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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指指云晚舟的脸,嘴巴贴着耳朵,声音却故意加大说给他听, “你瞧,他脸上有一颗痣。”

“我娘亲说,这颗痣象征着不祥。天煞孤星,克父克母。不知会给苍穹山招来怎样的灾祸呢——”

每每听到这些,云晚舟总是抿抿唇,主动远离纷扰,或坐于河畔或背倚树身, 独自用树枝在地上画起今日学习的符咒。好像这样,就能一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言语皆与他无关。

可当真无关吗?

有时候人活得如何, 重要的是运气与机缘,有的人出生富贵,有的人天赋超群。

云晚舟就这般恰巧被穹桡带回苍穹山, 不费吹灰之力,成了人人艳羡的仙尊弟子。

一人艳羡, 无忧。

两人艳羡,无惧。

若是人人如此,便会嫉妒怨恨从生,众矢之的也不过如此。

后来连带着穹桡也一并淹没在流言蜚语中, 说穹桡门下弟子个个容貌昳丽出尘,收入门下必定别有居心。

“尔痣不详,恐遭灾祸。”

一语成谶。

当真不详。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师尊因你受辱,是否?”

“是。”

“我有一法,可还你的师尊清誉, 你可愿?”

“弟子……愿意。”

幻境外,捆缚云晚舟的藤蔓缓缓上移,落在掌心,幻作一柄匕首。

云晚舟神情空荡,傀儡般抬起手,对准了自己的右眼。

幻容术散,露出那颗褐色的泪痣。

“若是不详,那便除了它吧。”

“只要一下,穹桡就能回来,师兄弟会待你和睦,你尚在襁褓,父母不会弃你。所有灾祸,皆源于此。”

云晚舟眸光晃了晃,刀尖一凛,缓缓朝下。

万千思绪停滞之际,一道灵光乍现脑海。

云晚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苍穹山。

那个时候的苍穹山,桃花未散,山水长清,穹桡总是将他带在身侧,不强迫他练功,也不强迫他画符。

可画面一转,却是溪水当中,他握着刀,毫不犹豫的凑到右眼,划烂眼尾下的血肉。

“云晚舟!”一声怒喝传来。

云晚舟恍然间回过头去,对上了穹桡愤怒慌乱的面孔。

惊恐之下,手中刀刃一划,瞳孔炸开般的刺痛直击脑髓,尖叫声响在耳畔。

穹桡声音急切,步伐匆匆,两指点在他眼上的穴位,“你不要命了?”

置身黑暗的恐惧让云晚舟惊慌失措,紧紧抓住穹桡的手,“师……师尊……我是不是快死了?”

穹桡抱着他,声音狠厉,“可不快死了吗?我再晚来一步,你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云小五眼睛更疼了,眼泪哗哗往外冒,“想……想……”

穹桡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既是想,又为何这般?”

“他们……他们笑话我。还……还笑话师尊……”云小五哽哽咽咽。

穹桡“呵”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所以你就想挖了自己的眼睛?”

“没、没有。我只是想挖掉这颗痣……他们说、说这颗痣不详。”

“睁眼。”穹桡捏了捏他的脸,语气有些凶。

云小五畏畏缩缩地掀了掀眼帘,光明重现的那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划伤的只是眼皮。

“多好看的痣。现在伤了。丑了!”

云小五脸上红了红,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小声反驳,“才不丑呢。”

“哦?”穹桡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强忍着板着张脸继续装凶,“现在知道不丑了?”

溪水撞击河岸,洇湿了穹桡的衣摆。

穹桡浑不在意,叹了口气,“小五啊,为师教过你多少遍了。生而为人,总有人诟病。若是每个人的话都要在乎,终会连本心也丢了。”

“就不能修仙了吗?”

“不能啦。”

声音流转,穿透悠悠岁月,落在心间,落在耳畔。

云晚舟眼中清明闪过,手中匕首一转,在左耳划过一道血痕,深深没入身后的树干。

一声哀嚎传出,身上的藤蔓骤然散去,树干连根拔起破土而出,变成了殷惑的模样。

殷惑面色震惊,不可置信喃喃自语,“怎……怎么会?你怎么可能……”

戛然而止。

碎雪受召而来,如潮鸣电掣,穿透了殷惑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洒落一地。

殷惑瞳孔猛睁,面目狰狞,直直倒在了地上,化作一团黑气,钻入地底,只留下一滩污浊变色的液体。

“仙尊!”

几位莲雾弟子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目光迷茫困惑,像是刚从幻境中清醒。

“仙尊,方才是怎么回事?”有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问。

“是魔界魇气幻化的妖物。”

“魔界的魇气怎会跑到凤迎镇?”

云晚舟踱步走到殷惑留下的那摊液体,拔出插在地上的碎雪剑。

方才鲜红的血迹如今乌黑如墨,渗着丝丝缕缕的气体。

云晚舟心中隐有不详,没有正面回答他们的话。

“许是遗漏逃窜。”

一声金错交响,长剑入鞘。

云晚舟回过神来,睁眼迈步向前,忽听身前莲雾弟子传来一道惊呼,“仙……仙尊?!”

“怎么?”云晚舟微微蹙眉。

莲雾弟子抬手指了指他,“仙尊,您的身上……”

云晚舟不明所以,顺着莲雾弟子手指的方向低头瞧向自己的身体。

一道淡薄的金光将他浑身上下包裹在内,灵脉灵力前所未有的蓬勃躁动,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

那一瞬间,云晚舟好似看到了高山流水,听到了鱼虫鸟叫,百花香气扑散鼻间,襁褓婴孩到垂垂老矣,世间万物奔流而过,蜉蝣天地沧海一粟。

他看到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长长天梯无边无际,尽头一座天门,而他,距离天门不过几步之遥。

天门之内,一只眼睛遥望人间。

那是天道在看万物,看苍生。

古书曾云,修士飞升,天降奇景,可见天道。

云晚舟往前走了两步,那只眼睛忽然落在他身上。

天道问:“你是何人?”

云晚舟压下心神间的震撼,抿唇答道:“是求道之人。”

“道法万千,所修何道?”

