昶时谁都不肯让步,两人总能被对方气死,等到押送车队离开后,薛元音的脸色才慢慢好起来。
待到薛昶一行人消失在视野中,她坐回马车上,章景暄搁下书卷,抬眸道:
“庆安侯走了?”
薛元音点了点头。
章景暄牵过来她的一只手,故作自然地问道:
“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回程返京吗?”
薛元音虽是为了送别薛昶,但不想火急火燎地赶回去,瞥他一眼,随口道:
“你好像很着急想回京?”
章景暄面色未改道:“没有,只是问一问你打算何时回去。”
他眼眸虽然在看着她,五根指节却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中,搁在自己大腿上,另一只手轻轻揉捏着她纤细腕骨的骨头。
动作看似轻缓而随意,却像是有细密电流从腕骨往上蔓延,带起一片燥热,总让她感觉痒麻得很。一时说不上来他到底是真的随意,而是故意在撩拨她。
去的路上只有心急,并不觉得有什么,这回程的路上只剩她与他,薛元音方才察觉到几分不妥来。
好像有点……亲密过头了。
她不适应与他这般亲昵腻歪的相处方式,不自在地把手抽了回来,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们一路舟车劳顿,要不……到前面城池里歇歇脚,次日再走?”
章景暄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马车驶向前方城池的驿站,一方狭窄空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身侧那股松木香愈发显得有存在感。
只轻轻一动,两人衣料摩擦的声音就会在安静的马车里响起,像极了他曾经气息滚烫地伏在她身上,拿着她的手帮他做那事的动静。
私密,又暧昧。
薛元音有点坐不住了,脖子僵直地盯着窗外的风景。
驿站怎么还没到?来的路上也没发现这马车这么狭窄啊……
尤其是身侧一道视线时不时瞥向她,安静的马车里充盈着一股微妙的旖旎感,让她觉得愈发难捱了。
薛元音脑袋里急转起来。不行,得找个安全的话题聊聊天。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放下车帘,转眸看向他,面色很是自然,道:
“我们见面后还没能好好叙叙旧,你在秦溏关都经历了什么?”
这个话题很安全,那股若有若无的旖旎终于散了,她不动声色地吐出口气。
章景暄却不欲多言的样子,两年惊险艰苦皆已过去,如今再提起来总有卖可怜的嫌疑。
他沉吟几秒,简单概括带过,捡了些身上留下的伤疤说了说:
“……总之,轻伤都无碍。重伤有三处,一处在左肩,现在左臂使不得太大的力气,所幸不影响右手提笔。一处在背上,你也看到了,有一些凌乱疤痕至今未消。还有一处在小腹,险些当场失血昏迷过去,军医砸了好些重金药材,养了不少时日才缓过来。”
薛元音从他寥寥几语中隐隐窥探见当时战事的凶险和残酷,微微蹙眉,道:
“这么重的伤,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让我看看。”
她忧心他的伤疤,没察觉到他动作微顿间的几分迟疑,自行去揭开他的衣领?。
章景暄迟疑的一瞬便已失去最好的拒绝时机,便没再遮掩,解开领口,拉开至左肩,把伤疤暴露出来。
薛元音伸手摸了摸伤疤,有几分心疼,她在三河关远不如秦溏关残酷,多亏他能化险为夷。
她拉上他肩膀上的衣物,又去掀开他的外袍,背上的伤她已经看过了,还有最后一处腰腹上的伤没看。
腹上有丹田,也不知伤着没有?
章景暄动作微顿,抬手拦了一下:“这里也要看?”
薛元音不解道:“为何不能看?”
