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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妖怪保姆 霍香 19466 字 5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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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执念荷生,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大妖?

在场妖怪人类们顺着罗季平的视线看去,只看见抱着长参的辛回,两妖一脸懵的模样。

但辛回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迎着众人投来的目光自豪地挺胸站了出来:

“没错,我就是大妖!没想到啊,我隐瞒了这么久的事实竟然被你一下子看穿了——”辛回摇头叹息,故作惋惜状。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都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

镇定下来的罗季平仔细看了几眼长参的脸,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对祖上传下来的那张大妖画像自然是烂熟于心,但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那妖怪魁梧

健硕的身形,与现在眼前这妖怪的幼童身形相差得也太远了。

至于那画像上的大妖神似福娃的白胖脸蛋,罗季平一直觉得是先祖罗伦呈同后代开的一个玩笑,怎么会有修为深厚的大妖能够容忍自己顶着这么一张愚蠢的可笑面容现身!

长参远远望着神情阴晴不定的罗季平,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无辜地眨了眨眼,把头埋在辛回的颈窝里打瞌睡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罗季平就是觉得眼前这个小妖怪透着古怪,于是他上前几步想看得更清楚,却被桂熙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罗季平只得冷冷睨着站在桂熙身后的妖怪们,颇有些外强中干地喝道:

“你们几个有妖员证吗?拿不出来的话,就别怪我对你们动手了!”

天师不能对有妖员证的妖怪随意动手,这是天师协会的死规定,可如果是没有妖员证,无法受到人妖和谐共处相关律法保护的妖怪,天师们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多了。

而现在的情况是,除了桂熙,其他妖怪们都没有妖员证,只有人族的假身份。

于是桂熙这方沉默着没有动作,见此罗季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是没有妖员证的野妖怪,还敢出现在人流量这么大的景区内,简直太危险了,按照天师协会的规定,我有权利——”

“哎,等等!”周则远突然站出来挡在罗季平与众妖怪之间:“罗季平,我记得天师协会规定里还有一条“先来后到”吧?”

罗季平皱眉:“你什么意思?”

“这些妖怪们是我先发现的,我正准备带他们去办理妖员证,就不劳烦你动手了。”周则远朝他客气地假笑道。

罗季平这才正眼看向周则远,他当然记得周则远,那个法器是可笑的自拍杆的半路出家的蠢货天师!不知道走了什么后门才过了资格证考试,现在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抢他的妖怪了!

“就凭你的自拍杆,连苍蝇都拍不死,还能降服这几个妖怪?”罗季平不屑挑眉。

“哎你可别看不起人啊!”周则远故作高深摇头:“你不信,那我给你展示一下。”

说着周则远便掏出了他的自拍杆,信手一甩杆身长至两米长,他右手握住杆身正中,举至头顶,左手掐诀竖于眼前,口中念念有词,眸中金光隐现。

忽然风起,一股气旋以周则远为中心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也拂动四周的林木,发出簌簌声响。

众人衣衫拂动,于一片烟尘弥漫见眯眼看到周则远眼中突然精光一闪,然后启唇道:

“破!”

随着周则远的一声厉喝,他高举在手中的自拍杆发出一阵夺目金光,将这片黑暗全然照亮——

就在大家被这耀眼的光芒震慑住时,周则远突然扭头朝晏清使劲眨着眼睛,眼皮都快翻冒烟了。

晏清一瞬间心领神会,捂着胸口滑倒在地,柔弱但声音洪亮地喊道:

“啊!这力量果真强悍如斯,竟让我全身发软、动弹不得!”

众人皆被晏清突然的大叫吓了一跳,齐齐朝瘫软在地的晏清方向看去。

就在这时一只红毛狐狸突然抖着四条腿倒在了晏清身边,一边口吐白沫一边还不忘敬业地说道:

“天呐,世界上竟然有这样恐怖的力量,他一定是天师第一高手吧!”

众人的眼角微微抽搐,然后一只胖萝卜也“扑通”一下倒了下来,右手颤抖指向青天,哽咽落泪道: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这位厉害的天师说三个字,跟你走。

如果给这句话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这下众人的表情彻底麻木了,桂熙左看看右看看,也“啪叽”一声摔那儿了。

“啊,我死了——”桂熙朝天空翻白眼道。

看到这一幕幕的罗季平气得牙根痒痒,他怎么看不出来周则远和这群妖怪在耍他。

不就是一个风咒和一个光咒吗,被周则远整得像是什么绝世天才横空出世一样。

可偏偏罗季平还不能拿周则远怎么样,这几个妖怪明显和他是一伙的,真动起手来,有桂熙在场他们几个天师绝对不是这些妖怪的对手。

而且那化更山山神已经对他们下了逐客令,如果再动起手来,很有可能会激怒她。

“和一群妖怪厮混在一起,你真是把天师的脸丢尽了!”罗季平眯着眼盯着狐假虎威的周则远,开口讽刺道。

“哦是吗?”周则远挑眉看向他,一副混不吝地模样,笑嘻嘻道:“天师哪还有脸啊,不都被你们罗家丢完了吗?”

罗季平眸中满是怒火,但还是压了下来,转而看向一旁的荷生,道:

“好,妖怪的事你要管,那这小鬼是我们先发现的,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应该交给我们。”

周则远张张嘴刚想说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路明突然站了出来说道:

“荷生是山神的属民,如果你要动他,得先要问问山神大人同不同意。”

一提起山神,荷生比罗季平等人还要先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快杀了我吧!”荷生近乎是自暴自弃地烦躁道。

罗季平现在可不上当了,这小鬼肯定在坑他呢!

如果自己真对他动手了,要是真如那个男人说的那样,以之前见到的山神的性格,那他们还能走出这化更山吗?

