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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伤口

喻长风觉得自己有病。

祁冉冉因为生气而拒绝用晚膳, 他认为这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不吃就是不饿,她那么大一个人,又处在冯怀安这‘小辈’的宅子里, 手里也不是没银子, 想吃什么动嘴吩咐一声,再不济就自己出去买,总归着不会饿死。

因此, 在恕己吞吞吐吐走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给公主送些晚膳过去’时, 喻长风原本是想回一句‘别管她’的。

只是彼时冯怀安斟给他的那盏茶已然快要凉透,他垂首啜饮茶水, 这才给了恕己‘默许’的错觉。

瞥一眼恕己快步消失于廊头的背影,他眼帘一动, 却又觉得此刻冷声喊人回来无甚必要, 遂再次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泰然自若地继续饮茶。

薄唇抵上青玉茶盏, 脖颈微向前倾,手腕也自然上抬……天师大人端得一派神安气定, 可惜其中的甘甜水液却并未如预期那般流入口中——

原来茶盏早就空了。

喻长风身姿顿时凝滞,雅黑长睫意味不明地向下一垂,须臾,后知后觉蹙了眉头。

“师父。”

冯怀安小心翼翼凑过来为他添茶,

“可是弟子哪里准备的不到位?师父说出来, 弟子立刻去改。”

“……没有。”

喻长风阖了阖眸,有意停顿一瞬, 再睁开眼时,周身那股子能让人直接破胆的低气压被他强行收敛了些,脸色瞧上去也没一开始那么吓人,

“准备的很好,怀安费心了。”

冯怀安顿时松出一口气,而托天师大人这句解释的福,后半程的晚膳虽仍鸦默雀静,但其间氛围好歹不再压抑诡异得令人窒息。

一炷香后,用膳结束,喻长风拒绝了冯怀安的吃茶邀请,径直回了房。他在冯府有自己单独的院落,清雅灵秀的一个小院,平日里无人居住,却常年有专人负责清理洒扫。

此时此刻,幽长的廊道两侧灯火通明,后排的屋舍里却只有最大的那间正房亮着烛火。

其余两厢一具晦暗,显然无人入住。

祁冉冉也没住进来。

喻长风的目光就在那两扇黑黢黢的窗子上定定停留了一小会儿,半晌,他收回视线,紧绷的唇角因为这一多此一举的确认翘起讥讽弧度。

进房,换衣,静心,熄烛。

临上榻前他望着不远处的窗子再次出神,冯府的小厮办事明显要比恕己细致的多,两扇窗扉一具关得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喻长风藏在衣袖上的手指就这么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意识回笼之前,一颗滚圆的小石子已经被他衔在指尖,尤要蠢蠢欲动地将那窗栓击打开。

他很快觉出了自己的荒唐,动作旋即停滞,冷然垂下那双乌漆漆的漂亮眼睛,毫无温度地盯着手掌又瞧片刻。

少顷,理智战胜冲动,喻长风面无表情地将小石子收回袖中,继而上榻,合帘,彻底隔绝掉视线。

再不往窗子的方向看一眼。

***

夜静更深,一个时辰后,一阵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慌乱袭来。

喻长风没睡着,几乎在那人踏上回廊的一瞬间就睁开了双眼,他坐起身,拧眉直视着漆黑一片的雕花栏窗,直至门板被人自外拍响,恕己惊慌失措的声音紧跟着传进来,

“公子!公主她,她……公子你……”

同在门外的元秋白沉着嗓子截过话头,

“喻长风,你出来一下吧。”

“你们家公主殿下的情况有些不好。”

——最先发现祁冉冉陷入昏迷的人是恕己。

提着食盒去敲房门,屋子内明明亮着灯,里间却无任何回应。揣着满腔热情而来,却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的恕己疑惑得抓耳挠腮,为他引路的小丫头倒是从旁温声宽慰了他一句,

“公主殿下晚间时兴致便不大高,许是路上过于疲乏,早早歇息了呢?您不如也先回去休息,总归夜里有人在外值守,必不会怠慢公主殿下的。”

这话说得隐晦,毕竟贵人们偶尔的任性恣情实属常态,更遑论韶阳公主声名在外,不拘事迹早已流布上京。

恕己却摇了摇头,“不会的,公主她性子很好的,她拿我当自己人,就算眼下歇息了,稍后睡醒过来,听见叩门声也还是会来开门。”

说罢将食盒上方盖着的保温布巾又往紧掖了掖,白牙一露,笑得率真又开朗,

“你先离开吧,我再等一会儿。”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近一个时辰,恕己越想越觉不对,半晌之后将心一横,干脆撬窗翻进了屋中。

……

此时此刻,喻长风也随他一起站在了祁冉冉的房间里。恕己经不住事,哪怕二次见到满地的鲜血也还是慌得六神无主,喻长风抬手按住他肩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他却仿佛突然有了主心骨,整个人极快地安静下来,在听到元秋白吩咐他‘打盆热水’后,又极快地跑了出去。

元秋白则继续留在房中,面色严肃地向喻长风解释祁冉冉的伤情,

“是轻微的汞中毒,粉尘混在掌心的伤口里,致使破损的创口始终止不住血。失血过多,又奔波了整整一日,加之她白日里还基本没吃过什么东西,身体一时没抗住,所以才会晕倒。”

他边说边叹息着翻过祁冉冉的手掌,

“而且看这境况,咱们的公主殿下合该对自己的伤势无比了解,你瞧瞧这些新添的割裂伤,明显都是她为了剔除刀口处残留的汞自己划的。”

喻长风阔步上前,黑眸之中是意味不明的晦暗一片,“需要什么药?”

他很快来到榻边,自后将祁冉冉整个抱住,一手从她身前绕过拢在腰际,让她完全倚靠进自己怀里,另一手则在元秋白的示意下握住她的手腕,权作固定之用,方便元秋白为她二次处理伤口。

“马车里还有……”

视线扫过散落在地的包袱袋,半块未吃完的酥饼自其中明晃晃地露出来,喻长风瞳孔一缩,显然忆起了这酥饼是因何没吃完。

未完的话登时卡在了嗓子里,喻长风顿了顿,胸膛快速起伏了一下,半晌之后才哑着嗓子补上了后半句,

“还有参丸和当归。”

元秋白道:“已经喂过了,两种各喂了三颗,约摸一会儿人就醒了。”

他堪堪替祁冉冉将掌心里的伤口全全清理过一遍,当下心神一懈,‘哐当’一声将小刀扔进铜盆里,

“要不说你们两个能当夫妻呢,我当年可是做了好几年的心理建设,方才敢做了这祛腐割肉的事项。你们家公主殿下一个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对自己下手是真狠,脑子都不清醒了还敢直接下刀,刮骨疗毒也不过如此了。”