章景暄停了数秒,轻叹,道了声“好吧”,慢慢解开腰封,把外袍和里衣掀开,又把裤腰往下拉了些许,暴露出小腹上的伤疤来。
薛元音低眸看去,这是一处擦着丹田划过的伤,瞧着很重,如今留下一道蛮深的痕迹,她心疼地抬手摸了摸疤痕,嘟囔道:
“这么漂亮的身子,我还没看够呢,怎么就留疤了……”
章景暄的腰腹绷紧,猛然攥住她在他腰间轻抚的手。
薛元音一愣,眼眸圆睁,动作僵住了。
只见裤料之下的囊实一瞬间苏醒过来,迅速直起身,在她眼皮子底下将衣袍撑得鼓起,隔着衣袍都能瞧出小公子的嚣张。
马车里骤然安静了。
薛元音脸色倏然涨红,时隔两年多,她早已忘记她与他曾有过亲密的接触,如今乍然见到只觉得无所适从,心跳如擂鼓,还伴有几分尴尬,一时间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她仓促地抽回了手,僵硬地坐直身子,撇开眼,目光不知该放在哪儿,磕绊地憋出一个“你”,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下文。
实在太尴尬了,谁能来救救她,她到底说什么才合适,真是要命啊啊啊,她完全忘记这玩意会抬头了……
这可是在马车里,这可怎么办?!
章景暄抬眸,触及她眼底的无所适从和尴尬,各种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旖旎和期待,他动作微顿,若无其事地把衣袍合拢,将腰封束好,语气听着似乎很自然:
“太久没见到你,它不太听话,你不必管它。”
但话音中微微的沙哑还是透露出他并非如表面那般从容淡然。
薛元音尴尬地“哦”了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这短短几瞬间,过去那些亲密无间的接触就走马观花似的从她脑海里闪过。
分明他是在有意缓和气氛,她却无端觉得更不自在了,欲掩弥彰地拉了下领口,转移话题:
“六月中下旬的天气还蛮热的,尤其是不甚宽敞的马车里,怎么更热了。”
这话说得让马车内气氛彻底好不起来了,似乎连章景暄都有片刻无言,一时不知这落到地上的话题该怎么接。
薛元音在心底崩溃地唉叹一声,竟隐隐感觉有点绝望。
她突然有点后悔,她可是要与他在马车里待上个至少大半个月啊!
章景暄眸光微深,喉结轻滚,压抑住那几分不合时宜的欲念,轻声道:
“以前不是挺喜欢我的身子的吗?”怎么如今抗拒成这样?
看着她尚有尴尬的神色,他余话没说出来,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
“你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我知道,我又没担心。”
薛元音不想承认自己是不适应,生硬地提起旁事:“等会到了驿站,我们歇息一晚再走吧。”
章景暄拿了马车里一条薄毯搭在腰间,像是没察觉她转移话题的生硬,顺着她的话题道:
“好。”
薛元音嗯了声,扭头看向窗外。
马车里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气氛似乎又冻结住。
章景暄眸色微深地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的僵硬背影,唇角慢慢扯平。
他们分开太久,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待他的态度有些许别扭的生疏感。
得想个法子让关系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至少要让她主动愿意接纳他-
马车行驶去驿站的功夫,马车里寂静如针。
薛元音脑子里一团乱麻,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与他的关系显然破冰了,但似乎总萦绕着别扭和尴尬,还有几分生疏的陌生感。
天色渐晚,驿站很快就到了。
终于不用在一个马车里僵硬地坐着,她长松口气,连忙下车走进驿站里。
来程着急赶路,押送车队在荒郊野外过夜,简易搭建帐篷就完事了。
这还是第一次跟章景暄一起来驿站过夜,薛元音跟掌柜的订了最后两间上房。
且不论他们现在没什么关系,就算有点关系,也还没亲密到能住在同一间房里,更逞论一间房里就一张床榻。
