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典仪式还有好一会儿,你怎么跟催命一样!”
高嵩霖嘟囔一句,但也没在意,他跟她近三年未见,有很多话要讲,手臂往她肩膀上一勾就开始涛涛不绝地叙旧,薛元音担心被章景暄看见,连忙把他的手臂拍开,拉着他一步跨三步远,逃离了国子监大门前的广场。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后,章景暄目光微微幽深地看着前面的方向,直到身后再次驶来一辆章家马车,章子墨下车过来,唤他进去:
“堂兄,你不是跟薛元音一起来的吗?怎么就你一个?”
章景暄收敛眼底的神色,好一会才淡淡道:“走吧。”
……
闭典仪式在辟雍殿举行,薛元音不好意思跟章景暄站在一起,就全程听高嵩霖感慨他的怀才不遇。
等到仪式结束,其他学子都纷纷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切磋学问,高嵩霖也总算讲完了他的废话,跟她一起出了辟雍殿,羡慕地说:
“你居然成了女子堂的女先生!你知道国子监的所有先生都会被记载在典籍簿上吗?那典籍簿可是要拿给朝廷史官的!换句话说,你的名字会被载入青笔史书!”
薛元音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这段时日频频有人登门给她送新婚贺礼,本以为是沾了章家的光,这才知晓原来那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轻抬了抬下巴,道:“怎么,你羡慕啦?”
高嵩霖诚实地点头,开始琢磨起来,狐疑地看着她:
“你实话告诉我,你莫不是靠着章家拿下的这个女先生?眼下你也算在京城立足了,是靠着章景暄吗?”
薛元音轻哼,收敛了大大咧咧的神色,认真地说:“当然不是,能当女先生,是靠着我自己。”
身后陆陆续续有其他同窗走来,若有若无的目光投来,打量着薛元音这个近日被京城议论的主人公。
薛元音察觉到了这些目光,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不知章景暄怎么样了,不会生她的气吧……她愈发忐忑,转身欲走,迎面碰上章子墨。
只见他纠结几秒,喊住了她,道:“薛元音,你是不是要跟我哥成婚了?”
周遭目光顿时望过来,这个话题,他们也关注很久了。
这两人怎么会成婚的!简直无法想象!他们真的不是因为仇怨而成婚的吗?!
薛元音一下子成了焦点中心,但她顾不得这些,她探头往章子墨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章景暄的人影,松了口气,旋即轻抬下巴,道:
“是啊,我要和你兄长成婚了。”
章子墨神色复杂地说:“好吧,祝你和我哥新婚顺遂。只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章家并非普通门第,虽然我看起来不太着调……但这不重要,章家到底是高门显贵,你真的想好了吗?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你被别人代替了?”
薛元音听到这话也不生气,反倒扬了扬眉,煞有介事地说:“我不怕,我告诉你个秘密吧——”她拖长了声腔,在他的目光中,半开玩笑地道:“我独一无二。”
章子墨顿觉失望,他还以为是什么秘密,感到有些无语:“你耍我啊?”
薛元音不禁笑出了声,她没再继续解释,但她心里清楚,她并不害怕,也没在开玩笑。
这场婚事,她从来没想仰望他,也没想让他仰望她;恰如他很认真,她亦认真。
薛元音正想问章子墨有没有看到章景暄,没想到章景暄就从辟雍殿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径直走过来。
周遭学子们谈话声顿时安静了,余光偷偷瞥过来。
薛元音硬着头皮没躲,看着章景暄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很自然地站在她身侧,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很是亲近自然,道:
“回去吗?”
周遭传来隐约的吸气声,然后开始响起低低的起哄声音。
薛元音感到自己脸上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她偷偷瞄一眼他的神色,似乎……很平静?但莫不是暴风雨的前兆吧?
思及他没打招呼就走过来,她无端心虚,看来他确实是生气了。
薛元音故作平静,用对待同窗的语气说:“好,正好顺路。”
谁料章景暄淡淡地道:“我与你住两个方向,我特意来接我的未婚妻,喊未婚妻一起回去,顺什么路?”
薛元音:“……”
她的脸颊温度骤升,感到自己要被周遭的灼灼目光给烤熟了。尤其是苏勉、管柏和高嵩霖站在一块投来的目光,活像她是个叛徒,背叛了他们小团体。
她张了张口,试图狡辩,却头一次觉得词穷,想不出最妥当的借口。
章景暄就是故意的!
不就是没跟他一起进来吗?他竟然故意这般报复她!
高嵩霖没忍住说:“薛元音,你们就一起走吧,反正你们明日成婚,整个京城乃至我都知道了!你也别再跟你的未婚夫装作不熟悉了。”
薛元音:“……”
她站在原地,僵硬地哦了声,心里把他骂了一遍。
章景暄牵起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带离了辟雍殿的范畴,待到来到学堂附近,因为近日孔先师祝寿,学堂无人,周遭安静下,薛元音才满脸发烫地甩开他的手:
“你、你怎么方才故意当着他们的面表现如此亲昵!你明明知晓我们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关系!”
“青梅竹马,情谊笃厚,未婚夫妻,天定良缘。”
章景暄说罢,身形逼近,将她堵在学堂拐角的廊柱上,垂眸道:“我们还能是什么别的关系?”