云晚舟答:“有情道。”

那只眼睛忽然变得哀伤起来,“可惜。可惜。”

云晚舟皱了皱眉,唇瓣翕动,想问它在可惜什么,那只眼睛却倏而迸发出一道白光,恍了他的视线。

云晚舟再恢复意识时,周遭赫然换了一幅场景。

天梯没了,天门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虚无,而他立于正中,不知该往何处。

耳畔忽而水声四起,一道熟悉的身影远远踱步,朝他走来。

对方一袭白衣,身影似松如柏,行走间步步生风,似要与这虚无缥缈的天地融为一体。

云晚舟静静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双熟悉的眉眼,恍然间与梦中那道身影逐渐重合,耳畔时而波涛汹涌时而风平浪静,最后化成一声喟叹、一句慰语,“小五。”

云晚舟像是被分成了两部分,灵魂遥遥上升,只留下僵硬躯壳,思绪凌乱地想要为眼前的事理出因果。

他觉得像在梦中,却察觉到穹桡身上那层熟悉的灵力波动,微弱且真切存在着。

故人重逢,比震惊怀念更甚的,是近乡情怯。

直到穹桡走近了,近到云晚舟一抬手,就可以触到他的身体,埋进他的怀中,就和二十年前一样。

穹桡面容未变,笑容一如既往温柔和睦,“怎么?不过数年不见,连师尊都认不出了?”

一句话,跨越了流年似水,跨过了那夜暴雨中的血与泪。

好半晌,云晚舟才扯了扯唇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认得。”

当是有许多话的,可喉头哽咽,竟是不知从何说起。

穹桡盯着他瞧了半晌,眸中透着怀念与怜惜,好像透过他看向曾经,最终只剩叹息,“罢了。说说你吧。”

“数年不见,你变了好多,害得为师方才差点没认出来。”

云晚舟脑中乱哄哄的,想问穹桡为何在此,想问眼前是梦还是真实,最后却只牵强的扯了下唇角,“师尊没变。”

岁月更迭,却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依旧是芝兰玉树,温风和煦。

穹桡宠溺地笑了笑,抬手想要如从前般摸摸他的头,不知想到了什么,顿在了半空,“当年我离开时,曾在你身上留有一片神识。如今不过残魂一道,时间有限,便先说正事吧。”

云晚舟眸光颤了颤,没有吭声。

穹桡倒也不介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自顾自接着往下说,“我寄存在你的识海,感你所感,知你所知。我一直盼着你平凡安乐,未想你还是走上了我的老路。”

在那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

穹桡浑身是血,将自己的弟子搂在怀中,声音近乎被外头的轰鸣声埋没。

“万不要活得如我这般……”

可命运弄人,兜兜转转,周而复始。

穹桡目光先是惆怅,后又释然地笑了笑,“但你做得比我好。你护住了魇石,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天道的眷顾。为师很欣慰。”

云晚舟指尖颤了颤,心里千疮百孔。

可你不在。他想告诉穹桡。

穹桡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薄唇翕动继续开口,“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飞升一事。”

云晚舟神色挣扎,不知在别扭什么,最终其中一端占了上风,没有继续缄默不言,“师尊请讲。”

穹桡听出了他话中的恭敬疏离,眸中萦绕着淡淡伤怀,顿在空中的指尖一缩,终究还是收了回去,“你可见到了天道?”

“是。”云晚舟道。

“天道说了什么?”

提到此处,云晚舟拧了拧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两声‘可惜’。”

“那便不会错了。”穹桡恍然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云晚舟身上方才萦绕的金光再现,“我不久前曾为你卜过一卦,卦象显示你功德圆满飞升在即,却不知为何仍有一劫未过。”

听出穹桡话语中的担忧与关怀,云晚舟神色未有动容,语气缓和一瞬,“师尊请讲。”

“浮生千劫,劫数万千,此乃天机,凡人难扰。我虽算不出你的此劫为何,但知此卦凶险,恐有不利。”

“请师尊赐教。”

穹桡抬指捏出一道白色的光点,莹莹晃晃,散发着淡淡的灵力。

云晚舟掀起眼帘,对上穹桡认真沉重的视线,“我如今不过残魂,帮不了你太多。此乃我这些年精力所在,望关键时刻保你一命。”

话落,穹桡指尖一抬,那光点虽心念而动,飘进云晚舟胸口。

第117章 相思 偌大的苍穹山,却无一亲近之人………

浑厚的灵力带起一股暖意, 包裹了云晚舟全身,一柄抚平了心底的悲伤与苦痛。

恍然间,叫他有了那么一瞬的错觉。好似穹桡还是那个穹桡, 苍穹山也还是那个苍穹山,他可以无忧无虑做自己的云小五,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承担。

不知是不是多年相处带来的默契,穹桡眸光微动,若有所感。

虚无缥缈的天地间,裂缝横生, 密密麻麻的伤疤裂痕从穹桡脚下蔓延,不多时就让他面目全非。

英俊不再的脸上,唯剩一双眼睛仍有温存。

穹桡的声音穿过层层岁月, 好像从未离去,“小五。”他唤,声音很轻, “你可在怨我?”

颤抖从指尖开始,到手臂, 到全身。

穹桡刚走的那段日子,云晚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入眠。

每每闭眼,便是看到穹桡浑身是血倒在眼前,而他除了哭喊无能为力, 在梦中喊到嘶哑,再陡然惊醒,唯剩喉间铁锈味蔓延,哽咽着好似要呕出血来。

余光瞥见没有点燃的灯火,又想起曾经。有次他听到自己泪痣带来的谣言, 一度想要用刀尖剜去,结果不小心以为伤了眼睛,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了,后来知道闹了笑话,却依旧怕黑。

于是每到夜里,穹桡会提前点燃他屋里的灯火,为他留一束光亮。

如今却没人给他点灯了。

云小五蜷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盯着蜡烛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清晨第一束光照进屋内,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麻木的穿衣洗漱,推开房门独自在院中练习穹桡生前教给他的剑法。

穹桡擅作主张以身殉道,徒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苍穹山,看着院中花开花落四季轮回,怎会不怨呢?

云晚舟素来擅长隐痛,此刻却像被抛弃的稚童,抖落的睫毛下眼眶泛红,“我……”

穹桡看出了他的为难,没再逼问,自嘲着摇了摇头,“你不想说便不说吧。”

穹桡抬起头,望向那虚无缥缈的天地。

这里是神识虚无所在,天地浑然一体,不分昼夜。

残留的魂灵向前受到什么感召,一点点消散于四周。

云晚舟脚下开始有了实物,一寸寸化为棕黄色的土地。

穹桡的魂灵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即将消失殆尽时,克制许久的手终于再次落在了云晚舟的发顶上,像许多年前一样,“小五,力所能及,方得自在。”

“余下的,便有缘再会吧。”一声喟叹,虚无寂灭。

云晚舟眨了眨眼睛,再抬头时,又回到了那片林中,没有天门,没有天道,也没有穹桡。

有的只是一群年轻的弟子,面色担忧地望着他,“仙尊,仙尊?”

