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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一众清流言官纷纷附和,要求皇帝远离女色、亲贤臣、理朝政的呼声此起彼伏,仿佛李贵妃已然成了祸国殃民的妲己、褒姒。

朱厚照坐龙椅上听着底下义正辞严的批判,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欣赏一场表演。

等那给事中李皎说得口干舌燥,情绪激昂到位了,朱厚照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

“众爱卿此言,朕实不解。”他拿起御案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政务摘要表格,“朕近日觉得处理奏章效率大增,思路清晰,往日需一整日方能理清的事务,如今两个时辰便可抓住要领,余下时间正好能静心思索决断。朕正自欣喜,何来怠政之说?”

活他都干完了,怎么那么多事?自己不行怪路不平,就是嫉妒他有贵妃帮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尤其在刚才发声的几位言官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至于贵妃,她不过是见朕劳苦,帮着将奏折分门别类,再为朕提取其中关键信息,写成这摘要条陈。一不窥探内容,二不置喙决策,只是做些整理文书、归纳要点的琐事,与司礼监秉笔太监所做之事并无本质区别,怎就扯上干政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表格纸,语气明晃晃地炫耀之意:“爱卿们是不知道,这般整理之后,何事紧急,何事可缓,何人奏报,所为何求,皆一目了然。朕觉得此法甚好,正欲推广至司礼监和内阁,以提高效率,也好让诸位爱卿少写些冗长奏章,多些时间为民办事呢。”

他一番话,轻巧地把携美办公说成了工作效率革新,把李贵妃的角色定位为高级文书助理,甚至还倒打一耙,暗示言官们奏章写得太啰嗦才导致皇帝以前效率低下。

那带头的李皎顿时噎住,脸憋得通红。他们弹劾的是后宫干政、皇帝怠惰,皇帝却跟你讨论办公流程优化和文书规范化?这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另一位御史忍不住反驳:“陛下!纵是如此,后宫妇人焉能接触机要奏章?此乃制度规矩!祖宗之法不可变!”

朱厚照闻言,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微冷:“规矩?祖宗之法?太祖皇帝时,还有女官掌印呢。怎么,到了朕这里,贵妃帮朕整理一下书案,归纳一下条文,就坏了祖宗规矩了?诸位爱卿口口声声祖宗之法,莫非是对太祖旧制有何不满?”

他这话扣的帽子更大,直接搬出了朱元璋时代的女官制度,噎得那御史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趁势又道:“再者,朕看贵妃整理之后,于政事把握更为精准。反倒是某些人……”他声音陡然一沉,拿起一份被李凤遥在摘要里标注了【所述灾情与上月巡抚所报丰年有悖,请核实物价与仓储】的奏折,冷冷道,“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在奏章里混淆视听、夹带私货,才是真正其心可诛!”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那冰冷的语气和意有所指的话,让底下几个心里有鬼的官员顿时冷汗涔涔,不敢再轻易出声。

退朝后,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对着正在悠闲插花的李凤遥哈哈大笑,将朝堂上的交锋当趣事讲给她听。

“凤遥你是没看到那几个老古板的脸,朕跟他们讲效率,他们跟朕讲祖制,朕跟他们讲祖制,他们就没话说了!还想给朕和你扣帽子,哼!”

李凤遥剪下一枝梅花,插入瓶中,唇角微扬:“陛下英明。只是经此一事,妾身这妖妃的名声,怕是坐实了。往后陛下这昏君的戏码,可得演得更逼真些才行。”

“怕什么?”朱厚照浑不在意地搂过她的肩,“他们越是这样,朕越是要让你待在御书房。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口水厉害,还是朕的新政厉害。等漕运那件事的章程细节送上来,有他们好看的时候!”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算计的光芒,言官的弹劾非但没有让他收敛,反而让他更坚定了要把李凤遥这套“高效办公法”推行下去的决心,这既是实用,也是一层绝佳的烟雾弹。

李凤遥看着他斗志昂扬的样子,也很是开心。很好,火已经烧起来了。皇帝需要她这把“刀”来砍向旧有的秩序和潜

在的敌人,而她也需要这个舞台来展现自己的价值,一步步接近权力的核心。

这场风波,于她而言,正是通往牌桌的阶梯。

她需要自己人上位,也需要杀鸡儆猴。她状似无意地捻起一颗葡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几个太监宫女,最后落在朱厚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委屈,声音软糯:

“陛下,妾身在御书房不过几日,无非是帮陛下整理书案,写几个字条罢了。怎么臣子们就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妾身碰了朱笔、写了摘要这等细微小事,都成了朝堂上攻讦陛下的罪状了呢?”

她微微蹙眉,仿佛百思不得其解:“莫非,陛下这乾清宫和御书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立刻传到外朝各位大人的耳朵里?陛下身边近侍之人竟是臣子们的眼线不成?”

这话音刚落,如同平地惊雷!

第36章 内阁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猛地一缩,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惊恐之下,声音都带了颤音:“陛下!陛下明鉴!奴婢万万不敢!奴婢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表!贵妃娘娘,此话从何说起啊!这、这真是冤煞奴婢了!”

其他几个小内侍和宫女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连声喊着“陛下恕罪”、“奴婢不敢”。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之前只顾着跟言官斗嘴,享受李凤遥带来的高效便捷,甚至有点得意于自己干架的能耐,却下意识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李凤遥在御书房的一举一动,那些外朝的官员是如何知道得如此详尽,甚至能作为弹劾的确凿证据的?

这只能说明,他的身边,他最信任的贴身近侍之中,确实有人时时刻刻在向外传递消息!

一想到自己如同生活在玻璃罩子里,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并迅速转化为攻击他的武器,朱厚照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寒意,随即这股寒意又化为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敬,眼神冰冷锐利,不再是那个嬉笑怒骂的少年天子,而是真正露出了帝王的獠牙。

“王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大的压迫感,“朕待你不薄吧?司礼监秉笔,乾清宫管事,内廷之中,你也算数得上的人物了。朕与贵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是这般值钱?值得你,或者你手下的什么人,急着去外朝卖好?”

王敬想起刘谨的下场,吓得几乎瘫软,涕泪横流:“陛下!奴婢冤枉!奴婢怎敢做出此等背主忘恩之事!”