章景暄倒没多说什么,面色平静地走进客房。
在屋内打量几眼,最后他步履平缓地走近窗子,摸了摸覆之的油纸。
……
薛元音先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睡醒后天色已黑,她起来备水沐浴,才刚收拾妥当,门扉就被人敲响。
她疑惑地打开门,意外地看到章景暄站在门外走道上,只披了个外袍和穿了下半身的裤子,上半身胸腹皆裸露着,头发湿漉漉的。
他面色淡然道:“我没带巾帕,你有多余的吗?借我一个,我用来擦发。”
薛元音视线在他薄肌分明的胸腹上扫过,情不自禁地停留了几息。
他这身子虽然多了疤痕,竟然比以往更漂亮了,块垒清晰,随着他呼吸而轻微起伏,难不成是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她目光险些被他上半身的薄肌给黏住,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道:
“我有多备着的,你等一下,我给你拿。”
薛元音进屋给他翻找备用的巾帕,又不禁想到,没想到他身材依旧这么好,真想摸一摸……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猛然清醒过来,恨不得给自己迎头一棒。
真是差点被美色昏头了!章景暄这个人真可怕,只无意间露个胸腹出来,她就险些又栽在他身上。
薛元音拿了巾帕出来递给他,章景暄接过去,却没立刻离开,而是语气淡淡地道:
“这驿站应当是有些年头,我屋子里窗子合不拢,油纸破了,擦发擦身甚至是更衣都太容易被瞧见。不知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薛元音一时被问住了:“窗子合不上?油纸破了?不应该啊,这可是驿站……不然先用宣纸糊上?”
章景暄淡声:“我问过了,驿站里没纸。”
薛元音一时半会也没想到去哪能弄纸,除非出去买,但方才路过时看到铺子离此地甚远,待买来怕是他头发都快干了,她犹豫一瞬,嘴比脑子快:
“要不,你先进我屋里擦?”
话罢,薛元音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提议多多少少有些不合适,谁知章景暄好似并未有所察觉,微微颔首:
“好。”
第89章 “最频繁时……”
薛元音拦在门前没动,直到章景暄叫她给他让个路,她下意识地侧身,他不疾不徐地进屋,转头问她要巾帕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决定。
章景暄似乎毫无所察,拾起她搁在行囊旁边的巾帕,问道:“巾帕我用了?”
薛元音:“……”
她能说你别用了吗?
她道:“你用吧。”
薛元音坐在床塌边等着章景暄擦好头发,目光忍不住朝章景暄的腹肌上瞄去。
数一数……嘶,竟然不比原先差,这摸起来手感得多好啊!
章景暄平时做事就不慌不忙,这会儿亦是如此,举手投足间格外悠闲,甚至透着几分拖沓松散之感。
擦完头发,他又面色不变地褪去外袍,露出赤裸的上身,慢条斯理地擦掉水珠,待擦到一半,他似乎才察觉到几分不妥,侧眸看向她,温和地道:
“等会我可能得褪一下衣物。我身上什么模样你都见过了,应当不介意吧。”
薛元音:“……”
她这会儿再瞧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她就不姓薛。
但她最终心平气和地说“不介意”,强迫自己不再朝他看,面朝里侧转过身,给他充足的空间:
“你想怎么褪就怎么褪,我不看。”
章景暄微微攥紧手里的巾帕,背后的伤尚未好全,沾水隐隐作痛,让他本就淡淡的嗓音更显得毫无情绪:
“那我褪了?”
薛元音背对着他道:“褪吧。”
章景暄盯着她的背影,唇线微微绷直,缓声问道:
“褪衣包括罗裤和亵裤,还用你的巾帕,你不介意?”
薛元音咽了下口水,看着面前的墙壁,故作平静:
“我不介意。巾帕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送你了。”
空气安静半晌,谁也不肯先开口。
章景暄终是扔掉巾帕,穿上外袍拢好,踱步走近了她。看着她的背影,他带着微微的不虞和无奈,双臂撑在她身子两侧,稍稍倾身,在她侧脸边侧眸,低声道:
“薛元音,你在与我怄气吗?”