一下子脑袋开窍的罗季平瞬间放弃了荷生,本来这个小鬼也不是他今天的目标。恶灵已经消灭,那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而看起来眼前这些妖怪们并不清楚恶灵有关的事。

罗季平缓缓收起法器,又朝长参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冷撂下一句“我们走!”,带着其他天师转身离开。

几人下山的途中,因为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所有人都沉默着。

直到有人突然开口道:“我刚刚好像,看到那个妖怪抱着一个人族小孩……”

罗季平脚步一顿,缓缓扭过头看向同伴:“你看清了吗?”

那人被罗季平的眼神吓了一跳,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肯定道:

“是一个人族的小女孩,她抱着一朵花,所以我多看了几眼。小女孩被那个长得很有文化的男妖怪抱着,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

“什么情况,那些妖怪抢了人族的小孩?”其他人听了也忍不住问道。

“这我也不确定,但他们旁边不是还有其他人族吗,说不定只是帮忙抱着呢……”

“你会心大到让一个妖怪抱着你的小孩吗?”

罗季平冷冷扫了那人一眼,直看得对方讷讷闭上嘴,才阴沉下眼眸道: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回去好好查一下——”

桂熙他们看着罗季平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桂枝怀中的莲心飘到荷生身旁,贴着他的额头微微摇曳着,同他倾诉自己的关心和担忧。

接连受了两次伤的荷生此刻魂体都变得有些虚幻,他伸出手抚了抚莲心的花瓣,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没事儿,鬼才不会这么容易死呢。”

一提到“死”这个字,莲心立马变得激动起来,花身剧烈摇晃着,似乎对荷生的话很生气。

而荷生只是眼神平静地望着莲心,半晌缓缓道:

“莲心,我想娘了。”

莲心瞬间僵在了原地,花瓣轻轻战栗着。

荷生看着她,眼眸里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一字一句轻声道:

“让那天师杀了我那句话,不是气话。

莲心,我累了。

我想回家。”

莲心在荷生的话里缓缓低下头去,粉嫩的花瓣间流淌着一滴滴晶莹的露水,那是她的眼泪。

因为莲心知道,他们早就没有家了——

“魂体多是因执念过重而被困在某处,导致无法往生。”

晏清走过来,在荷生面前蹲下身来,温声道:

“荷生,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荷生怔怔抬起头来

,撞进晏清的眼眸。

那眼神温柔而有力,有着似乎能包容一切的力量。望着那双眼眸,荷生忽然觉得好似时间倒转,他又回到了他生命中最黑暗、也最不愿回忆的那一天——

姒氏的大军攻上化更山,哀鸣声震颤大地,大火肆虐屠戮一切的那一天。

“我的执念吗?大概是,没能守护好我的家园吧——”

荷生垂下失神的眼眸,喃喃道。

第92章 秀禾夫人没有人记得这里有一个叫荷生……

化更山中自古便栖息着一支族群,信奉山川和自然神灵,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后来外界战乱频发、动荡不堪,不时便有人因躲避征兵、战火的而躲上山来。山中的原住民们慷慨接纳了逃难而来的人们,提供给他们食物和住所。

而逃上山来的人们也为大山的居民带来了山中没有的技巧和手艺,修建起了一座座村寨,也带来了各种农作物和蔬菜种子,并引用山中的水源,开拓了一块块荷塘。

人们将山里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过上了与世隔绝,再也不受战火侵扰的宁静生活。

荷生的母亲就是外地逃灾而来的汉人,读了几年书,还会写字,是山里难得的文化人。

村民们都尊称她为秀禾夫人。

村寨里大多数孩子的名字都是秀禾夫人取的,荷生很喜欢他的名字,因为秀禾夫人最喜欢的花就是荷花,据说那是她死去的丈夫送给她的第一朵花。

秀禾夫人的丈夫被官府强征去做了壮丁,不过半年便死在了一次攻城战中。

接到丈夫死讯的那天,秀禾夫人抱着只有四岁的荷生在漆黑一片的夜里安静坐了很久,什么都不明白的荷生窝在娘温暖的怀里,脸上落了点点冰凉,还以为是下起了夜雨。

第二天秀禾夫人便抱着荷生离开了破败的家里,他们走过了战火纷飞的城池,看见了饿殍满地、易子而食,一路行到化更山下时,仿佛将这世间最深沉的苦难都看遍了、也经历过了。

化更山的村民接纳了母子二人,给了他们住所和食物,于是他们便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秀禾夫人靠教村寨里的小孩读书写字维生,荷生长大一些后便跟着村寨里的大人们去荷塘里挖藕捉鱼来补贴家用。

日子虽然清苦,但也平静而满足。

四年后秀禾夫人嫁给了村寨里的一个男人,第二年荷生的妹妹莲心降生了。

荷生很喜欢这个妹妹,因为妹妹的名字也和荷花有关。

秀禾夫人经常抱着莲心坐在荷塘前,看荷生在荷塘里摸鱼弄得一身泥,待到秀禾夫人看着他的脏衣服皱起眉头时,荷生便讨好笑着从身后拿出一朵荷花递到她面前。

每次见到荷花她总会笑的,可是后来,无论荷生摘多少朵荷花,秀禾夫人皱起的眉头却再也没有松下来后。

逃上山来的人越来越多,据那些新来的人说外面每天都在打仗,死了好多好多人,皇帝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个,征兵的年纪也越放越松,现在满了十二岁的男丁就得上战场。

秀禾夫人看着今年刚满十二岁的荷生,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荷生安慰她,那些征兵的人不会来的,化更山很安全的,这里可是有山神大人保佑呢!

山神是化更山中的原居民一直以来供奉的神灵,山神庙建在山中最高的位置,据说每个潜心祈祷的人都能听到山神的声音,得到山神的庇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秀禾夫人去山神庙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在庙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荷生好奇问她向山神许了什么心愿,是希望今年的果子结得更多,荷塘的荷花开得更好,还是希望莲心贪玩时磕破的膝盖快点愈合……

秀禾夫人都摇了摇头,眸色忧郁地望向远方。

她说,她希望战乱快点结束,天下早点太平——

后来山里有来了一大批人,他们说离化更山不远的地方兴起了一支姒氏的军队,势头很猛,仿若有神相助般接连攻下了好几座城池,无一败绩。

山里的人只把这当做消遣的消息,听一听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只有秀禾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山中又建起的几座房屋,叹了一口气。

她说,山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荷生不懂,人越多不是越好吗?