他的干儿子怕彻查,只得磕头,“陛下,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只是有时与相熟的几位公公吃酒时,曾感叹过陛下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处理奏折也快了些,许是贵妃娘娘带来的福气。奴婢,奴婢绝无透露具体细节啊陛下!”

他这话看似辩解,实则已经承认了信息是从他们这些近侍口中流出去的。或许本意并非恶意,只是内侍间的闲聊炫耀,或是被有心人套话,但结果就是,皇帝的一举一动被迅速放大并曲解,成了外朝攻讦的弹药。

朱厚照气得冷笑连连:“好,好得很!朕的身边,倒是个筛子!朕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里衣,怕是外头都一清二楚了吧!”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小几上,果盘茶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凤遥适时地露出些许受惊和担忧的神色,拉住朱厚照的衣袖,开始演起来了:“陛下息怒,或许是妾身多心了,王公公伺候陛下多年,忠心耿耿,许是无心之失,被外人听了去夸大了些罢了。”

她这话看似在为王敬开脱,实则是在朱厚照的怒火上又浇了一勺油,强调无心之失也能造成如此严重后果,那若是有心呢?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但眼神却越发冰冷。他看了一眼李凤遥,心中明了这是她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清理门户、整顿内廷的刀。

她需要看见他的诚意。

“无心之失?”朱厚照声音森寒,“一次无心之失,便可让朕被言官指着鼻子骂!若多来几次,这江山是不是都要被尔等无心地送出去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地上跪着的每一个人:“王敬,御下不严,口风不紧,革去乾清宫管事牌子之职,仍留司礼监秉笔,罚俸一年,以观后效!今日在御书房当值的所有内侍宫女,一律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调离御前,发往南海子杂役司!”

此言一出,哀哭求饶之声顿时响起。尤其是王敬,面如死灰,乾清宫管事牌子是内廷实权要害职位,失去此职,等于被砍掉了大半臂膀。

朱厚照丝毫不为所动,厉声道:“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再有无故与外臣交通、泄露禁中语者,一经发现,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朕倒要看看,谁还敢把眼睛和耳朵放到朕的身边!”

处理完这些人,朱厚照胸中的恶气才稍稍平息。他看向李凤遥,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盟般的认同感。经此一事,他更加确信,身边这个女子,不仅聪明,而且狠得下心,用得出手,是他对付外朝那些老狐狸不可或缺的助力。

“凤遥,”他语气缓和下来,“身边清净了,当年刘瑾在的时候,他们怎敢如此?不过是欺朕身边无人罢了。”

刘瑾有万般不是,但他在的时候,朝臣的手伸不进内宫。

朱厚照去年看着刘瑾的排场与豪宅,加上他有反心,不光朝野哀声哉道,百姓也闻刘色变,他一气之下把人弄死,事后又茫然,没了八虎,他彻底受制于内阁。

李凤遥笑着看向他:“能为陛下分忧,为陛下解难,我心中亦为陛下高兴。”心中却暗道:清理了旧的,才能安插新的。这内廷的钥匙,也该换一把了。

「宿主,你这招敲山震虎、清理门户玩得溜啊!」元宝适时响起。

‘这才只是开始,’李凤遥在心中冷笑,‘不把皇帝身边打造成铁板一块,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被盯着,那岂不是倒反天罡,在内阁手心里蹦跶。’

——

乾清宫内的雷霆之怒和人事清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外朝。消息灵通的阁臣和部院大臣们,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王敬被褫夺乾清宫管事之职、近侍被大批清洗的消息,以及皇帝那道杀气腾腾的“禁中语”禁令。

文渊阁内,首辅杨廷和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紧锁,久久不语。对面的次辅谢迁则是冷哼一声,将一份刚从司礼监抄录来的谕旨副本摔在桌上。

“岂有此理!陛下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谢迁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怒气,“不过几个言官依例劝谏,竟引得陛下如此震怒,清洗内廷,还下了这般严苛的禁令!这往后,宫禁之事犹如铁桶,我等为人臣者,难道真要成了瞎子和聋子不成?”

另一位阁老李东阳则捋着胡须,面色凝重:“谢公息怒。陛下此举,看似因言官弹劾而起,但根子,恐怕还在那位李贵妃身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不觉得,自从这位贵妃得宠,尤其是近日常伴御书房后,陛下的行事,越发难以捉摸,也越发强硬了么?”

杨廷和缓缓点头:“李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年少聪慧,以往虽有些跳脱,但于大政上尚能听进我等劝谏。如今先是那‘表格摘要’之法,看似提高效率,实则是将政务裁决之权更紧地收拢于御前,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之权皆被无形削弱。如今又借内廷泄密之事,大刀阔斧清理陛下身边之人……”

他叹了口气,眼中有忧色:“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恐怕都少不了那位李贵妃的影子。此女绝非仅以色侍人之辈,其心机、手段,乃至对朝政的见解,都深不可测。她这是在帮陛下,更是在为自己铺路。”

谢迁恨恨道:“牝鸡司晨!祸乱之兆!陛下如今被她蛊惑,竟视我辈臣工如仇寇一般防范!长此以往,国事堪忧!”

“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李东阳摆摆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陛下正在气头上,那道禁令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此时谁再敢非议贵妃、窥探禁中,无疑是自寻死路。我等当下要紧的,一是谨言慎行,约束门下官员,绝不可再授人以柄;二是……”

他目光扫过两位同僚,意味深长:“

漕运改折买粮之事,户部的详细章程递上去了吧?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各方利害,陛下如今心思难测,又有贵妃在侧,我等需更加谨慎,万不能再让陛下觉得我等结党营私、另有所图。”

此言一出,谢迁都沉默了。皇帝清理内廷,展现出的强势和猜忌,以及那位贵妃隐隐显露的干预朝政的迹象,使得原本可能只是利益博弈的漕运之议,陡然变得凶险起来。万一皇帝和贵妃认为他们推动此议是别有用心,甚至与窥探内廷之事有所关联,那后果不堪设想。

杨廷和哼了一声,“什么改折,户部穷疯了吗?这种莫名其妙的主意也想得出来,这折子是谁提的,这脑子在户部待什么?让他滚。”

李东阳没说话,这事递上去试探,又不是今天的事情,他杨廷和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呢?都什么大尾巴狼。

司礼监内部更是暗流涌动。王敬失势空出来的乾清宫管事牌子之位,那可是无数太监梦寐以求的顶尖要职,立刻引发了新一轮的明争暗斗。但同时,皇帝立斩不赦的严令也让他们人人自危,以往那种与外朝官员互通有无、甚至卖官鬻爵的勾当,不得不暂时收敛,行事更加隐秘。

而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感到了极大的羞辱和愤怒。

“岂有此理!陛下这分明是堵天下悠悠众口!”一位年轻的御史在值房内气得脸色发白,“我等风闻奏事,纠劾君王,乃是职责所在!如今陛下竟因我等直言,便迁怒于内侍,严密封锁禁中消息,这不是昏君行径是什么?!”

