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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宗老

“嗯?”

喻长风很快察觉了她的异样,

“怎么了?”

他探臂过去,温温柔柔地将祈冉冉捞进怀中,也不管恕己离没离开, 径自抱起人就往里间的贵妃榻走。

“怎么突然委屈了?不舒服?”

红木门板开了又阖, 祈冉冉遥遥望一眼恕己端着猫匆忙奔逃的背影,抬手搂住喻长风的脖颈,埋头进他颈窝, 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没有。”

她歪歪脑袋,像个食人精魄的鬼魅一般, 略有些病态地去嗅喻长风身上如山巅净雪的冷冽气息,嗅着嗅着尤觉不够, 索性便张口去咬, 啃咬之余仍不满足, 干脆手脚并用地扒住他腰背, 以一种极为缠.人的姿势囫囵挂到了他肩膀上。

“喻长风,要不就今晚吧。”

喻长风对她破天荒的主动‘邀约’视而不见, 大手顺着祁冉冉凸起的脊骨慢缓轻抚,

“到底怎么了?说话,不说话按你麻筋了。”

“还能怎么?”

祈冉冉瓮声瓮气,因着口鼻尚还埋在天师大人的脖颈间,声音含混不清, 带着股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黏糊劲儿,

“我馋你了不行吗?”

……她偶尔说起话来是真不顾人死活, 坦直蛮横又荤素不忌,偏偏喻长风还极吃她这套,换做平时被她如此一勾, 两人早就倒在榻上没羞没臊地啃作一团了。

但她当下的状态又实在有点不正常,于是他也只得按捺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回忆,轻怜重惜地将人抱到腿上,用无声的触碰安抚代替那些因为生疏而讲不出来的甜言蜜语。

“祁冉冉。”

听见她仍在不依不饶提及‘今晚’,手也不老实地欲要解他腰带,喻长风无奈垂眸,收着力气在她眉心处戳了一下,

“不是说不喜欢在外面?等回了京。”

祁冉冉被他单手牢牢攥住一双腕子,挣了两下没挣开,遂便蔫蔫耷拉了眉眼,神情明显不高兴,

“回京我就入宫了呀,我那好母后此番被我摆了一道,保不齐早就在岁星殿内摩拳擦掌,预备好了带着锁的大金笼,只要我走进去,今后便再出不来了。”

她嘟嘟囔囔的,话中惶惧浮夸造作,所述之言却并非为虚。毕竟如今的公主殿下身上多承了一道‘下降祈福’的重担美名,但凡归京,无论如何都要先回宫复命。

喻长风偏头吻她唇角,“我已经安排了恕己与你一同进宫,届时我也会去接你。”

他顿了一顿,“放心,只要我想,无人拦得住我。”

……

天师大人倒是难得如此狂妄倨傲地举言宣明,然与此同时,他落在她唇边的亲吻却如蝴蝶振翅般又轻又软。

祁冉冉的心头莫名被他这不经意间表现出的反差狠狠戳中了,她又笑起来,周身气力散漫卸尽,终于懒洋洋呼出一口长气。

“那我们说好了。”

“等回京。”

***

又过一日,车队入京,郑皇后特地遣人来迎,祈冉冉推开车窗,发现接她的人正是之前试图于鹤鸣山脚下将她抓回宫中的宗正卿。

宗正卿郑大人显然也记得数月前的那一遭,此刻冷不防与祈冉冉撞上视线,当即便佯装若无其事地偏移开了目光。

祈冉冉却不愿就此放过他,向来明着坏的公主殿下叩叩窗框,在郑寺卿不得不抬头与她对视时又示意把式将马车往前挪了挪,

“哟,郑大人,好久不见。今日是郑大人送我回宫?大人近来勤加锻炼了吗?我手腕上的红痣可还没消呢,保不齐一会儿过了丹凤门又要发疯,大人可得灵活躲着些。”

郑寺卿忙不迭赔出个笑脸,

“什么发疯不发疯的,公主惯爱言笑。”

他边说边恭恭敬敬向前走了一步,见着车窗阖起,便颇有眼色地抬起手臂,打算亲自扶祈冉冉下车,

“入宫的轿辇已然备好,臣恭请韶阳公……”

靛蓝的车帘子蓦地被风吹了开,下一刻,灿烂日光迎头洒落,纤悉无遗地照亮了车内种种。

那不管何种场合都始终居于上首的天师大人单膝跪地,一手执着珍珠鞋,一手捧着纹锦袜,冷戾眉目平和认真,意图亦一见了然,明显就是个欲要为祈冉冉穿鞋着袜的亲近架势。

祈冉冉则提裙踩在他膝头上,色泽艳丽的柔软裙摆如花一般堆叠簇拥着一小截粉津津的细致足踝。她的意图同样一见了然,明显就是个不愿让天师大人轻易为她穿好鞋袜的作怪姿态。

果然,扣在踝骨上两寸的冷白二指堪堪用力,被圈握着的纤巧脚掌便立刻游鱼一般后撤躲开,圆润趾肚似鱼尾摆荡,不仅玲珑活泛,还尤要故意戏弄人似的在温热手心里踢上一踢,惹得被戏弄的那位无奈抬头,频频反复三四次,硬生生将个积冰堆雪的寒霜苔原催成了冰消雪释的煦和春光。

“祈冉冉。”

惯来清冷的声音甚至都变缓了,浑然带着股甘之如饴的腻歪劲,

“再皮收拾你了。”

祈冉冉丝毫不以为意,眉眼弯弯笑得无辜,反手撑住身子朝后一靠,得寸进尺地蹬上了喻长风的肩头。

喻长风顺势握住她脚踝,指腹顺着雪色小腿一路.上.移,没.入裙摆后动作两下,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旋即便见公主殿下眉心忽蹙,含着满眼淋漓水色闷闷一哼,面上神情半嗔半怒,一瞬间娇到不行。

‘啪嗒’一声。

车帘很快重新落下,连带着将内里嬉笑一并锁回其中,郑寺卿被这稀奇场景惊得骇然瞠目,少顷,像是见鬼似的,倏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祈冉冉当初于鹤鸣山脚下约摸是真同他说了句实话——

传言只能听乐子,人家夫妻两个是真感情好。

又过片刻,车内闹声消歇,公主殿下终于换好了鞋,慢条斯理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

已经进入十一月,城门两侧默然伫立着的繁茂冬青悄悄结出了殷红果实,冬青四季常绿,然此时此刻,那本该鳌头独占的招眼翠绿却隐隐有了要被潋滟红果夺走风头的颓败趋势。

祈冉冉伸手掐下一颗果子,而后便在众人各怀鬼胎的窥望视线里慢慢松开了喻长风的手,她没有迟疑,更没有回头,就这么一步一步,独自登上了高高的轿辇。

“走吧郑大人,回宫。”

***

少了公主殿下的车队继续前行,不消一个时辰便顺利抵达了天师府。

回房修整,沐浴,换衣,喻长风将祈冉冉送他的金簪子端端正正插入发间,听着奉一立于桌案前,将近几个月来天师府内外需要他知晓的事务一一汇报。

奉一不若恕己那般废话多,不论谈吐亦或办事都很有几分喻长风身上的精炼之态,只是今日的他却明显有些异常,汇报期间频频语噎,末了更是搔首踟蹰,浑然一副忐忑不定的游移样。