薛元音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略感底气不足:“虽说如此……”
她被他身形堵住,四处无路可退,有点不自在,道:“我们不是回去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章景暄语气没什么波澜,道:“他们方才都在猜测你我到底是因为情谊才结亲,还是因为仇怨太大才结亲……”
他说罢,抬眸瞥了眼前方,那是几个聚在一起的人影,正是方才与她说过话的同窗,包括高嵩霖几人。他们往国子监大门走去,而外出的必经之路就在这个学堂附近。
距离此处,摸约还有几十步远……
章景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垂下眼来,看见她被堵得无话可反驳,抬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着,道:
“你方才跟高嵩霖那般亲近,让我好生不高兴。”
薛元音没话可说了,她总是心虚被旁人看见她与章景暄关系,却没想到章景暄竟然因为这个吃味……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道:
“那你想怎么办?”
章景暄的指腹慢慢挪到她的下颌处,她正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全然没察觉身后的脚步声,他垂眸,一边摩挲着她的脸颊,一边听着那几道脚步声,近了,还差几步就能看见他们,三步,两步,一步……
他忽然抬起她的下巴,偏了下头,微微阖眼,吻在她嘴唇上。
薛元音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挣扎,这可是国子监,书香重点,规矩颇多,他竟然直接……但他把她掐得尤紧,她根本挣扎不脱,呜呜了两声,慢慢放弃了,抬手勾在他脖颈上,仰头承受着他的吻。
隐约察觉身后好似有什么动静,但她仔细去听,那动静又突然停下了,她刚想着要不要回头看看,章景暄另一手就摁住她的后颈,不让她动弹,薛元音的注意力又被他夺走。
他这回吻得相当投入,气息滚烫,呼吸声渐渐重了,她被吻得心猿意马,渐渐松下心防,也投入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薛元音才被他松开,有点气喘吁吁。
大抵是看出来她不好意思,章景暄难得宽和,让她先出门,他等会再去马车上寻她。
薛元音求之不得,心想他忽然这么好心,露出笑意来,道“那我去马车等你。”
旋即便步履轻快地离开。
待她走远,后头躲在墙后的一排人的脑袋冒出来,回想方才那缠绵接吻的一幕,简直让他们都觉得脸红心跳,没眼直视。
幸亏他们几个都是自己人,不会说出去。但就算说出去,想必也无所谓,反证明日就大婚了。
高嵩霖愤怒又哀怨地道:“到底是谁说他们因仇结亲,简直害我!那些人还在猜测他们喜不喜欢,那眼神都拉丝了,这能叫不喜欢?!”
苏勉道:“我就说他们早有奸情,你赌输了,明日记得把五十两赌银送我府上来。”
章子墨不想说话。别以为他没看见堂兄那抹瞥过来的眼神,堂兄故意等着他们过来接吻!
这还是他那个温和谦谦如君子的堂兄?这简直衣冠禽兽!
孔先师的闭典仪式乃京城最隆重的大事,带领一个京畿府兵小队在国子监巡逻的宁褚经过此地,抱臂在一旁不知看了多久,他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闻言凉凉道:
“知道那是什么吗?发情的公狗圈地盘也是这副做派。”
前面几人扭头看他,高嵩霖道:“不愧是宁公子,还是你说话最直接。”
也最难听。
章景暄理了理领口和袖摆,闻言掀眸望来,像是刚发现这些人,眉目温和,颔首作礼。
对于方才的话,他也是听到了,但没打算纠正。若是褪下衣冠,在对她的占有欲上,他大概确实更愿做些胜似禽兽的行径。
尤其是她跟她那些同窗关系实在太亲密,他三年前便发现了。
故而今日所为,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蓄谋已久,其背后缘由已不可深究。
……
待大家零零散散地散了,章景暄行至国子监门口,等着怀舟过来。
半个月前,他绘了一些图纸,暗地命怀舟去多宝铺打造了些东西。
章子墨与他道别,先行回府,上车前又想到了什么,纠结了一会,又愧疚地走过来道:
“堂兄,我为我先前对于她的偏见而道歉。其实她也挺好的,跟您珠联璧合,很是般配……祝愿堂兄明日新婚快乐。”
章子墨走了,章景暄抬眸看向远处的马车。
明日就是他与她新婚的日子,他们一路走来并不易,经历诸多风雨,幸能开花落果。
他要娶她的决定,并不会为旁人改变分毫。
大家都在惊讶他与她忽然的成婚,却没人觉得他们不合适,或是谁配不上谁。
大家都在说,他们珠联璧合,天作之合。
她明媚,坦荡,勇敢无畏。自小到大,不曾被风霜侵袭而打败过。
她很好,他一直都知道。
他其实虚伪,矜傲,脾气也并非温润谦和,披上一层皮囊变成了人人称颂的章家嫡长孙。他真实性情,远远不是外人所见到的模样。
而他这些缺陷,唯有她知道。
他与她,就该天生一对。
远处怀舟匆匆赶来,章景暄收回思绪,道:“东西取来了吗?”
怀舟将匣子递给他,道:“公子,都在这里了。”
章景暄颔首,接过匣子,揣于袖摆中,迈步走向马车。
……
薛元音等了好半晌,无聊得都快睡着了,终于等到章景暄登上马车。
她不免抱怨道:“你怎么才来。”
话罢,思及明日的日子,她看了眼天色,已经暗了,过了今夜,明日就快到来了。她忽觉有几分紧张,心脏咚咚得跳,道:
“章景暄,我们就要成婚了。”
章景暄将她送回宅院,道:“嗯,我们明日要成婚了。”
稍顿,他目光微微带着深意看向她,嗓音缓慢地道:
“俏俏,我们明晚见。”
第95章 她和他,是正缘。
次日一早,两名女史和章家送来的喜婆、仆从们开始紧张地为成亲做准备了。
她出嫁并非在自己的宅子。户籍出身薛家是更改不了的,她要回到偌大萧条的薛府出嫁。
本来喜仆们和两位女史昨晚就回薛府准备得差不多,将府邸上下清扫一遍,闺房里装扮得红艳艳,喜气洋洋的,但薛元音晚上睡觉实在是不太规矩,次日醒来整张床榻都不太能看,甚至鸳鸯戏水的锦被都被踢下了床。
无奈之下,喜婆子又进来重新收拾,薛元音也不好意思赖床,起来后没骨头地窝在软榻上打哈欠。
直到薛元音被摁在铜镜前,拂珠将一方冷水帕子扑在她脸上,她被冰得一个哆嗦,终于清醒过来。
拂珠见她终于睁眼,道:“姑娘,您终于清醒了?今日是您成亲,您不会忘了吧!”