“慎言!”一位老成的御史连忙制止他,面色忧虑,“陛下此举,虽有过激之嫌,但确实抓住了‘泄露禁中语’这一点。我等奏章中细节如此详实,本身就授人以柄。如今陛下清理了门户,下次若再弹劾,若无一击必中的铁证,只怕……”

只怕不仅弹劾无效,反而会被皇帝倒打一耙,扣上一个“窥探禁中、勾结内侍”的天大罪名!这罪名谁也担待不起。

第37章 罗网

经此一事,言官们虽然内心不忿,但短期内再想如同之前那样,轻易获得皇帝日常起居的细节作为攻击素材,已然变得极其困难。他们对皇帝的昏庸有了新的认识。这位天子并非一味蛮干,他懂得抓住规则反击,而且手段狠辣。

更重要的是,所有矛头,在经历最初的混乱后,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风暴的源头——贵妃李凤遥!

“妖妃!果然是妖妃!”许多守旧派大臣在心中咬牙切齿。

若不是她,皇帝怎会突然变得如此精明和强硬?若不是她挑拨,皇帝怎会对伺候多年的旧人下此狠手?若不是她野心勃勃,怎会想到用“整理文书”这等看似无害的方式介入权力核心?

她不仅魅惑君主,竟然还如此工于心计,懂得如何为皇帝提供利器,并巧妙地利用皇帝的权力来清除障碍、巩固自身地位!这远比单纯的美色诱惑要可怕得多!

一时间,李凤遥在朝臣心中的形象,从一个或许只是得宠的妃嫔,迅速转变为一個极具威胁性和破坏力的、智慧型的政治对手。轻视之心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警惕。

他们意识到,这位李贵妃,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她似乎很懂得游戏的规则,并且正在利用规则,一步步地蚕食,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宫闱乃至朝堂的格局。

与此同时,六部科道官员的值房内,也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忌惮的气氛。

“好厉害的手段!不过轻轻一句话,就让王敬那样的大珰丢了实权,清洗了整个御前班子!”一个官员低声对同僚道,语气中带着后怕,“这位李贵妃,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日后这奏章可要更小心写了,”另一个给事中苦笑,“以前还能指望宫里的消息揣摩上意,如今陛下身边铁板一块,还有那位贵妃,再想用那些含糊其辞、夹带私货的旧章法,怕是第一个就要被那‘摘要’给揪出来!”

“最可怕的是,她做的这一切,都站在‘为君分忧’的理上!让你抓不到丝毫错处!陛下还对她言听计从!”有人叹息,“往后这朝堂,怕是又要多一位不能惹的主子了。”

经此一事,外朝官员们对深宫中的李凤遥,观感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从前或许只当她是个得宠的、有些小聪明的妃子,如今却真正感受到了她的威胁和厉害。她不仅赢得了皇帝的信任和依赖,更展现出一种精准而狠辣的政治手腕,轻易地利用规则和皇帝的心思,清除异己,巩固权力。

一种无声的忌惮在所有朝臣中蔓延开来。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贵妃,其志恐怕绝非仅限于后宫。她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介入帝国的权力核心,而皇帝,似乎乐见其成。

乾清宫内,李凤遥听着元宝实时转播的外朝反应,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从外朝投射而来的、混杂着愤怒、惊惧和审视的目光。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忌惮就好。

怕了就好。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正把她,李凤遥,当作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

「宿主,内阁和那些大臣们现在对你可是又恨又怕呢!」

‘怕就对了。’李凤遥心情愉悦地抿了一口茶,‘恨意只会让他们失去理智,而恐惧,才会让他们学会遵守新的规矩。’

外朝的忌惮与内部的权力真空已然形成,李凤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她需要迅速填补王敬倒台后留下的空缺,安插上真正属于自己的、或是至少能保持中立的人手。

这日晚间,朱厚照因白日发落了一批近侍,心中仍有些余怒未消,同时也觉得身边伺候的人似乎一下子不得力起来,显得有些空落落。李凤遥破天荒的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声音温柔:

“陛下今日雷霆手段,着实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只是,御前骤然缺了得力的人手,终究不便。乾清宫管事和司礼监随堂太监的位置,还需尽快寻了稳妥可靠的人顶上才是,免得耽误了陛下的事。”

朱厚照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也知道。只是这宫里的人,盘根错节,看似忠心的,谁知背后又站着谁?朕一时倒也难决断。”

李凤遥笑着看似随意地建议道:“陛下说的是。不过,妾身倒是想起一人,或许可用。”

朱厚照愣了愣,他已经听出她的意思了,“凤遥想到了谁?”

她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刚入后宫,能认识几人?不过熟悉的也就是陛下派过来的,内务府的郑常宁公公,听闻他为人谨慎低调,管着宫里的用度采买多年,账目清晰,从未出过大的纰漏,也甚少与外朝官员往来。这般踏实本分、只知埋头做事的人,如今倒是难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郑公公入宫得早,对文书之事也不算陌生。让他去司礼监做个随堂太监,帮着整理章奏,想必也能胜任。”

朱厚照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郑常宁确实是他吩咐要他多关照贵妃,这人管着内务府那个油水丰厚的地方居然没传出什么贪墨的丑闻,也算难得。最重要的是,李凤遥点出了关键,此人“甚少与外朝官员往来”,这在眼下敏感时期,显得尤为重要。

“凤遥倒是心细。”朱厚照点了点头,“郑常宁,朕记得他,是个老实人。让他去司礼监,倒也稳妥。”

两口子睁眼说瞎话,就郑常宁那样的,硬是成了老实人。

李凤遥抬手与他击了个掌,“陛下圣明。”

李凤遥抬举郑常宁,不过是让宫中内外看看,他们的前途与登天路,是她一句话的事。

接着

,她又想起一事,“还有一桩,出了前几天的事,东厂难当其职。东厂事关侦缉百官、民间风闻,最需忠心不二之人。这人能力不济,万一出了差错,或是被人利用,恐生大祸。”

朱厚照神色一凛,东厂的位置确实至关重要:“爱妃所言极是!”他放权放得彻底,原本他就是想李凤遥与内阁对上,李凤遥是妃子,还是他自己追求来的,自己人,又与前朝无半点牵扯,他很放心。“东厂厂督,你那有人吗?”