喻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一只青玉茶盏拨到中央,“有事就说。”

奉一吞吞吐吐,“公子,誉景峰的弟子今早,今早送信来了。”

鹤鸣山叠嶂层峦,主峰为天师府坐落之所,距离主峰不过数里的誉景峰便是喻氏宗老的修身之地。

“信上说,说宗老今日日落时分就,就会过来。”

日落时分便是酉时,返京的车队未时下四刻入天师府,如今已经是申时三刻了。

“知道了。”

喻长风提壶注水的动作丝毫未停,似乎并不将这消息放在心上。

奉一有些担忧地扯了扯袖子,“公子,您与韶阳公主的风闻近来愈传愈烈,宗老今日八成也是为着这事来的,您要不要先……”

“无妨。”

茶水终于蓄满,喻长风放下瓷壶,转而执起小盏轻饮一口。

“总要见一面的。”

——只要他决意与祈冉冉鸾凤和鸣,那他与那人,便总要见上一面。

……

酉时二刻,深灰顶棚的马车阒然停在山门殿前,偌大天师府如鱼笼罩顶般陡然陷入凝滞死寂,便连太阳都早早藏进山坳,徒留一片灰蒙蒙的黯淡混茫。

夜比以往来得更快,凉飕飕的穿堂风肆意呼啸着刮过回廊,立候两侧的天师府弟子个个躬身垂首,无一人敢纵意抬眼,最前方的奉一手持灯盏,额前细汗密布,临深履薄地恭顺引路。

幽长廊道里静得可怕,光线也暗,即便燃起密集烛火也依旧暗得异乎寻常。

奉一就在这片足以令人压抑至疯魔的空寂杳然里推开眼前房门,旋即转身退避,面向后方长者,声线自然平稳,五指却似霜灾凝冻僵硬冰凉,

“公子正在里面等您。”

老者颔首,宽大广袖沉静一拂,提步迈过门槛。

‘吱呀’一声。

厚重门板于夜色之中缓缓闭合,屋内,昏黄灯烛扑朔晃荡,囫囵照亮了来人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漠然肃穆的脸,鼻梁高耸,唇线冷硬,侧脸轮廓清晰分明,年逾四十却无半分蔼然之态,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如有实形般能将人直接割伤的锐利威压。

他向喻长风颔首行礼,刀凿斧刻的眉眼徐徐一抬,恍惚间竟与喻长风有七分相似。

“许久未见了,天师大人。”

***

喻氏的宗老并非上任天师,他们是与历代‘天师大人’并驾齐驱的存在,职责更多偏重于监管督导而非执权决策。

换言之,‘宗老’是‘天师’的监察者。

当今的这位宗老名唤喻承,他也算是喻氏族亲中的传奇人物,历任的‘宗老’与‘天师’本该互不牵连,但喻承曾经却是在喻长风之前最为耀眼的天师继嗣。

他同样天赋异禀,同样容姿卓绝,同样肩负着喻氏所有族人的期望登上了‘天师继嗣’的尊荣之位。

只是后来,他却于继任前夕突然毫无缘由地放弃了天师身份,转而改投入惩戒堂,又在三年之后以凌厉手腕碾压一众已有的宗老承继者,自此成为了天师府中毫不逊于‘天师大人’的另一存在。

……

喻承看向喻长风,黑漆漆的眸子里含着及至苛刻的不近人情,话说出口也是单刀直入,

“天师大人,你忘记了身为天师合该遵从的本真准则。与韶阳公主的缔姻因果打从一开始便无需言明,可现如今,你却耽于情爱,溺于人.欲,罔顾天师府的百年基业,罔顾你居于天师之位应承的重托要责。天师大人,你可还记得天师理当如何应天受命?”

喻长风没回答,仅只沉默抬眼,隔着一张长方桌案与喻承对上视线。

喻长风有个自小便视他为洪水猛兽的身生母亲,加之天生性格不大活泼讨喜,以致于初有记忆之时,他恍惚记得,族中貌似无一人愿意养他。

——是喻承将他带大的。

他们当时的处境并不算好,即便喻承迥不犹人,声名威望犹然尚存,但他行事荒唐不经,先得天师之位,又弃天师之位,且弃掉天师尊位后还收养了他这个与‘弃儿’相差无几的古怪小孩。

起先,人人都对他们这对‘养父子’敬而远之,后来,他天赋显露,以空前未有的卓荦禀赋成为天师继嗣,众人之于他们的态势才陡然好转起来。

他那时以为自己或许终于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但喻承的态度较之从前却并无多大变化。甚至在他开始接受身为‘继嗣’理应接受的各种训练时,喻承立刻毫不犹豫地以一种近乎苛暴残忍的方式彻底摧毁了他堪堪得到的那一点点‘市侩温情’。

喻长风知道历任天师于承位前都要经受一番砥砺琢磨,但究寻过往,似乎没有哪一位天师继嗣需要做到他这种地步。

他也曾在濒临溃灭时质问过喻承,但喻承彼时只是意味不明地冷冷告诉他,

“长风,你身上有糜秽的血,注定要用最严酷的手段抑制拔除。”

……

身前的喻承见他久不做声,复又将话重复一遍,末了眉目一凝,含着隐晦的威胁沉沉开口,

“韶阳公主乃金枝玉叶,若非万不得已,断不该如过去那些小猫小狗一般,成为天师大人心性磨砺的试金石。”

喻长风因他这一句杀意四溢的恫吓骤然敛起眼眸,他站起来,迫近了些,半晌,忽地勾唇笑了。

“您说的对,她断不该成为我的试金石,也断不会成为我的试金石。”

跃动的烛火就在这一刻慢缓拉长了二人相向而立的对峙身影,他们身量相仿,影像本该不分伯仲,然因着桌案后方地势稍高,竟是莫名将喻长风的影子托出了些许倾压之势。

“我身为天师,居至尊之位。”

“必会不遗余力,护好心爱之人。”

第62章 本心

另一边, 祁冉冉入宫之后就直接带着恕己住进了岁星殿。

她此行虽是打着‘为圣人祈福毕成’的名头回返宫闱,但禛圣帝对她这个‘离家多时’的女儿显然没多上心,仅在她初初归来那日见了她一面, 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后便又回去继续守着炼丹炉。

反倒是郑皇后, 几乎比照着一日三餐遣人探候,频度之殷勤密集,仿佛她并非为人, 而是一只挥挥翅膀就可直接飞跃宫墙的自由鸟儿。

又是一日, 恕己自外归来,才翻进窗户就听见祁冉冉倚在桌边长吁短叹。

他迎上去, “怎么了公主?”