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几乎铺天盖地将她包绕起来,说话间的热息拂在她侧脸上,薛元音脸颊发痒,耳垂也有了烫意,忍不住侧了下脸,避开他近在咫尺的嘴唇,故作淡定地道:
“谁在与你怄气?是你想多了。我只是对你的身子不感兴趣了。”
章景暄继续靠近她,戳穿道:
“不感兴趣,还能在看见我的胸肌腹肌时险些挪不开眼?明明就是喜欢得紧。以前百般撩拨,怎么如今反倒不敢摸了?”
薛元音哑然无言。
章景暄顿了片刻,主动解释道:
“我没想与宰相府有什么交集,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祖父,他们都没想答应宰相府,皇上在金銮殿上问我时,我已经当着群臣的面表明我心有主,你向来聪慧伶俐,这回怎么如此胆小怯懦了?”
薛元音被猜中心事,立即反驳:“我没有!”
章景暄看着她明显心虚的神情,道:“你心有芥蒂,当我瞧不出来吗?”
薛元音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再逃避下去着实没有意义,她转过头去,看着他冷静地道:
“章景暄,我若喜爱一个人,我会自私得很。我对他有占有欲,我要将他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打上我的烙印,我要他对我口服心服,只做我的裙下臣。章景暄,你懂我什么意思吗?你敢说你在说这些话的当口,没有试探我的意思吗?”
他聪敏过人,可她亦是。
他总是太委婉,太含蓄,她并非当初的十六七岁,而是已经十九岁了,不敢再冲动地认定他。况且他至今都尚未完完全全对她彻底敞开心扉来,凭甚要求她完全接纳他?
章景暄目光沉静,与她坦坦荡荡的目光对视几息,终是率先让了步,低声道:
“薛元音,我此次是有条件的。我陪你护送庆安侯,你随我回京议亲。”
“议亲?我都没同意呢,你空口无凭的就要娶我了?”
薛元音轻哼,骄矜地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地道:“章大公子似乎还遗落了什么没说出口吧?”
章景暄倏忽笑了一声,低哑喉音滚在她耳边:“大小姐,你真会试探我。”
微顿,他无奈地道:“非要听我说那些直白肉麻的字眼?”
他微微俯身,指腹抚上她耳垂,惩罚似的用力捏了下,低声道:
“那封情笺还不够吗?”
薛元音被他拂出的热息弄得耳垂滚烫,忍不住稍稍撤身,撇开了眼,佯作淡定道:
“那信如此含蓄,能表明什么?再说了,哪有女子不喜爱听情话的?你文采斐然,满腹诗华,不能说几句动听的情话来取悦我吗?”
章景暄低低地哼笑一声。
他知道她想听什么,无非是那些个直白表达爱意的字眼,想听他直言说喜欢。
但他本身就不是多甚坦诚的人,那封剖明心迹的含蓄信笺会突然给出去,原本也是担心她会多想。
然而眼下情形既非情急,亦不缱绻,她想听他直言求爱,属实是为难他。
空气安静地僵持半晌,章景暄终于撤身,语气比以往更轻,像是在哄她,委婉解释了句:
“俏俏,你应当了解我,我不善于说更加直白肉麻的情话。”
薛元音哼了一声,就知道章景暄不会突然变了个性子,依旧如此不坦诚,她跟他讨价还价:
“想娶薛校尉,你得拿出诚意来。”
章景暄知晓她心里记恨当年总是输他一头的事情,散漫地点了下头:
“行,都听大小姐的,请大小姐吩咐,我该怎么展现诚意?”
薛元音轻咳一声,含含糊糊地说:
“很多方法呀,那些话本子里讲的书生追求高门小姐,不都变着花样使法子……你不是聪慧过人吗?这种问题还来问我?”