李凤遥点点头,“东厂厂督责任重大,我身边的人,都是宫里的。比如身边的掌事太监闻溪,陛下是知道的,他武功尚可,还通文墨,只是他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

她以退为进,她一个刚入宫的,哪知道谁忠不忠心,只提闻溪的能力,却强调其资历问题。

朱厚照却立刻想起来了。那个叫闻溪的太监,印象颇佳。最重要的是,一直在宫中底层混着,背景干净,与宫内原有的势力瓜葛不深,用他正好可以打破东厂原有的窠臼。

“资历浅怕什么!”朱厚照一挥手,“朕看中的是能力和忠心!就让他去东厂历练历练,做个缉事厂督!朕倒要看看,谁敢不服!”

就这样,李凤遥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他两一唱一和,完成了内廷关键岗位的一次重要更迭。要是有外人在场,非得目瞪口呆骂一句狗男女。

与贵妃相熟的郑常宁进入司礼监,虽非最高职位,却占据了处理日常文书的关键位置,足以影响信息流转。

而她真正的心腹闻溪,则一举拿下了东厂厂督的要职!这意味着她手中掌握了一把锋利的刀,拥有了主动侦缉、审讯的权力,不再仅仅被动防御。

消息传出,再次引起暗流汹涌。

司礼监的老人们对空降的郑常宁颇为不屑,认为他一个管仓库的,懂什么机要文书?但皇帝亲自点头,贵妃推荐,他们也不敢明着反对,只能暗中观察。

而东厂那边,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名不见经传、资历浅薄的贵妃身边太监,居然一跃成为他们的顶头上司?这简直是对东厂原有势力的巨大羞辱和挑战!然而,皇帝的金口玉言和雷霆手段犹在眼前,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质疑。

外朝的官员们得知这两个任命,尤其是闻溪执掌东厂,更是感到脊背发凉。

贵妃的手,伸得实在太快了!也太准了!

司礼监能影响皇帝看到的信息,东厂能罗织罪名、侦缉百官。这两处要害都被贵妃的人或其推荐的人把持,其影响力已瞬间超越了后宫范畴,直接切入帝国的监察与信息中枢。

这位贵妃娘娘,不仅懂得借皇帝之手清除异己,更懂得如何巧妙地安插自己人,巩固和扩张权力。其心思之缜密,布局之老辣,绝非寻常宫妃可比。

东厂厂督!那是何等权势熏天的位置?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通常兼任此职,如今竟落在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太监身上?这无疑是贵妃李凤遥的手笔!她在明目张胆地安插自己的亲信,攫取核心权力!

消息传出,外朝官员们更是脊背发凉。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张由贵妃编织的无形大网,正通过闻溪执掌的东厂,缓缓笼罩下来。以往或许还能通过内廷打探消息、甚至施加影响,如今皇帝身边被清理干净,东厂又换了贵妃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怕反而要处于贵妃的监视之下了!

这位李贵妃,不仅要在御前影响皇帝,如今更是要将厂卫这把利剑也握在手中!其揽权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们意识到,与这位贵妃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人家不出宫门,已轻易搅动了内廷与外朝的风云。

乾清宫内,李凤遥接到闻溪要来谢恩的消息,她对来报信的太监说,“让他在承乾宫等着,本宫要回去了。”

「宿主,你这安插自己人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太猛了?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元宝有些担心。

‘众矢之的?’李凤遥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当他们开始忌惮,开始把我当成靶子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承认了我的力量和存在。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闻溪在东厂,郑常宁在御前,这内廷,才算真正开始姓朱,也开始能为我所用了。’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低调隐忍,而是快速建立起自己的权力支点,只有这样,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浪中,拥有真正博弈的资本。

李凤遥目光投向窗外,‘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落下了。接下来,就该看看内阁那边,是个什么反应了。’

她走出去,向自己的宫殿回去,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照亮了重重殿宇,也照亮了她权力之路上的又一级阶梯。

第38章 礼法

李凤遥在簇拥下回到承乾宫,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闻溪已经在那等着了,李凤遥看他换上的蟒袍,果然人靠衣装,衬得他面容清俊皎好,肤色白皙,若非那身衣服和腰间悬挂的牙牌,乍一看去,倒像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如玉公子。

这种极致的反差,权力的狰狞外衣与容貌的纯净秀美交织在一起,越看越有着奇异而夺目的魅力。

李凤遥脚步微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很是欣赏,“不错,闻溪,这身衣服倒很配你。”

闻溪见她进来,当消息与旨意一起传来,他都恍如梦中。仿佛所有的运气都集中在他来了承乾宫,遇了贵人。

他立刻上前恭谨地跪下行礼,随后抬起眉眼看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宫灯的光晕,声音清越沉稳,不卑不亢:“奴婢闻溪,叩谢娘娘提拔之恩。若无娘娘,绝无奴婢今日。”

李凤遥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宫人们无声地退至殿外伺候。

她看着此时的闻溪,那看向她的眉眼,她竟从中看出一分柔媚,很好,她喜欢这样识趣的人。

懂得感恩,更懂得如何展现自己的价值,明白谁才是他如今权势的唯一来源。这种清醒的认知和恰到好处的姿态,让她十分受用。

“起来回话吧。”李凤遥的声音放缓了些,她这两天都没回来,闻溪新官上任自有新官上任的用处。“东厂那潭水,蹚得如何了?可有人给你使绊子?”

闻溪依言起身,他为李凤遥倒茶,伺候如往常一般,甚至更精细些,回话直接而清晰:“回娘娘,些许波澜,不足为虑。几个自恃资历的老档头有些不驯,已被奴婢寻了错处拿下,正好腾出几个关键位置。其余人,如今至少面上是服帖的。”

他语气平静,仿佛处理的不是东厂里的刺头,只是拂去了衣角的灰尘。

“哦?动作倒快。”李凤遥挑眉,她有些好奇,她想听故事,“用了什么错处?”