也不知喻长风是如何做到的,恕己此番随她入宫, 非但无需做任何伪装, 喻长风甚至还给了他一枚可随意出入宫门的通行腰牌。可与此同时, 那人又明显交代了恕己旁的任务, 故而每日的换防时分,恕己便总会如现下这般偷偷潜出去一时半刻。

祁冉冉对于喻长风的所想所为向来不做干涉, 她虽好奇心重,却是极懂分寸,对于这等不适合打听的话题从不多问一句,是以闻言也仅只懒洋洋地撑起脑袋,没什么精神地蔫声蔫气道:

“恕己, 你说我拿着这枚令牌能直接闯宫吗?通上彻下都阻拦不得,人挡杀人, 佛挡杀佛,撞见谁就扇谁一巴掌的那种闯。”

天师大人不仅给了恕己腰牌,那日下马车时也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小小的金镶玉牌。与恕己的禁卫军令牌不同, 她的这块一看便知是出自天师府,且因着其上那工艺极为奇崛繁复、能伴着光线隐隐闪现特殊暗纹的戗金‘喻’字,这方玉牌的独绝程度简直显而易见。

“能。”

恕己的回答也随之佐证了这一点,“但约摸如此闯宫之后,圣人就要怀疑天师府……”

他及时噤了声,挤眉弄眼地冲祈冉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祈冉冉顿时笑起来,心里对这玉牌的分量大致有了揆度。她从瓷碟里拣出颗黑红泛紫的嘉应子扔给恕己,

“对了,你何时去尚衣局?”

承诺给恕己的新衣衫因为‘随行入宫’被迫后延,祈冉冉略一思忖,干脆召了尚衣局的宫人来,打算用自己今年新得的织物绸料先为恕己制几身衣裳。

她对这事很是上心,为此还特意空出半日功夫与恕己一起认真择选了纹样款式,准备做得充足齐全,不想临了却出了岔子。

能入后宫各院为主子们量.体的宫人都是女官,而恕己平日里在她面前惯像个小孩,对于不熟之人却是意外地恪守男女大防,负责量.体的女官来了四五次,次次都只能量到他肩膀,但凡再往下挪移一点,这死孩子一准儿瞬间蹿得没影。

祁冉冉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嘱咐恕己亲自去一趟尚衣局,由那里搬布匹的小太监为他量尺寸。

恕己咬一口嘉应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要去了。”

他三两下将手里的嘉应子吃完,草草在前襟上抹了抹手便要往外去,一脚都迈出殿门了却又忽然回头,面颊兀突一皱,浑似心神不宁地压低了声音,“公主,你稍后还要出去吗?”

“……嗯?”

祈冉冉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恕己支支吾吾,稍一踌躇,竟是打算往回走,“算了,我还是不去了,总归着还有衣服穿。”

“别呀,你担心什么呢?”祈冉冉忙站起来阻止他,“既是都约好时辰了就过去呗。我不出去,就算出去也先等你回来,行不行?”

恕己不好告诉祈冉冉他在担心什么,但后头的那句提议却是明显正中其怀,遂便点了点头,第三次迈开步伐,口中不忘絮絮叨叨地殷切叮嘱,

“公主,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祈冉冉笑盈盈地冲他颔首,一路目送着恕己离开正殿,待到视线范围内再瞧不见人后方才拥了张软毯重新倚回窗边。

她阖了眼,软绸的衣袖掀到手肘上,露出的半截雪白小臂悠悠忽忽垂搭窗栏,指节微微蜷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窗沿下方的鲜艳花簇。

今日是回宫的第五日,郑皇后的所施所为一如所料,假托太医监出具了一份不知所云的请诊脉案,以‘韶阳公主身体抱恙,需得原地静养’为由,彻底杜绝了她二次住进天师府的可能性。

祈冉冉对此倒是不甚在意,现如今,俞姨母已然安全抵达了蓬莱州,俞若青又在元秋白的掩护下早早藏进了合兴府,托朱源仲递送的东西当下也尚未送达,她能做的便是耐心等待。

而‘等待’这事,最是不挑地方。

更何况若真掂量起利弊来,‘等在皇宫内’反倒要比‘等在天师府’益处更多,毕竟人只有在可心如意时才会麻痹大意,就如郑皇后,见天的将她笼在眼皮子底下,昨日的‘探候关怀’较之以往都少了一次。

唯一令她不满的或许只有见不到喻长风这一点。

以及,褚承言那日说的‘大礼’,究竟会是……

指腹处忽地袭上来一道陌生体温,与此同时,头顶发丝被人款款抚过,似有若无的肌肤触感阴凉湿冷,莫名让她想到吐信的毒蛇。

祈冉冉猛地睁眼,旋即‘啧’了一声。

是褚承言。

四下已经无人了,本该寸步不离从旁伺候的宫女们通通消失不见,岁星殿正殿的大门还被一闪而过的乔嬷嬷颇为贴心地自外关了起来。

祈冉冉看着那两扇严丝合缝的厚实门板,再瞧瞧现下全须全尾站在她眼前、手捧中宫腰牌的褚承言,半晌,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体。

“哟,褚大人。京兆府牢狱的膳食可还吃得习惯?”

褚承言对她的刻意嘲讽置若罔闻,仅只抬眸深深凝视她,

“冉冉,许久未见了。”

祈冉冉没接他的话,她向来知道自己殿内的宫人不靠谱,俞瑶虽是‘先皇后’,实际在这宫闱之中生活的时日却少之又少,故而褚承言今日能凭一方腰牌如入无人之境般堂而皇之地走进她这漏成筛子的岁星殿,她是当真一点都不惊讶。

但他能做的也就限于此了——

将她殿内的宫人全部清出去,佯装温文尔雅地同她打几句谜语,至多见缝插针地添上些情话,且因着恕己的此次陪同,他甚至都不一定能将准备好的所谓‘肺腑之言’全部讲完。

果然,下一瞬她就见褚承言徐徐抬了抬手,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微微开合,极为珍视地轻轻吻了吻指缝间缠绕着的她的头发,

“冉冉,我很想你。”

祈冉冉立刻决定日后必要找元秋白调理一下掉发的毛病。

褚承言自顾自唱着独角戏,“冉冉,你不好奇我是如何出来的吗?”

祁冉冉仍旧不搭理,转头从瓷盘里挑挑拣拣,原本也想吃一颗嘉应子,但最大最红的那颗已经给了恕己,她纠结一番,干脆拿起个橙黄的蜜桔慢条斯理剥了起来。

褚承言那厢还在继续,约莫是确信米铺之事再无翻案的可能,他此刻倒是尤为诚实,将自己如何脱身,如何找人顶罪,如何从郑皇后手中拿到腰牌的全部过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末了话锋一转,突然呢喃着轻飘问了她一句,

“冉冉,你也不好奇我送给喻长风的大礼是什么吗?”