喻长风的目光随着他的话再次落到祁冉冉颓靡摊开的掌心上,元秋白说得没错,她对自己下手确实是狠,原本细腻无暇的掌心几乎全烂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狰狞外翻,有的则半粘半裂的糊成一片,如蚕丝般趋近透明的一层薄膜虚虚覆盖在破损的皮肉表面,其上血渍斑驳,瞧上去不是一般的可怖。

他又将视线移回到祁冉冉脸上,公主殿下尚未清醒,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吓人,因伤口感染而诱发高热的境况不言而喻。

喻长风见她唇瓣嗫嚅,似是有话要说,便微垂下颈,将头偏过去,听见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十足委屈的哭腔,啜泣着喊了声‘娘’。

心口某处突然就这么被人措不及防地戳了一下,有点堵,还有点疼。

喻长风喉头滚动,半晌之后收拢手臂,五指圈住祁冉冉的手腕,极轻又极缓的,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

……

恕己已经取回了热水,元秋白又让他端来烛火,自己则从药箱里取出一副银针,二指捻起其中一根,是个欲要施针的架势,

“外伤上的汞一开始就已经被你们家公主殿下自己清理得七七八八,我适才又整个善后过一遍,后续应该没什么问题了。现在需得以银针封住手腕上的几处穴位,防止已经进入身体的汞接续流窜,等她清醒之后,让她一直喝水,灌个两三日就行了。”

他见喻长风眸色沉得骇人,一旁的恕己一副乌云盖顶的忧愁之态,有意宽他二人的心,便又抬高了声音道:

“好了,我说无碍那就必定无碍,咱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你们两个还不相信我?”

言罢敛袖施针,事毕又将剩余的银针收起,对着喻长风继续道:

“她发热了,但因封了经脉,药汁起不了作用,需得以被子裹着,彻夜发汗才行,你看需不需要嘱托冯夫人从冯府里挑个办事妥帖的丫头?”

喻长风道:“不用,我自己来。”

“行。”

元秋白对这回答半点不惊讶,语气如常地接着安顿他,“手上生了汗就及时擦,不可浸湿伤口,但也不能着凉,务必要让她今晚褪热。以及,不清楚你们家公主殿下的睡姿如何,腕子上的银针切记不能掉。”

喻长风颔首,见他开始收拾医箱,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又问了一句,“明日还需施针吗?”

“需要。”元秋白放下衣袖,“明日一次,后日一次。怎么了?”

“没什么,施针记得选在我在场的时候。”喻长风摇头,略一停顿后又不甚熟练地道:“今日多谢你,还有恕己。”

元秋白‘啧’了一声,“喻长风你客气成这样就真的很吓人了。”

他终于收拾好了医箱,起身离开前将恕己也一并带了出去,喻长风目送着他二人自外合上房门,直至内室之中再无旁人后才收回视线,重又凝视起怀中的祁冉冉。

许是参丸与当归起了作用,祁冉冉睡得不若方才那般瞑沉,她微蹙着眉,口中呢喃着喊疼喊热,不甚舒适地挣扎了两下,沁着汗珠的前额本能就要往体温偏低的喻长风身上凑。

喻长风一手固定住她施着针的右手,另一手将她汗.湿的长发拨到一侧,脑袋左偏露出脖颈,贴心地给公主殿下腾出一个搁置额头的位置。搂着她的手臂同时用力,箍着细.软的腰肢将人往上提了提,连带着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祁冉冉意有所感,毛茸茸的额角划过他下巴,默契埋进天师大人的颈窝之后又适意地蹭了两下,片刻之后动作一停,仿佛重又睡着似的,安安生生地瘫住不动了。

喻长风却知道此刻还远不到她安生的时候,她烧得更厉害了点,鼻子也堵了,沉重火.烫的气息呼哧呼哧地喷洒在他赤.裸的脖颈间。

诚然他很不习惯与人亲近成这样,但之于他的所有原则在面对祁冉冉时似乎都会被打破。

他莫名想起了过去,上一次照顾生病的公主殿下还是在数年之前,那时候他已经被祁冉冉藏在小屋舍里偷偷养了大半年,战场上受的大伤小伤基本痊愈,是个‘只要想离开便随时能离开’的利落状态。

但鬼使神差的,他没离开。

所以当俞瑶循着蛛丝马迹找过来的时候,他心下先是一沉,继而便诡异生出了一种‘私下里拐带人家女儿’的微妙的心虚感。

但好在俞瑶来见他的目的并非是要赶他走,容颜姣好的妇人先是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是审视的,其中却无半点轻慢恶意。少顷,许是确认了他确实非奸猾之辈,她才缓缓叹出一口气,开门见山地提了要求,

“今日我必须出门,快些明日归来,慢些或得后日,但我女儿生病了,烦请你去照顾她。”

彼时年少的天师大人比如今还不会照顾人,但他经过祁冉冉近半年来毫不客气的欺压使唤,对于这等‘奉令承教’的使令已然接受良好,闻言便点了点头,第一次随俞瑶进入了那座供她母女二人藏身避世的隐秘宅院。

……

怀里人很快有了轻微挣动的迹象,喻长风回过神来,搭在祁冉冉右手腕上的指腹稍稍用力,不轻不重地压制住她无意识的扑腾。

祁冉冉挣了两下没挣开,迷迷糊糊间察觉背后贴着个人,身躯几乎瞬间僵硬。

但紧接着,熟悉的信灵香气绵延而至,祁冉冉一怔,声音闷哑地确认了一声,

“喻长风?”

“嗯。”

紧绷的身体遂再次放松,祁冉冉收起戒心,没骨头似的重又靠了回去。

可惜仅只靠了一小会儿她就第三次挣扎起来,全身都被罩在被子里,暖烘烘热滚滚,恍惚间只觉连头发丝都隐隐散发着炽灼的火气,

“喻长风,我好热。”

她边说边去扯喻长风箍在她腰间的小臂,“你放开我,我不要盖被子了。”

喻长风压着被角岿然不动,“不行,你起热了,要发汗。”

他捉住她乱动的左手,半点不留情面地重新塞回被子里,威胁也是无比娴熟地脱口而出,

“不许再闹了,再闹点你穴。”

“……”

祁冉冉气得张嘴咬他,脑袋谙练向上一抬,一口小银牙叼住他下巴犹嫌不够,还要错着牙关来回撕磨。

喻长风耐着性子任由她咬,片刻之后偏开颈项,开口问道:“饿了没?”

原本搁置在窗边的小桌已经被挪到了榻头,上面摆着茶水点心,还有那碗祁冉冉十分喜欢但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的八宝甑糕。

祁冉冉摇摇头,她是真糊涂了,懵里懵懂间以为二人还处在过去的那间宅子里,

“我娘呢?还没回来吗?”