云晚舟倏而回神,下意识抚上眼角,好似做了一场绵延冗长的梦,如今梦醒,只剩下淡淡的悲伤。

见他动作,风隐松了口气,“仙尊是怎得了?方才我等唤您好多声也不见回神。是除那魔物时受了伤?”

“无妨。”云晚舟悄无声息缩回手指,嗓音淡淡,“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关于魔族?”风隐想到云晚舟提到魔族魇气流窜。

“不是。”云晚舟摇了摇头。

魔物已除,风隐镇的百姓还在等着,他们此刻理当回去,将殷惑的事情一并告知。

镇长为魔物所扮,真正的殷惑许是早已死在了某场妖邪作乱。

云晚舟抬起眼帘,眼前是一众等着他发话的弟子,“此次邪物作祟,百姓忧患已除,尔等随我回镇安抚百姓,回山上报。”

“弟子领命。”几人齐声应下。

风隐拱手作揖,抬起头时欲言又止,“仙尊,弟子方才瞧见您身上……”

云晚舟瞥向他,心中掂量一番后,摇了摇头,“除邪祟时的法术残留,无甚大碍。”

修真界久无人飞升,他此次劫数未定,贸然告知恐引起不小的风波。他也不想借此事引人注目。

风隐也不知信了没有,愣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是弟子多虑了。”

如预料中的一样,风隐镇的百姓聚在村口,瞧见他们归来远远就迎了上来。

得知殷惑的噩耗时,有人错愕,有人惊恐,还有人红了眼眶抹了抹眼泪。

真实的殷惑在职时间并不长,却是尽心尽力,是个很好的人,如今听闻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具全尸都没留下,着实令人难以接受。

云晚舟一行人静默无言,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哀悼。

后来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冲了出来,扯了扯云晚舟的衣袖,天真无邪地仰起头,“仙长,您吃糖吗?”

“我……”云晚舟一时手足无措。

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从人群中钻出,弯腰抱起了孩子,神色慌乱,生怕冲撞了他,“仙长莫怪,是我一时照看不周,这才让他跑出来惊扰了您。”

云晚舟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无妨。”

这孩子却忽然抬手又抓住了他的衣领,脆生生道,“仙长,殷镇长他人很好。”

“嗯。”许是觉得自己冷淡了,云晚舟后又补了句,“我知道。”

女子朝云晚舟边陪笑边退回人群,“仙长见谅,我这就带他离开。”

眼看着就要退出人群,那孩子不知哪儿来得劲儿,挣脱了母亲的怀抱跳下来,小跑着到云晚舟面前,抱住了云晚舟的大腿,“仙长仙长,你这么厉害,可以教我修仙吗?”

不远处,女子唇瓣张了张,面色为难,“仙长……”

云晚舟低头诧异,望着刚过腿弯的孩子,恍惚间,竟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雪天,谢无恙也是这般,于人流中抓住了自己,眼神悲切脆弱,哪怕是轻飘飘的鹅毛雪,也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

云晚舟眸光软了软,微微弯腰,他的面色依旧平淡甚至透着冷气,声音将近漠然,“你叫什么名字?”

“小虎子。”那孩子呲了呲牙,笑得开怀。

“你想修仙?”云晚舟问。

小虎子重重点了两下头,“想!”

“为什么?”

小虎子想也没想,声音清脆,“可以保护爹爹和娘亲!”

“是个好想法。”云晚舟赞同道,“但我已经有徒弟了,没办法教你。”

“有徒弟就不行了吗?”小虎子歪了歪头。

云晚舟思忖片刻,认真开口,“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个好师尊。”

他确实称不上是一个好师尊,将福之桃带上山后,却没法子治疗他的魂灵残缺。教导了谢无恙数年,最后竟然让他误上歧路。

小虎子面露不解,“可你长得很好看啊?”

云晚舟心中失笑,揉了揉他的头,“与这没关系。”

“好吧。”小虎子有些失望,"那我可以跟着别的仙长修仙吗?”

像是又看到了希望,小虎子的眼睛重新有了光亮,目光在后面的几名莲雾弟子间流转一番,抬手指向风隐,“这位仙长我瞧着也很喜欢。”

“啊……”风隐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资历尚浅,收徒怕是会误人子弟。”

被接连拒绝,小虎子彻底伤了心,嘴巴一撇,眼泪汪汪红了眼眶,连带着风隐也跟着晃了神,无所适从起来。

“小儿口无遮拦,仙长莫要放在欣赏。”孩子的娘亲看不下去,跑来牵起小虎子的手,责备似得打了两下他的屁股。

没用什么劲儿,却将人着实吓得不轻,娘亲拉着他往回走,他走走停停一步三回头,续满的眼泪下雨般扑扑落下,好不可怜。

许是神情像极了初见时的谢无恙,云晚舟恻隐心动,犹豫地开了口,“若是五年后,你本心不变,仍想修仙,可往苍穹山寻我,我可为你引荐。”

小虎子脚步一顿,扭过头来,“当真?”

“嗯。”

泪水糊满的脸露出笑意,小虎子扯了扯娘亲的手,兴奋得跳起来,“娘亲娘亲,你听到了吗?仙长说我可以修仙!”

女子朝着云晚舟感激一笑,回头抬手擦干小虎子脸上的泪,“嗯嗯,听到了。”

“我可以修仙了!”

“我家小虎子以后要修仙啦。”

风吹动母子两人的衣摆,欢呼荡漾在人群,带来欢笑与幸福。

云晚舟眼尾柔软的垂下,闪着光亮破碎的光点。

他想起了穹桡,又想起了谢无恙。

想起这段日子里,他与谢无恙各怀心事、日渐疏远的关系,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前段时日分明还有所增进,怎么一夜间就变了呢?

自己是不是应当先好好与他道个歉?

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至于其他的……

大不了日后多加引导,再慢慢将他拉回正轨。

云晚舟越是深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以至于身边弟子唤了几声,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怎么?”云晚舟眉心微蹙,侧眸一瞥。

莲雾弟子指了指身前百姓,“仙尊,凤迎镇的百姓方才提起除祟,心怀感念,想要设宴答谢我们。”

修仙者除魔卫道乃是本分,取百姓物什实为不该,云晚舟唇瓣微动,下意识开口拒绝,忽见有人向前作揖,语气恳切,“仙长,凤迎镇居于此处数年,若非您几位出手,祖祖辈辈多年积蓄恐将毁于一旦。仙长就当看在我们凤迎镇在场所有人的面子上,莫要拒绝了!”