薛元音自然没忘,在喜婆给她净面、挽发的空档里,她慢慢回想起来昨晚自己干了什么。
罪魁祸首是宁嫣,她在天黑后居然偷偷来了一趟,并且不空手来,带着她压箱底的画册来寻她,道:
“我们白日没说完,我回宫后思来想去觉得不行,遂寻了个非常详细的画册,乃我压箱底的好宝贝。怕你明日没空,趁着今夜,你尽快学习一下。”
薛元音本想推托,因为她曾经在兄长的书房偷看过一些小画册,当时大为震撼,那些知识也深深印在了脑子里,并非全然不懂。
但奈何宁嫣公主动作麻利,已经把画册翻开递到她眼前,薛元音看到这上面栩栩如生的姿势,顿时目光就转不动了。
不得不说,还是很刺激的。
思及明晚就是洞房花烛夜,她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薛元音接过画册,心想,那就勉强看一看吧。
她翻开画册,听着宁嫣公主给她介绍:
“不知你喜欢哪种?洞房花烛夜自然要多玩点花样,你瞧瞧颠鸾倒凤你喜不喜欢?你们首尾相接,很是有一番意趣……只不过你们得提前沐浴干净,我觉着男子的那处味道不太好吃……”
薛元音把画册乱七八糟的姿势一页页翻过去,纵然自以为胸有见识,眼下也不禁有些脸红心跳。
这画册确实是压箱底,叫她大开眼界,册子上画的姿势不像是同房,更像是在搏斗,没点身体锻炼基础恐怕都完不成如此高超难度的动作。
薛元音轻咳一声,对宁嫣小声说:“这些画册上男子的腹肌还挺不错的。”
宁嫣像是遇到知音一般,点头如捣蒜,道:“阳根也好大一只!萧郎虽可观,但也没这般雄伟。到底当真有男子是这般尺寸,还是册子画得夸张了?”
薛元音急忙捂住她的嘴,同时又朝着宁嫣公主说的那处看了一眼。确实很大,而且画得栩栩如生……但是章景暄的似乎也很大?
不过,画册上的跟章景暄的似乎不太一样。跟画册比,他的似乎稍显凶悍。
也不知他那般斯文皮囊下怎么长了那般貌丑的东西……
喜婆一声呼唤将薛元音喊回神,她清醒过来,听见喜婆说头发已经挽好,叫她先用点午膳,用罢得赶紧穿嫁衣、补妆、佩戴首饰。
薛元音照了照铜镜,这章家派来的喜婆的挽发手艺当真精巧,特别趁她。薛元音匆匆用了几口午膳,吃了些垫肚子的饱食,午膳后她换上嫁衣,脸庞被照出一片殷红的明艳,但她没空欣赏,又被摁下来补妆。
漏刻一点点流逝,妆面渐渐描摹周全,满头珠翠戴在乌发鬓发上,红嫁衣映照出新嫁娘明媚灵动的一张鹅蛋脸,大抵是薛元音平时压根儿没用过胭脂水粉,乍然隆重打扮的模样让屋里的人都愣了几秒。
喜婆看见时也不禁怔了怔,旋即笑道:
“薛姑娘生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平日里怎么不见姑娘认真打扮过自己?”
这话里的语气饱含惋惜,好像她平时多糟蹋自己的脸似的。
薛元音对着铜镜照了照,确实有些认不出来了,怎么看怎么娇妍,这当真是她吗?她倔强地不肯承认是自己手艺差劲,夸赞嬷嬷道:“是您手艺好。”
薛府外面的街巷上响起唢呐吹拉的声音,恭迎贺喜渐渐多了起来,也隐隐约约传进厢房里。
薛元音这才慢慢有了她终于要成亲的实感,真是想不到,她居然会跟章景暄成亲。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怕是婚后更方便吵架了吧?
她瞥一眼漏刻,吉时快到了。
喜婆拿来了红盖头放在一边,等着吉时到来给她盖上。
薛元音终于慢慢紧张起来,不是紧张成亲,而是她想到——今夜就是洞房花烛了,她却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姿势才能让章景暄心服口服地拜倒在她裙下。
先前她在国子监输给他的那些课业,今夜她一定要他在洞房花烛夜统统都还回来!这一日总是到来了,她定然要压他一头!
薛元音掌心合拢放在绣有凰尾的裙摆上,脚尖不停点着地面,脑海里紧张地模拟着今夜会发生的场面,以及她要用什么姿势。
正好他踹她屁股那一脚还没还回来,她一定要妥善利用这个把柄,好好思量一番到时候该对他提什么要求。
这场床笫之间的斗争,她定要赢下来!