“贪墨厂卫经费,与犯官家眷往来过密,私泄案卷。”闻溪报出几个罪名,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他们无可辩驳。”

李凤遥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手段利落,罪名也抓得准,既是立威,也是清理门户,还没留下任何可供人指摘的把柄。

“做得不错。”李凤遥赞许地点点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不必怕手段狠辣,要紧的是把事情办妥,把该抓的权力抓在手里。”

毕竟闻溪手里的权力,也握在她手里,是这前朝内廷,唯一属于她的人。

“奴婢明白。”闻溪应道,他话语里尽是效忠之意,“奴婢定不负娘娘期望,将东厂整饬清明,为陛下,为娘娘效力。”

李凤遥点点头,果然,太监比起朝臣,确实好用得多。“今夕不同往日,给你重新挑个住处吧。”

闻溪摇摇头,“今夕与往日并无区别,比起外头的职,奴婢更愿意在娘娘身边,住偏殿耳房里,帮娘娘照顾小主子。”

“你倒是念着它。”李凤遥想起她的熊猫闺女,她喜欢闻溪的识趣。她语气轻松了许多,带着几分调侃,“走吧,去看看它,这几日它吃的可好?没闹脾气吧?”

“小主子一切安好,食量依旧,只是似乎更嗜睡了些。”闻溪一边恭敬地回答,一边自然地侧身引路,穿着蟒袍的他做这些动作时,融合了一种恭顺与可靠的气质。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偏殿,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

淡淡的竹叶清香和奶香。只见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熊猫幼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矮榻上,怀里还抱着一根啃了一半的嫩竹笋,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李凤遥的心瞬间就被萌化了,放轻脚步走过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柔软温暖的皮毛。小熊猫在睡梦中咂咂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瞧它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李凤遥失笑,连日来在朝堂后宫勾心斗角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小家伙驱散了不少。

闻溪站在一旁,看着李凤遥柔和下来的侧脸和眼中的纯粹笑意,目光也变得更加柔软。“娘娘放心,奴婢已吩咐下去,小主子的一切用度都经最可靠的人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嗯,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李凤遥轻轻给熊猫掖了掖小毯子,这才直起身,“它这里,你多费心。至于东厂那边,该管的更要管起来,不要让人以为你常住宫中,就失了威仪。”

“奴婢晓得轻重。”闻溪躬身道,“厂衙之事绝不会耽搁,娘娘若有吩咐,奴婢随时可出宫办理。”

李凤遥最后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熊猫,转身走出偏殿,闻溪无声地跟上。

——

她与朱厚照在御书房,两人头挨着头低声商议,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太监略显惊慌的通报:“太、太后娘娘驾到——”

声音未落,御书房的大门已被猛地推开。张太后在一群嬷嬷宫女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面色铁青,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御案旁的李凤遥。

“皇帝!”张太后甚至没等朱厚照起身行礼,便厉声开口,声音里尽是愤怒,“你如今是越发长进了!竟纵容一个妃嫔日日滞留御书房,干预朝政,搅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宁!祖宗家法还要不要了?皇帝你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她猛地抬手指向李凤遥,“还有你!李氏!不过一介民女,侥幸得沐天恩,不知谨守本分,竟敢魅惑君上,紊乱朝纲!你真当这大明后宫无人能治你了吗?!”

唾沫横飞,疾言厉色,完全是兴师问罪的架势。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李凤遥心中冷笑,对这些人都服了,她还以为众卿居于庙堂必有高论,结果尽用伦理戏码。她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惶恐之色,后退一步,垂下眼帘,准备依礼跪下。

然而,她膝盖还未弯下,手臂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托住。

是朱厚照。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将李凤遥护在了稍侧后的位置,自己直面着盛怒的母亲。他脸上的闲适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冷硬。

对于皇帝来说,后妃做什么都不属于干政,因为都是可控的,权力依附于他。但太后就不一样了,那干政起来,是要废立的,那才是帝王不能忍的。

“母后息怒。”朱厚照开口,声音平稳,“何事劳动母后如此动气?若是为了贵妃在此之事……”

张太后不想听他解释,她今日前来,就是受了人所托,要一举压下李凤遥的气焰,“皇帝!你还要为她开脱?你看看她,一个妃嫔,竟敢立于御书房重地,与你同处一室,甚至翻阅奏章!此乃僭越!此乃大不敬!来人!”

张太后厉声喝道:“将这不知礼数的李氏给本宫拿下,皇帝,你今日必须给本宫,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几个跟着太后来的健壮嬷嬷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朱厚照怒道:“朕看谁敢!”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那些明显是某些朝臣家眷或眼线的嬷嬷,冷笑一声:“朕倒想问问,是哪些闲杂人等在母后面前搬弄是非,挑拨天家母子之情?”

张太后没料到儿子一开口不是请罪,反而是质问,顿时气结:“你!皇帝!你这是在质问哀家?难道哀家说得不对吗?她难道不是日日在此?难道没有碰触奏章?后宫不得干政,乃是铁律!”

“干政?”朱厚照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不过是帮朕写成这摘要条陈,方便朕阅览决断。一未篡改奏章,二未下达指令,何来干政之说?”

“你……你强词夺理!”张太后被他一番连消带打说得哑口无言,因为皇帝的态度,她脸色更加难看,“纵然如此,后宫妇人岂能长留御书房?成何体统!”

“体统?”朱厚照声音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地逼视着自己的母亲,“朕的体统,便是高效处理政务,不被庸碌之臣蒙蔽!贵妃此法,让朕每日节省数个时辰,能更清晰地洞察国事,这便是最大的体统!”