……祁冉冉剥桔子的动作倏地一停。

她的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今日第一抹情绪催发之下的浓艳色彩,瞳孔瞬间收敛,含着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寒冽严霜凛凛望向他。

褚承言看在眼里,忽地扯唇轻笑起来。

瞧啊,她就是会因为喻长风反复失态。

不管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不管上辈子亦或这辈子,不管是开心的,惶恐的,愤怒的,悲伤的,只要涉及到喻长风,她那些惯现于人前的完美演绎便总会露出破绽。

喻长风于她而言就是特别的,特别到因为没有类比对照,故而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在她心里究竟有多特别。

所以她才会在前世和离之后长久沉默地怔怔出神,所以她才会于火.药爆炸之时痛苦委屈地本能呜咽。

她说,娘,我好疼。

她说,喻长风,我好疼。

褚承言自觉能完全占据她心神的时刻并不算多,两辈子浑加起来,约莫也就只有前世她被程守振捆住手脚,而他带着俞家人的头颅,甜蜜又肆意地抚过她的额发。

他清楚她恨他,但恨也能变成爱。

——只要时间足够长久,只要她足够孤立无援。

“冉冉,我从姑母那里查到了一些俞皇后受册封时的往事。”

俞瑶当年自王府出逃失败,第二次逃跑,便是在禛圣帝为她准备的那场隆盛奢靡的册封礼上。

“你与俞皇后在外隐居期间,当时风头正盛的天师继嗣也恰好闭门清修了整整两载。更为巧合的是,在你回宫之后,继嗣的闭门竟也几近同时结束了。”

前世他便好奇,为何祁冉冉对于喻长风这个明面上看起来毫无往来的驸马总会透着股似有若无的熟谙之感,仿佛他们此前已然共同生活过许多年,仿佛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彼此青睐。

“程少卿险些伤到你那次,喻长风曾在太极宫内给过我难堪。”

“而那时候,我瞧见了他手臂上的蹊跷疤痕。”

长久居于高位的傲慢贵人们,折磨人的手段大多不谋而合,祁冉冉认知里毫无概念的腌臜手段,他褚承言从前却全部都经历过。

初开蒙时因为文章写得好,主母担心他抢了自己儿子的风头,遂派来两个粗使婆子,日夜不停地辱骂阻止他写文章,边骂还要边在他小臂上划口子。

这道理就像训狗,主人的呵斥往往需要棍棒的加持,久而久之,狗便会将‘呵斥’与‘疼痛’划上等号,届时哪怕没有棍棒,单独的呵斥也会成为束缚凶犬的永久枷锁。

喻长风手臂的伤疤与他自己身上的大同小异,且前者的疤痕表面并未出现断裂变形的拉扯纹理,想来必定是在那人身量长成之后才落下的。

喻天师自傍有军功后便声名鹊起,无人再有资格凌辱他,无人再有机会凌辱他。

除非施予欺凌者名正言顺。

除非喻长风自己犯了错。

一向英明神武的喻天师能在何种时候犯何种错?

褚承言遂又想到了那句他很久之前意外听见的,驱使他后来无论如何都要逼祁冉冉与喻长风和离的,由喻氏宗老赍恨出口的觖望指责——

‘长风,你还是迷失在了红尘俗世,你还是违背了身为天师的准则本心。’

喻承口中的天师准则是‘断情绝爱’。

但他却明晓,喻长风爱祁冉冉。

且还极有可能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水米无交的时候,喻长风就已经开始了偷偷地爱祁冉冉。

于是他顺着这条线索抽丝剥茧,最终,查到了往时那桩讳莫如深的陈年旧事。

“冉冉,你还不知道吧,昔年喻长风重回天师府后,喻承很是用了一番手段才拉回了天师大人那颗岌岌可危的芜杂本心。而我在返京之前给喻承送了一封密信,我告诉他,其实当年乱了喻长风道心的人,也是你。”

诚然天师大人如今与韶阳公主‘破镜重圆’的旖旎风闻愈传愈烈,但这镜子未破之前究竟圆到了何种程度,却是无人能言之凿凿道出一二。便连喻承本人,在见惯了喻长风多年不改的冷情寡欲后,起初恐怕也并未将祁冉冉这名义上的‘天师夫人’放在眼里。

可若知晓了那三番两次令喻长风心神缭乱的始作俑者都为同一人,且这人还是个或许会动摇天师府百年根基的皇室子孙,那么,喻承作为天师府的宗老,就绝不会再对这段感情放任自流。

祁冉冉陡然抬头,“褚承言,你没证据。”

“证据?”

褚承言意味不明地扯扯唇角,眼底漫溢的笑意又苦又涩,

“喻长风爱你需要什么证据?他私携你秘密离京在先,归京那日与你举止亲昵在后,但凡他今次回到天师府,因着你的事与喻承正面对抗上哪怕一次!”

“冉冉,这在喻承眼里就是最不容置疑的证据。”

正说着,殿外忽地传来一阵巨大的踹门声,少顷,恕己步伐急促,面色慌乱地跑了进来。

这神情一看便知是有事发生,祁冉冉当机立断截下话头,“恕己,立刻将这混账东西丢出去。”

褚承言讥讽至极地挑起眉梢,“别生气,冉冉,我自己走。”

他边说边成竹在胸地拱手行礼,心下对于恕己惊惧之事显然已经猜得七七八八,脚下步伐愉悦挪移,不消片刻便离开了岁星殿。

“公主。”

恕己则一脸忧惶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

“我适才收到了奉一的传信,他说公子,公子可能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好久没发红包了,本章留评发红包~

第63章 娘亲

喻长风的生母姓李, 单名一个‘惜’字,很普通的姓名,却是喻长风对他母亲的全部了解。

他不知道李惜籍从何处, 也不知道李惜同谁生了他, 他见过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弟弟,以及他弟弟的生父许多次,但显而易见的, 那二人无论眉眼亦或脾性都与他无半分相似。

李惜待他亦不亲近, 自有记忆始起,李惜先是厌他, 待他成为继嗣之后,那点刻意收敛隐藏过的憎厌又尽数变成了惶恐畏惧。

回忆里为数不多的舐犊之爱, 便是他与祈冉冉被迫分离的那次, 李惜带着滋补的汤药来劝慰他, 她柔声道,

“长风,娘听宗老说你病了, 娘,娘来瞧瞧你。”

喻长风那时其实已经与喻承闹得相当难看了,博弈态势之剑拔弩张,是个几至一根引火线便可直接催他裂冠毁冕的吃紧程度。他拒绝向任何人妥协,每日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冲云破雾去找祈冉冉。

但李惜是他的娘亲, 所以他还是见了她,且还乖乖喝光了她特地端来的, 据说亲自熬煮了好几个时辰的滋补汤药。

然后他便陷入了昏厥,再醒来时,人就已经被喻承关进了惩戒堂。

……

晃眼珠流璧转, 当他又一次与喻承针锋相对,李惜也又一次提着个精巧的乌木食盒,抖抖瑟瑟地叩响他房门之时,喻长风木然望着自己的生母,一时竟只觉荒谬得想笑。

李惜还是那套换汤不换药的老说辞,

“长风,娘听宗老说你回来了,娘,娘来看看你。”

她边说边举起手中食盒,唇瓣极力扯动,试图挤出个软和的笑,但或许是因为实在过于生疏勉强,使得这本该温煦蔼然的笑靥莫名显出几分畸变古怪的假面之感来。

“娘亲手做了些小点心。”

“你,你尝尝?”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天边也积了彤云,闷沉沉的,堵得人心里不痛快。

喻长风没说话,视线平和地落到李惜身上。

他难得能有与李惜如此靠近的时候,此刻便很是认真地默默观察起了她,继而又讶异发现,眼前的妇人竟已在不知不觉中与他脑海里描摹向慕过千万次的淑静身影有了许多差别。

她不年轻了,鬓边虽未增添白发,眼尾面颊却隐约多了几道无法忽视的细小皱纹。

声音也低了不少,不再是记忆中她耐心哄顺弟弟时的婉转柔甜。

喻长风就在这一刻陡然意识到自己长久渴念的母爱原来早已经在日久岁深的失望里被磨尽了光彩,心底一阵茫然空洞,也谈不上释怀,只是单纯觉得没意思了。

就像一个长久被压在深海之下,有一日终于费力浮到海面上的人,旁人告诉他海底有珍珠,他望着那海水,心里却只剩疲惫。

珍珠确实很好,但没有珍珠,他也能活。

喻长风想到这里,语气平静地回绝她道:“不必了,请回去吧,李夫人。”

李惜一瞬间抬起脑袋,“你,你喊我什么?”