她松开牙关,打一巴掌再给颗糖,汗涔涔的额角贴上喻长风的下巴,抚慰似的,亲昵蹭过那一圈小小的牙印,

“你不许,和娘告我的状。”

“嗯,不告。”

喻长风沉声应下,在这幻境一般短暂的夜色里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你快些好,等你好了,俞姨就回来了。”

第22章 施针

元秋白一整晚都睡得不甚踏实。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天生操心的老妈子命, 一会儿担忧喻长风照顾不好生病的祁冉冉,一会儿又担忧病中之人交困难缠,就此惹得鲜少伺候人的天师大人心生烦腻, 进而愈发催恶了人家的夫妻关系。

哀哀叹叹醒醒睡睡, 熬到了辰时一刻,元秋白起身,掬了捧冷水洗脸, 又灌了壶浓到发苦的茶汤, 而后便提着药箱赶往祁冉冉的住所。

在外叩了三声门,他倒是没料想会得到祁冉冉亲自应的一声‘进来’。推门而入, 视线自顾自于内室环视一周,没瞧见喻长风, 也没瞧见旁的侍候丫头, 只个祁冉冉独自坐在榻上, 膝面搭着个红木的小矮桌, 手中捧着半块热乎乎的红糖酥饼,正埋头吃得不亦乐乎。

“饿了?”元秋白登时笑起来, “觉得饿是好事,堂妹恢复得倒是快。”

祁冉冉也笑,她面色看上去还是不大好,苍白的一张小脸裹在蓬乱的发丝里,唯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隐隐透出些春来生发的蓬勃之意。

“昨日劳烦堂兄啦。”有模有样地拱手冲他拜了拜,祁冉冉眉眼弯弯, 圆滚滚的小酒窝凹陷下去,不是一般得可人疼,“待我痊愈, 宴请堂兄去吃酒。”

“那堂兄我就却之不恭了。”元秋白也有模有样地回了她一个礼,“对了,喻长风呢?你这房里怎的一天一夜连个丫头都没有?”

祁冉冉道:“昨夜烧得糊里糊涂,房中有没有人伺候不记得了,冯夫人今日一早倒是派了两个丫头来,当下一个去取水烹煮,另一个去预备早膳。”

她又咬了一口红糖酥饼,烤得焦脆的外壳立时咯吱作响,表面沾点的白芝麻扑簌簌地往下掉,旋即又半点不漏地掉进了桌上提前备好的大海碗里,

“至于喻长风,他给我送来糖饼之后就又去小厨房里看着恕己煎药了。”

元秋白‘哦’了一声,“他不在也无妨,我先为你施针。”

他边说边将肩上的医箱放下,又撩了袖子去门边的铜盆里净手,“你将袖子挽了,然后……”

咚!

红木桌忽地落地,元秋白闻声回首,发现榻上没人了。

“……嗯?”

他顿时一愣,一脸呆滞地眨了眨眼。

“堂妹?堂妹?”

“公主殿下?”

“冉,冉冉?”

一面扬声喊着,一面提步往回走,元秋白在内室里找过一遍后仍一无所获,硬生生吓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榻边还放着祁冉冉的绣鞋,木门栏窗一具紧阖,他的小堂妹显然还在屋里。

可是人呢?!

元堂兄急得直挠头,电光火石间,倏地忆起了喻长风昨日的安嘱——

施针记得选在他在场的时候。

正当口,门外一阵脚步声,喻长风提着食盒推门而入,身姿一派从容清贵,步伐较之平日却大了许多。

元秋白急忙迎上去,“快快,你们家公主殿下人丢了。”

“……”喻长风搁置食盒的手一顿,“人丢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元秋白半敞的医箱,“你当着她的面说施针了?”

“我……我这不是忘了你昨日……”元堂兄气势一弱,支支吾吾地忏悔了一句,随即又显出些焦急神色,“现在怎么办?内室我都找过一遍了,人是真丢了!需不需要通知冯怀安,让他速速去衙门报案啊?”

喻长风却镇定摇头,语气也是司空见惯的不急不缓,“无妨,她怕针,估计躲起来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慌,将掀开的食盒重新盖上盖子保温,接着袖摆一撩,弯腰就去掀那块遮着榻底的草绿幔帐。

“床底我已经找过了。”元秋白亦步亦趋地跟过去,瞧着天师大人又欲开衣柜,忙不迭补充道:“衣柜我也……”

哐当!

八尺高的梨花木衣柜压着他的话音大敞而开,其中衣衫齐齐整整,确实是个无人藏身的净洁状态。

元秋白:“看吧,我都告诉过你……”

下一刻,一件与衣柜内壁颜色极为相似的褐色棉袍被天师大人单手拉拽出来,紧接着,独属于少女恼羞成怒的娇声痛斥就势忿忿响起。

“喻长风!你怎么这么烦!”

被当成傻子半瞎戏耍了一通的元秋白:“……”

挨了斥责的天师大人不为所动,随手将棉袍一丢,露出其后公主殿下那张憋捂得泛红的脸,

“祁冉冉,出来。”

祁冉冉不仅没出去,反而故意唱反调似的又往里挪了挪,“我无需施针,真的!我堂兄堪比再世华佗,大小病症均是药到病除,哪里就需动用到针了?”

言罢声音一抬,也不管能不能瞧见人,扯着嗓子就冲外头喊了一句,

“堂兄!你说是不是!”

半盏茶功夫不到就变再世华佗的元堂兄摸摸鼻子,略一踌躇,到底还是上前几步,站到柜门前,好声好气地和祁冉冉打商量,

“堂妹,出来吧,人家冯怀安的垂髫幺儿都不怕扎针,你这么大的一个人,多臊啊。”

说着便试图将她带出来,上手的瞬间才发现这衣柜并非如外间所见的那般只有两扇,最里侧的位置多造了个长方的小木箱,若想拿取其中物件,就需将这木箱完全搬出来。这箱子该是用来统一放置绒帽护手一类的冬日小物的,本意为了收纳方便,今日倒是恰逢其会地为公主殿下提供了一个‘易守难攻’的藏身之所。

此时此刻,祁冉冉就蹲坐在里面,除非以蛮力破柜,不然外头人势必无法轻易拉她出来。

偏生公主殿下那厢还极善相机行事,窥见元秋白面上隐显为难之色,便颇为上道地主动同他打起了商量,

“施针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放出污浊血液吗?若是如此,堂兄倒不如直接在我腕子上划上一刀?刀口开得大些,一次多放些,保不齐还能事半功倍。你若不方便动手也无妨,告诉我在哪里下刀,我自己来。”

细微至极的匕首出鞘声旋即响起,元秋白听进耳中先是一愣,待到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想直接给她跪下了,

“我的姑奶奶啊!你不会是想自己放血吧?昨日还没晕够呢?快收了刀出来……”

“祁冉冉。”

喻长风就是在这时出声的。

天师大人挥袖拨开元秋白,单手按上衣柜边侧,明明瞧着什么都没做,咯吱咯吱的木材碎裂声却颇具威慑力的应时炸响。

“我数三声,你自己出来。”

他嗓音森森,语速也放得极慢,此刻乍一张口,隐含怒意的深重恫吓如潮涌至,瞬息便将满室嘈杂都压了下去,

“你知道的,三声之内,我可以生擒一头乱窜的野猪。”

元秋白:“……”

啧,其实有时候也不怪她小堂妹被外头的野男人迷惑。

喻长风这厮说话是真难听。

***

然难听归难听,公主殿下好歹愿意妥协了。

一只手很快自内探出来,公主殿下那张花容月貌的小脸皱巴成一团,“扶,扶我一把,脚麻了。”

元秋白没动,下意识就去看昨夜独自照顾了公主殿下整整一宿的天师大人。

但出乎意料的,天师大人也没动,甚至在察觉到他望过来的视线之后,面上还难得露出些清晰直白的不耐,皱起的眉头明晃晃地显出来五个催促大字——

过,去,扶,她,啊。

“……”

元秋白的心头顿时冒出些难以置信的愕异与诧然,他目光炯炯地看了喻长风一眼,一时只觉这厮简直是装得过分。

怎么着?