章景暄失笑,但议亲的事情她还没松口,他不能叫她这么轻易就满足,遂没应下来,只道:
“你所言那些与我来说太出格,再议吧。”
薛元音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天色已晚,章景暄直起身,拿了巾帕去擦发,他头发未擦干并非假话。
薛元音看着他坐在木榻上,心里又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如今不比以往,她终于占了上风,好像可以肆无忌惮一些,遂顺从心意,趁他不备,迅速跨坐在他身上。
章景暄擦发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道:
“你确定要深更半夜来招惹我?”
薛元音吭吭唧唧说“没有”,又露出笑来,低声道:
“我突然想到个问题,想问问你。”
这语气,一听就让人直觉不是什么好问题。
章景暄看着她半晌,瞧见她眼底几分闪烁的期待,终于还是搁下巾帕,搂住她的腰身,道:
“问什么?”
薛元音有点不太好意思,但好奇心胜过了羞耻,她没直接问,而是先打了个铺垫,道:
“听闻不少军营里都有军妓,你在边疆待了两年余,有没有……”
章景暄并未犹豫:“没有。”
话罢,他捏了下她腰间软肉:“你把我当什么人?”
薛元音本也没想问这个,她哦了声,想到自己要问什么,脸颊有点发烫。在他平静的目光中,她俯身凑近他耳畔,启唇道:
“章景暄,那你欲望上来时,总要想法子纾解吧……你有没有想着我的脸自渎啊?”
问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让空气骤然一静。
章景暄眸色缓缓变得幽深,一言未发地看向她,只见她坐在他大腿上,面色微红,却笑得得逞,显然并非是想得到答案,而是想求证自己的猜测罢了。
他伸出手掌轻轻拍了下她的屁股,声音沙哑地道:
“明明知道答案还问什么。”
薛元音差点被他这个轻拍屁股的动作搞的惊跳起来,一瞬间面色涨得绯红,蔓延至脖颈都是薄薄粉红,羞恼地道:
“你干嘛打我……那里?!”
怎么跟对待小孩子一样……薛元音羞耻得要死,连说出那个字眼都觉得嘴巴发烫。
章景暄见她羞耻,反而恶趣味似的又轻拍了两下,道:
“罚你明知故问。”
他示意了一下:“下去,我擦头发。”
方才她坐他腿上蹭动,能坐怀不乱乃圣人,可惜他不是。
小公子已经微微抬头了,再这样下去,难捱的是他。
薛元音假装没听见,夺过他手里的巾帕搁在一边,坐他大腿上不肯起来。她微微俯身下去,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
“诶呀,我还没问完呢!既然有过自渎,那有过几回啊?频率如何?怎么自渎的……都是想象我的脸和我的身子吗?”
章景暄掐紧她的腰肢,像是警告。可她完全不惧,甚至勾着几分挑衅的笑,俯看着他。
他眸色微微暗下来,克制着几分欲念,看了她半晌,却拿她无可奈何,道:
“非要这么刨根问底?”
薛元音脸颊发烫,却仍然笑意狡黠地道:
“好不容易逮着你一回,不问清楚怎么行?”
章景暄缓缓吐出口气,小腹涌着一股燥热,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身子的变化。只是她方接纳他,想做亲密的事情怕是要暂缓一缓。
可如此一来,他要难捱许多。
他的掌心欲往上轻抚,最终强行克制住,只攥紧她腰肢,缓慢地揉捏着,嘴唇贴向她耳侧,微微沙哑的嗓音压得有些低:
“战事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想不到这些事,兴许月余也不会有一回。战事暂歇时,军营里很是乏味,比平时更容易想到你,有时亦会控制不住。最频繁时……”
稍顿,他喉结轻滚,嗓音微哑地道:
“连续二十一日,每日一回。”
第90章 调情。
薛元音微微睁圆了眼睛,似乎有些震惊,吐出一个“你”,半晌没说出来下文。
章景暄抬眸看她,眸底的幽色愈发浓重,抬手故意捏了下她的耳垂,道:
“听到答案,满意了?”
薛元音耳垂被他捏得微痛,轻嘶一声,终于回过神来,道:“你……你这么频繁,身子能受得住吗?”