“是啊仙长,此为我们心甘情愿。”

“仙长们就看在我们的面子上,留下来吧。正巧明日赶上集市,各地修士都会来此卖些符咒丹药,仙长在此多留两日,许是运气好,碰上合眼缘的物件法器呢?”

云晚舟最终还是留下了。

晚宴结束,云晚舟在自己枕头下头藏了些银两,想待到屋主整理时恰巧瞧见。

本想着就留一日,次日在集市逛逛,既要赔礼道歉,总要有些诚意,也好缓和与谢无恙的关系。

若是碰见什么能巩固魂灵的,带回去送给福之桃也未尝不错。

谁知到了第二日,找来找去也没什么合心意的,后来听闻有一远方散修要来,那散修有一宝贝,名为相思如梦烛,那香是用鲛人泪所制作,可叫人在梦中心愿成真,实现所思所想。

云晚舟对这些本不感兴趣的,可想到有回谢无恙昏迷入梦,曾重复呢喃唤着娘亲,忽然意识到谢无恙自小是没见过娘亲的。

偌大的苍穹山,却无一亲近之人,应当很孤独吧?

想到这里,云晚舟脚步一顿,走向正在议论的人,犹豫片刻问:“那相思如梦烛可否让人见到心中思念之人?”

议论的几名是外来的散修,一时没认出云晚舟,瞧着他气度不凡,不免多打量了几眼,“既是心愿成真,自然不论所想是人是物。”

第118章 神器 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哪怕真的……

“几位可知那散修是何样貌?”

那人笑了, “仙友可是想要那相思如梦烛?”

云晚舟点点头。

那人道:“倒也好认。你明日就到这里来,见到一蒙眼青衣修士,便是那人了。”

蒙眼青衣?

云晚舟心中默念一番, 有了盘算后,朝着几人拱手道谢,这才离开。

回去后,云晚舟先去见了风隐,让他先回莲雾,将此次除祟始末告知江疏桐,告知他自己有事未清, 需在凤迎镇再留一日。

风隐神色有些古怪,望了他半晌,询问:“仙尊何事?可用弟子留下帮忙?”

察觉出风隐的刨根问底, 云晚舟觉得奇怪,只摇头道:“不用。”

风隐唇瓣张张合合,似还有话要说, 对上云晚舟无甚表情的眉眼,还是选择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当天下午, 风隐带着一众弟子回了山。

第二日一大早,云晚舟就去了那天碰到几位修士的地方,早早等着。

如他们说的一样,那卖相思如梦烛的散修极好辨认, 几乎是一出现,云晚舟就瞧见了他。

所幸这相思如梦烛再奇妙,也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价格又昂贵,多数人不过是秉着好奇, 围过来瞧一瞧问上两句,再看看哪个富豪一掷千金,买下他。

云晚舟身上钱财没带够,着急回山,不得已压下了腰间的玉佩,告知散修来日可凭此物往苍穹山,自己自会出钱财换回。

散修见多识广,摸了摸玉佩的纹路质地,知晓它价值不菲,又听出云晚舟谈吐气质不凡,点头应下。

如此一来,只差回山见谢无恙了。

云晚舟将相思如梦烛妥善收好,心中有些忐忑。

说起来,之前也送过不少东西给两位弟子,但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不同。

竟是忧心忡忡、怀揣不安。

谢无恙会喜欢相思如梦烛吗?

云晚舟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是越活越回去,许久来的泰然自若心若止水,忽被搅的一团乱,频繁失控。真是白念了这么多年的静心咒。

回到苍穹后,自己当更加勤勉静修才是。

云晚舟边想边召出碎雪,□□一点跃到剑上,朝着莲雾门飞去。

自己这趟耽搁许久,也不知布下的局收网了没有。

……

审讯日眨眼而至。

莲雾高台尚未修葺,一片废墟中,两道撑天柱立在中央,几道锁链从撑天柱顶端扯下,斜斜落向中心。

锁链之下,一名少年身形的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被锁链捆缚。

一袭黑衣,头颅低垂,发丝凌乱,瞧不出面貌。

可若是细看,便能看出那胸前黑衣像是晕开的墨水,更深更浓,被血迹浸染。

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了。

肋骨被生生抽出后,几位掌门长老商量一番,唯恐审讯前再出意外,设法封了关着谢无恙的地牢,不许任何人探视。

伤口就这么血淋淋的挂了两天,直到血迹干涸,疼痛也逐渐转变为钝痛,到最后麻木,只剩下空落感。

高台下,围观的一众弟子议论纷纷。

“台上的人是谁啊?犯了什么事,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居然不知道?台上那个,可是前段时间莲雾大比一战成名的仙尊弟子,谢无恙啊——”

“谁能想到,这仙尊弟子居然是魔族奸细?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不嘛。先是莲雾掌门江临,如今又是苍穹山,我们仙门怕不是要完了?”

“我仙门能才辈出,区区魔族怎能相比?任那魔尊有通天的本事,安插在仙门的奸细还不是被我们一一揪出?”

“这位仙友说得有理。”

“对!不如杀了这奸细,以示我仙门威仪!”

周围人纷纷附和,语气愤恨,恨不得将台上的人食肉寝皮。

谢无恙耳边一片嘈杂,耳畔的头发随着冷风起起落落,无力垂落的双手被冻得肿胀不堪,呼吸起伏牵动着胸膛,忽而剧烈一提,从昏睡中醒来。

头顶的乌云密布,将天空挡得黯淡无光。

谢无恙灵力被封,重伤未愈,力气在几日的关押中已然流失,唯一能做的只有勉强抬头,想要辨认身处何地,却发觉连视线都模糊不清了。

身体上的疲惫几乎将他压垮,唇瓣动作牵扯起撕裂的疼痛,“师……师尊……”

“时辰已到。请莲雾门刑讯长老——”莲雾弟子的高呼一声,刑讯长老面容严谨,一身白色华服,红边镶嵌,手执长鞭,踱步而来。

袍尾扫过层层石阶,灵力吹过不染尘埃,最终停在谢无恙眼前。

“谢无恙,你可知罪?”

万里浮冰,寒气入骨,不容私情。这便是掌刑人。

谢无恙眯眸仔细辨认着眼前人的脸,发觉是个陌生人,低下头,神色难辨,嗤笑一声,“认罪?何罪?”

刑讯长老倒也不恼,冷漠的面孔下胜券在握,微一抬手,撑天柱锁链收紧,生生拖起谢无恙,“为何潜入莲雾?”

“潜?”谢无恙喉间嘶哑,半晌吐出一口气,“分明是你莲雾主动相邀……”

一道金色灵光横空劈开,重重落在谢无恙身上,新旧交叠,撕裂了胸膛的伤口。

谢无恙闷哼一声,意识有瞬间的模糊,却是倔强着清醒过来。

额间冷汗下,是一双锋芒阴骘不肯服输的眼睛,“这便是你们莲雾门的待客之道?”