昨夜对方意识混沌时,他就能衣不解带地默默伺候一整宿,今日人家清醒了,他反倒开始上赶着‘避嫌’了?

面上倒是快步上前,稳妥地将他小堂妹自衣柜之中搀扶了出来。

扎针的过程自然又是一番拉扯,公主殿下之于施针的抵抗手段与寻常人有所不同,她也不哭闹,只是一味地将手别到背后藏起来,同时再一本正经地提出些状似合理实则荒唐的替代手段,天方夜谭一大通,归总就是不配合。偏生元秋白于公于私都不便对她用强,半个时辰较量下来,反倒将自己折腾出了一身汗。

最后还是天师大人迫不得已再次出手,冷着一张脸将公主殿下拘进怀中,又强行撸了右侧袖子,这才给了元堂兄施为的便利。

半刻之后施针完毕,元秋白长呼出一口气,多一息都待不下去了,医箱一阖便忙不迭夺门而出,将偌大内室全般留给这对翻着花儿来折腾他的造孽夫妻。

他这厢自外一关房门,内室之中顿时落针可闻,半晌,喻长风才捏捏眉心,向前走出一步,无声冲祁冉冉伸出了右手。

祁冉冉揣着两汪泪花睨了他一眼,“做什么?”

喻长风:“匕首给我。”

祁冉冉:“做梦去吧。”

喻长风的手没收回来,“你这柄匕首的刀头是歪的,用起来极易划伤自己,我会尽快寻个旁的保身器物给你,你先将匕首交给我。”

他垂下眼,眸色深晦得辨不出情绪,却是难得痛快地说了句真心话,

“祈冉冉,我不保证下次再看到你以刀自.残时,是否会做出些难以预料的失控之事。”

“所以,为了你我都好,祈冉冉,匕首给我。”

……

祁冉冉瞬间有些怔愣,她似是被天师大人的这番话给惊着了,抬起脑袋呆呆瞧他,大眼睛眨巴眨,许久之后才期期艾艾地问出来一句,

“那,那你说的旁的保身器物……”

“嗯。”喻长风沉声颔首,“会尽快给你。”他顿了顿,“你知道的,我不骗人。”

祁冉冉踌躇了下,到底还是将左手伸了过去,“那一言为定,我可等着了。”

她将袖子往上扯了扯,露出半截被束带勒得发红的莹白小臂,“你自己取吧,我适才在衣柜时也不知撞到了哪里,刀鞘取不下来了。”

说着又艰难挪了挪右侧身躯,试图倚着榻边的小桌站起身来,“我这般坐着是不是太低了?你不容易取吧?”

她讲这话时还蔫头耷脑地瘫靠在榻上,喻长风则站在榻边,当下一矮一高,确实不大方便天师大人动作。

“要不然你扶我起……”

喻长风却没让她起来,几乎压着她的话音矮下了身。

一道光恰在此刻自窗外流泻而入,徐徐将喻长风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帝王面前都无需行跪拜礼的天师大人低眸垂首,一手将天青色的云鹤袍拨到一边,一手稳稳拖住她没什么力气的虚软左臂,而后,就这么无比自然的,毫无迟疑的,单膝跪在了踏步上,跪在了祁冉冉面前。

“不用,这样就好。”

第23章 匕首 “夫君——”

住进冯宅的第五日, 祁冉冉的精神头终于恢复了大半。

俞瑶早些年将她养得相当好,故而哪怕在生母逝世初期不可避免地遭受过些磋磨,她的身体质素也依旧上佳。

冯夫人来探望她时面上还隐显欣忭, “公主殿下那夜可真将全府的人都惊着了, 如今看您神采焕发,我与怀安也终能够转忧为喜了。”

祈冉冉弯起眼睛笑了笑,“劳冯夫人挂心了。”

她主动提壶倒出一盏茶, 敛袖递给冯夫人, 不动声色地转移话头,“冯府内外如登春台, 我处在其中,身体康复得自然快些。对了, 那日甫一入府我便发现了, 这宅邸虽建在北边的合兴府, 然府内布设却处处透着水乡之地的幽静, 可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特意为之的?”

冯夫人忙以双手接过茶盏, 面上现出些受宠若惊之色,“没有什么高人指点,不过因为婆母是江南人,为了聊慰思乡之情,这才做了如此布设。”

她将茶水饮去半盏, 本着个好好招待贵客的心思,便向祈冉冉建议道:“公主可想在宅子里四处逛逛?我会让丫鬟提前备好软轿, 决计不会累到公主。”

祈冉冉顺势应下,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冯夫人动作很快,她本就是个善于交际又细致妥帖的人, 不到半刻便预备好了软轿与遮阳的绸伞。

祈冉冉坐上去,在冯夫人的陪同下将偌大冯府逛了个遍,面上言笑晏晏,视线却隐晦落在了垂花门下整齐摆放的那些密封铁罐上。

倘若她没猜错,那些铁罐子里装着的,应当就是即将运送进上京城的铅汞。

铅汞不易存储,运输难度又极大,因此对于存放容器的要求甚为苛刻。通常情况下,脚夫们会先于地面挖出土坑,后用石灰砂浆堵死土层,以形成一方坚固稳定的长方洞穴;继而再根据洞穴尺寸制作铁罐,罐上开一活门,既可密封,也能方便取用。

然京城里不产铅汞,尤其是铅,禛圣帝近些年来又连年下旨铸造新钱币,故而这些铅不仅须得源源不断地供着帝王设在宫中的炼丹炉,户部与盐铁院的需求量也同样不小。

为此,朝廷已经连续几年花费数十万两白银自京外采购黔铅,而合兴府首富的冯家,正是这些铅汞送入京城的最后一道关卡,同时也是相关消息流出京城的第一道关卡。

思绪至此,祈冉冉收回视线,鸦黑长睫顺势低垂,从容遮住了潋滟的眼。

“公主殿下。”

冯夫人见她颔首敛目,神情里隐有些恹恹之色,便主动开口询问她道:“殿下可是觉得乏了?我方才已叫丫头在花厅里备了茶水点心,咱们现在去用些可好?”