天光渐暗,忽闻外头一声锣鼓敲响,伴随一声高喊:“吉时到——”
喜婆将红盖头盖在薛元音头顶上,薛元音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她凝神细听,听到外界街巷上有马蹄声音,伴随着隐约的敲锣打鼓,应当是章家来结亲了。
与她曾经亲近的国子监同窗们、旁边邻里、还有薛家从前交好的一些世家们的小辈都来帮她拦亲,堵在院门处熙熙攘攘一堆人,薛元音耳力好,听到独属于章景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走到院子前,遇上堵在路上的高嵩霖他们三个。
这三人昨日商量好要一展身手考校章景暄的功课,今日乃千载难逢的机会。
高嵩霖拿他精心筹备的诗词考校章景暄,自信满满,但对于章景暄来说不过是多思量一会的事情。
待章景暄淡然从容地解答出来,周遭不禁响起喝彩声,然后便是小孩儿抢喜钱的声音。这是京城高门世家惯来的传统,新郎接亲,砸钱开路。
薛元音有点紧张起来。
等会她要与他回章家,睡他的床榻,不知章景暄穿婚服是什么模样……但这不重要,婚服定然很难脱,今晚一定得想法子叫他主动脱,不能暴露她不懂脱衣的事实。
外头的动静停在院子门口,薛元音被喜婆带着站起身来,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薛羿死了,没人背着她出嫁,薛元音便由喜婆带路,两侧由女史扶着,一步步跨过门槛,走出屋子,外头已经临近黄昏,婚嫁又叫昏嫁,没想到被薛昶要求招婿生子的她,有朝一日竟然能得偿所愿地嫁给心上人。
薛元音眼前殷红晃动,一步步迈向院子大门,那里是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一道人影静静矗立着等待她。
她有点恍惚地想,那些做家族承嗣者的日子恍若隔世,表面看似风光,却实在太孤独了,旁人习以为常的日子,却是她拥有不了的东西。
她日复一日被困在空荡荡的薛府里,曾以为,她这辈子都要为家族权利而牺牲了。
然而没想到,待她走出了薛家,她拥有了自己的宅子,如今成了她的嫁妆封在箱底;拥有了校尉的职衔,还是皇上亲封的;还成了未来国子监女子班的先生,被皇宫史官记载在典籍簿上。
塞翁失马,柳暗花明,她即将走出这栋府邸,拨开雾障,窥见前路遍是云鸟与水鱼,台阶往上跃过小山一重又一重。
薛元音走到院子门口,从盖头底下看到身侧递来一只手,白皙如玉,骨节修长,她稳稳地握住了他。
章景暄独有的温和潺潺的嗓音微微压低,问道:“准备好了?”
薛元音轻轻嗯了声。
他嗓音带着几分清朗笑意,道:“那我们走了?”
唢呐锣鼓喧天而响,炮竹烟花在耳畔齐鸣,他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薛元音在红盖头底下用力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她与他一起迈向薛府外面的停着的喜轿,踏出枯败荒寂的庭院,听到前方人群笑着恭贺,心想,章景暄这辈子说得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便是在清奚镇小木屋外卜算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随卦”。
古有蛮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正如筹卦之言,她和他,是正缘。
第96章 “洞房花烛夜,你在上。”……
九月十八,风和日丽,宜嫁娶。
暮色四合,红街十里,锣鼓喧天,迎亲的喜轿从薛府出发,绕过京城大半圈后在章府大门前停下,后面跟着一辆辆满载的马车,浩浩荡荡地绵延十里。
喜婆想扶她下来,这时旁侧身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手臂穿着红色的婚服,薛元音借着章景暄的力道下了马车。
章家门口居然连任何繁琐缛节都没有,跨火盆和踩瓦片都没有,大门敞开,径直往里一路通畅。
大抵是知道她想问什么,章景暄在她身侧,隔着红帕低声解释道:
“是我父亲母亲的意思。他们说,并非章家娶你,或是你嫁进来,而是我与你成亲,两人结为连理,故而去掉了那些规矩。”
一路由喜婆引着进府邸,薛元音竟然感到久违的熟悉,章府还是跟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待走入正堂,隐约窥见上首的福寿椅坐着章承礼和章夫人。
薛元音已经足有数年没见过章夫人了,很是想念她,可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傧相念完冗杂的贺辞,便高喊拜堂。
待天地、高堂和对拜结束后,傧相一句“入洞房”让正堂外头顿时热闹起来。
薛元音眼前一晃,章景暄便把她打横抱起,一路在周遭闹哄哄的声音之中走到瞻云院,将她放在红彤彤的床榻边,坐在鸳鸯交颈的锦被上。
撒帐喜婆一边念词一边抛洒枣子、栗子、铜钱和花生,薛元音盖着红盖头瞧不见外头的景象,但也能听见热闹,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摸了一把枣子塞进袖摆里。
等会待迎宾结束后才是真正斗争的开始,她可得保持好体力,以最好的状态与他一决胜负,哦不对,与他圆房。
交卺酒搁在石榴缠枝花纹的托盘上,喜婆让新人喝交卺酒,寓意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两人喝完酒,章景暄拿长杆挑开薛元音的喜帕。
她穿着他一笔一画绘出来的嫁衣,白皙的脸庞被映出明媚的绯红,骤然见光,乌黑透亮的眼眸被烛光照得微眯,还有几分没搞清楚状况的懵然。
章景暄唇角微勾,但门外传来一群嚷嚷的声音,他很快敛了笑意。
堵在屋外乌泱泱的人叫嚣着要闹洞房,要知道章景暄的热闹可不是能常常瞧见的,这回不闹腾他,以后兴许就没机会了。
大抵心里清楚确实躲不过去,章景暄捏了捏身侧显得有点呆的姑娘的手,低声:
“我先去前院喜宴客席上敬酒,晚些时候来寻你。”
薛元音被他捏得疼,也不甘示弱地伸手捏回去,低哼道:
“说话就说话,捏我干什么。”
章景暄对于她这种时不时没情调的反应已经隐约习惯了,嘱咐了一句饿了就吃东西,厨房备着晚膳,话罢便起身与一群闹腾的人离开屋子,阖上了门。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喜婆,喜婆说了些吉祥话,又让她有事唤她,便躬身退了出去。
薛元音独自坐在床榻边,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凤冠戴在头上可真重啊,不知道是多少斤两的,压得她脖子生疼。
她坐到案几边,费劲地取下凤冠,但满头珠翠实在摘不完,正好拂珠端着晚膳推门进来,薛元音便放弃更衣的打算,决定首先吃饱饭,以便应付等会的战局。
拂珠也退出屋子。
薛元音一边往嘴巴里塞肉,一边专心致志地心想,等会先用什么姿势好?定然要先女上,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在上面!最后第一回合就让章景暄见识到了她也是很厉害的。
但是仅一个回合能够吗?
