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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鬼 风枫织 19796 字 16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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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他忽然伸手将右手的袖口拉开,紧接着,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疤痕便露了出来。

这道疤痕至少六七厘米长, 高位精神力伤口的愈合速度很快,很难留下伤疤, 但这明显是伤口反复撕裂留下的。

“这样信了吗?”

注意到了那条伤口, 木析榆眼底的质疑散了不少:“你参与的哪场实验?”

“气象局相关的实验多多少少都有参与。”昭皙将袖子扣好扯下。

“哦。”木析榆点头, 眼底却闪过了然的笑:“那你果然不是来找慕枫问实验相关的。”

“啧。”

“那么你是想了解这个人?还是……”木析榆看着他, 缓缓勾唇:“我?”

几乎一瞬间,昭皙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响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长刀落入手中毫不犹豫地向后刺去, 刀刃在一团雾刺耳的尖啸声中从中心劈开。

雾气已经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昭皙看到了那些从雾中走出的影子, 手中的刀转了一圈, 刀尖直指地面。

“在这里动手?”昭皙轻抬下巴, 半阖的眼底带着戏谑:“你确定么?”

没在意他的反应,倒是在那把刀出现的刹那,木析榆的表情变了变, 半晌后神色居然有点难以言喻:“你这都没叛变?”

“知道的东西不少啊。”

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手里的东西,昭皙敷衍了过去:“我有我的目的。”

“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把刀后,木析榆的攻击欲明显低了很多。

他的神色显得恹恹的,仿佛因为麻烦或其他顾忌,被迫放弃了什么即将到手的收获。

雾很快散了,木析榆百无聊赖地将控制器随手扔到桌上,看着已经亮起多时的屏幕淡淡开口:“再说一次呗,你想知道什么?”

注意到这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昭皙看了他半晌,终于开口:“慕枫是怎么死的?”

“自杀。”木析榆答得干脆:“就靠着院子里那棵树割的腕。”

自杀?

他脱离气象局十年,居然就这么自我了断了?他图什么?

昭皙皱眉:“理由?”

“虽然我觉得他是活够了,不过他近几年每天的状态都差不多,会选在这个时候大概还是因为马上要来的事。”

“什么?”

“你没看外面吗?”木析榆说:“一场蛰伏十年的大雾即将降临,它们是被另一道气息的残余吸引来的。”

“那场雾一旦开始,这里将会诞生一位新王。”

木析榆灰色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异常已经开始了,很快,这座镇子会成为新王诞生的养料。”

注意到那人微变的脸色,木析榆撑着桌边,托着下巴笑了:“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被我困在这里也不错?”

对此,昭皙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转身开口:“把门打开。”

这毕竟只是一场回忆被扭曲后雾景,周边的异变很容易被雾景本身掩盖。

再次回到院子,这次,昭皙看到天边涌动的风浪。风不知什么时候吹起,夹杂着冰冷的寒潮。

难以忽视的精神压迫感侵蚀着周边的一切。

“对雾鬼来说,这是一场狂欢。”

木析榆伸手抓住一丝雾鬼的精神,越过他走到前方。他似乎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一头凌乱的白发几乎要融入雾白的天色。

“你见过雾鬼之王的诞生地吗?”

问这个问题时,他没有回头,侧耳听着呼啸的风声。

“没有。根据记录,上一次大灾害应该是百年前。”昭皙能感受到周围越来越密集的精神残余,这让他意识到木析榆没有说谎的同时,察觉到了另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这如果是已经发生过的事,那么十年来,整个雾都包括气象局,自始至终无人发现过这场已经发生过灾难。

这是否意味着,当雾鬼真正决心开启一场灾害,以现有的手段,他们甚至难以察觉?

发丝被吹起,露出昭皙好看却凌厉的眉眼。

精神向外快速蔓延,捕捉到了似乎对此毫无所察的人群。

他的表情凝重下来:“这里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可能发生。”木析榆看着空中和雾鬼截然不同的精神下意识,伸手却扑了个空。

“一切都看胜利者的心情。”胜利者这三个字他咬得很轻,莫名带着些讥讽的味道。

昭皙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一只雾鬼作为胜利者会做什么?不用脑子都能猜出来,无非是方式的区别而已。

“你说慕枫的死和这场大雾有关,你知道什么?”