秀禾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只是抬头看向远方,却怎么也望不见一条清晰的去路——

而在这一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山中发现了铁矿。

村民们都欣喜万分,有了铁矿后他们在乱世中也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可是很快,化更山中有矿产的消息便传了出去,离这里最近的姒氏军队立马派人前来探查。

而探查之人得到的惊喜显然不只是铁矿,还有这山中藏匿的百余劳动力。

经历过乱世的村民们意识到了探子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又将被拖入惶惶不可终日的战乱中。

于是村民们合手杀死了姒氏派来的探子,但还是不慎让一人逃脱了。

那逃脱之人遁入密林中便消失了踪迹,即使是生活在大山中几十年的村民也无法寻到那人。

这茫茫大山啊,似乎也要助那姒氏一臂之力——

后来村民们紧急修筑起了各项防御工事,建起围墙,开发铁矿,铸造武器……

每个人都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为着未来和平的生活努力着,连才十三岁的荷生也会像模像样的砍木头修围栏了。

可是当训练有素的姒氏军队来到化更山下时,村民们才意识到自己与这天降神兵的差距——

他们粗糙的炼铁工艺无法攻破姒氏士兵的盔甲,他们修建的围栏无法阻挡那精良的武器。

仅仅用了三天,姒氏军队便攻下了这片村寨,以剿匪的名义。

可到底谁才是匪,是拼死守护家园的他们,还是向老弱妇孺亦提起屠刀的他们——

大火蔓延整片村寨的时候,哀鸿声遍野,整座山峦似乎都在震颤,村寨门口和小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和献血。

火与血的红交映着,将天空都染成红色。

还活着的村民哭泣尖叫着朝山下逃命,荷生牵着莲心跑出着火的房屋时,却见秀禾夫人逆着人群朝着山上跑去。

娘,娘你要去哪儿!

荷生拉住秀禾夫人,可她却推开他,说她要去找山神问个清楚。

山神早就抛弃掉我们了!

看着连山大火,荷生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秀禾夫人弯下腰来为他擦干净眼泪,她的眼眸中燃烧着比火焰还要热烈的东西。

她说,你要带莲心好好躲起来,娘一定会回来找你。

荷生相信了,于是他带着五岁的莲心躲到了他最熟悉的荷塘中。

此时正是盛夏,他们藏在荷叶最茂密处,无人能够发觉。

可是也有和荷生一样想法的人,荷叶中不时有人影穿梭而过,很快便被那些搜寻踪迹的士兵发现了。

一支支羽箭朝荷塘射来,不时响起几声惨叫,荷生只能带着莲心往荷塘深处渐渐退去。

荷生发誓他没有想到那里便是荷塘的排水口,更没有想到水流会这么急——

抱着莲心踩着淤泥的他一个重心不稳,松手后的莲心便被水流冲走了!

荷生只听见一声“哥哥!”的尖叫,莲心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莲心!莲心!

荷生撕心裂肺地大喊着,他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那些人发现,他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

直到他发现被水流冲下山坡,趴在山石上一动不动的,小小的莲心。

怎么会这样呢?荷生捧起莲心冰冷的脸时,整个人都在战栗,他答应过娘会好好保护莲心的。

可是莲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又该怎么办呢?

荷生背着莲心飞奔向山上,在路上他甚至捡到了一把带血的短刀,此时火势已经越来越大,烟雾几乎要把上山的路都掩盖。

这时山神庙中也着火了,可秀禾夫人端坐在庙中,仿佛什么都没

发生似的,望着那尊神像。

荷生想要冲进着火的山神庙,可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拦在了外面。

娘,快救救莲心吧!她快要死了!

荷生跪在庙外,抱着莲心已经冰冷下来的身体,泪落下来,又被火焰的热气烤干。

秀禾夫人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执着地望着神像,势要问出个答案。

请神明解惑,她说道。

终于那那大山般沉默的神明,于火光中朝她投来了怜悯的一瞥。

姒氏是天命之人,他的出现将会终结乱世动荡,还万民安宁。

神明的声音传来时,庙外的荷生愣住了。

但秀禾夫人只是嘲讽一笑,这山中百余村民,难道不算万民吗?

山神沉默了,半晌,才又说道。

这是天意,我亦无法违抗。

秀禾夫人听闻大笑,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的天命之人,可笑的天意……

她笑着站起身来,却又无力瘫软在地,已经席卷了山神庙柱体的火焰向她的方向烧来,似要将她吞噬殆尽。

就在这时,秀禾夫人突然回头了。

庙外的荷生看见了,秀禾夫人朝他望来的眼神。

哀痛、愧疚、释然……

山神大人,我可否向你求一点天意下的宽恕?

秀禾夫人抹干净眼泪,重新跪坐于神像前,神态虔诚。

神明允诺了她的请求。

我愿以生命,换我两个孩子平安——

秀禾夫人叩首跪拜,滚烫的地面瞬间灼烧了她的皮肤,可她却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似的,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直到神明答应了她的请求,直到山神庙的横柱被烧毁,轰然倒塌将她彻底掩埋。

不——

荷生痛苦哀嚎着想要冲进火海将她救出来,却又被那奇异的力量弹开,滚到地上。

你不是山神吗?为什么不庇佑你的子民!

什么天命之人!难道我们的命就不算命吗?