话罢她低头瞄了一眼,意有所指的样子。
章景暄攥紧她的腰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忍无可忍,谁再忍谁是傻子。
他把她放在锦被里,垂眸,身子压覆上去,攥紧她的手压在她耳颊边,曲膝将她分开。
薛元音感觉他的气息倏然变了,有点慌了,连连挣扎起来,努力往旁边躲避,道:
“等等!你、你先起来!我没说要做那件事!”
章景暄动作微顿,攥着她其中一只手往下拉,叫她隔着裤料去感受那处完全苏醒的热源,喉音沉沉地道:
“这回撩尽兴了?”
薛元音急忙缩回手,但还是不小心摸到了,确实已经完全苏醒了……她不敢看他,有点心虚地往旁边瞥去,道:
“那、那你忍一忍呗。”
章景暄嘴唇微抿,眼眸似笑似不笑地看着她:“嗯?”
薛元音本想反赖一口说他定力不行,但大抵因为破处的身子和未经事的少女是不一样的,她被他压在底下,瞧见那性感的薄肌在尚未系紧的外袍里若隐若现,还有隐隐没入裤里的腰胯线条,身体深处竟然也同时升腾起一股隐秘的渴望来,似乎有些期待那翻云覆雨的感觉。
那滋味,只需一次就让人深深记住,并渐渐上瘾。
这个认知让薛元音感到羞耻,拒绝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她脸颊微红地哼唧两声,但他似乎没看懂她是何意,于是她咳了几下,隐晦地暗示道:
“但是……要做那事其实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先伺候好我,让我感到快活,若你同意的话……”
“伺候你?”
章景暄眼眸里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低低地道:“用哪里?”
他俯身靠近,用唇齿舔咬了下她的小乔白皙的耳垂,仿照着那次在马车上的动作,含糊地说:“这样?”
“还是……”
他松开她渐渐充血的耳垂,指腹弯曲,缓缓往下摸寻,似乎如同戴着扳指那次的轻慢研磨,低声道,“这样?”
稍顿,他送了手,掐住她的两只手腕,腹胯处挺了一下,微微沙哑地道:
“还是说要这样?”
薛元音脸颊发烫地撇开脸,若是以前他让她挑选,她也是能厚着脸皮挑一挑的……但眼下不是正和他拉锯么?她总不好太主动,好像很轻易就原谅他了似的。
遂轻轻咳了一声,喉音含糊地说:“哪里都行……你觉得我喜欢哪里,你就用哪里呗。”
章景暄低哼一声,当真是个大小姐,这就使唤上了,干脆贴在她耳边,直白地问:
“我哪里给你伺候得最爽?”
热息拂耳,给薛元音弄得有点痒,她分神一瞬想了想,本想说当然还是正事最爽,但思及上回他堪称大幅度开伐的动作并不温柔,让她痛了好一会,话到嘴边,又改口道:
“就……你最开始那个……像马车里嗯嗯的那样。”
原来最喜欢他用口舌帮她。
倒是怪挑剔的。
章景暄凝视着她的面颊,嗓音低缓地道:
“声音这么含糊,在撒娇吗?旁人能听懂什么?说清楚点,你喜欢什么?”
薛元音浑身都泛起羞耻,她突然发现章景暄还有这么坏的一面,他自己衣袍里都成这副样子了,还非得逼她说清楚。
她紧紧闭上眼,一鼓作气地大声说:
“喜欢你用嘴巴帮我!行了吧!这回听清了吗!”
章景暄掐了下她的腰窝,道:“听清了。小声些,你也不怕被隔壁客房听到了。”
“听清了你还在这里磨蹭。”
薛元音睁开眼睛,眸光闪烁。声音虽然小了下来,但不难听出隐隐不满足。她不是感觉不到他逐渐蓬勃的势头,亦能感觉到他在想办法缓解自身的不适。
她小看了她与他在一起时两人会产生的旖旎,相信他亦是如此。都并非是未经事的身子,个中滋味有多么让人挂念,他应当比她更清楚。
所以他在这里东拉西扯,是觉得她不愿意?只是,他有耐心,她也慢慢没耐心了。
还是说他不愿帮忙?