祈冉冉想了想,“我能出府逛逛吗?”

她略一踌躇,又低声补了一句,“方便吗?”

……

受伤昏迷这事实属她意料之外,对于合兴府耽搁的这几日,祈冉冉在初醒之时尤为愧疚,甚至还难得小心翼翼地同喻长风道了个歉,“对不住啊天师大人,我是不是耽误咱们的行程了?”

天师大人彼时尚在拘着她让元秋白施针,一手箍她脖子,一手捏她腕子,端得一副十足无情又标标准准的擒拿姿态。

他听见她的话,极黑的眼顺势垂落下来,视线不可避免地撞进她因为疼痛而泛起水雾的溜圆眸子里,微一抿唇,声音轻轻地道:“无妨。”

对面的元秋白也笑呵呵地宽她的心,“真的无妨,况且就算今次你没有生病,我们每年也都会在冯府停留个三到五日,置购些吃食兵器,衣物药材。哦,还有马车,大部分弟子会跟随带有天师府标识的车队走官道,权当做掩人耳目的烟雾弹,咱们乘坐的则都会换成无标识的马车。”

元堂兄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冲着喻长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毕竟天师大人功高望重,莫说公然于上京城中屯粮买马了,步子但凡迈得重了些,都能即刻惊扰天上人,若无必要,一举一动自然都需藏锋敛锷。”

这话讲得隐晦曲折,祈冉冉眼睛一眨,倒是瞬间懂了。

从古至今,帝王们赏识名人大儒,同时却又免不得对其那份‘一呼百应’的号召之力心存忌惮。

同样的境况放在喻长风身上则更甚,他是少年英才,出身尊贵,形容昳丽,祈晴祷雨无所不能,不仅身傍赫赫军功,还有一颗解囊济民的仁德心肠,在民间的声望威名简直举世无伦。

换言之,处在此等情状之下,喻长风若真想‘大逆不道’地做点什么,甚至都无需费时费力地匿藏私兵,只需放出些风声扬铃打鼓,自然会有无数衷心崇仰他的元元之民攘臂响应。

说得更直白点,倘使深得民心的天师大人前一日在集市里以‘出行’为由订购了几百良驹,禛圣帝第二日就能派上几千个察事听子内外盯梢,抓心挠肝得睡不安稳。

因此,每年的离京之行,天师府的出行车队都是尽可能的轻省精简,祈冉冉原以为他们一路就会这么凑合着将就了,却不曾想人家喻天师竟还在私底下备了这么一手。

她顿时觉得自己真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喻长风,这人平日里看着一副光风霁月的出尘之姿,冷脸一摆,半点不懂人情世故似的,内里却阴险狡诈,心肝里的九曲沟壑都要比旁人多拐两道。

“怎么了堂妹?”

元秋白那厢话毕针落,抬头看见祁冉冉一错不错地盯着喻长风的侧脸,当即了然轻笑,“是不是觉得喻长风这厮表里不一?”

祁冉冉点点头,“嗯。”她望向喻长风,亮晶晶的眼眸里流光溢彩,明显就是故意在揶揄他,“我是真没想到天师大人还能这么通‘人性’的。”

元秋白登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喻长风凉凉睨她一眼,转手便‘颇通人性’地按了一把祁冉冉肘部麻筋,瞬间将她整个人麻得龇牙咧嘴。

……

想起这茬都觉手臂酸得厉害,祁冉冉不受控制地低低‘嘶’了一声,继而抬手点点自己的脸,毫不避讳道:“我是偷跑出来的,宫里不知道我离京,若是贸然外出会给冯府带来麻烦,那便不出去了。”

冯夫人柔声打消掉她的顾虑,“公主殿下大可宽心,合兴府与上京到底尚有一段距离,此处的大部分百姓对于殿下都是只知名讳事迹而不识真容;况且近来天气燠热,我前几日与婆母出门时还特意戴了固有薄纱的帷帽,公主殿下若不嫌弃,大可从我房中挑选一顶这样的帷帽,既可遮面防风,又可避免脸颊被日光灼伤灼红。”

祁冉冉一挑眉梢,“只知名讳事迹?”她抓住重点,“我有什么世人皆知的盛名事迹吗?”

“……”冯夫人顿觉失言,支支吾吾半晌,突然脑袋一转,指着一旁的白玉石级悠长感叹道:

“殿下您看,这白玉台阶真是白啊!”

***

这话题最终不了了之,一个时辰之后,祁冉冉戴了顶帷帽遮面,在冯夫人和几个婢女的陪同下出了冯宅。

合兴府虽毗邻上京,风土人情却仍有所不同,祁冉冉站在一方卖璎珞的小摊前,一面随意翻动着摊子上的璎珞穗子,一面嚅动唇瓣,无声学着小贩口中地道的合兴府方言。

她仿着调子语气念叨几句,顺手买几个璎珞穗子,继而又挪移到旁的摊位前故技重施着再学再买。冯夫人始终行在她身后一步,礼数守得极佳,见状却也忍不住提醒她,

“公……”

冯夫人顿了一瞬,及时将那称呼咽回口中,

“这香囊里装着的艾草不过数日便会散尽气味,还有这些璎珞,虽样式精巧,绳结却打得松散,若是归置进车队的行箧里,一旦上了官道,不消几个时辰便会因着颠簸散开。您若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待到来日归京,我派人置购上一些送去天师府便好,着实无需在此刻买齐。”

祈冉冉笑盈盈地摇了摇头,“不是预备带着走的,是买来给你府中丫头的。”

她边说边随手将个藕色的璎珞穗子别到后方的小丫头身上,抬眼瞧见不远处的首饰铺子,又扬手一指,对着冯夫人提议道:“咱们再去那处逛逛?我选件钗环送你,权当做这几日叨扰的谢礼。”

冯夫人敏锐捕捉到了祈冉冉话中字眼,她说得是‘送’而非‘赏’,一时倒有些怔住了,毕竟眼前这位贵人不论是作为‘公主’亦或‘师母’,哪个身份单拎出来都能将冯家压得死死的,但她身上却没有半点傲慢,便连近身伺候了几日的丫头都在今早偷偷来报,说公主殿下甚为平易近人,浑然不似京中传言那般骄恣浮靡。

呆愣间祈冉冉已经拉着冯夫人进了首饰铺子,出乎她意料的,这铺面内里竟以一骏马屏风一分为二,左侧满置琳琅珠翠,右侧一片白刃□□。

她登时起了兴致,吩咐掌柜将冯夫人请进存放着上佳珍品的雅静里间,自己则意趣盎然地凑过去,一柄柄拨弄过黑檀长盘里整齐摆放着的精铁匕首。

韶阳公主长得标致,不仅脸蛋儿出挑,十根手指也是一等一的纤长漂亮,白玉似的细腻指腹款款点弄着乌漆漆的冰凉匕首,恍若锋镝重弩上生着朵娇艳的花,一冷硬一柔软,一犷悍一俏媚,莫名让人移不开眼,只觉心旌瞬息摇荡。