若有第二回,那还能用什么姿势呢?
要不……让章景暄抱着她,边走边来?据宁嫣说这般做法很是考验男子的体力,她也能顺势刁难章景暄一番……
但这样会不会太深了……她能受得住吗?
薛元音一会舒展眉头一会拧眉,想得太投入,一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已然没注意到银月不知何时挂在树梢,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过了一会,薛元音又觉得光是想想只怕是不够显得胸有成竹,趁着房中无人,她搁下早已凉透的碗筷,踢掉鞋子,提起繁琐华丽的裙摆,费劲地爬到床榻上,盘腿坐着端详这张床。
嗯……够大,够宽敞,好像还能发挥点别的。
她得想点别的更难的姿势,要是能把章景暄为难住,那就再好不过了!
薛元音偷偷照着册子试了试其他高难度姿势,好像还有个需要抬腿的……她匪夷所思地试着把腿架到床头的横木上,因为裙摆太长,她动作不甚方便,用力掰起腿,差点把自己给掰折了。
算了,这个好似有些太难了,被他嘲笑就太丢人了。放过他,也是放过自己。
她试着努力把腿放下来,谁知道安静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啪嗒声,似乎是从身后发出的开门声……等等,开门声?!
薛元音猛地转过头去,看到章景暄身着红色婚服,一身俊美如谦谦君子,只是面色稍显平静,无声地凝视着她。
薛元音心脏一跳,单脚没站稳,整个人往床榻上跌倒过去,涂脂抹粉的脸连带着满头叮铃咚当的发饰栽进绵软锦被里。
她连忙从锦被里爬起来,转头往后看去,与章景暄目光相撞,空气有些诡异的寂静。
他望过来的眸色稍显幽深,像是将她看穿了,薛元音涨红了脸,道:
“等等!我方才还没准备好!你先出去,等一下我调整好坐姿你再进来。”
怎料章景暄对她的话视若罔闻,反手轻轻将门扉合上,隔绝外面的一切杂音,他脱掉墨靴,上了床榻,抓住她的脚踝拖过来,薛元音猝不及防跌回床上,被拽到他身下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嗅到一阵酒味,再细细看他的面容,果然泛着略醉的酒意。
章景暄俯身压过来,一身婚服将他衬得肤如白玉,冷如凝脂,垂眼在看向她时,染着醉意,带着几分平常没有的坦荡和危险,变得不再收敛。
烛光跳跃了一下,将昏暗屋子照出几分晦昧,好像有什么旖旎的东西在屋内升温,即将打破静滞的牢笼。
薛元音连忙抬手撑住他的胸膛,不让他继续往下压,道:“你喝酒了?”
“嗯……挡不住,确实喝了一些。”
他轻轻垂首,嘴唇贴向她一侧脸颊的耳边,都是已经人事的身子,仅仅是稍稍贴近了些,那来自对方身上的滚热气息便无孔不入地侵入眼前人的身体里。
再加上马车里忍了多日,前阵子又没怎么见面,袖摆轻轻摩擦着,身子贴近时若有若无的触碰,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滋生出隐秘的渴望来。
章景暄张口咬在她耳垂上,牙齿轻轻碾磨着耳骨,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呼吸带着烫热悉数喷洒在她耳侧,让人觉得空气都灼烧起来。
他攥住她的腰肢,手掌温度像是烫人,勾得她浑身如蚂蚁爬过,一阵阵地泛痒。
章景暄眼底欲色缓慢地溢出来,嗓音微微沙哑地道:
“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知晓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吗?”
薛元音她自然是知道的,洞房花烛夜,不就是要圆房吗?她被他咬得麻痒,忍不住躲了一下,又被他追着舔咬上来。
耳廓最是敏感,她只觉得有火苗从耳朵蹿起来,然后往身体深处蔓延。曾经那快活到极点的滋味从脑海里冒出来,她忍不住抬眸看着眼前的人,显然他也想到了。
章景暄难得能从见她眉眼间窥出半羞半臊的赧然,眼神相撞,她不想露怯,故作镇定地说道:
“洞房花烛夜,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睡一觉咯。”
薛元音不显得这么急不可耐,故作慢条斯理,像是与往常一样镇定自如。
忽而不小心手边碰到燃起的烛火,燎着自己,烛台坚悍,火芯炽热,她眼睫一颤,看见烛台高高撑起窗边帐幔,原来是火苗芯儿的烫热触至了她。
烛台静立,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燃烧蓬勃。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向章景暄,又是这个颠倒的位置,不对,这怎么能行?