薛元音想了想他这会儿的难耐,心里也了悟几分,怕是分开太久,他也很想了吧?遂忍着几分羞臊,大度地攀上他的脖子,故作主动地说:
“我很通情达理的,你是不有旁的想法?没关系,我不挑。”
所以做什么都行,左右她都是享受的那个。只要他再主动一下,她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薛元音这一席话带着几分挑衅意味,像是火引子去点燃稻草,烧得人理智尽褪,章景暄伏身掐紧了她,在她肚腹上磨了磨,兴奋感涌上头脑,让他险些冲动地扯下两人衣裤,反正他们早已……
屋内昏黑,散不掉的旖旎缓慢地蒸腾着,他目光触及她微微凌乱的衣衫,临头却清醒几分,想到了什么,抿了下唇,用力克制,最后强迫自己停下来。
薛元音前襟已经半解,被他滚热气息笼罩,皮肤灼烫得敏感。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但她还是有点不太敢直视他,心不在焉地想,不能太主动,否则又要处处被他压一头,但她亦不想再拒绝,因为内心深处同样在渴盼着。
她已经做好半推半就的准备了,没想到章景暄停了下来,衣襟扣子被他一颗颗扣紧,复又合拢。
薛元音神色清明几分,察觉到章景暄身子撤去,半撑起身子看向他,诧异地问道:
“难道两年过去,你这就不行了?”
他才几岁?尚且不及二十二岁,难不成男子能力下滑这么快?
章景暄克制着那股澎湃欲发的念头,嗓音微哑地道:
“尚未成婚,不合规矩。”
薛元音:“……”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眼眸里带着不可思议之色,道:“你上一次强要了我就合规矩了?”
章景暄微微抿唇,却未答话。
他虽然并非是守规矩之人,但男女婚前习俗也略知晓一二,大婚前不可经常见面,亦不可私下过分接触,否则婚事不祥,经年不利。
他与她能走到一起着实不易,生平仅此一次成亲,不得不慎重些。于是箭在弦上,思绪却清明一瞬,强行忍了下来。
薛元音这才意识到章景暄是真的克制住了,她隐隐觉得不可置信,大抵是他主动提出的皮肉生意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险些忘记曾经在清奚镇上对他怎么都撩不动的日子。
这回他在关头上撤身,让她又想起来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了。
薛元音忽觉心底升起一股恼火,他身子难不难受她不知道,可她已经被撩了起来,她并不舒服,遂翻身坐起来,一把拉住了他,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扑过去,拽住他松散开来的衣领,仰头咬上他的喉结。另一只手从他前襟里探进去,在他胸肌和腹肌上轻轻抚弄。
章景暄对她并未设防,被她得逞,分神了一瞬后摁住她的手,克制着道:“这么晚了,别闹。”
薛元音闻言更恼火了,听听,别闹,这是他该说出来的话吗?她低头瞄了一眼,蛮精神的啊,不像是一时半会睡着的样子,她气恼的同时还有点不解,道:
“你当真不继续了?”
章景暄攥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把衣襟扣紧,而后把她搂进怀里,温热身子甫一抱进来,它几乎立刻就有些躁动,他不得不分出几分精力去强行压制,过了会儿,他才重新分出心神在她的问话上,微微沙哑地回答道:
“除非你答应同我成婚。”
薛元音一时悻悻然,又不想死心,心里别扭了一下,最后耐不住渴盼,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帮帮我嘛……”
她想了想,脸色又开始涨红,抱住他双肩,低下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低哼道:“哥哥。”
章景暄倏然攥紧了她的腰,这个称呼他现在听不得,一听便觉得禁忌味太浓,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背德之事。他抱紧她,声音微哑地说:
“以前没见你这么乖喊我哥哥。”
哪次不是一口一个“章璩”地唤他?