喻长风神色不变,“李夫人,夜深露重,请回去吧。”

李惜的情绪突然崩溃了,“长风,你为什么不喊‘娘’了?你,你怨恨娘对不对?你还在怪娘,你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对不对?”

她的眼睛里蓦地多出两汪泪花,脸上虚假的笑意也逐渐冰消瓦解,好似陈旧的面具不堪重负,终于被强烈迸发的异样情绪凶蛮攻袭出几道裂痕,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喻承逼着我来,他用你弟弟要挟我,你弟弟他,他没有你这样卓绝的才能,他需要娘,他,他还是个孩子啊!我,我也……我又做错什么了?我唯一做的错事就是当年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天师府的内门腰牌,没能第一时间远离喻承。长风,长风!娘有苦衷的啊,你,你怎么能怪娘呢?”

李惜口中所谓‘没有卓绝才能的孩子’只比他小了一岁。

喻长风看见那个瘫在海滩上的自己忽然开始挣扎喘息,风也大了些,囫囵将李惜的啜泣吹得稀碎。有泪珠落到他手上,沉甸甸的,像是密不透光的厚重帷帐,海面依稀有了上涨的趋势,四下一片晦暗荒芜,可当他仰起头来,却发现穹顶依旧有星子在闪。

于是他第三次正视李惜,目光静如止水地划过她哭泣的脸,淡漠又翕然地告诉她,

“稍后我会安排亲信弟子送你们一家离开,我与喻承的事无需你再插手。”

他还是那句话,“李夫人,请回去吧。”

李惜的哭声骤然停歇,她僵在原地,一脸怔怔地望着喻长风,少顷,突然‘哐当’一声将食盒放到地上,扔开顶盖,抓起一块点心就往自己嘴里塞,

“长风,娘知道,你觉得娘又在点心里下毒了是不是?你觉得娘又在故技重施,想将你骗入惩戒堂是不是?”

如今的天师大人较之往昔愈发地位崇尊,若说五年之前,喻承还能联合族中众人强行压他一头,那么今时今日之下,姑置勿论同样的招数是否有用,只‘联合’这一点便首先无法达成。

“长风你瞧,这点心没毒,娘吃给你看,娘吃给你看!”

约莫是点心塞得太急太满,李惜没吃过两块便死命地咳嗽起来,她半蹲半蜷地倚在廊柱上,原本乌黑的发顶被檐角灯烛囫囵一照,恍惚间竟显出了些满头白发的佝偻之态。

喻长风攥攥指尖,这是他的身生母亲,他到底还是于心不忍,踌躇半晌,敛着袍子蹲下身来,

“已经足够了,别再吃了。”

李惜似力竭般拽住他一只衣袖,“长风。”

她呜咽着复又泣诉起来,“是娘对不住你,长风,让娘抱抱你吧,你幼时每每生了高热,不是最想让娘抱抱你了吗?”

颤颤巍巍的两只手臂伴着话音缓缓笼上喻长风的肩头,喻长风本能想要闪躲,旋即却又命令自己生生忍了住。

“李夫人,回……”

下一瞬,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霍地毫无征兆插入他后颈脉搏,喻长风身形猛然一滞,几乎同时将李惜拂袖甩开——

可惜还是晚了。

巨大的麻痹感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凶猛袭来,不消一息便蛮横抽走了他全部气力。

喻长风眼前发黑,于意识丧失的边缘再次嗅到了五年前那股熟悉至极的苦涩药味。

他身体的抗药性极强,只有喻承手中的麻沸散能对他生效。

只有李惜虚与委蛇的母爱能对他生效。

李惜似乎又开始哭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豆大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到他脸上,他也能听见李惜在诉述什么,无疑就是那一套‘负疚抱歉对不住’,‘她有难处’,‘她迫不得己’。

李惜说,喻承许诺了她,倘使她这次能够成功帮到他,他就将她那个没什么卜算天赋的儿子送去朝廷做官,再不必碌碌无为地终生受困于天师府。

李惜还说,长风,你原谅娘吧,五年前你在惩戒堂里都没有死,现在更不会出事。

李惜最后说,长风,娘其实有些后悔了,如若时光可以倒流,娘会在你还小的时候对你好一点。

……

喻长风终于在听到她最后一句愧恨的自白时忍不住嗤笑出声,他眨眨眼,旋即接迎辰光陨灭。

***

再清醒时四下皆曛,毫无疑问的,他又被关进了惩戒堂。

惩戒堂地处鹤鸣山的最西侧,前临瀑布,后倚深渊,加之声名在外,故而虽未独立占据一峰,平日里却也少有人烟。

脚边已经凝了一大滩鲜血,喻长风撑着沉涩的眼皮徐缓抬眸,恰巧与手持曼陀罗花汁孤身回返的喻承正正对上视线。

除去素来厌恶他又一向胆小的李惜之外,喻承今次没能找到第三个愿意与他联袂携手的合心同盟。即便他在收到褚承言的密信之后就已暗自放出去不少风声,但喻长风如今的天师之位坐得又高又稳,当权之密致深固,就算那位‘天师夫人’变着花儿地将鹤鸣山从顶到脚翻过一遍,也压根让人不敢于明面上生出哪怕丁点儿的违忤之意。

这是喻承此前从未设想过的局面,所以他最后只能联同李惜将人骗进惩戒堂,且这一次‘匡正天师本心’的执行者,只有他一人。

……

又一刀均匀平稳地割下来时,喻长风终于声音疲惫地开了口,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也会恨我?”

他动动唇,用那双与喻承七分相似的深邃眼眸定定望向他,

“爹,你为何也会恨我呢?”

真正坐稳天师之位的那一日,喻长风亲自查明了自己的身世。

命运的起点相当俗套,意气风发的少年偶然落难,被春心萌动的少女捡回家中看护照料,二人在一方有意隐瞒身份的前提下一夜云雨,继而又于身份暴露之后鸾凤分飞。

心魔不在李惜身上,在喻承身上。

他那时已经成为了最负盛名的天师继嗣,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如此轻易地沉迷情.爱,于是只能对李惜欺压侮辱,恶语相向,借由她痛苦难堪的苍白的脸,强行剜割掉自己无法抑制的怦然思潮。

李惜很快如他所愿那般恨上了他,连带着也恨上了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她听从喻承的安排,以‘厨娘’身份进入天师府外门,在与另一位宗族子弟婚配之后诞下喻长风,自此再不与喻承有所牵连。

“爹,犯错的不是你吗?为何要恨我呢?”