话音刚落,又是一鞭落下。

莲雾门,审讯人,一柄长鞭。

传闻中,这三样东西在一起,连死人的嘴都能撬开。

只因那长鞭可随执行人心念变换形态,或大或小,或如荆棘或电流密布。

谢无恙起先并不觉得有什么,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哪怕真的死了,也不过是罪有应得。

只是濒临绝望时,难免贪心。

他想起了那些个零零散散的梦,梦里头,云晚舟为了他死后的一具尸体,拼却一身清白。

那些人的眼中有震惊、有愤恨,有的人出声指责,有的人拔剑相逼。

如今莲雾高台,泾渭分明。

台下的众人齐聚,目光化为刀刃,刺向谢无恙。一如梦中刺在云晚舟身上。

谢无恙忽然想做个好人了。

哪怕不得好死,只求身后清明,尘埃不染。

求世人谈起,不因自己,论足他人。

“我……”疼痛钻心,谢无恙面色煞白,话音有一瞬间的滞涩。

“你可认罪?”刑讯长老右臂高台,长鞭电流传过,倒刺横生。

谢无恙指尖无力垂下,身上血汗混为一体,声音虚弱到近乎呢喃,“我……不认。”

“倒是个犟骨头。”刑讯长老目光轻蔑,冷笑一声。

手中的长鞭如有破风恢宏之势,又是一鞭落下。

凸起的尖刺划破谢无恙的衣裳,叼住一片血肉,蛮横撕咬。

丝丝电流齐聚,痛彻百骸。

谢无恙腹中翻江倒海,紧紧咬住唇瓣,堵住喉间痛呼,痛得几欲晕死过去。

结界外,台下有人面露不忍,别过头去。

“这……这不是审讯,是逼供吧?”

“你在瞎说什么?”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呵斥,“这谢无恙可是被苍穹掌门亲手挖出肋骨,这么多掌门在场,怎会有错?”

“可魔族也不一定是……”坏的。

“你闭嘴吧。替魔族说话,莫不是不想活了?”

那人懦弱抬眼,唇瓣一合,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形从天而降,扑在了结界上。

柳语琴身着青色长裙,身形纤细,三千青丝温婉梳起,眸中悲伤痛苦,眼眶通红,声音洪亮到台上每个人都能听清,“莲雾门自诩名门正道,可如今罪名未判,怎可滥用私刑?!”

郭长老坐在高台,闻声望来,“你是何人?”

“我乃……”

“郭长老,”站在一侧的徐平生右踏一步,拱手作揖,“她是我师妹。”

“哦?”郭长老似笑非笑,勾了勾唇角,讥讽地望向台下。

柳语琴神色固执,双手撑在结界,那双饱含水润的黑眸在徐平生身上轻轻瞥过,没有理会他的挺身而出,执拗地补充完后半句,“我乃苍穹山掌门座下弟子柳语琴,今日到此,不为其他,只为我的师弟谢无恙。”

徐平生抿了抿唇,从臂弯间侧眸,眉心紧皱,咬牙示意,“师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柳语琴罔若未闻,抬手拍了拍结界,“弟子斗胆,请师尊即诸位掌门长老,允我上台。”

郭长老眉心一拧便要拒绝,忽听正中传来一道温润平淡的声音,“结界内为审讯地,除诸位掌门长老,不可轻易入内。为何允你?”

柳语琴眸光一闪,唇齿微启,“弟子有话要陈。”

“何话?”

“肋骨所验,说我师弟是魔族。可人有好坏,又怎可凭借区区身份,定义一个人的居心?”

郭长老眸色愠怒,“你这话是在说我莲雾门栽赃陷害了?可那魔骨是你师尊亲手剖……”

“不。”柳语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魔骨真假弟子不论,弟子只论心迹。”

郭长老嗤笑一声,“莫不是剜心而论?”

江疏桐拂袖一挥,散去结界。

柳语琴踏上石阶,步步向前,“弟子携苍穹山神器窥心轴,望诸位仙门道友一观。”

“窥心轴?”台下的人窃窃私语。

“可是我想的那个窥心轴?”

“先是莲雾门公开审讯,如今又是苍穹山窥心轴,这谢无恙到底什么来头?”

结界重新启动,柳语琴站在中央,双手捧起卷轴。

江疏桐目光在上头停留片刻,落向乌寒枫,“乌掌门,这也是你的意思?”

“不是。”乌寒枫皱了皱眉,“我从未有此授意。”

郭长老阴阳怪气地“呵”了声,“那便是私盗神器?”

第119章 罪名(新增600+) “我……我认罪……

“师尊……”徐平生倏而回眸, 目光祈求地摇了摇头。

乌寒枫的目光却掠过他,落在别处。

郭长老气焰越发张扬,唇角压抑不住抽搐两下, 正要开口说些惩治的话,忽听乌寒枫道,“此事待回到苍穹山,我派会探查清楚。至于郭长老……”

乌寒枫微一眯眸,闪过寒光,“还是先管好眼前事吧。”

不远处,谢无恙跪在地上, 气息微弱犹丝,长鞭掀起凌厉的风,眼看又要落下, 嘈杂声中,忽然冻结了。

谢无恙抬头眯眸,瞧见那刑讯长老头颅半转, 不知在瞧谁。

瞧谁呢?谢无恙意识迷糊的想。如今他身份已被公之于众,还有谁会站在他身边?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伸入视线, 根根如葱,袖口半卷,露出脆弱的腕骨。

谢无恙恍惚间有些怔愣,掀起眉眼的瞬间, 对上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

“师弟,你要验吗?”柳语琴粉唇微启,轻声开口。

胸口的钝痛侵蚀着谢无恙的理智,令他无法思考,只是凭借本能, 下意识询问,“为何……为何帮我?”

柳语琴眼里含着泪花,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帮你,是帮我。”

“帮……你?”谢无恙艰难吐息。

哪怕到了此等境地,他心中依然记得,自己这具身体是旁人的身份。

名字是旁人的,师兄弟姐妹是旁人的,就连师尊……也是旁人的。

柳语琴与原身的纠葛,当真有这么深吗?

谢无恙心中茫然无措,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可还记得,我以前同你说过,在上苍穹山以前,我有一个阿弟。”柳语琴的目光变得伤怀回忆,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他若是活着,当与你一般大。他小的时候,同你一样赤子心性,总是心怀善意,连棵花草都舍不得践踏。”

谢无恙眸光颤动,自嘲一笑,“师姐说的怕不是我吧?”