一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打从祈冉冉进门始起便注意到了她,他是上京人氏,十日前因与人争一清倌儿当街动手伤人,被爹娘送来合兴府的外祖家中修身养性,本身极好美色,故而哪怕隔着层影影绰绰的雾白轻纱,他也能一眼确定这小娘子决计生得不俗,如今再冷不防瞧见这极悬殊绮靡的一幕,一时间更是看得眼眸发直,浑似丢了神魂。

祈冉冉那厢已经要走了,她适才将其中的一柄拔出来瞧了瞧,发现这些匕首仅可供观赏之用,不仅个个不曾开刃,刀锋的尖端还都钝得厉害,估计连个皮肉厚些的果子都切不开。

她也是真没精力再买一柄未开刃的漂亮匕首慢慢打磨了,眼下不比过去,旁的姑且勿论,喻长风要是发现她私藏刃具,约摸又会端着一张冷脸遽生闷气,再不由分说地无情收缴。

哦,保不齐还会趁机多按两下她的麻筋。

想到这里,祈冉冉唇瓣一撇,暗自于心中将天师大人贬损一通,提步就要去里间找冯夫人。

转身的瞬间却被一玄衫男子拦住了去路,那男子挡在她身前,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指着柜台,眉梢轻挑唇角擒笑,一副规矩准绳的风流之态。

“不知小娘子是哪家的姑娘?看上哪柄匕首了?我送你可好?”

祈冉冉意外瞠目,旋即轻蹙起眉,一脸不悦地低呵道:“让开。”

男子不依不饶,隐隐窥见她面露怒意,一双美目愠色横生却更显娇媚灵动,心下顿时愈发难耐,从头到脚都抓心挠肝的痒,不仅没依言让开,甚至得寸进尺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娘子莫动怒,我没什么恶意,只是瞧着小娘子生得面善,又颇合我眼缘,这才起了结交的心思。”

他探手进袖中摸索一通,半晌之后取出枚成色极好的翠色玉佩,自顾自就要往祈冉冉手里塞,“小娘子今日不愿收匕首也无妨,这玉佩你且先拿着,再告知我具体门庭,我好去寻你。”

说着竟是再次一摇折扇,脖颈昂扬高抬,大言不惭道:

“小娘子仔细瞧瞧我,我模样生得不差,又是富实之家,定然配得起你!”

“……”祈冉冉有点被他气乐了,她发现人在深感荒唐之时确实是想发笑的,“哎。”

指尖直指后方,祁冉冉红唇一挑,也是真笑了,“这位公子,你眼光的确不错,眼神却差了点。你没发现吗?这铺子里一直有只妖魔鬼怪堵着大门,你快回头瞧瞧。”

“妖魔鬼怪?”男子不明所以,却也循着祁冉冉示意的方向转过头去,“什么妖魔鬼……”

后方的铜镜里应时显出他自己的脸,男子蓦地一愣,用了一息消化理解,待到反应过来,满目柔情当即化作愤然凶光,“你!”

他扬手就要去推祁冉冉,“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如此侮辱……”

下一刻,挥出的手臂却在半空中被人自后牢牢擒了住,与此同时,身前的小娘子则忽得眼睛一亮,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脆生生地越过他喊了一句,

“夫君——”——

作者有话说:还有二更

第24章 夫人

这称呼倒是暌违已久了, 喻长风只滞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他没应声,随意将玄衫男子往旁边一甩, 继而又冲祁冉冉伸出手, 调子是一如既往的清清泠泠,语气却莫名透出点低沉的温柔,

“过来。”

祁冉冉自离京之后就再没有过可以‘夜袭’天师大人的机会, 心脏肺腑近来之所以能康健如常, 存粹就是靠每日施针时那点短暂到可怜的‘被镇压’的接触。她知道这点‘药量’带来的‘药效’远远不够,故而逮着机会就想往天师大人身边靠。

依言敛裙小跑过去, 祁冉冉眼疾手快,赶在喻长风落手之前紧紧挽住了他的小臂。她能清晰感受到喻长风的身体在被她攀住的瞬息几不可察地绷直绷紧, 担心这人强行挣开, 遂又暗自理了理神情, 在天师大人垂眸望过来的同时仰起脑袋, 大眼睛眨巴眨,可怜又可爱道:

“夫君, 我好害怕呀。”

示弱的语气拿捏得很到位,胆怯后怕的神情也配合的相得益彰,但显然,在亲眼见识过公主殿下自清创口的伟大壮举后,在场几个熟人对她话中的‘害怕’二字具是不约而同存疑观望。

后方的元秋白甚至还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祁冉冉偏头冲他龇牙,转回来后又一脸无辜地看向喻长风,

“怎么了?他那么丑,我不能害怕吗?”

玄衫男子被喻长风甩得一个趔趄,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躯, 他狼狈攀住右侧的矮柜台,脖子一梗,大声喊道:

“你是何人?你竟敢同我动手?你可知我家门第?你信不信我明日就叫两车人马来弄死你?”

喻长风连眼都没抬,“和谁出来的?”

祁冉冉与他对视,下巴朝着里间的方向微微一抬,“我在府里闷得慌,央着冯夫人陪我出来逛逛。”

她察觉喻长风又想抽手,急忙更紧地抱住他手臂,又揣着个转移他注意力的念头主动发问,

“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不是卖头面首饰的铺子吗?你在外头瞧见我了?”

喻长风确实在她未进门前就看见她了,原因无它,公主殿下今日虽说戴了遮面帷帽,发间那如三月柳枝般袅娜飘曳的软绸发带却是实打实的惹眼招摇。

祁冉冉在借宿天师府之后便再没有过使唤丫头,这事于她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她过去也跟着俞瑶在外生活过一段时日,日常的起居完全能够自己料理。

但就是发髻总也梳不好。

她头发多,一只手很难完全握笼住,不喜欢用发油,自己又没什么耐心,往往梳头梳到一半,发现三缕四缕的发丝遗落下来,她立刻就会恼,恼了之后马上扔梳子拆辫子,浑然像个一息即可自燃的炮仗。

喻长风当年‘寄大小姐篱下’时,没少见证俞瑶因为她这点少得可怜的耐心冷脸教诲她,母女两个又都是一脉相承的倔脾气,相互生起气来能三天三夜不说话,最后竟是最为‘沉默寡言’的他看不下去了,犹自琢磨了两三日,想出来一种简雅易梳的垂髻辫,教给祁冉冉,陪着她练习,看着她从生疏到谙熟,最后习惯成自然,日日顶着这发式行动坐卧。