她攥住他的手臂,用力翻身往上。
但这一回章景暄没阻止她,薛元音很顺利地翻上去,不小心触及微微拱起的婚服袍衣。
掌心似是触及到烛火,又被烫着一般把手缩了回来。
章景暄不知何时摘掉自己的发冠,抬手一件件摘掉她满头珠翠,又褪去她身上的嫁衣。
薛元音心下一慌,捂住朱红色兜衣,脸颊发烫地道:
“你、你…这么多做什么?!”
章景暄一边动手,一边微微沙哑地道:“自然全褪干净了,直到一件也不剩,坦诚相待,此番才叫圆房。俏俏,你说呢?”
说着,他毫不迟疑地动手。
曾经她养了一双兔儿,白皙肥软,却终日藏于纱帐后面,不得见人,他今日终于寻得机会,将纱帐一举扔至地上,瞧见轻轻瑟抖的一双兔儿面向他,眼睛红红的煞是可爱。
不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与她倔强的性子完全相反,软得很。
她养着的一双兔儿也是,皮毛光滑,像是能弄出痕迹的软玉,白得晃眼。
章景暄缓缓往下探去,触及到什么,瞧了眼指泛着晶莹的指腹,不禁笑道:
“还没怎么你呢,就这样了?莫不是水做的?”
夜风拂来,衣料像是幔帐被丢在地上,堆在一团。
薛元音不肯示弱,反正被瞧尽了,她也不捂了,忍着皮肤暴露在外的不自在。男子婚服比女子简单些,再加上章景暄并未阻挡,任由她施为……
待看清楚后,薛元音倏然瞪大眼睛。
他薄肌分明的身体上竟然戴上了细细的金链,如那画册一般,从脖颈绕下来,在胸膛前交叉,垂至腹处,又岔绕过胯骨,最后束圈收束而成,套了个像扳指一样薄薄的玉环。
简直……堪称浪荡下流。
薛元音盯着那玉环,一眨也不眨了。
她记得,他从来没有给小公子戴首饰的癖好,没想到这回竟然戴上了金色项圈,真是可爱。
她咽了下唾液,指腹多流连了好一会儿。
章景暄喉结轻滚,身体内压积许久的念头瞬间灼烧起理智,几乎让人无法再继续维持冷静。
他轻轻阖眼,清冷白玉似的面容被欲望浸染出淡淡薄红,腰间微动。
薛元音掌心被迫触及那烛台,脸颊渐渐涨红。
她甚少见他这副模样,卸下所有包袱,有点痒,像是犬狼在蹭她的掌心。
事实上,她也确实因为他方才的动作,掌心像被火苗舔舐得发烫。
寂静寝室里不再安静。
像是喉间闷出的气声,渐渐重了。
薛元音一个激灵撤了手,道:“等等!你当时踹我一脚,我一直没报复回来,现在洞房前我有个条件。”
他微顿,神色缓缓清明几分,抬眸看来。
薛元音俯视着他,故作镇定地道:
“今夜你至少撑足做三次,要比初夜多一刻钟,你可敢答应?”
章景暄闻言眉尾轻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道:“你是瞧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不是一直都想压我一头吗?如今机会给你了。”
章景暄枕在帛枕上,仰起视线看着她,突出的喉结下是薄肌分明的冷白皮肤,上面交叉缠绕着细细的金色长链,像是风月地里最会勾人的头牌。
他缓缓地道:“洞房花烛夜,你在上面。撑过第一回合,我便算你赢。”
薛元音微微弯身去瞧他,道:“若我赢了,你该如何?”
章景暄缓缓地道:“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薛元音轻轻抚上细细金链,光滑、微凉,穿在他身上,被薄肌衬得像是给人下蛊的椿药,她难免感到兴奋起来,道:
“我若想在你颈上也套个皮链,一端圈住你的脖颈,另一端连在我手腕上,让你全程服侍我,你也会答应吗?”
她想让他做入幕之宾已久,今夜终于暴露本性,眉间微微带着笑意,眺眼望着他。
章景暄停顿几息,缓缓笑了,道:“可以。只要你能在上位能坚持到底,改日我套上颈链随你使唤。你的所有要求,我都会答应。”
薛元音眼眸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置信,笑道:“当真吗?”
章景暄喉结轻滚,嗓音沙哑地道:“当真。”
他躺在她身下,分明已经嗓音沙哑,却仍然耐着性子道:
“不是想在上面吗?
话罢,轻轻弯了弯眼尾,噙着和煦的笑意,嗓音带着钩子般,蛊惑似的鼓励她,说:
“来,自己过来。”
他目光紧紧锁着她,神色如浓墨一般将她裹挟着卷进去。
屋内昏暗,银月高悬,洒进来一点光亮,映照着窗台边跳跃的烛火,烛火蓄势,卷舐着近前菱花油纸覆着的窄窗。
像是一个堕落的深渊,引惑着她过来。
薛元音根本不需要章景暄使激将法。
审核不叫写她的想法,不过她早已想好,这回她要全然掌控。
微风吹来,窗帐分开堆在两侧,拂动了案几上的烛台。
窄窗被幽幽烛火点亮,帐幔缓缓地吹拢过来。
薛元音轻轻咬了下唇,旋即又敛了嘴角,掌心碰及烛台,又被火苗给烫着,蜷了蜷指尖,深吸口气,做出从容的神色,缓缓摸索着。
试了几次,却总觉得不对。
怎么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行得艰难,章景暄比她更艰难。
平日饥荒于野,它今夜胜似犬狼,而狼被软磨硬泡的厮磨并非是一件容易忍受的事情,从前就算了,但眼下……
只听呼吸有些发重,掐着她,捱得有些艰辛,片刻后,终究还是没耐住,开口道:
“别在这儿磨。你成心想报复我?”