他是魔尊,手上鲜血无数,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区区花草,又岂会入他的眼?

谢无恙知道,这里的人,替他求情的,予温暖的,皆是源于他占的这具身体,不过鸠占鹊巢。

可真当听到柳语琴坚定不移的话,又难免心中动摇贪恋。

身居高位太久的人,难免渴求人间一捧火、一束光。

柳语琴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怎会这么想?至少,如今我还信你。还有……还有云仙尊,他定会救你的。”

谢无恙眸中闪过亮光,忐忑抬头,“师姐知道我师尊现在何处?”

“我不知。”柳语琴垂下眼帘,心疼地望着他,“但同行的弟子昨日已经回来,仙尊定然很快就会回山的。”

谢无恙说不清自己是怅然还是庆幸,目光垂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师姐。”

只可惜波涛暗涌,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云晚舟一面。

许是察觉到他情绪间的落差,柳语琴素手抬起,将窥心轴放在谢无恙镣铐扣着的手中,紧紧将他的指尖扣起,“师弟,如今局势对你不利,你无凭无据,唯有窥心轴可以证你清白了。”

“我……”谢无恙指尖微蜷,喉间被犹豫与畏惧填满。

上辈子他还是魔尊时,看不惯仙门作风,常给仙门使绊子,后来为了魇石潜入苍穹,偶然发现了仙门神器窥心轴,想也没想就将那人人艳求的神器烧得一干二净。

后来再见,便是重生当场。

谢无恙唇瓣颤了颤,想起最终结果,隐隐觉得脊背发凉,冷汗渗出。

时至今日,他追查魇石数日,只知晓有人在背后布局,却不知布局为何人,为何事。

这窥心轴……

当真能测出他的心中所想吗?若是测出旁的什么……

思绪忽止,谢无恙不敢继续深想。

视线前是柳语琴隐含祈盼的眸,谢无恙并非原身,对这个师姐的记忆不多,只记得这个师姐修为不高,待人处事极其温柔,对他与福之桃也是照顾颇多。

如今众矢之的,就连刚开始为他说话的徐平生也对他避之不及,胆敢这般冒失往前送的,也只有这位名义上的师姐了。

谢无恙勾起唇角,朝着柳语琴笑了笑,“既是师姐所愿,那便试试吧。”

反正结果再坏,也比不过现在,不是吗?

柳语琴点了点头,宽慰般拍了拍他攥着卷轴的手,起身退到一侧。

“既无意义,那便试试这窥心轴吧。”江疏桐抬手朝着刑讯长老示意。

刑讯长老道:“遵掌门之命。”

郭长老唇瓣张张合合,心有不甘,却无话可辨。

台下人群拥挤,皆想凑前看看那苍穹神器能测出什么。

为证公平,审判人在高台中央设了道法阵,抬手一挥,用灵力将窥心轴与法阵连接。

一道圆形虚影落在法阵上,展露窥心轴所呈所现。

“为公正,窥其心,显其思,观其想。谢无恙,你可有议?”

谢无恙头颅低垂,语气虚弱平静,“弟子……无议。”

审判人两指并拢,在手铐方向虚虚点了两下,手铐应声而落,谢无恙身子一软,重重跌在地上。

有那么一瞬间,谢无恙意识全无,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眼前冒出了云晚舟的脸。

他的宿敌,命中花道中劫。

两世为人,恨深爱深,在心意明朗的刹那,皆化为无尽的思念与爱意。

谢无恙不得不承认,他似乎有些想那个人、想自己的师尊了。

窥心轴摊开时,无尽的恐惧再度涌上心头,谢无恙指尖颤抖,撑住又滑落,反反复复几次,终于放弃了起身的念头。

只能狼狈的趴在地上,仰着头,盯着那宣判自己结局的一张卷轴,任由忐忑不安在心中翻涌。

审判人冰冷的声音落在头顶,公正无私不含私情,“你以魔族之身潜入仙门,意欲何为?”

体内的血液在急速流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脏,谢无恙呼吸缓慢,艰难开口,“我、我不是潜入……”

审判者静静盯着他,目光安稳的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谢无恙喘息片刻,因为极度疲倦,双眼泛红布满血丝,“是师尊带我上山……我没有潜入……”

他甚至有些慌不择言,只能喃喃重复着“没有潜入”。

整个高台,除了谢无恙,再没有其他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窥心轴投落出的影像。

窥心轴上,大雪纷飞。

年幼的谢无恙蜷缩在一边,衣衫褴褛,身形单薄。

人来人往,多得是锦衣华服金银车马,却无片刻安宁给予他。

谢无恙仿佛被窥心轴代入了尘封已久的回忆中,回到了他登顶人极前,撕开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疤,再度鲜血淋漓。

幸而原身与他不同。谢无恙心中仍存希冀。也许他可以借着这些虚幻影像,再多看云晚舟几眼。

时间如流水逝去,云晚舟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窥心轴画面转了又转,直到熟悉的魔族宫殿出现其间,谢无恙才后知后觉心神一震,眸光愕然。

这不是原身的回忆。

这是……

寒意侵蚀骨髓,谢无恙如坠冰窟遍体生寒,思绪尚未开始涌动,身体就抢先一步用尽力气,猛得扑了上去。

变故横生。

高台中央投落的窥心轴影像猛得关闭,不待众人反应,谢无恙将窥心轴夺在手里,指尖黑雾一现,燃起一道火光,落在窥心轴上。

“他在做什么?”惊呼响起。

审判人抢先回神,纵身一闪要抢夺窥心轴,被谢无恙翻身一滚,堪堪躲过,旋即爆出一道灵光将自己护住,加大了火焰燃烧的速度。

生挖魔骨,本就剥去了谢无恙大半修为,如今强行突破禁制,早就到了强弩之末。

窥心轴化为灰烬随风散去,谢无恙精力也跟着流失。

一道浑厚的灵力忽而落在护身法阵,破裂声响,谢无恙身躯一震,被人击倒在地,身形跌落数下,肋骨破裂。

黑暗与重影在视线中交错,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蜂拥而上,将谢无恙团团围住,利刃出鞘金错声起,对准了他。

方才端坐的掌门长老立于身前,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怒气鼎盛,“谢无恙,你果然别有所图!”