后来他们分开,再后来,数载凤只鸾孤的荒唐婚姻里,喻长风每每见到她都是满头珠翠。直至祁冉冉提出和离又反悔,在住进天师府之后,终于再次梳起了垂髻辫。

喻长风从与这发髻‘重逢’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烦,毫无缘由的,莫名其妙的烦。

烦到想伸手将她毛茸茸的碎发一丝丝仔细地拨回她耳后;

烦到想当面问问她什么意思,对于昔年那段桃花源一般的悠然日子究竟还记得多少;

烦到想往全是男子的天师府里买进几个丫头,每日也不需做旁的事,只专门给祁冉冉梳头发,一日梳几种都行,总之别梳这种能乱他心神的就行。

这念头被他想起又压下,压下又想起,直至一行人就此离京,祁冉冉没能拥有新的使唤丫头,却在今日拥有了新的发髻。

冯府的丫头显然在出门前特地伺候过她梳妆,公主殿下的发髻样式大致未变,细看之下却要比她自己梳得精致许多,乌油油的发丝间点缀着几朵天水碧色的细小绒花,发尾系着同色的纱质绸带,灵动俏丽的两条轻盈盈地垂落下来,再被夏日的风翩翩然捧托扬起。

而在远远望见她发髻齐整,亭亭立于日光里的那一瞬间,喻长风在一仍旧贯的心烦意乱中蓦地一个晃神,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多日以来坐立难安的真实原因。

——他有了期待。

他的人生里其实鲜少会有期待,小时候是因为落空太多次而心怯,长大之后便是纯粹觉得没意思。

可就在祈冉冉说出‘暂且不和离’的那一日,他竟然破天荒地重新生出了想要点什么的冲动。

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所有从祁冉冉身上传递过来的,能增加这份‘期待’的物什,最终都会化成一颗颗冒着火星子的粲亮火种,一股脑儿地丢进他心里,在他惯来贫瘠荒芜的世界中横冲直撞。

直至燎原一片。

***

“喻长风?”

祁冉冉见他久不应声,疑惑晃了晃他衣袖,稍一停顿,又嬉笑着故意逗他,

“看上哪支钗了?你说出来,我送你啊。”

喻长风回过神,“你,”他忽地一顿,视线落在柜台表面的一排匕首上。

那厢被彻底无视的男子尤在不依不饶,他暗自打量着喻长风,心下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他,但观他容姿气度皆不属凡品,便下意识将这‘眼熟’的契机猜测为上京城中某场世家勋贵们的风月赏宴。

有了这一点猜测作础石,他再看向祈冉冉时,眼神里便带了些纨袴子弟间约定俗成的势在必得。

毕竟这小娘子虽口口声声唤那冷面男子为‘夫君’,可那男子自始至终一声不应,她又并未梳着已婚女子的发髻,脖颈腕间还没什么贵重首饰,想来必不是什么过了明路的正头夫人亦或妾室,充其量只可能是个上位失败但又自诩美貌,故而偷偷在称呼上做些文章安慰自己的拿乔外室罢了。

此等女子于他们这类公子哥儿而言无异于消遣玩物,既如此,他在京中如何得人,眼下也如何得人便是了。

想到这里,玄衫男子面上笑意更甚,对待祈冉冉的态度也愈发得肆意轻挑起来。

他掸掸衣袖,本欲往前走上几步,然脚下堪堪一动,喻长风那冷刀子似的警告目光便几至同时落到他身上。

祈冉冉旋即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你还要做什么?”

说着单手撩起帷帽,将面上那点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完完全全显露出来,“都给你机会滚了还不快滚?需要我夫君亲自送送你?”

她这厢一露脸,娇美俏丽的标致五官顷刻间全全曝露在日光下,玄衫男子眼睛都亮了,放肆地将她从眉到眼细细打量过一遍,半晌之后喉头一滚,竟是当着二人的面,生生吞咽了一口口水。

咕咚!

粘腻响声被迫入耳,喻长风的面色登时阴沉下来。

祈冉冉‘啧’了一声,大抵也有些被他恶心到了,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自觉就要往喻长风身边靠。

后方的元秋白上前一步,试图以温和的方式稳住当下局面,“这位公子。”他们今日是以冯家堂亲的身份出街采买的,为免来头暴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在外时自然应当尽可能的息事宁人,

“自古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我这堂妹与堂妹夫成婚多年,鸿案相庄,伉俪情深,公子今番种种,属于过于失当了。”

玄衫男子显然不信元秋白的话,“伉俪情深?这小娘子连唤了数声‘夫君’都未得到回应,二人怎的就成伉俪了?不过一个逗趣解闷的小东西罢了,我懂得。”

言罢袖摆一扬,竟是直接要从袖中掏银子,“其实我也并非那等热衷赶鸭子上架的无礼之辈,今次之所以执着不休,只是因为这小娘子的容貌脾性都颇对我胃口。需要多少银钱才能让兄台割爱,让小娘子与我春宵一度?兄台你尽管提!”

滚金的钱袋子应时叮咚作响,其中分量显然不清,祈冉冉的视线自那沉甸甸的下坠形状一路上移至男子脸上,眉梢轻巧一挑,瞬间来了几分兴致。

她是真好奇这位看上去不大聪明的男子愿意出多少银两买她一晚,挽着喻长风小臂的十指一松,饶有兴趣地就要上前瞧。

可惜下一刻,腰间忽地一紧,尚未走出几步的公主殿下眼前一花,结结实实跌回了一片宽阔硬朗的温热胸膛。

天师大人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英俊冷脸,就这么主动将她重新拎进了怀抱里。

他不容置喙地牢牢箍着她,手掌极具占有欲地紧贴在她佩有禁步的柔软腰.腹上,寒玉似的五指不可避免地触及到禁步下方那串鲜红似血的玛瑙珠,冷的艳的交织缠绕,莫名显出一种颇含侵占意味的暧昧旖旎。

“祈冉冉。”

一字一顿的沉唤旋即袭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祁冉冉顿时被这久违的熟稔‘训示’惊得一个激灵,毕竟同样语境的话若由俞瑶来说,紧随其后的下一句必定会是‘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但喻长风不是俞瑶,所以,在懵懵然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之后,她看着喻长风将冰冷的目光射向玄衫男子,近在咫尺的薄唇一张一合,寒森森吐出来一句,

“你,和我夫人道歉。”

第25章 甜水面

可想而知的, 玄衫男子不道歉。

同样可想而知的,因为他拒绝道歉,所以喻长风毫不手软地揍了他。

冯怀安今朝上半日无论如何都脱不开身, 只得安排了府中资历甚高的大管家陪同喻长风外出采买, 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在外不管遇到何种情况,万事都要以他小师父的意愿为尊。

此时此刻, 自内间闻声赶出来的冯夫人与大管家对视一眼, 后者登时意会,麻溜儿清了铺子里的客人, 又麻溜儿自内阖上了店门。

玄衫男子嘴巴硬,膝盖倒是软得厉害, 见着店铺清人时就有些胆虚, 待到天师大人像拎一只麻袋一样将他轻飘飘地拎起来, 再毫不费力地扔到祁冉冉脚边时, 男子甚至都没敢爬起身,顺势一个五体投地, 攀住祁冉冉的裙角就开始求饶。

“这位夫人,我有口无心,今日多有得罪,您原谅我吧!”