他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母后!朕是皇帝!是大明天子!用何人,如何办事,朕自有决断!若有人因此不满,大可直接来与朕说,何必劳动母后,行此妇人哭诉之举,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这番话可谓极重,直接点明太后是被朝臣当枪使了,并且宣告了他作为皇帝的绝对权力。

毕竟他可不是大权旁落的君王,兵权握在他一个人手里,沦不到其他人来蹦跶。

张太后被儿子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震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指着朱厚照,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身后的嬷嬷宫女更是大气不敢出。

朱厚照却不再看她,目光冷冷地扫向殿外:“今日值守宫门的奴才,竟敢拦不住母后,惊扰御前,统统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王敬,传朕旨意,往后若无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闯御书房!违者,以惊驾论处!”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冰珠砸落在地。

整个御书房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不仅是在维护贵妃,更是在用最强硬的态度宣告,谁也别想再用太后来压他,干涉他的决断。

张太后最终在一片难堪的寂静中,被宫人几乎是搀扶着离开了御书房,来时的那股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朱厚照这才转过身,看向李凤遥,脸上尽是得意。

李凤遥看着这样的他,心中微动,她都不知道这人还有这一面呢,她扶着人重新坐下去,非常温柔,“陛下威武。”

第39章 不平之鸣

他顺势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李凤遥难得的温柔搀扶,得寸进尺地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那是自然。朕若连你都护不住,还当什么皇帝?”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独占欲。李凤遥心中那点微动化开,变成难以言喻的暖流。她没接这话,只抽出手,重新为他斟了杯热茶递过去,“陛下润润喉,方才说了那么多话。”

朱厚照接过来,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看着她,“凤遥,你别吓着,朕不会让你既出力又受委屈的。”

“有陛下在,我怎会害怕。”李凤遥垂下眼帘,语气平和。她确实不怕,甚至在那电光火石间,她脑中已闪过应对之策,只是没想到朱厚照的反应如此迅速且强硬,完全没给她发挥的余地。这种被全然庇护的感觉,于她而言,很是新奇。

“那就好!”朱厚照一口饮尽杯中茶,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又恢复了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拉着她回到御案前,“来来,继续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那老小子贪墨的线索……”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御书房内很快又只剩下纸张翻动和两人低语的声音。但殿外跪着的宫人,以及很快传遍宫廷的“三十大板”和“以惊驾论处”的旨意,都清晰地宣告着,承乾宫贵妃的圣眷,已攀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连太后亲自出面都无法撼动分毫。

消息灵通的前朝后宫,暗地里又是一番怎样的暗流涌动,自不必说。

——

夜色更深时,李凤遥才回到承乾宫。

殿内依旧温暖安静,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她略显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御书房一场大戏,虽是有惊无险,但也耗神。

“娘娘。”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在旁响起。

李凤遥抬眼,见闻溪不知何时已候在一旁,身上仍穿着那身显眼的蟒袍,显然一直在等她回来。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热气氤氲,散发着安神补气的淡淡药香。

“还没歇息?”李凤遥接过茶盏,温热恰到好处,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

“娘娘未归,奴婢不敢歇。”闻溪垂眸道,目光在她略显疲色的脸上快速扫过,“一切无恙,厂衙那边也传来消息,几个空缺已安插上我们的人。”

他言简意赅,却将她可能关心的事情都汇报了一遍。

李凤遥轻轻吹着参茶,呷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你倒是会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本宫如今树大招风,你这东厂提督的位置,怕是也要跟着烫手几分了。”

闻溪立刻躬身,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奴婢的一切皆是娘娘所赐。烫手也好,冰凉也罢,奴婢只知为娘娘执刀握剑,扫清障碍。风雨来时,奴婢便是娘娘身前第一道挡风的墙。”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将自身的安危荣辱完全系于她一身。

李凤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清俊的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格外认真。

“很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却带着十足的重量,“记住你今日的话。这墙,可得给本宫立稳了。”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闻溪深深一揖。

“下去歇着吧。”李凤遥摆摆手,“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是。”闻溪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李凤遥转身走向内殿,方才直起身,对周围的宫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小心伺候,然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身影融入承乾宫外的夜色里。

殿内恢复寂静,李凤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她才看向身边虚拟的系统,这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系统。其实她挺庆幸有这玩意的,不然在这时代她没武力都得压抑死。

如今敢这么放肆,也是仗着这些人弄不死她罢了,她无惧这些明枪暗箭。

所以她怎么任性怎么来,况且这庙堂之上,有清白之人吗?过于坏的人升不上来,没那个功绩,过于清白的人也升不上来,没那个能耐,能突破层层打压。

况且她先手出招,内阁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想过女子会那么大胆罢了,才让她先下手为强。

“元宝,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对付我?”

「宿主,元宝是经营系统。」别老想着拿它当奇奇怪怪的系统用。

李凤遥也没想着这玩意能搞懂人性复杂,她一直把元宝当树洞用。宫里宫外不一样,宫里的人,在权力的中心,人心波云诡谲,最是难测。

谁要是在这地方捧出真心,肯定会碎成稀巴烂,李凤遥没兴趣在这里头交友,这里都是利益交换,她手里有权,就会巴上来,她失了权,就会一哄而散,不论当时说得有多好听。

人心自古如此。

越是知道里头的凶险,越是佩服吕武,赢一时不难,难的是一直赢。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不怕就是了,那些老登天天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又没干一件人事,我可不会让。元宝,内阁肯定睡不着,打开监控,看看他们想整什么夭蛾子。”

内阁也在紫禁城内,是元宝监控覆盖范围之内,她是个政治新手,不多关注关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些人心黑着呢,肯定恨她入骨,毕竟她的存在,损失了他们的利益,整她很正常。

……

太后在御书房铩羽而归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前朝后宫。皇帝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不仅震慑了六宫,更让前朝的某些人感到了深切的不安。

文渊阁内,烛火通明。

几位内阁大臣并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凝重。首辅杨廷和面容沉静,指尖缓缓捋着胡须,听着阁臣语气激动地陈述。

“……陛下此举,实乃骇人听闻!纵容后宫妇人滞留御书房,已是破例,如今竟为了那李氏,公然顶撞太后,还杖责宫人,下达那般严旨!长此以往,祖宗家法何在?朝纲体统何存?”

这阁臣是太后一脉,更是传统礼法的坚决维护者,今日之事让他倍感羞辱与危机。

谢迁听着叹了口气,想到这几天的槽心事眉头紧锁:“陛下年轻气盛,一时被美色所惑,也是有的。只是这李氏,确非寻常女子。她所为‘摘要条陈’之法,看似便利圣阅,实则已触及奏章批答之权柄核心。潜移默化,其害甚巨啊。”

他们都不是蠢人,皇帝那句“节省数个时辰,更清晰地洞察国事”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们心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以往那些经过斟酌、修饰甚至模糊处理的票拟,在皇帝面前可能变得漏洞百出!意味着贵妃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了影响皇帝决策的通道。

这简直动摇了文官集团经营多年的权力根基。

一直沉默的杨廷和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之心已决。直言强谏,恐适得其反,更伤及君臣之情。”

他目光扫过同僚:“然,纲纪不可废,礼法不可堕。陛下可护她于御书房一时,却护不住这宫闱朝堂的每一处。”

谢迁向他看去,“首辅的意思是?”