为什么世间会有如此冷漠无情的神明,昔日的供奉难道都喂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

荷生就这样跪在山神庙外,在熊熊烈火前泣血质问道。

直到火苗席卷一切,他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秀禾夫人温柔的笑脸,再也不能笑着递给她一支荷花逗她开心了……

荷生举起腰间那把染血的短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姒氏攻下了村寨,成功拿下了铁矿,此后更是如有神助般,将动荡的城池一一收服,建立了百年来最为稳固的政权。

王朝稳定后,他又颁发各种利民制度,减徭役、轻赋税、重农田改造,黎民百姓终于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所有人都称赞他是个好的统治者,连史书也称他是杀伐果断的明君。

书写他的传记时必不会忘掉那化更山中的铁矿,为当时的姒氏军队增添了多大的助力。

而藏于山中的小小村寨,在史书之上连一个墨点也没有留下。

没有人记得村寨中死去的百余名村民,没有人记得一个女子向神明发出的锥心质问。

更没有人记得这里有一个叫荷生的少年——

第93章 赠你一塘荷花那荷花高洁,清香怡人。……

当荷生的故事讲完后,天际已浮起一抹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要散去了。

小桂枝和周汀山早已经依偎在大人的怀里睡着了,桂熙看向迷茫望着荷塘的荷生,即使残忍,还是开口道:

“村寨已经烧毁了,你继续停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荷生的魂体一僵,本就雪一般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晏清抓住桂熙的手腕,朝她不赞成地摇了摇头。

“荷生。”晏清轻唤他的名字,走上前去:“原来的村寨已经烧毁,但新的村寨早已修起。”

“正如原来的村民已经离去,可这座山里总会出现新的居民。”

荷生怔愣抬头看向晏清,看向映在那双睿智眼眸中空白的自己。

“你要想清楚,你的执念是留在这里守护早已消失的村寨,还是这份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愧疚心情?”

“这,这有什么区别吗?”荷生呆呆看着晏清,问道。

晏清蹲下身来,看着荷生的眼睛认真道:

“如果是前者,你该去的是地府,去寻你的亲人和村民们转世后的新身。

可若是后者,我想你也许可以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这片土地——”

荷生张开嘴下意识想要反驳晏清的后一个可能性,可想了一会儿,又闭上嘴沉默了。

他何尝没想过去寻秀禾夫人的转世,可就算寻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荷生的回忆里,秀禾夫人总是忧愁的,他希望下一世她能开心一点,这一段悲伤的记忆,他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

只要她能来这里看一次荷花就很好了……

“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荷生的声音很小,他怀里的莲心轻轻摇曳着蹭了蹭他的脸颊,仿佛在鼓励他。

“你可以的,你成功保护了枝枝和小汀不是吗?”晏清也同样鼓励他道。

“当你这样做时,也许你就能体会到当年山神大人的心情了——”

……

桂熙一行人同荷生道别后,踏着朝阳的光辉往山下走去。

纳央正站在一棵参天古树下等他们,看着桂熙他们近前来,纳央朝他们颔首道谢道:

“多谢你们开导荷生。”

晏清摇头微笑道:“真正帮了荷生的,是山神大人你。”

荷生死去的时候太过年轻,却又因为艰深的执念而缠绵世间。

内疚、痛苦、哀伤……这些情绪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太沉重了,他想要生存下去,所以选择了去憎恨——

憎恨高高在上的神明,憎恨冷眼旁观的漠视、憎恨荒唐不堪的天意。

是这座大山的灵气滋养着荷生,才没让他再憎恨中丧失理智堕为恶灵,也是这座沉默而包容的大山,没有任何怨言,就这样承载了荷生的所有情绪。

“是我当年没有庇佑山中的居民,失了神格。”纳央敛下眼眸,轻声道。

天命之下,万民安危,小小的化更山只是时代洪流中不起眼的一滴水滴。

作为山神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村民被屠杀,村寨被烧毁。

而从那一天起,再无人供奉化更山山神,即使后人重新修建了山神庙,她也不再踏入山神庙半步。

“但我答应过秀禾夫人,要护她的子女平安。”

纳央当年没能救下荷生和莲心的性命,而在荷生和莲心变为魂灵后,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不过我觉得荷生,似乎有成为守山灵的潜力。”晏清略略思索了一会儿道。

纳央微怔,晏清继续道:“他的魂体常年受山中灵气滋养,比其他灵体强大许多,且对这片土地有天然的依恋守护之情。”

“山神大人你没有第一时间对那些恶灵出手,而是先让荷生处理,应该也存了这样的心思吧。”晏清看向纳央道。

在那双明亮眼瞳中,纳央也不再遮掩,苦笑道:“荷生对我虽多有憎恶,但天性纯良,魂体强大,若是能成为守山灵自然是好事,只是——”

只是若是做了这守山灵,便是正儿八经在山神手下干活的人了,以荷生对山神的态度这怕是……

晏清懂

了纳央的未尽之言,却也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只有让一切交给时间,顺其自然了——

“还有这个东西,你们应该需要。”

纳央递给晏清一颗珠子,拇指大小的透明圆珠里有一股浓郁的黑气。

“这就是化更山中出现的恶灵,还残留了一些意识,我将他们锁在了里面。”

纳央神情严肃道:“这也是那些人族天师来这里找的东西。我检查过了,这些恶灵是死后的妖怪怨念太大而形成的。”

“而在查探过恶灵残存的意识后,我发现他们是朝着那孩子来的。”

纳央的视线落到桂熙怀中熟睡的小桂枝身上,桂熙的手臂下意识环紧了怀里的人。

“为什么,枝枝她有什么特别的?”