“别催。”薛元音被他说得脸颊滚热,鼻尖浸出薄汗,道,“等一会,我怎么对不准……”
话落的下一秒。
帐幔几乎是毫无阻隔地就揉绕了跳跃的烛火,险些被火苗点着。
薛元音微顿,从手边案上拿来一条他先前摘下的朱红色鹤纹额带,绑在他的眼睫上,将他双眼蒙住。
朱锦覆于面,美人如尊玉,温润亦濯濯。
夜色幽暗,屋内寂然,帐幔无处借力,装得再从容淡定也不免露出焦色和赧然,因此显得有些缓慢。
章景暄拍了拍她,微微哑声道:“自己动。把…摇起来,会不会?”
薛元音闷声斥他:“我知道,你别说话。”
话罢,她微微躬身,掌下攥紧,风声加重,好似有什么拂动也快了起来。
那并非全然实料的锦缎,而是纱锦,视线模糊不清,能隐约辨出人声方位,但视线被覆盖住,多多少少会放大一些其他感官,比如触感,比如听觉。
风太大,寂然屋里响起帐幔刮伐烛壁的声音,闷雨不尽,心脏擂鼓般的急跳。
薛元音咬紧唇瓣,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额间浸出薄汗,浑身哪哪儿都是热的。夜风安然,烛火劲晃,在大脑倏然升腾起来的欢欣里,章景暄甚至能隐约听见她急促的呼吸,还有咽在喉咙里的轻轻气音。
夜是安静的,然而这寝房里却一点也不安静。
帐幔高悬,风力将它刮动得有些莽撞,无甚章法。
如同锦衾被风吹得不断拂覆时,恍然听见雨水愈发迅疾的打落屋檐声,像是有什么在渐褪渐涨,缓缓漫上来,最后倏然攀至高岸上,将她吞没袭卷进去。
明月爬上夜空,她身子微微一抖,溢出几声破碎的音节。
一瞬间泛出酸麻,潮雨吹落在屋檐与金色细链上。
薛元音身子僵住,恍惚几秒,缓缓睁开眼。尚未清醒几分,复又被攥紧了,只见章景暄摘下那物件上薄薄的玉环扔到一边,微微哑声催促道:
“别停。”
哦对了,他还没有……
薛元音方体会过那感觉,这会儿愉悦盈满脑海,有点惫懒。
但方才说好了,她若能坚持到底才算赢,她抿了下唇。
风雨在瓦檐上翻覆起来,然而在天边潮雨落下后,路面泥泞,大腿容易酸软疲惫,行不得路。
她纵然尽力,却仍显得有些勉力,后劲不足。
帐幔磨磨蹭蹭地碾磨着烛光,磨得不上不下,像是吊着一口气,比往常更难捱。
窗帐时快时慢的吹拂的动静,进不得退不得,寂静屋里,听见呼吸声音渐重,珠玉滚到瓶口,却始终舒怀不了。
终于闸口松动,逐渐潮涨迭起,然而帐幔低垂,已然累极,不再拂动,渐渐停了下来。
章景暄额间浸出薄汗,拍了拍她,哑声催促道:
“宝宝,快一些。”
薛元音只觉得某处酸软得不像话,微微偏开头,低声道:“我…酸。”
章景暄扯下眼上的朱红额带,瞧清她薄汗布满额头的模样,到底没说什么,他使力帮扶,烛台拂动,金色细链随之一起轻轻地清脆晃动起来,在寂静室内发出细碎声响。
漏刻过去一刻,直到方才那潮声盈涨,猛然破开,他闷哼一声,这才缓缓停下来。
薛元音微松口气,这回算是赢了,算得上尽兴,浑身粘腻,她正欲翻身下来,谁料章景暄扔掉羊肠衣,拽住她的足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跑什么?这才第一回。”
“什么第一回?”
薛元音愣了几秒,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她似乎与他提过了条件,要斗争三个回合……
她连忙想要后撤,现在她此时正酸软无力,又快活过一次,只想歇着,见他不肯松手,她咽了口吐沫,故作镇定地道:
“我改主意了,我们明日再接着斗争也未尝不可,反正来日方长。”
章景暄神色坦然,示意了下它那再次苏醒过来的物件,道:
“可它又想要了,我控制不住。”
第一次在牢狱里匆匆就罢,今夜第二次他并不尽兴,基本也是哄她,然而气血方刚的年龄和身体,初尝荤腥,仅仅这些哪能尽兴?
章景暄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条红绳,红绳上面缀着一只银色雕花的小铃铛,趁她不备,他将铃铛系在她的足腕上,轻轻拨弄了下,铃铛发出叮咚的脆响。
薛元音隐隐察觉不妙,一手护着身前袒露的地方,一手去阻挡他,然而一只手哪能是章景暄两只手的对手,他将她拖过来,低哼道:
“抓着榻前横木上,去跪趴好了。知道用哪儿对着我吗?”
薛元音想装傻,却被他抓着动弹不得,她维持不住镇定,双颊急得泛了红,急声反驳道:
“我不要这个!换一个!”