“很简单,他意识到是自己是这场灾难的导火索之一。”木析榆回头看着院中那棵树,依然能回忆起那天慕枫绝望的眼睛。

他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看着满身狼狈的男人混乱开合的口型,以及最后那句归于空洞的道歉。

他说:“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当木析榆下楼走到他面前时,慕枫望着天空,只剩下最后一丝意识。

听到声音,他费力地回头,看着面前平静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当疯狂散去,他的眼底只余下解脱般的沉静。

慕枫没有遗言,只在最后给了他一样东西。

抬眼看着高处茂密的树冠,木析榆其实有点想不明白。

那个人明明一直希望他更像人类,希望他能更有人类的同理心,可当这场雾来临,却从一次都没有要求他去做什么。

甚至将一个未必能如他所愿的选择亲手递到了他的手中。

“我试过,目前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干扰,只能等。”木析榆收回目光,朝昭皙开口:“你确定不住我这里吗?”

“你不离开?”

“走不了。”将一枚硬币丢到脚下,木析榆转身:“慕枫自杀只是让它少了顿大餐,但雾景早晚还是会闭合,这个过程中它们不会放任何食物离开。”

“说起来甚至有些可笑。”

不知道想起什么,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只有它真正诞生才能杀死,可现在,伴随着慕枫的死,这个进程却被拖慢了。”

昭皙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荒诞。

他几乎觉得自己误入到世界的另一面,气象局精心打造的灯塔与保护壳在这里像泡沫一样易碎。

你所做的每个选择在后果产生前,甚至都无法分辨出是否正确。

或者说,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错的。

区别无非是错得更多还是更少。

木析榆转身打开房门,注意到昭皙站在那没动,朝远方看了眼后开口询问:“你在看外面那些人?原本这里有一两个异能者,他们试着救了不少人。”

昭皙回过头:“结果呢?”

“现在没有了。”

木析榆似乎早已见怪不怪:“里面有些已经不是人类。不过就算能分辨出来也没用,慕枫上门劝过,但大多数人根本不相信自己朝夕相伴的亲人会变成雾鬼,反而开始质疑他的身份。”

“我倒是很能理解。”木析榆垂眸轻嗤:“不过我没有那份闲心。”

“况且本来就没有意义,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一切都是徒劳的挣扎而已。”

……

找到那段精神对昭皙不难,但最后还是木析榆硬生生将它拽了出来。

在那段精神被彻底扯出的瞬间,木析榆感受到另一股挣扎而出的精神。

当他再次睁眼,依旧站在昭皙的房间。

可不同的是,他看到了正代替他坐在地上的熟悉人影。

那是慕枫。

下一刻,倒在地上的慕枫揉了揉额角睁开眼睛,在看到不远处的少年时,愣了一下:“你是……”

视线交错的刹那,昭皙似乎已经从这个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垂了下眼后平静起身:“下次昏迷前麻烦从我这里离开,慕博士。我还不想因为被误会谋害,被人用枪指着。”

慕枫:“……”

迟迟没能理清思绪,慕枫揉着抽痛的额头,直到看到桌上放着的餐盘才勉强从记忆里回忆出了一点来这儿的原因。

虽然他不知道哄孩子吃饭这个活究竟是怎么落到自己头上的,但本着一个来都来了的态度还是开口:“你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可实验不可能停止太久。我听说稳定剂现在有了突破,这项实验一旦成功,收益的不光是普通异能者,还有你自己。”

黑暗中,昭皙扯出一个让人看不清的笑,却拿起书一个字都没说。

从他不配合的态度里看出什么,慕枫最终叹了口气:“她……的风格你也清楚,这种情况不可能放任,这对你没有好处。”

“从那次暴乱事件至今A依然带着项圈被封锁在最尽头的房间,就连我提交的撤销申请都会被上面驳回。哪怕不从实验的角度,我也希望你能够相对自由一些。”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最终,昭皙淡漠开口:“知道。”

被迫跟随慕枫离开,木析榆赶紧把自己还缺了个口的脑子堵住,下意识哎了一声。

房门闭合前,他最后看着那道低着头的单薄身影独自留在黑暗,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还没等他找到这股情绪的来处,就听到身后一个实验员犹豫的声音:

“慕博士,我这边发现了一组数据好像有点奇怪,请您过来看一下吧。”

第107章 假设 问答

跟在慕枫身后走进实验室, 木析榆揉了揉额头。

他现在处在一个雾一样缥缈的状态,对木析榆来说很难长时间维持。但被拖进来的是慕枫,这毕竟是他的雾景, 大概率是给开了后门。

不用继续装高知分子,木析榆松了口气。

他的头一阵抽痛,那只雾鬼为了达成目的下手是真的狠, 果然畸形家庭关系的产生没一个人是无辜的。

更何况和人一点边不沾的东西。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功夫, 另一边,围在电脑前的两个人有了动静。