纳央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但那些恶灵记忆中残存着一股执念,似乎与这有关。”

“什么执念?”晏清忙问道。

“长、生——”纳央一字一句肃然道。

众妖脸色一变,自古以来和“长生”扯上关系的,从来都没什么好事。

“难道是那些妖怪钻研出了什么长生不老药,要用童男童女来炼丹?”辛回急得在原地打转。

“可酒店里那么多小孩,为什么偏偏盯上枝枝?”晏清沉思道。

“难不成是有妖怪盯上我们了,想要拿枝枝来威胁我们?”长参惊恐道。

“别慌,大家都别慌。”周则远站出来稳定军心:“天师协会既然发布了任务来来处理恶灵,肯定会追查到底,不会让孩子们出事的。”

可是见到了罗季平那些人后,众妖们对天师这个群体已经丧失了信心,没怎么信周则远的话,决定要自己调查清楚了。

而后大家便下山去往酒店同老师同学们汇合,将小桂枝和周汀山安顿在各自床铺上后,桂熙他们便去了酒店外守着。

待到灿烂的阳光笼罩大地,孙雅淇才沉重地眨了眨醒来。

“哎,昨晚我巡夜了吗?”孙雅淇摸摸脑袋,死活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看时间不早了,这才抬着仿佛被人揍了一顿的身体连忙爬起来,去喊孩子们起床。

一顿吵吵闹闹、鸡飞狗跳后,老师同学们才齐齐穿戴好站在了酒店门前,只是一个个看起来都神色不振,有些萎靡的样子。

孙雅淇和王静文忧心是不是山里的温度太低,孩子们都着凉了。然后就看见导游纳央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类似柳枝的树枝向他们走来。

“老师们、小朋友们,你们今天就要离开化更山了,我们这里还有一项特别的送别仪式。”纳央对孙雅淇她们道。

这一项活动没有写在预案上,但见纳央这么主动热情,孙雅淇她们自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都笑着答应了。

纳央挥动着树枝,朝老师和同学们头顶轻轻拂过,带来一阵清香的柔风。

“邪祟退散、诸事顺利。”

纳央轻声念着,而随着她的话语孙雅淇她们感到似乎有一点雨丝般的凉意落在身上。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醒来时身上的疲惫、疼痛在树枝的拂动下竟然全部消失了!

还不等孙雅淇等人反应过来,纳央已经收起树枝,朝众人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等到孙雅淇她们回过神来,早已没了纳央的身影,只能看见眼前一望无际的绵延青山。

纳央站在山道上目送着孩子们远去,突然有人停下来朝她问话道:“请问你是本此处的居民吗?”

纳央抬眸看去,那是个面容温柔秀美的女人,胸前挂着一个工作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何秀。

见纳央没反应,何秀又耐心解释道:“我是一名历史和民俗研究员,对化更山的历史很感兴趣,想问一下这里有名的景点有哪些?”

纳央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指向一处:“那里有一片荷塘。”

何秀有些惋惜:“听说荷花是化更山的胜景之一,可惜现在是秋天看不到了——”

“去吧,会见到的。”纳央看着她认真道。

纳央的话语似乎有魔力般,何秀不由自主地就朝荷塘的方向走去。

看着何秀离开的背影,纳央的嘴角微微扬起。

如果是你的话,那孩子会赠你一塘荷花——

孙雅淇她们出酒店没多久后便被桂熙拦住了,出了昨晚的事后,桂熙他们和周则远不敢再让小桂枝和周汀山离开自己了。

同老师解释清楚后,他们便准备带着孩子回家了。

一路上周汀山都紧紧牵着路明的手,他知道离开这里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更不能哭着撒娇耍赖。

直到走到停车场,周汀山才忍不住看向路明道:“爸爸,你可以来看我吗?”

路明有些为难,他当然舍不得周汀山,可要是去看他,就不可避免地会和周棠言碰面。

“小汀,我——”

路明犹豫刚想开口,突然就被一声高昂的女声打断:

“小汀!”

一听到这个声音,路明身子先是一抖,然后彻底僵住了。

一阵急促地高跟鞋声音后,周棠言走到众人面前,一把将周汀山抱起。

“小汀你没事儿吧?”周棠言上下打量着周汀山,摸了摸他的小脸道。

周汀山摇头,然后抱着周棠言的脖子黏糊了一会儿,才看向她道:“妈妈,爸爸他——”

“你既然没事,那周则远你火急火燎把我喊来是干什么!”

周棠言瞪向一旁的周则远,周则远心头瞬间一跳,开始手忙脚乱、抓耳挠腮、语无伦次:

“呃,那个,咳咳,我不是因为那个……”

“如果是因为他的话,没那个必要。”

周棠言淡淡扫过沉默不语,极度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路明,说道。

路明的脸一下子白了,头垂得更低了。

“我以为你当鸟人当得多开心呢,结果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周棠言看着又黑又瘦的路明,目光落在他奔波了一天一晚上灰扑扑的外套上。

“言言——”

见周棠言终于对他说话了,路明开口轻声喊道,却连抬起头看她都做不到。

“我只有半天的时间。”周棠言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

路明顿时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了。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周棠言更来气了:“路明!你究竟还要闹多久!”

“我就问你一句,你还要不要回来!”

路明嘴唇嗫喏着,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但这次他终于抬起头来了,早就红透的眼眶含着泪水看向周棠言。

周棠言看着他,半晌,忽然放轻了声音道:“你一定要待在这里吗?”

路明没吭声,只是一直看着她,仿佛过了这次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里的教育和医疗质量都跟不上,我是不会让小汀来这里生活的。”最后周棠言闭上眼轻吸了口气道。

然后丢给了路明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钥匙。

“就算给不起抚养费,来看孩子一面总做得到吧。”

之后周棠言便抱着周汀山离开了,只剩下路明看了那把钥匙好久,然后紧紧握在了掌心。

桂熙他们回到家那天便看到了一则有关化更山的奇闻,说是山中的荷塘在深秋季节竟然一夜全部开满了荷花,芳香扑鼻、美不胜收,宛如盛夏景观一般。

有专家们解释说是山上山下气温差导致的,这也引来许多游客前去打卡拍照。

桂熙他们纷纷惋惜没能亲眼目睹这奇观之时,一只老鹰便衔着一支荷花落在了秋意浓小院中。

那荷花高洁,清香怡人。

桂熙将其植于院中水缸之中,渐渐长出根系,花朵如美人般卧于水面,长开不朽——

第94章 郑明霞一大把年纪还跟别人拼命,你这……

从化更山回来之后,因为恶灵的缘故众妖惶惶不安了一阵。桂熙和晏清都试着将妖力注入那颗锁着恶灵的珠子,想要得出更多的线索,但都一无所获。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恶灵会盯上小桂枝这样一个普通的人族小女孩?最后晏清只得嘱咐长参在学校时时关注着小桂枝的动向,绝不能让上次的事再次发生了。

众妖这段时日里小心翼翼着,但好在恶灵没有再出现,就在大家逐渐松懈下来时,桂熙有一天突然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枝枝和长参的家长吗?”电话那头的孙雅淇表情凝重而复杂:“枝枝和长参,刚刚被人接走了。”

“什么!”