杨廷和端起茶盏,杯盖拨弄着浮沫,语气淡然:“贵妃之能,在于近。然宫中事务,绝非只有御书房一处。六局二十四司,偌大宫廷,千头万绪,总有其力所不及之处,亦有其不得不遵循的规矩。”

他放下茶盏,声音微沉:“听闻承乾宫用度奢靡,远超妃位份例?且宫中饲养猛兽为宠,虽陛下特许,然终究于礼不合,更有安全隐患。这些,皆乃后宫之分内事,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无暇顾及,我辈臣子,为陛下声望着想,提请皇后娘娘过问一二,亦是本分。”

谢迁立刻领会:“首辅高见。此外,闻听那东厂新提督闻溪,原是承乾宫首领太监?如此骤登高位,难免引人疑虑。东厂乃国之利器,岂可沦为私宠爪牙?厂卫之中,亦多有忠正之士,岂会甘受阉竖驱使?若有些许不平之鸣上达天听,亦是常理。”

这几天东厂的不平之鸣可太多了。

李东阳补充道:“闻溪新官上任,便在厂内大肆清洗,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弄得怨声载道。此乃现成的把柄。”

谢迁点点头:“其次,陛下近日因贵妃之故,对政务似乎过于勤勉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意,皇帝以前贪玩,现在勤勉的方向却是因为一个妃嫔,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

“陛下年少,精力过人本是好事,但若方向有偏,则易被小人利用。”杨廷和沉吟道,“或可寻一二无关痛痒却又繁琐耗时的政务,呈报陛下,一来试探,二来亦可令其知难而退,或至少无暇他顾。”

“其三,”谢迁再次说道,“祖宗家法,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出面虽未成功,但此言大义仍在。我等可联名上奏,不必直指贵妃,只泛言规劝陛下恪守祖制,远离女色,勤修圣德,言辞恳切,以情动之,以理喻之。天下士林清议,亦当为此发声。”

天下读书人,哪一个不向着内阁,哪一个不是男人呢?

他们可看不得女人当政,那群情激奋的辱骂不需要上面推波助澜,下

面的酸儒根本收敛不了一点。

杨廷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策略已定,避其锋芒,迂回侧击。一是从后宫规矩入手,对李凤遥的日常用度、行为规范进行挑剔和约束,让她在承乾宫之外处处感到掣肘,疲于应付。

动摇其羽翼,将矛头指向闻溪,斩断李凤遥伸向前朝最有力的一只手臂。

制造舆论,士林清议贵妃干政,佞幸当道,逐步败坏她的名声,从道义上施加压力。

这并非疾风暴雨般的弹劾,而是如同春雨般无声无息的渗透和包围。每一件都是小事,都打着“维护宫规”、“体恤圣誉”、“澄清吏治”的旗号,让皇帝即便想维护,也难以次次都大发雷霆。

一次两次还有耐心,这些多了,皇帝就倦了累了,自然就会将她赶回后宫,根本不需要内阁与皇帝撕破脸。

李凤遥很关注内阁,完全把系统当监控用,听着这些毒计时,她非常愤怒,从古到今老登都是一个德性。

他们太知道怎么为难一个女人,让她被一个又一个的琐碎事缠住,用流言蜚语攻击,折磨缠绕着她,她就能被这些事磨死,哪还用得着他们坏了自己清风朗月的名声,去对付一个妇人。

第40章 尚宫局

愤怒如冰水泼入热油,瞬间炸开,却又迅速冷凝成一种极致的冷静。李凤遥在这时刻平静下来,这些人要把她赶回后宫,她岂能如这些人的意,后宫女子,连自己生死都掌握不了。

打天下读书人的脸怎么了,他们多挨几巴掌就习惯了。李凤遥可不怕这些,除了太后那皇帝自己搞定,毕竟亲娘,整他们还需要皇帝出手,那她提拔郑常宁与闻溪做什么?为了做慈善吗?

说到底还是轻视,他们还是惯性的以为她是那种只会扑到皇帝怀里嘤嘤告状的女子,老登们实在想太多。

他们视她为依附皇帝的藤蔓,只需砍断她伸出去的枝丫,再不断摇晃她依附的大树,让她无处着力,自然枯萎。

可惜,他们错了。

她李凤遥从来就不是藤蔓。

她又不是真的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守规矩的女子,她知道权力的用法。

「宿主,你不生气吗?」

“气啊,但他们的招数太老套了,我生气的是他们用规矩将女人围住,然后用这些东西磨死人。可我一开始就不受这个束缚,我为什么要承认他们的规矩?”

李凤遥的愤怒是他们这些人很清楚女人地位的惨淡,却大言不惭地说是保护女眷,动起手来甚至都不带正眼看的。

他们到底有什么好高贵的。

她非得撕破这些大官的嘴脸,皇位,官位,不过是治国者的资格,凭什么另一半的人口要因为性别被这些玩意踩在脚下,想怎么围困就怎么围困。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

第二天一早,宫人伺候她梳洗完,郑常宁就翘着兰花指来了,笑得跟朵花一样。“娘娘,奴婢先前出宫办事几天,一回来就升上来了,就知道娘娘疼我~”

李凤遥被他那刻意扭捏的腔调和翘起的兰花指激得眼皮一跳,她咳了咳,“你闭嘴吧,别说话,这都什么腔调。”

郑常宁立刻缩回手,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底的谄媚和喜色却藏不住,他弓着腰,声音压低了却依旧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奴婢这不是心里头实在欢喜得紧,在娘娘跟前才忘了形嘛。”

他如今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天子近侍,地位非同一般,但在李凤遥面前,却比往日更加恭谨,甚至带着点自己人的亲昵:“奴婢刚回宫就听说了御书房的事,陛下那般回护娘娘,真是天大的圣恩!奴婢一回来又得了这提拔,心里都明白,这都是托了娘娘的洪福!奴婢以后一定更加尽心尽力,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李凤遥嗯了一声,“宫里宫外,最近眼睛多,嘴巴也多,你刚上去,做事谨慎些,别让人拿了错处。”