他表字三岁就取好了,大家都唤他“章景暄”或是“景暄”,整个京城都没人像她一般,随时随地,无视年纪,肆无忌惮唤他的名字。
薛元音这才确认他当真不继续了,心头情绪不痛快,连抱都不想与他抱着,推搡着他,兴致寥寥道:
“不愿意给就起来,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你尽快回屋吧。”
章景暄反手再次将她抱在怀里,坐在腿上,正面对着自己,她的脸颊近在咫尺,呼吸间都能相融在一起,他看向她,道:
“你答应同我成婚,我便帮你。”
薛元音轻哼:“谁要与你成婚?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要重新考虑一下。”
她说罢,欲要从他腿上下来,怎料他又拽住了她,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她不太高兴,语气也显得闷闷不乐:
“你松开我,我要下去。”
章景暄抱紧她,下颌搁在她颈窝里。
薛元音被他抱得紧,再加上这个姿势多多少少有些暧昧过头,她有点不自在,说:
“松开我呀。”
章景暄阖上眼,低声道:“抱一会儿。”
薛元音隐约猜得到原因,想说都是他自食恶果,现在两个人都不太好受,但转念又觉得应当是他更不好受,毕竟她不是没瞧见那鼓起一直都没歇停过。
她老老实实由他抱着,没再动了。
夜色沉寂,屋内空气也静了下来。
薛元音不知晓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他抱着她缓了好一会。等待他欲望下去的时间太漫长,她打算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清了清嗓子,开始东拉西扯:
“章景暄,那你以前对我做过春梦吗?”
章景暄阖着眼,未答。
做过。
很早以前。
薛元音又耐心地问了一遍,没想到章景暄再次轻拍了下她的屁股,话音带着未褪的哑意:
“别问了,好不好。”
她闭了嘴,过了会儿,没忍住,又不满地嘟哝道:“你怎么老是打我屁股。”
章景暄微微睁开眼,与她拉开几分距离,看向她,眸里带着几分无奈,说:“这不叫打。”
真是个没点情调的姑娘,这分明是调情。
薛元音突然又想起来另一件事,瞬间精神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肃声道:
“章景暄,我想起来你以前踹我屁股一脚,我还没能报复回去。”
章景暄有一瞬间的沉默,生平难得对一件事情感到头疼,道:“你怎么还记得这件旧账。”
“什么旧账?”
薛元音一提起这件事情就不困了,浑身都有劲了,微微愠恼道:“才发生了三年而已!你不要告诉我你要将它揭过去,当无事发生?我告诉你,没门儿!那一脚之仇,我到棺材板儿里都记得!”
多亏她这一席话,章景暄半天没能安抚下去的起势瞬间就冷却下来,他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起身,道:
“不管你想怎么报复回来,都要等到婚后。我的条件就是你与我成婚。”
薛元音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他不肯给她,亦不肯帮忙,她连挽留的想法都没有。
她兴致缺缺地她从他身上起来,坐在床榻上看着他合拢衣襟,理好腰封。
待章景暄收拾妥当后,他走下床塌,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道:
“我与你尚未成婚,故而不与你留在同一间客房里安歇。但我说的话并非开玩笑,也非一时兴起,不管是议亲还是成婚,我皆是认真对待。”
稍顿,他眉眼间露出几分温和,轻声道:“薛元音,好生考虑一下。”
话罢,他走出房门,温声道了句“早点歇息”。旋即替她阖上门扉。
薛元音坐在床榻上怔忪半晌,直到门外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抱着锦被径直往床榻上一摊,茫然又无所适从地盯着天花板。
心道,确实也该正视一下她与他之间没名没份的关系了。
她头一回开始认真思考两人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