正在小院中除草的桂熙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竟感到眼前一阵眩晕:

“不是还没到放学时间吗?!”

“那些人穿着制服,手里也有证件”孙雅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着牙说道:“枝枝妈妈,您,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而孙雅淇没说的是,那些穿着不知道哪个部门的制服的工作人员是突然闯入的幼儿园,还拿着类似稽查令的东西要带走小桂枝和长参。

孙雅淇和王静文第一时间报了警,可警察听到这边的情况之后也只让她们配合处理,于是老师们实在没办法,只得让那些人把两个孩子带走了。

而在同那些人交涉的时候,孙雅淇无意间听到有人提了一句,说孩子似乎是被偷来的。

孙雅淇不敢相信自己的

耳朵,她见过了许多孩子家长,却从未见过如桂熙他们这般疼爱孩子的家长。也是因为这点私心,在小桂枝他们被带走后,她第一时间便给桂熙打了电话。

“我不知道您这边发生了什么,但孩子是无辜的,请快点救出她们吧。”

桂熙挂断电话后,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心中却有些隐隐的猜测。

于是她第一时间拨通了晏清的电话,就在电话接通的时候,桂熙瞬间抬起了头,眼眸幽绿光芒闪烁。

小院中的风停了——

不仅是风,周遭的声音也消失了,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这方小院全然罩住,与外界全然隔绝开来。

“桂熙,怎么了?”晏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成为了这方寂静中唯一的声音。

桂熙抬头望向天空,看见一层透明的水波般的纹路在上空荡漾,她神情未变,开口道:“枝枝和长参被人带走了。”

晏清沉默了一瞬,几乎是立刻说道:“是天师?”

桂熙手掌中光芒渐盛,随着她妖力的催生,院中的桂花树开始迅速生长,坚韧的枝条枝条伸展开来,宛如巨人的手臂般轰然撞上那罩在空中的屏障。

“这样的招式,是他们没错了。”桂熙语气漠然。

“你那边好吗?”晏清沉声问道。

飞速生长的枝条一次次刺破屏障,又立刻有新的屏障形成再次将其笼罩,桂熙脸色不变,而小院周围却响起一阵阵压抑的闷哼和咒骂声。

“半分钟可以解决。”桂熙眼皮也没抬一下地说道:“你带着傻狐狸跑远一点,别回来碍眼。”

“千万不可伤人。”正在上课的晏清在同学们震惊的目光中直接冲出了教室,找到个僻静的地方后施展术法便朝着辛回的方向行去:“枝枝和长参还在他们手上。”

“我知道。”桂熙烦躁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将手机丢到一旁,看着空中闪烁的各色符咒法术光芒,桂熙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桂熙向来是很讨厌有人威胁她的,尤其是对小桂枝下手的人。

“动作快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天师一巴掌拍在身边一个年轻徒弟头上:“画个符咒这么慢,口诀念三次才对一次!真是个榆木脑袋!”

小徒弟捂着脑袋直嚎:“师父,这,这可是快千年的大妖,我们哪打得过啊!”

老天师听到后气得直吸气,抬手又要揍徒弟,旁边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见此失望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天师真是越来越不争气了,没能力就算了,连天师的傲气也没了。”

“请问是郑明霞天师吗?”

一个小天师难掩激动地走到老太太身边,满脸崇拜道:

“我读过好多您编写的天师教材,您去年还得了天师终身成就奖,我是您的粉丝,你可以给我签一个名吗——”

小天师说着就要捋起袖子想让郑明霞给他签一个名,就在郑明霞也要忍不住给他一个巴掌的时候,突然有人指着上空惊叫道:

“妖怪!妖怪出来了!”

郑明霞闻言立刻抬头看去,只见覆了一层层屏障的小院上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绿叶白花挤满了,而在那丛丛绿叶之中,突然伸出了一双手臂——

那双手生生撕开了现场足有二三十个天师共同构建的屏障,然后桂熙的身影自屏障上方出现了。

她的双脚踏在树枝顶端,被绿叶簇拥着,以一双幽幽绿眸冷漠俯视着围在小院周围的众人。

“不好!”

郑明霞和身边的老天师们皆是脸色一变,立刻乘着自己的法器飞向半空,与轻易挣脱屏障束缚的桂熙对视。

桂熙看着那些人手里攥着的符咒、法器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到晏清的话,强行按捺住将所有人抽飞的冲动,深吸口气道:

“把枝枝还给我!”

“大胆妖怪,你知道拐卖、偷窃人族幼童是多么严重的罪行吗?”有个天师义正言辞地斥责道。

桂熙的眼眸从那人脸上冷冷扫过,眸中的寒意让那天师身子忍不住一抖。

“枝枝是我的。”桂熙望向众人,执着道。

“她是人族幼童,理应由人族抚养长大。”郑明霞站出来严肃道:“念在你不知人族律法,又未有伤人之举,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的过错,只要你——”

郑明霞下一句“只要你收了妖力,随我们回去调查清楚”还没说出口,便听得下方传来一阵哀嚎。

那些被留在地上年纪经验尚轻的天师们,原本正认真观看着空中的战局局势,突然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震颤起来,然后一条条足有成人胳膊粗的树根钻出地面,以磅礴的妖力生生压制住了这些天师,牢牢捆缚住倒吊在空中。

“妖怪住手!”空中的天师见此情况连忙大喊道。

“你们拿枝枝威胁我,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桂熙冷眼看向众人,手指微微一动,困住天师们的树根便立刻收紧,下方的哀嚎惨叫声瞬间变大。

郑明霞从下方收回目光,脸色凝重道:“我们不会伤害枝枝,你也不要伤害下面的孩子们。”

可是桂熙现在已经不相信这些天师们说的话了,她才经历了一次小桂枝离开自己的恐慌,此刻已经承受不起一点失去小桂枝的可能性。

“我不想和你们说废话,如果你不把枝枝还给我,那就都给我当花肥吧!”