喉间堵塞的鲜血再也止不住,从口中肆涌而出,谢无恙强撑着往前爬去,抬手想要够到身前剩余的半张卷轴,一只黒靴从天而降,踩住了四指。

十指连心,疼痛钻心。

郭长老高高在上,“事到如今,还想摧毁苍穹神器,其心可诛。”

“我……”谢无恙手臂后撤,疼痛牵动全身,终是罪无可辩,“我认罪……”

抬头间,徐平生沉默不言,柳语琴别过头去,哭红了眼睛,不忍再瞧,转身离去。

一切回归初始,再无一人在侧。

刑讯继续。

刑讯长老语气平静地陈述谢无恙所犯罪过,“罪一,隐瞒魔族身份潜入仙门。罪二,勾结魔族偷盗魇石。罪三,摧毁神器。”

念完罪过,刑讯长老转身询问,“掌门认为,当何刑罚?”

江疏桐沉默不言,神色意味不明。

无论是按照莲雾,还是按照苍穹山门规,只其一条,就到了断其筋骨、废其修为的地步。

如今三大罪名,条条清晰,当处极刑,生死不论。

江疏桐却是说不出口。

他已尽己所能,想要护谢无恙一命,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向前,最终骑虎难下。

“乌掌门认为呢?”他转头望向乌寒枫。

乌寒枫面色沉得可怕,没有吭声。

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过后,威严冰冷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魔乃异类,其罪当诛。但乌某认为,此子尚且有用,死罪可免。”

“在场谁人不知,此子乃苍穹山云仙尊座下弟子,乌掌门这般,莫不是想要徇私?”郭长老眯眸质问。

乌寒枫语气平静,“我心中坦荡,是否徇私,非郭长老一人之言。”

有人追问:“可此子身犯重罪,难道就这么算了?”

乌寒枫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刑讯长老问:“那以乌掌门之见,当如何定罪?”

乌寒枫神色淡淡,“莲雾刑罚七十二道,若论酷刑,不知诸位可听过十三寒霜针?”

“十三寒霜针?可是扶光神尊飞升前留下的寒霜针?”

“我听说过此刑具,听闻那十三枚冰针分别对应人身上的十三个穴位,逐渐封存受刑者的筋脉灵力,让人修为尽失,沦为废人。”

“修士修为尽失,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可不是嘛?”解释的人面色唏嘘,“先前还以为这乌掌门要包庇门内弟子,如今看来……这乌掌门当真狠得下心。”

传闻扶光神尊飞升前,曾有一悔事,后自惩于人魔交界处,用的便是这十三寒霜针。

后来扶光神尊飞升后,这十三寒霜针流落人间,兜兜转转,被莲雾门某任掌门得到。

此针属寒,共十三枚,分为十三次,钉入人身后,会以极快的速度散发寒意,冻结体内灵力,后再破碎,犹如万蚁穿心。每月十五月圆,至满十三次,直至灵脉全碎,修为五感尽失,痛不欲生,是惩戒用的上好兵器,但也因过于残忍,鲜少用到。

前几个受此刑的修士,皆在不久后自缢而亡,无人生还,可谓惨烈。

台下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台上的掌门长老也无不面色诧异,面面相觑,沉默半晌,语气疑虑,“乌掌门确定?”

乌寒枫抬眸一扫,淡然问道:“有何不妥?”

那人噎了噎,心里为乌寒枫的无情捏了把汗,“这倒没有。魔族奸细,该受此酷刑。”

第120章 刑罚 这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梦……

乌寒枫收回视线, 重新望向刑讯长老:“长老认为呢?”

刑讯长老点头应和,“乌掌门所言有理。”

谢无恙重新被架回撑天柱,镣铐重新捆住手脚。

为了防止他再有余力做出反抗, 锁链上又被人设了两道符咒,哪怕是元婴巅峰的修为也难以挣脱。

随着一阵窸窣声响,派去取十三寒霜针的弟子手执木盒,御剑落在高台上。

“长老,寒霜针已经取来了。”那弟子两步向前,拱手呈上木盒。

刑讯长老抬手一挥打开木盒,寒气扑面, 一阵白烟袅袅,十三枚透净如水冰针根根排列整齐,随着刑讯长老并拢的指尖, 被灵力圈禁着浮在空中。

刑罚当前,氛围凝重,无一人言。

刑讯长老指尖一转, 两枚冰针飞出,强大的冲击下钉近谢无恙手腕。

宛如濒死前受到极大的痛苦, 寒意刺骨的瞬间,谢无恙拳心一紧,恢复了意识,昂起的脖颈上青筋毕露, 唇瓣微张发出一道痛呼。

“啊……”

寒意顺着手腕滋长,很快侵蚀了手臂到了肩膀,谢无恙甚至能感受到滚烫的血液是如何一步步冷却、凝固,最终停歇,紧接着, 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是蚂蚁攀爬啃食,带起的痒意让人想要挠穿血肉。

缠绕的锁链“哗啦”作响,犹如一场无声的谋杀。

谢无恙疼得几次想要晕死过去,临到关头,又被手腕疼痛惊醒,反反复复。

刑讯长老冷眼瞧着这一切,直到两道寒霜针彻底渗入骨髓,指尖一动,灵力牵扯下重新唤出两根冰针,寒光冰冷刺眼,悬在半空。

谢无恙痛极了,身体深埋冰窟,周遭除了寒冷,没有一丝生气,像是要浇灭一切,直至生命终止。

这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梦魇,那些暗无天日、难熬难过的雪夜。

亲生父母厌他至死,卑如尘埃却无人怜悯,没有人为他停留,亦没有云晚舟。

疼痛落在脚腕,刺穿筋骨。

谢无恙浑身哆嗦,朦胧视线中,第五根寒霜针停在他的眉心上空,刑讯长老掌心摊开,运转灵力,将针刺入。

如同海浪翻涌,干涸地突然降下的倾盆大雨,一股陌生蓬勃的力量在体内凝聚,涌进识海。

疼痛下,巨大的冲击力席卷而来,透着倒海之势,吞并了意识中最后一丝清明,带人永坠黑暗。

天空中,密布的乌云无声翻滚,一片阴沉中,忽而响起一道惊雷,闪电撕裂幕布,像是出场的号声。

刑讯长老面色严峻,眼看寒霜针即将刺入,忽而瞧见谢无恙眉心一亮,一道鲜红欲滴的奇怪痕迹一闪而过,似血珠将泣,诡异邪魅。

刑讯长老动作一顿,目光缓慢落在尚未触及肌肤的针尖。

这是什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刑讯长老面色剧变,掌心灵力一凝,想要收回寒霜针,针下忽而传出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黄沙遍起,山石崩塌,将刑讯长老击出数步,与此同时,针尖穿透掌心,血花飞溅。

“啊!”