“由不得你了,你方才体力消耗太多了。”
章景暄低笑着说罢,套上羊肠衣,只见月下映照下,窗边帐幔被分开,烛台倾倒贴近窄窗,而她窥见这幅景象,却无力阖上窗子,不能因为风雨侵袭而倒下,这样显得她很弱似的。
只得匆匆抓住横木,分明秋夜微凉,她却像是发了烧,脸上却烫得能熟透。
下一秒,身后烛台径直破开菱花窗纸,攥住她,肆意刮掠起来。
像是要继续下一轮雨水了。
薛元音被迫卷入第二轮潮海里,思绪翻腾晃动间,银色铃铛发出急促的叮叮声音,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章景暄为何这么好心就答应了她第一回在上位。
早知这般消耗体力,她就将上位留在最后了!
只是没时间给她后悔了,她被烫着似的直躲,足腕上的银色铃铛顿时叮叮咚咚作响。
她羞于这个模样,扭着身子想逃开,怎料又被他拖拽回到原位,他掌下蓦地用力,她被烛火烤着,背脊倏然微微躬起,一声低吟溢出来。
看她脸上红晕迟迟不褪,章景暄低笑着,俯下身道:
“把…塌下来。又不是第一次了,怎么羞成这样。”
话罢,劲风掠过,烛火晃动着深深刮掠着窄窗,他对着身前把头埋得跟鸵鸟似的姑娘道:
“想早些结束,你这一回合就听我的。”
薛元音却已经没心思听他在讲话了,怪不得宁嫣钟爱这个姿势,果真与躺着不一样,让她乍然之下有些受不住这频繁的力道。
风声吹起窗帐,影子映在墙上,不停地晃动,漏刻走过三轮,她额间浸出薄汗。
寂室中足腕铃铛摇响一声又一声,经久不散。
章景暄掌下攥紧,低哑地笑:
“怎么软得跟面条一样,这般经不住。”
薛元音紧紧抓住横木,这尚未结束的回合里,潮雨已经再次落了下来,银色铃铛有两次频繁的响,她恼羞成怒地埋在锦被里吼他:
“章璩,你快些呀!”
“不是说好了么?每轮都要多一刻钟。你看漏刻,还没到呢。”
章景暄俯身,动作并不停顿,话音放轻,哄道:“你听,你每次感到风雨吹来,铃铛就响好一阵。它马上要响第三阵了……”
……
章景暄套上第三只羊肠衣,抱着她走下床榻,来到菱花油纸覆住的窗子边,如此这般,她只能被迫抱紧了他,紧贴着他身上蜿蜒的金色细链,任由他在走路间拂动窗帐褶皱反复堆起。
足腕随着他的走动而一晃一晃,每晃动一次,铃铛就像是在寂静夜里荡开的波纹,跟着一起清脆地响。
这第三回合里,他的动作格外凶狠,眼尾微微泛红,像是醉酒重新上涌,又像是清醒,只是所有压抑的情绪悉数扑向了她,不停地呢喃着问:
“爱我吗?”
她脑海空白,腾不出多余的思绪来回答,他便一直问:
“爱我吗?回答我。”
薛元音不好意思说这么羞耻的问题,明明都互相明白心意了,他怎么还总是在问……她轻轻哼了声,不答话。
章景暄没再继续为难她,但他依旧不肯放过她。
他某些时候真的很坏,尤其是在做这事的时候,尤其喜爱看她脸红羞迫的模样,他低眸道:
“俏俏,你可不能再像方才那般叫个不停。只要你控制不住出声,外面都能听到我们在做什么。”
薛元音被闹得脸红不褪,背脊贴在微凉的窗子上,她微微一个激灵,气恼地低头往他肩膀上咬去,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低声音道,嗓音带着微微哭腔:
“快点回去,要被人看见了!”
稍顿,见他没反应,她又软下声音,不得不硬着头皮撒娇,道:
“章景暄,我要受不住了……”
章景暄没再故意吓唬她,抱着她走了回去,重新躺回榻上,扶着她在上面缓缓坐下来,仰头看着她。
其实他能猜到为何她格外中意在上面,因为这样是他低下头颅,将自己献上。她心中不安,唯恐他像数年前那般与她生了隔阂,两厢生疏,她喜欢用这种方式将他攥在身边。
可她不知,他也是如此。他总想看她为他也失控,这般他才能安心些。
所以他顺从她的想法,故而将自己献给了她。她青丝落了下来,扫在他脸侧,他五指插入她的指缝间,与她双手握在一起。
薛元音眼神微微失神,今夜太过放纵,将她理智也给吞尽了,她想到了什么,在起伏中勉强保持一瞬间的清醒,倔强地强调道:
“章景暄,你是我的……我告诉你,你是我的。”
章景暄眼眸里凶戾和温柔交错相融,攥紧了她,道:
“我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原样奉还给你。薛元音,若你胆敢背叛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从最初那个阴差阳错的吻开始,他便不可能再毫无所求。
章景暄半撑起身子将她抱紧,仰头在她锁骨上深深印上一个红色斑驳的吻痕。像是在刻上烙印,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烛火昏暗的映照中,只见他身上细链不停地晃,与那银色铃铛一齐欢响,像是在拽引着她。
薛元音喉咙溢出哭吟,羞恼交加,在他肩背上掐紧留下一道微红指痕,隐隐带着讨饶的哭腔:
“章、章景暄……”
章景暄微微阖上眼,呼吸有些不匀,他掌心安抚地按住她的背脊,仰头去吻她染上绯红的耳垂,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畔温柔地说:
“我是你的。放心,我是你的。”
今后你将属于我。
而我,全部的、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全都归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