桂熙话音刚落,地上瞬间又钻出一根根粗壮的枝条,将那些吊在半空被根系缠成蚕茧的天师们粗暴地往地下拖去。

“你疯了!”

见到桂熙竟然起了伤人之心,空中的天师俱是一惊,原本想与桂熙好好商谈的郑明霞也不得不转变方式,同样采取暴力手段来解决:

“布阵,拦住她!”

随着郑明霞一声令下,空中的天师纷纷散开来,形成一个圆圈将桂熙围在中间。

众人双手掐诀,齐诵咒语,一道道金线随着天师们的念诵从他们指尖流转而出,连接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着桂熙兜头罩下。

金网中蕴含的威压不亚于那日化更山山神的神威,桂熙被压得身形一顿,地上根系对天师的束缚亦减弱了一分。

而这等能够阻拦大妖的阵法也非常消耗天师的精力,即使在场皆是术法深厚的天师,脸色还是迅速苍白下去。

只有为首的郑明霞仍牢牢站立在半空中,身形不曾晃动一分。

被压制住的桂熙越发感到烦躁不耐起来,她的双脚逐渐与身下的桂花树融为一体,脸上浮起褐色的外壳,浑身妖力暴涨,树干又向上冲了几米,直将那金网顶破!

网破时众人皆面露惊骇,却见那茂密的桂花树中忽的又伸出几根粗壮的枝条,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狠狠抽来。

郑明霞连忙后退躲避攻击,同时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飞快地绘成一个繁复的符咒,然后指尖轻点在符咒之上,燃起一点泛着红色的金光。

就在这时,又是一根枝条朝她的地方挥来,郑明霞也信手一挥,那点红金光芒便朝着枝条的方向疾射而去。

两相碰撞之下,那坚韧的枝条竟被这光芒一下子灼烧成了灰烬。

而那看似微弱的光芒竟然势不可挡地只朝着桂熙的方向飞去,足足烧尽了挡在它面前的数十根枝条,才抵在桂熙眼前,慢慢熄灭了。

桂熙看着这熄灭的一点亮光,罕见地被对面挑起了斗志。

她凝神看向郑明霞,粗壮枝条缓缓蠕动着,而郑明霞亦冷眼瞧着她,指尖血色犹在。

就在两方又要爆发一场对战之时,院中的桂花树下,那个小小的红黄色土地庙中发出了淡淡金光,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树下。

“桂熙,不要闹了。”

殷之舟飞到空中,看向那棵化作原形的桂花树皱眉道。

“还有你,郑明霞。”

然后殷之舟又扭过头狠狠瞪了郑明霞一眼:

“一大把年纪还跟别人拼命,你这条老命不想要了是吧!”

第95章 永远在一起我要和熙熙在一起,永远在……

有殷之舟的

介入,这场桂熙与人族天师的对战才暂时停歇了下来。

桂熙和郑明霞坐在因为打斗变得破破烂烂的秋意浓小院中,气氛还是有些尴尬殷之舟左看看右看看,叹气道:

“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郑明霞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镜片,眼神锐利地看向对面的桂熙:

“天师协会前几日接到举报,说有妖怪诱拐人族幼童,严重危害社会稳定——”

“放屁!”

郑明霞刚说完,桂熙还没反应过来,殷之舟就忍不住先唾道。

“我们桂熙可是接受过警察局表彰,拿过两面锦旗的优秀妖怪代表!”

殷之舟拍拍桂熙的肩膀,给予高度赞扬:

“我还打算推荐她上年底的平辉市十佳青年妖怪评选大会呢!”

郑明霞与殷之舟认识了几十年,自然是相信她的话。可那封举报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妖怪的处事准则本就与人族不同,无法一同而论。

“人妖两族和谐共建条例中严格规定了,双方种族不得杀害、拐骗、虐待对方幼童,违法者从重处理。”郑明霞接着道。

“那就更没有了!”殷之舟连忙打断郑明霞的话道:“桂熙他们不仅救了枝枝的命,还拼死拼活打工赚钱供她读书,对她比对亲生孩子还要好!”

郑明霞眉头一皱:“殷之舟,你作为一个神,能不能不要偏私得这么明显?”

殷之舟白了她一眼:“我没偏私你吗?我要没有的话,就刚才那架势,你这把老骨头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吗?”

桂熙没心情听她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沉着脸道:

“枝枝是我的,把枝枝还给我!”

郑明霞见桂熙老是翻来覆去说这些话,知道树妖一向固执,也严肃下神情,看向她认真道:

“不论你养育这个孩子是出于善心还是恶意,既然这件事被人发现了,就不能再这样下去。”

眼看着桂熙又要发火狂暴,殷之舟连忙摁住她,对郑明霞道:“那你们想怎么办?”

“人族的孩子应该由她的父母抚养长大,再不济也应该由人族的同胞养育她,而不是让妖怪来承担这样的责任。”

郑明霞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说道,殷之舟看着她这个样子就头大:

“你们天师干嘛就喜欢制定这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

“殷之舟!”

郑明霞忽然大声唤道,殷之舟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奇怪道:

“你这么大声干嘛?”