天师继嗣的训练根本无需如他幼时所经历的那般严酷苛刻,他过往承受的一切苦难,盖因自己是喻承的亲生儿子。

喻承持刀的手骤然一顿,凝滞僵硬半晌,竟是忽地厉声喊嚷起来,

“你懂什么?你身上有我糜秽的血脉,若是不经受最为严苛的训练,如何能够做好这个天师?”

将剩余的曼陀罗花汁一股脑儿地灌给喻长风,喻承扔掉瓷瓶,狠狠攥住喻长风的衣领,眸光偏执慌乱,仓促又惶恐地一遍遍重复那些深刻入他骨髓的告诫之辞,

“承天师之位者需得断情绝爱,若你如我这般自甘堕落,溺于红尘之中再无法脱身,如何担得起喻氏天师府的百年基业?!”

他说着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稳稳握了几十载刀枪的右手不住颤抖,嗓音颓唐嘶哑,一如担着千斤重担般声嘶力竭,

“长风!我是为了你好,我……”

话未说完,惩戒堂外兀突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鼎沸热浪倏忽汹汹激涌,半屏鹤鸣山瞬息海沸山摇,震感之强烈劲急,恍惚间竟是连带着天地都颤了一颤。

喻承登时愣在原地,然尚不待这点怔愣完全发酵,下一刻,有人抬脚踹门,带着更凶更猛的惊涛之怒,气冲霄汉又不顾一切地高声大喊,

“喻长风!”——

作者有话说:还有10章左右就要正文完结啦,盆友们想看什么番外可以说[竖耳兔头]

第64章 破门

惩戒堂的大门由精铁所制, 祈冉冉踹了几下没踹开,转头从袖中取出几管黑.火.药,堆到门边开始点火。

她从前从未做过这种事, 第一次没能掌控好距离, 火.药堆得太高,她跑得又太晚,以致于脚踝小臂被迸散的火星子燎伤了一大片, 侧颊也有小石子飞溅剐蹭出来的细小伤痕。

祈冉冉抬袖抹了把脸, 以往鉴来地又试了一回。这一次,她成功将精铁的门板炸得变形弯曲, 那数百年来高城深堑的惩戒堂于今日被她亲手轰开一道显目缝隙,有光照进去, 内里再不冥蒙凄黯。

“喻长风!”

双手紧紧持握斧头把手, 祈冉冉一鼓作气, 咬紧牙关劈向大门。不过须臾, 窄缝渐宽,她扔下利斧, 头也不回地跑了进去。

“喻长风!”

她在一个阴湿的拐角冷不防撞见了喻承的身影,继而又于大片漫溢开来的浓稠猩红中与瘫坐在地的喻长风对上了视线。

喻长风起初合该是被绑着的,脚下两截断开的绳索上湿漉漉地沾着血,一柄卷了刃的匕首孤零零地落在木架边,他自己的面色也白得骇人, 眸光虽沉静清醒,手脚四肢却近乎病瘫的疲沓绵软, 一看便知是下到身体里的迷药药劲尚且未散。

“恬恬。”

此刻看见她了,他也未能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反而强提着精神支起身体, 难得严厉地斥了她一句,

“谁带你找来这里的?马上离开!”

祈冉冉垂眸瞪他,“闭嘴。”

她继续向前,一步又一步地逼近阴影里的喻承,明明身后无兵也无卒,手里无刀也无剑,但她就是那样的气粗胆壮,仿佛只要她打个响指,下一刻就能有百万神兵从天而降,顷刻扭转眼下这于她而言全然弱势的不利局面。

喻承眼神古怪地冷冷看着她,似是不明白祈冉冉此番孤身破门究竟是从何而来的胆量。

但是很快的,他心中的疑问便得到了解答。

祈冉冉道:“喻叔父,我认输了,那些你叮嘱我埋进太极宫的黑.火.药,我已经打算着手行动了。”

“……什么?”

喻承颓唐的意色原本已经在听见爆炸声后瞬息收得一干二净,然此刻乍一闻言,整个人立时又是一愣,

“你叫我什么?”

他顿了一顿,随即意识到祈冉冉这句话中的疯癫之处并不只存在于对他的称呼上,

“什么认输?什么太极宫的黑.火.药?”

祈冉冉一脸诚恳,“就是那批目前还藏在我公主府的地下,继而需要伺机埋入太极宫的黑.火.药呀。喻叔父,那些黑.火.药还是你帮我买来的,你忘记了吗?”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又怪诞诡谲,喻承的神情瞬间转为警惕,他又朝祈冉冉身后瞧了一眼,眸中精光闪烁,确定当下这片密封空间中再无第四人后方才开口,

“韶阳公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攀咬诬蔑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祈冉冉完全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赓续道:

“喻叔父,你都不晓得我在独自挖出那些黑.火.药时,心中究竟有多怯惧振恐。想我祈冉冉金枝玉叶十八载,生平唯一的离经叛道之举便是今日带着一部分黑.火.药来向你表忠心。喻叔父,你赢了!你用我对我夫君的情谊来要挟我,逼迫我在天师府与皇家之间做出选择。叔父,你真是好恨的心!”

她语调凄惶无助,眼睛却又徐又缓地弯了起来,颊边渗着血丝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合着一口白生生的细小银牙,无端透出几分鬼气森森的妖异之感,

“但我太爱喻长风了,真爱是无罪的呀!所以我只能向你妥协。叔父,我求你了,你就放过喻长风,放过我们吧!只要你今日愿意让我带他走,愿意成全我们这对不被双方接受的苦命鸳鸯,我明日就听从你的话,将黑.火.药尽数埋到太极宫的地底下去,倾尽全力助你谋害圣……”

“韶阳公主!”

喻承猛地大喝打断她,

“慎言!”

祈冉冉依他所愿那般慢慢收了声,她终于走到了喻承眼前,敛裙蹲下身来,憋着一股劲将喻长风搀扶起来。

喻承后知后觉地回过些味,“无缘无故,公主府里怎会存在黑.火.药?韶阳公主,你便是扯谎也得遵循常理。”

祁冉冉咬死他不松口,“火.药难置,仅凭我一人自然无法购得,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公主府地下的黑.火.药是喻叔父替我买来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火.药.管,拿在手里给喻承看,

“适才破门时用的也是这些,喻叔父若是还不信,大可现在就赶到我的公主府去,看看那些黄色的小圆管能不能直接炸死你这……”

话音至此刻意放缓,祁冉冉一字一顿,

“老,东,西。”

“……”

喻承被她粗鄙的言辞激得神情一凛,待到瞧清楚筒身之上无任何印记、纯粹是自制之物时,脸色顿时愈发难看。

他煞费苦心,特地选在当下发难,为的就是防止喻长风听到风声,继而对他有所防备。

从昨夜喻长风被骗进惩戒堂始起,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时辰,祁冉冉绝无可能在这短短几个时辰之内筹齐那样多的硝石硫磺。

换言之,她的公主府内此刻是真有黑.火.药。

紧绷如满月弓弦的对峙气氛中,喻承冷着声音二次发问,

“好,就算黑.火.药当真存在,你想栽赃我逼迫你,证据呢?”