刑讯长老目眦具裂,捂住右手,伤口结满冰霜。

“哐当——”

撑天柱锁链断裂,一般飞出,一半虚虚坠在谢无恙手上。

黑雾通体萦绕周身,牵起丝丝缕缕的血色,谢无恙双目血丝弥漫,上挑的桃花眸不知何时染上粉红,眉目正中,魔纹古怪鲜艳,像是从地狱脱逃而出的恶鬼。

刑讯长老双腿蹬地,狼狈后退,唇瓣哆嗦,“你……你想做什么?”

谢无恙步伐缓慢,眼神若有似无扫过刑讯长老全身,平静如同在看一坨死物,直到鞋尖相撞。

“谢……谢无恙……”刑讯长老面色惊恐,喉结剧烈滚动。

“谢无恙!你究竟在做什么?!”乌寒枫怒喝起身。

“做什么?”谢无恙瞳仁微动,眉心蹙了蹙,唇齿间呢喃重复,像是真的在想自己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谢无恙舒展开眉心,“许是一报还一报?”

“你在说什么?什么一报还一报?”江疏桐悄无声息握紧了手中的剑。

谢无恙勾了勾唇角,语气低沉优雅,周身黑雾如同数条触手蠢蠢欲动,越发诡异,“当年那场大战,死去的人魂归地狱,活着的人……”

谢无恙忽一眯眸,指尖一挑,一条黑雾缠上江疏桐的脖颈,如同攀附的毒蛇,在肩头吐信,“莫不是也坏了脑子,将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江疏桐语调冰冷,挥剑挑散脖颈黑雾,“谢无恙,你可直到你在做什么?”

谢无恙置之不理,好像江疏桐不过是他行动间无伤大雅的插曲,插叙结束,视线重新落在身前挣扎起身的刑讯长老身上,微微倾身,笑意盈盈:“寒霜针的滋味如何?”

“百年前,扶光随手造出的东西,怕也没想到会被作为刑罚,沿用至今?”

刑讯长老后退两步,颤抖开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无恙眸光审视一绕,“不过才过去数百年,仙门竟只剩下了你们这群废物。”

说着,额间魔纹感应一亮,衬得眉目越发艳红。谢无恙隔空抬手,黑雾纷纷聚集,化作绳索,勒住了刑讯长老的脖子,“他们不知。你既掌管刑罚问询,怎会不知……魔族数百年前为何堕落?”

刑讯长老脸色涨红,“嗬嗬”两声,瞳孔睁裂惊恐,“你……你是……”

一道凌厉的剑气倏而袭来,谢无恙抬手间食指一并,轻而易举夹住了袭向自己的剑尖。

乌寒枫眉目凶狠,咬牙切齿,“今日我便替你师尊清理门户,免得你再生事端。”

谢无恙轻“啧”一声,语气不耐,“老东西,你也配?”

与此同时,指尖用力,竟是生生夹断了苍穹山掌门用了多年的随身佩剑,紧接着手腕一翻,一掌击出。

乌寒枫脊背一弯,径直飞了出去

江疏桐眼疾手快扶住他,目光陡然严肃起来。

一招致胜元婴期,甚至断了对方佩剑,到底是何等修为的人才能做到?

不知是乌寒枫那一击惹恼了谢无恙,刑讯长老脖颈间的黑雾越收越紧,白眼外翻,将晕死过去。

直到一柄星光熠熠的长剑横空出世,割断捆缚黑雾。

江疏桐跃身而至,长臂一转,轻松将灵剑收回掌心,身姿卓然,衣袍翻滚,猎猎生风。

与此同时,刑讯长老挣脱束缚,踉跄后退,“他……他是天生魔体!是天生魔体!”

一句话,宛若惊雷,在人群炸开,人群窜动,你言我语,混乱一片。

……

莲雾门坐落的山头,原叫做青郁山,陕建灵力充裕,山清水秀,灵花草树木遍布,后来有一名门修士在此处立派,带领门下弟子惩奸除恶,守护百姓,名声大噪。清屿山也潜移默化改了名,成了莲雾山。

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云晚舟御剑落下时,远远就瞧见了莲雾门那巧夺天工、引人注目的门头。

门头外,是没有结界相护的冬季严寒,枯树秃枝,荒芜寡淡。

一步之隔的结界内,却是藤蔓花朵缠绕,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云晚舟收了碎雪,踏步迈过结界,目光落在门头两侧,忽而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绰绰冒出些许不安。

自从江临一事毕,莲雾门上下动荡,按照往日作风,当派遣外门弟子守住入口,以防东窗事发。如今却是空落落一片,连个人影也不曾见到,全然不见几日前的谨慎小心。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晚舟怀揣着满腹疑虑,走了好一段路,总算碰见了两名弟子,身佩灵器,行色匆忙,不知去往何处。

直到云晚舟走到身前,脚步一顿抬眸望去,这才从杂乱无章中回神,其中矮些的弟子拱手作揖问好,另一名眼神略有些不自然,待到身边的人起身后,才后知后觉地弯下腰。

“问云仙尊安。”

云晚舟的目光在高弟子身上停留一瞬,以为是自己出现的突然,对方一时没回过神,没多在意,“莲雾可是出了什么事?”

矮弟子像是吓着了般,猛一抬头,“仙尊何时回来的?仙尊竟然不知?”

高个子闷不吭声,自以为悄无声息地掐了下矮弟子的腰。

矮弟子疼得“嘶”了一声,猛得闭上了嘴。

云晚舟心中不安渐盛,眸光越发沉冷,“发生了什么?”

高个子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知瞒不过去,只能将近几日发生的事告诉了云晚舟。

从谢无恙触碰假魇石结界被人发现,到后来魔族身份暴露,到了今日高台问刑时,云晚舟已是面沉如铁、眸若寒冰。

高弟子一边将一边观察着云晚舟的神色,不敢有丝毫隐瞒,说得多了不免跟着唏嘘,“听闻江掌门撞破谢无恙偷到魇石的当日,就已经派人给您传了音,您竟不知?”

云晚舟一言不发,神情间已说明一切。

他全然不知。

那日下山诛杀邪祟后,云晚舟在凤迎镇接连逗留了几日,期间莫说曾传音,连符咒的影子都未曾见,更妄论莲雾门与自己的徒弟间发生的诸多变故。

高个弟子也没料到会是这番结果,交谈间没了方才的拘束,“怪不得……我还当仙尊是因为厌恶,不想见到那谢无……”

思绪百转千回,化为极为强烈的一点,云晚舟忽然开口打断高个弟子的未尽之言,“你方才说,刑讯定在何时?”

“今日。”

“今日何时?”

“今日……”高个弟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帘一抬,话音忽止,变得支支吾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