郑明霞看向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知道你们神仙嫌弃这些刻板的制度规定,那是因为你们神仙有能辨明善恶的能力,可我们没有,而这世上的人和妖,坏人和坏妖太多了。

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如果今天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我可以松了这个口,给你这个面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郑明霞忽然伸手指向院外:“可是那里站着二三十个天师,都等着我们商量出一个结论。

如果我今天真的放过了她,开了让妖怪抚养人族小孩的先例,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郑明霞眸光如炬,灼灼看向对面二人:

“那么会有多少人族或妖族的幼童,被迫“自愿”成为外族的孩子,又或是借着抚养关怀之名,行罪恶龌龊之事!”

桂熙和殷之舟都沉默了,虽然心有不甘,但她们却又不得不承认郑明霞的话说得有道理。

过了许久,桂熙开口道:“我可以带着枝枝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

“你还没想明白吗?”郑明霞打断她的话:“今天为什么有这么多天师前来?”

“那个举报你的人将你的事调查得清清楚楚,甚至知道你们家还有好几个没办妖员证的黑籍妖怪。”

“自然我是不知道没办妖员证的妖怪是怎么通过的城门检验。”

郑明霞意味深长地瞥了殷之舟一眼,殷之舟立马撇开头去望天望地就是不敢看她

然后郑明霞又深深看向桂熙,忽的放轻了声音道:

“桂熙,你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人必定有所企图,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桂熙现在脑中一片空白,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得罪了谁,头一次这么怀念晏清在身边的时候。

过了许久,桂熙终是退了一步,缓缓开口道:

“我要先见枝枝。”

郑明霞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桂熙不会这么轻易被说服。

但见桂熙已经不似刚才那么焦躁,郑明霞也知不能将妖逼得太过的道理,点了点头:

“那个叫枝枝的女孩和另一个黑籍的小妖怪都暂时安置在一位天师家中,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等到这人妖神的三人组走出小院时,倚着院门院墙偷听的天师们瞬间站直了身体,然后用眼角余光偷看。

郑明霞没搭理他们,唤人开来了一辆车。几人上车后郑明霞的手机便收到了一则消息,她打开来看过后,对桂熙道:

“你的另两个家人,现在也在和我们去同一个目的地的路上。”

桂熙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晏清脑子好使,找到辛回后肯定第一时间考虑的是小桂枝的安危。他们应该与去抓他们的天师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才能去看望小桂枝。

车一路驶向近郊,看着这越来越熟悉的景色,桂熙心中突然有一个预感。

果然当车在一栋农村小二层楼前停下的时候,桂熙一打开车门,看见的便是当大马背着小桂枝、周汀山和长参在院子里乱爬的周则远。

“熙熙!”

“桂熙!”

小桂枝和长参一见桂熙来了,立刻从周则远的背上跳了下去,迈着小短腿张开手臂噔噔噔朝她跑过来。

桂熙蹲下身,一只手臂揽了一个,将他们俩在半空转了一圈,才牢牢抱在了怀里。

“桂熙你可算来了,都快吓死我了!”长参扒着桂熙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还以为我和枝枝要被人拐去卖了呢!”

小桂枝伸手擦了擦长参的眼泪,安慰道:“大爷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桂熙看着他们俩完好无损地在自己怀里,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了下来,将头埋在小桂枝的肩膀上,长舒了一口气。

明明她们早上上学的时候才分别,可却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桂熙你来了!”周则远见状高兴地直起身来:“怎么样?是不是问题解决了?”

他话刚说出口,就见郑明霞从副驾驶开门走了下来。

周则远觉得她有点眼熟,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不那个给他办天师协会入会资格的老太太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则远刚要上前多问几句,屋里走出来的周泰一脚就踢在他屁股上。

“傻小子愣着干嘛?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郑明霞天师,还不快跪下磕头!”

周则远捂着屁股一脸懵逼,郑明霞?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好像和他天师考试教材上的编写人是一个名啊!

周则远还在愣神,郑明霞已经走上前来,冷眼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

“不愧是你孙子啊,长得傻不拉几的。”

周泰也不生气,只笑眯眯道:“听说你刚还和妖怪打了一架,这么大的年纪了,没把腰给扭了吧?”

郑明霞不着痕迹地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腰,回击道:“放心吧,和你一样还死不了。”

两个老友互损了一番,这时另一辆汽车也在楼前停了下来,晏清和辛回忙打开车门奔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确认过桂熙他们的安危后,晏清这才松了口气。

“人齐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郑明霞看着桂熙他们说道。

“进来吧,外面人多眼杂。”周泰扫了四周一眼,朝他们招手道。

待到所有人在屋内落座后,狗师兄在门口镇守会场纪律,郑明霞率先开口道:

“孩子你们是不能养了,

其他条件可以谈。”

众妖沉默了一会儿,晏清才艰难开口道:“那枝枝的抚养问题——”

“如果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的话,我们也会为她找一个领养家庭。”

说到这里郑明霞又问道:“你们知道她的亲生父母在哪里吗?”

想到那因病而抛弃掉小桂枝的亲生父母,众妖皆是闭紧了嘴摇头。

郑明霞对桂熙他们的表现也不意外,但就算他们不说,人族也有自己的手段探查,只不过花费的时间会久一点罢了。

“那在找到亲生父母前,枝枝就暂时住在这里,我们会安排天师来保护她。”

“你们几个的妖员证我也让人抓紧去办了,还有其他问题吗?”郑明霞看向沉默的众妖们问道。

“我有一个问题。”殷之舟懒洋洋举起手来道:“你们就这么自作主张地把人家小枝枝给安排了,怎么没有人问问她的意见呢?”

郑明霞皱起眉头:“殷之舟,她还只是个孩子!”

“对啊,她是个孩子,不是个摆件,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殷之舟手枕在脑后,轻笑道:“怎么,三岁小孩就没人权了?”

郑明霞见殷之舟执意和她过不去,拉下脸道:

“她才三岁,没有成熟的思想和智力,也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要她来做选择才是真正的不负责!”

“我也没说让她做决定啊,就问问想法,你急什么?”

殷之舟没管郑明霞的脸色,蹲下身看着小桂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