“奴婢晓得轻重。”郑常宁恭敬回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殷勤,“娘娘,奴婢在外头得了几匹上好的浮光锦,颜色正衬娘娘,回头就让人送过来。”

“有心了。”李凤遥摆摆手,“去吧,刚回宫,一堆事等着你呢。”

“是,奴婢告退。”郑常宁行了个礼,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走到殿外,阳光洒在他那身崭新的司礼监太监服上,他微微挺直了背,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收敛,露出属于实权内官的深沉与算计。

哼,他就说自个注定前途无量。

李凤遥今天也不准备去御书房,已入冬多时,天气越来越冷了,承乾宫的用度奢靡,毕竟是宠妃,后宫什么好的都往这边来献媚,有两个一步登天的例子在前,更多人想挤破头过来。

她准备摆烂休息几天,让皇帝自己去面对狂风暴雨吧,她在等内阁出招,也在等人来找事。

杨廷和说得不错,六局二十四司,偌大宫廷,千头万绪,总有其力所不及之处,亦有其不得不遵循的规矩。

这里面必须有她的人,她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这些人,很多阴事等被骗被欺负了就晚了,这些都在太后与皇后掌控下。

李凤遥捧着暖手炉,正歪到榻上翻两页闲书,外头便传来通禀,尚宫局的女官前来禀事。

李凤遥翻书的手顿了顿,挑了挑眉搁一边,来得倒快。

一名身着端正女官服制、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肃穆的女官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低阶女史。她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尚宫局司记司掌记,秦婉,参见贵妃娘娘。奉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懿旨,协理六宫事务。年关将至,各宫用度、赏赐、人员调度等一应琐事,特来向娘娘请个章程,以免疏漏。”

她话说得恭敬,规矩也挑不出错处,但那挺直的脊背、毫无温度的眼神,以及刻意强调的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懿旨,无一不在昭示着她背后的靠山和公事公办的疏离。她并非来请示,更像是来通知。

李凤遥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通透的绿色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秦婉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脸上也未见丝毫不耐,显示出了极高的规矩和忍耐力。她身后的两名女史却已微微有些不安,悄悄交换了眼色。

良久,李凤遥才仿佛刚注意到她似的,懒懒开口:“起来吧。章程?往年如何,今年便如何。这等小事,难道还要本宫手把手教你们尚宫局做事不成?”

秦婉直起身,垂目道:“娘娘恕罪。往年皆有旧例可循,然今岁不同往日,陛下圣恩,娘娘协理政务,宫中用度虽系小事,亦恐与外朝规制有所牵连,奴婢不敢自专,故特来请示。”

秦婉话里藏针,既点出她“协理政务”是破例,又暗示宫内用度可能逾制,将奢靡二字隐隐扣了下来,还把皮球踢了回来。若按旧例,出了事是你贵妃点头的,若改了,便是你贵妃新官上任便擅改宫规,苛待宫人。

李凤遥心中冷笑,果然,杨廷和那遵循规矩的话音刚落,后宫的发难就来了。用的是最正统不过的宫规名义,行的是最阴柔的捆缚之事。

“哦?依你看,何处可能与外朝规制牵连?是本宫这承乾宫的炭火份例多了,还是少了?是宫女们的冬衣布料该减了,还是该增了?秦掌记既管着记档文书,想必对《宫规》、《会典》烂熟于心,不妨一一说来与本宫听听。”

秦婉微微一滞,没料到贵妃不接招,反而将问题具体化抛了回来。她若真一一列举,便是公然指责贵妃用度逾制,若无实据,便是构陷。若含糊其辞,便是失职。

“奴婢,奴婢只是担忧……”秦婉进宫这么多年,哪个新妃嫔不是好说话巴结她的

,被这么呛一下都没反应过来,主要是前面话说得太早,不好挽回。

李凤遥坐直了身子打断了她:“担忧是好事,说明秦掌记谨慎。但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常言,体恤下人方是仁德。如今天寒地冻,若因恪守死规矩而冻坏了宫人,岂非本宫与皇后、太后娘娘的失德?这样吧,”

她语气一转,显得格外通情达理:“所有份例,仍按旧例。但额外再从本宫的份例里,拨出三成炭火、两成棉布,赏给各宫低位份的嫔御和辛苦守夜的宫人。就说是陛下与本宫体恤他们冬日辛劳。这笔开销,不走尚宫局公账,从本宫的私库里出。秦掌记,如此安排,可还妥当?既全了规矩,又显了恩德,想必太后与皇后娘娘也会赞同。”

秦婉彻底哑口无言。

贵妃此举,不仅轻描淡写化解了奢靡的指控,反手还赚了一大波人心,更是用“私库”堵死了所有质疑开销的嘴!她若再反对,就是反对陛下和贵妃体恤下人,反对这仁德之举!

“娘娘仁慈,思虑周祥,奴婢这就去办。”秦婉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再不敢有多余的话,躬身领命。

“嗯,”李凤遥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去吧。日后此类事务,若无真正疑难,不必特地来回本宫。尚宫局若能者多劳,自行处置便是,只需按时将记档副本送一份到承乾宫即可。”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要走了尚宫局事务的知情权和监督权。

秦婉心中一震,却不敢反驳,只得低声应“是”,带着两个女史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她们消失在殿外的背影,李凤遥嘴角那抹浅笑渐渐冷却。

这才只是开始。六局二十四司,盘根错节,都是太后和皇后经营多年的地盘,想插进手去,绝非易事。今日不过是借力打力,小胜一局。

但她不急。

她摆烂休息,等的就是这些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只有他们动了,她才能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里面藏着哪些魑魅魍魉。

而投诚的人……

李凤遥目光转向窗外萧瑟的庭院。

总会有的,这深宫里,从不缺少渴望向上爬却又苦无门路的人,也从不缺少被原有体系排挤、打压的失意者。

她只需要耐心,以及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机会。

系统忍不住出声:「宿主,你刚才好厉害!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女官打发了!」

李凤遥重新拿起书卷,神色平静无波。

“没什么厉害的。不过是看准了他们既要拿规矩说事,又不敢真正撕破脸皮的心理罢了。”

“而且,你等着看吧,我私库贴补宫人的消息传出去,第一个坐不住的,绝不会是那些清流言官。”

而是同样被这规矩束缚着,却未必心甘情愿的后宫之主们。

她打个哈欠翻过一页书,窗外,北风渐起。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紫禁城的风,从来就不止吹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