天师大人自后冷冷丢过来一句警告,“松手。”

公主殿下毛病多, 其中之一就是烦别人弄皱她裙子。

男子忙不迭松了手,脑袋垂得更低, 声音听上去已经快要哭了,“这位夫人,我真知道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就原谅我这一次,放我走吧!”

祁冉冉笑眯眯地蹲下身看他,“那掌柜这半日闭店的损失……”

男子极有眼色地捧起钱袋子双手奉上,“我赔!”

他交钱交得痛快,祁冉冉也不拖拉,就势将钱袋子交给掌柜,继而又步入内间,挑了两支发簪并一对玛瑙耳坠,用自己的银子结了账,送到冯夫人手中,最后才走到喻长风身边,仰头看着他道:

“喻长风,我们走吧,我有点饿了,中午想在外面用膳。”

老管家赶忙迎上去接话,“少爷三日前便在锦绣楼定下了酒席,说是忙完了上午的事就直接赶过去,咱们眼下从铺子出发,保不齐会和少爷同时到呢。”

一行人遂又乘着马车往锦绣楼去,喻长风晚一步离开首饰铺子,祁冉冉自马车内探出头来喊他时,只来得及瞧见他敛衣收袖,也不知往袖子里藏了什么。

“喻长风,你磨蹭什么呢?快点上来啊。”

喻长风抬眼看过去,她倒是自觉,来时明明就与冯夫人共乘一辆马车,这时候却‘不请自来’地占了他马车里最当中的位置。

他自己也有点不对劲,站在日头下被人蹙着眉头不耐催促,心里竟然半点不感烦闷,反而只觉通身都被这夏日的阳光晒得暖洋洋。

“喻长风,你要留在那里过年是不是?用不用我给你送过去一挂炮仗?”

黑漆漆的瞳孔深处不受控制地漫出点笑意,旋即又被很快压回去,天师大人动动薄唇,难得回了一句,

“来了。”

***

马车径直过主街,抵达锦绣楼时,竟还当真于门前遇上了冯怀安。

冯怀安额上还有汗,看着就知是一路赶过来的,他凑到车前,先抬手将冯夫人扶下来,继而又朝后方看了一眼,一脸呆愣道:“夫人,怎么只有你自己过来了?师父师母呢?元公子呢?恕己师兄呢?”

奉一性子沉稳,今番留驻天师府料理庶务,陪同喻长风出行的只有恕己与几个年轻弟子。

冯夫人回道:“公主殿下方才在路上吃了根糖葫芦,粘了一手的糖,遂将马车驶到锦绣楼后门洗手去了;师父一起跟了过去;元公子与恕己师兄需得先绕道取个回执,晚一刻再过来。”

她取出帕子替冯怀安擦了擦汗,与人一道往三楼雅座里走时,瞧见周遭一片静幽幽,便忍不住将今日首饰铺子中发生的事与自家夫君讲了,末了又压低了声音耳语道:

“冯怀安,你知道师父今日在首饰铺子里唤了公主殿下什么吗?”

冯怀安推开雅座房门,“唤了什么?韶阳公主闺名叫什么来着?冉……”

“冯怀安你作死啊!”冯夫人忙不迭捂他的嘴,“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她迈进雅座,又鬼头鬼脑地四下里望了望,“师父他唤了公主……”

冯夫人指向自己的脸,又慢又缓地冲冯怀安做了个口型。

冯怀安看她无声又夸张地道出‘夫人’二字,面上顿时一乐,“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称呼呢,唤声‘夫人’怎么了?我每日还不是唤你‘夫人’?”

冯夫人‘哎呀’一声,“冯怀安,你真是没脑子,上京城中的那些传闻,难不成你都没听过?”

冯怀安摇了摇头,“坊间讹传如何可信?合兴府的人还传你温婉内秀呢,结果你还不是经常罚我跪踏步?”

说话间脚步声近,跑堂自外叩了叩门,恭恭敬敬地引了祁冉冉与喻长风进来。

祁冉冉显然已经洗过手了,宽大的左侧袖摆不可避免地沾了些井水,松霜绿的轻薄绸料被洇湿成更深的颜色,冷丝丝地贴在窄白的腕子上,本该令人倍感凉意,然却因着一小截系在腕间的靛蓝缎带的有效阻隔,最终化成了凉津津的沁爽惬意。

再往旁看,天师大人倒是依旧衣冠肃整,只是他今晨出门时,冠下发带明明还是一副悠悠垂落的飘然风姿,此刻却已短了数寸,堪堪够束住一头墨染黑发。

一条发带就这么被割成两截,分别戴在传闻中别鹤离鸾的夫妻二人身上,偏生这两人还个顶个的坦然自若,压根儿没觉得这行为有何不妥。

冯夫人看在眼里目瞪口呆,这下是真信了何谓‘讹传靠不住’;冯怀安迎上前去,先是拱手冲二人行了个礼,随即又望向祁冉冉,笑容真诚道:

“我已让锦绣楼提前留了几道招牌菜,余下的便等师母依着喜好自己来点,菜品牌子都挂在屏风右侧的红墙上,师母不妨过去瞧瞧?”

祁冉冉猜到他们这是有话要说,十分识趣地应过一声后便提步离开。冯怀安将喻长风引至屏风之后,敛袖为他斟出盏茶,

“师父,我今早已经同几位从上京赶过来的掌柜见了面,他们的说辞与奉一师兄在回信中所述的一样,自师父离开之后,上京城中并未生出过任何异样。”

他将茶盏双手奉给喻长风,

“只一点,奉一师兄约莫没有查到,陈掌柜在上京城里以他表兄弟的名头开了许多间药材铺,他告诉我,说近几日来,每间药材铺每日总能遇到几个面白声细的中年男子前来置买止血解毒的药材,且这些药材最后都被运送到了同一处宅邸。”

话音至此稍稍停歇,冯怀安偷偷抬眼,窥了窥面无表情的天师大人,

“而这处宅邸,正是那位与师母相交甚密的礼部侍郎褚大人的住处。”

喻长风饮茶的手蓦地一顿。

面白声细的中年男子八成是宫中太监;止血解毒的药材大抵是用来祛汞的;褚府需要药材却未派府中之人自己采买,极有可能是因为事出因由与皇宫内院相关。

几个不确定的条件相互串上一串,最终却能得到一条全然确定的讯息——

祁冉冉的离京与褚承言有关。

她彻夜未归的那一日,他们的确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