“证据?”

祈冉冉笑起来,

“盖有天师府印章的账簿,你我私底下往来的信件,这些东西你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多少;加之你今日所为,以及我方才所讲。况且有些事本就不需要多少确切的证据呀,喻叔父,这道理旁人或许不懂,但之于你,难道也不懂吗?”

是啊,对于喻承而言,‘喻长风当年本心动摇是因为祈冉冉’这事并不需要确凿证据,因为他心旌摇荡已是事实,喻承只需要一个听起来不会过分荒诞的名头便可对喻长风进行惩戒。

同样的,‘喻承逼迫祈冉冉埋藏黑.火.药,试图危害禛圣帝’这事也不需要确凿证据,因为天师府的确与皇家分庭抗礼许久,而早已蠢蠢欲动,渴望‘收权’的禛圣帝亦是只需要一个听起来不会过分悖谬的罪名便可对喻承施予制裁。

喻承说他是清白的?

——无妨,大理寺里走一遭,诏狱刑罚受几趟,届时清白不清白,圣人与政事堂自有定夺。

喻承显然也想明白这一点,宽袍覆盖之下的双手骤然攥紧,狭长黑眸危险敛了一敛,

“韶阳公主以身入局,难不成舍得将自己也赔进去吗?”

祁冉冉彼时已经将喻长风的大半重量都担到了自己肩上,原本浅色的裙衫染上血污,不可避免地变湿变红。

那点红经由二人依偎的身躯囫囵渡进祁冉冉的眼睛里,热滚滚沸腾腾,很快于她眸底辗转催发出一股浓到化不开的郁郁阴沉。

“叔父,你还真是天真。且不说我如今与喻长风恩爱非常,情到浓时颠鸾倒凤,假以时日必可顺从圣人心意,生个拥有双方血脉又可继承天师府百年权柄的小崽子出来。只看此番境况之下,倘若事情真闹大了,喻长风保我又是板上钉钉。你觉得圣人届时是会冒着同时招惹你与喻长风的风险,孤注一掷地将你我二人一并至于死地,还是借由我卖天师府一个人情,先联同喻长风将你解决掉?”

“更何况,”

她突然停顿,旋即讥诮勾唇,面上那点子烂漫纯稚的娇憨再瞧不见,唯有恨意澎湃汹涌,半点不加掩饰地倾泻出来,

“叔父,你是当真老得眼花耳聋了?我甫一进来就告诉过你了,我爱喻长风呀。你既清楚我们彼此相爱,又为何会觉得我不敢破釜焚舟以身入局呢?”

“叔父,有些事你约摸不知道,我自小便是个臭棋篓子,然生平对弈却鲜少有完败之局。因为任何不允许我有胜算的棋局,我一开始就会径直掀了棋桌,如果我的结局是必输,那么就谁都别想赢。”

如枝头雀鸟般空灵清甜的嗓音愈来愈沉,祁冉冉说到最后,几乎是用叱咄的语调厉声呵斥他,

“喻承!你真该庆幸自己今日没有直接弄死喻长风。否则,我带来的那些黑.火.药炸得就不是惩戒堂的大门,而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混账东西!”

再次往上扶了扶喻长风,祁冉冉拧眉看向挡路的喻承,明显已经没了耐性,

“我现在要带喻长风走,滚开!”

……

喻承伫立原地尤不移动,挺拔身躯高大如山,然瞧上去却并非似山那般坚不可摧,反倒更像是一时愣住了。

好半晌后他才重新怔怔地抬起双眼,

“你,你可知今日一走,长风他会失去什么吗?他将再无资格进入喻家书阁,再无资格知晓喻氏机密!”

喻家书阁。

喻氏机密。

祁冉冉脚下蓦地一停,然紧接着,却是依旧头也不回地坚定离去。

……

‘吱呀’一声。

变形扭曲的精铁大门缓缓开启,此刻不过卯时,外头的天刚蒙蒙亮,鹤鸣山地势又高,放眼四周烟岚云岫,尽是一片浓白雾气。

祁冉冉架着喻长风,就这么一步一步勉力挪移着走了出来。她听见意识昏沉的天师大人薄唇嗫嚅,一会儿唤她‘祁冉冉’,一会儿喊她‘俞恬恬’,又看他眉头深颦紧锁,面上神情浑似身处炼狱痛苦不堪,遂忙做停歇,附耳过去,结果下一刻就听得他道:

“恬恬,我去寻一寻俞姨。”

“你乖一点,等我买酪樱桃回来。”

……

这是当年分别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两句话。

可惜她没等到他。

他也没回来。

第65章 书阁

奉一听从祁冉冉的安排早早备好马车, 他换了公主府仆从的衣裳,面容也做过伪装,眼下终于在半山腰间接到人, 当即便马不停蹄地往山下赶。

天师大人的精神状态明显已经不大对了, 通身上下冷汗涔涔,攒眉蹙额,祁冉冉掰开他的嘴给他喂水, 又给他塞元秋白为他特制的那些醒神药丸, 但他却对外界的一切全无反应,好似孤身陷进了某些回忆中, 又似无力坠入了某场噩梦里。

“怎么回事?”

祁冉冉急得眼底猩红,她一宿没睡, 瞳孔里此刻尽是血丝, 头发也乱了, 额前黑漆的两缕黏哒哒地贴在面颊上, 周身气场又躁又凶,简直和被困在笼子里的兽没什么区别。

“喻长风怎么像是魇住了?信里不是说他仅只中了迷药吗?该死!喻承那混账东西究竟还给喻长风吃了什么!”

车辕上的奉一透过颠簸中时开时合的车帘子向祁冉冉回话,

“不清楚,但公子五年前第一次入惩戒堂时,堪堪出来的那几日也如眼下……吁!”

前方狭道就在这时忽地窜出来个细瘦身影,奉一猛然勒紧缰绳,口中话音戛然而止。

那身影踉跄向前, 须臾,徐徐显出面容来。奉一顿时又是一惊, 忙附耳同祁冉冉低语,后者听罢,脸上神情倏地一愣, 半晌,缓缓凝了双眸。

原来这就是喻长风的生母。

那位两次将喻长风骗进惩戒堂的李惜。

李惜显然知道她是谁,也显然猜到了当前困扰她的疑难为何。

但与此同时,李惜又明显清楚自己今次的所作所为薄情理亏,是以她拦下马车之后也并未立即开口,反倒支支吾吾,显出一副羞惭愧疚的踌躇模样。

祁冉冉很是不耐烦,强压着脾气拧眉看向她,“有话就说,没话就让开。”

李惜吞吞吐吐,“长风,长风现下是不是陷入癔症了?我知道原因,是,是喻承给他喂了曼陀罗花汁。”

她简短地将五年前的那场‘惩戒’讲述过一遍,因着不晓得彼时的‘罪魁祸首’亦是今日的‘始作俑者’,且又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影响人家夫妻关系’的微妙本意,李惜并未明说矫治缘由,只道当年的喻长风被外头的红尘俗世迷了眼,成日里想着往外逃,这才惹得喻承勃然生了怒。

祁冉冉紧抿唇瓣默默听着,越听神情越冷,越听心里越恨,末了她都有些佩服自己了——怎么就这么能忍呢?居然还可以做到安安静静地任由李惜叙道言毕,而非在听见第一个字时就调转马头,径自返回去,一刀捅死喻承那老东西。

“这话我原本是想寻着机会告知那位与长风要好的元家世子的,长风的两条手臂近些年来时不时就会反复作痛,元世子本就精通药理,倘若再明确了这招致长风旧疾复发的根本诱因,保不齐就可制出些清源正本的奇效之药来。只是如今陡然横生了这许多事端,故而我,我想着,这些话放在此时说出,或许更为有用。”

祁冉冉敏锐捕捉到李惜话中的‘有用’二字,她眯起眼,

“李夫人今番不是白来的吧?宁愿冒着违逆喻承的风险也要拦我的马车,特地告诉我一个冷眼旁观了喻长风痛苦数年而守住的秘密‘筹码’。李夫人,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

李惜闪烁其词,“我不是……长风,长风他到底是我亲生的,我没……”

“李夫人,言不由衷就没意思了。”

祁冉冉的神情蓦然古怪地和缓下来,声音竟也不似方才那般冷了,反倒温蔼明畅如三月春风,隐隐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哄顺味道,

“你知道我是公主吧?虽说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但破船尚存三千钉,地位人脉,黄金良田,我总还是有一些的。李夫人,你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所以,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惜扯扯衣角,不自在地瞥了奉一一眼,下齿一咬唇瓣,到底还是开了口。

“是长风的弟弟,因着天师府的缘故无法通过科考入仕,喻承说他已经向翰林院递了荐信,但他今日……我,我担心长风弟弟的后续干谒事宜会受到影响,故此想请公主……”

喻长风的弟弟?

入仕?

干谒?!

祁冉冉回首看一眼尚且深陷于谵妄之中无法挣脱的喻长风,视线虚空轻抚过他因为痛苦而拧成死结的英挺眉头,恍惚间只觉自己的心肝肺腑都疼得厉害。

“李夫人,原来这才是你最在乎的东西啊。”

她突然笑了一声,很和善似的。

“好说,你先告诉我,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李惜面上一喜,忙不迭凑过去报了个姓名。

祁冉冉连连颔首,与喻长风交握着的五指用力到泛青发白,唇边弧度却逆施倒行地益发扩大,

“真是个寄托了父母期望的好名字呢,我记住了,李夫人,你且等着……”

她如此说着,下一刻却蓦地倾身,一把揪住李惜的衣领,猛地将人拽到她眼前来,

“你且等着!李惜,只要我祁冉冉活着一天,你那宝贝儿子就永远别想有出头之日。”

林间鸟雀骤然鸣啼,于俯仰之间惊飞一片,祁冉冉重重甩手,在车帘落下之前狠狠瞪了李惜一眼。

“奉一,走。”

***

马车继续飞驰,半个时辰后抵达京郊一座二进宅院。

这宅院是元秋白的私产,昨日甫一收到奉一递来的消息时,祈冉冉立刻便给藏在合兴府的元秋白送了信,继而又安排恕己趁夜纵马赶过去换人,接替返程的元秋白看护俞若青。

此时此刻,奉一帮着祈冉冉将喻长风扶进房中,后者沾湿帕子,在替喻长风处理伤口的间隙里抬头问他,

“奉一,你还回去吗?回去会受责罚吗?”

奉一点了点头,“要回去,宗老那厢约摸不会善罢甘休,我需得替公子稳住天师府才行。再者,公主今日特地为我提前做过伪装,惩戒堂的人就算有所怀疑也拿不住我的确切错处,只是八成会连累到公主府,公主您……”

“无妨。”祈冉冉摆手示意他安心,“债多不压身。”

她终于将喻长风双臂上的血污清理干净,继而又从奉一手里接过伤药,“这些药有用吗?还有喻长风的癔病……”

奉一挽起袖子给她打下手,“公子五年前就是吃的这些药。”

只是当时并不知癔症的诱因是曼陀罗花汁,能重新更改药方的元秋白最快也要一日之后才能到,他们眼下计无复之,只能将就着先用旧方子。

祁冉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仔仔细细处理过喻长风身上的外伤,又给他喂了三颗内服的药丸。

天至此刻方才大亮,奉一换回天师府的装束径自离开,喻长风也在药效的催发下深深陷入昏迷,祁冉冉敛着裙摆坐在床边踏步上,一手握着喻长风的一只手,另一手重重按着自己胀痛的脑袋。

倒海移山地折腾了几个时辰,她现在甫一阖眼都觉耳边似有蚊虫嗡鸣,额角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敲,然神志却是逆施倒行得愈发清明。

如今倒是无需褚承言再拿捏威胁了,公主府地下的那摊子黑.火.药彻底再藏不住,禛圣帝那边势必会要求她给出个交代。

李惜那个小儿子也是个碍眼货色,喻长风是李惜的子嗣,她可不是,她对自己的亲爹都尚恨不得撕破脸皮,面对旁人更是无所顾忌。

还有喻承。

她的手现今绝然伸不进惩戒堂,今日之所以能在喻承那处讨到便宜,不外乎就是占了个‘出其不意’的先机,加之赌了一把喻承所谓的‘顾全大局’。

但好在她堵对了,喻承稳坐宗老之位数十年,对于天师府自有几分远超于旁人的护持之心,这点从他当年对她贸然逃婚,置天师府脸面于不顾的恚怒程度便可窥得一二。此番喻承若真在她的攀咬之下上镣入了狱,且不说最终结果如何,天师府百年来的声望威名便会首先沾污受损。

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喻长风再无资格进入喻家书阁,再无资格知晓喻家机密。

喻家机密藏在书阁之内吗?

会是什么呢?

祁冉冉复又按按额前,眉头深深紧锁,脑子却越转越快。

她记得元秋白曾在与她闲聊时说漏嘴过,据他所言,在自己初入天师府借宿之时,禛圣帝也几乎同时派了探子秘密潜入,为的便是寻找一方喻氏秘传的诡谲妙法。

所以,这方妙法是真切存在,且还就藏于喻家的书阁之内?

指腹轻轻摩挲过喻长风线条分明的修长指骨,祁冉冉想到这里,心下顿时只觉可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喻承居然还在试图同已经坐稳了天师之位的喻长风谈资格?

说他天真都是夸他了,喻承简直就是冥顽又愚昧。

她就不信那所谓只有凭借‘资格’才能进入的喻家书阁会在‘失去资格’的喻长风踏入之时,径直引下一道惊雷将他劈死。

不过一个自己领地范围内稍显玄乎些的神秘处所,届时挑个日子,她还就非得同喻长风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