“这项数据在一个月前我就觉得不对劲, 但是我问过艾博士,她说正常情况不用理会。”

这个研究员一看就属于新人,这点从他面对慕枫时紧张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从真正的艾博士被替换到现在, “她”做了那么多小动作都没被发现来看,实验项目负责人应该有绝对的话语权。

他们手下的研究员很少质疑, 甚至习以为常, 忽然蹦出这么一个这么有原则的, 反而大概率是新人。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像这种大型实验项目必定有明确分工, 慕枫不可能控制全局,基础的部分还是由两个副手带团队接管。

一个是艾·芙戈,至于另一个, 应该就是档案室资料后坠着的最后一个名字——刘知深。

那个在当年那场事故活下来的幸存者。

慕枫没回答他的话, 只是不断向下翻阅历史数据。木析榆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轻微颤抖, 这是被拖入负面情绪的表现。

这个时间段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只不过迟迟没有办法得到验证。

直到向下拖动的鼠标停在某一处。

木析榆凑了过去, 还没等他看清上面究竟是什么,慕枫已经关闭屏幕,垂着眼轻声开口:“我知道了, 别说出去。”

年轻的研究员愣了一下,但今晚读自然节慕枫的已经鼓足了全部勇气,终究是没有反驳。

离开实验室,慕枫直接回到房间。

房门闭合,他站在黑暗中看着桌上在昨天被送回的报告,看到了最后一页鲜红的批准二字。

那是第十三区实验室的批准使用报告,他在一个周前向上申请使用那间要被废弃的独立实验场地,理由是需要一间远离人群的空间进行延伸实验。

“一个周之后……”慕枫呼出一口气,再也无法掩盖声音里的颤抖:

“很快就能结束了。”

之后的几天,木析榆大部分时间可以脱离慕枫行动。至于不能单独行动的时候,干脆就把他的屋子翻了一遍。

这地方和他本人一样严谨到甚至有些强迫症,好处是非常容易找到放东西的固定规律。

在床头柜的角落里,木析榆找到了一个倒扣相册。

这个款式他越看越眼熟,直到翻过来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张合影。

慕枫和艾·芙戈的合影,后面标注的日期是11年前。

看到慕枫那写满温柔的脸,木析榆哦了一声,才想起为什么觉得眼熟。

它和慕枫后来住所里的那个相框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后来里面的另一个主人公的脸被模糊成了白色,只能看到靠在他肩头垂落的发丝。

没料到,在这里,居然让木析榆看到了初版。

这个场景是在街边,他们应该是在休假,逛累后并肩坐在店铺外露天的长椅拍下的这张合照。

他们挨得很近,明明并没有过多动作,但下意识靠在一起的头肩,唇边自然流露的笑容依然能清晰感受到这种亲密。

充满人气的街道背景,绿荫与湛蓝的天,相片定格的这一刻,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

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是雾鬼了。

可现在,看着照片中女人贴近慕枫颈侧温和弯起的眼睛,木析榆一瞬间居然看不出这个笑容里究竟有几分真心。

雾鬼会真正爱上一个人类吗?

它们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个问题就连木析榆都曾问过自己无数次,而现在,他似乎有了一个答案,却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你知道这份爱的结果吗?知道它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吗?

它……是对的吗?

最后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过木析榆一向不喜欢一个人内耗,所以干脆离开去了昭皙那。

他依旧在房间里看书,只不过从窗边的沙发转移到了床边。

好巧不巧,正好是木析榆那天挥血如雨的位置。

穿门而入碰到这一幕,他一脑门子问号。

什么情况?

在他印象里,昭皙虽然从来不说,但实在是个讲究人,席地而坐这种事除非条件确实不允许都不会考虑。

更何况,虽然没有实际验证,但他总觉得昭皙更喜欢居高临下的视角。

所以,为什么好端端的沙发和床不待,忽然跑地上来了?

一肚子疑惑现在却得不到回答,木析榆也算体验了一把幽灵视角,坐在床上探过头去看昭皙手里的书。

只瞟了一眼,木析榆就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莎乐美?

那个因为求爱被拒绝,所以请求国王将爱人头颅砍下送给自己的公主?

木析榆愣了一下,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是该惊讶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屋里会有这种书,还是该惊讶昭皙为什么忽然对这类文学作品感兴趣。

纸页翻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木析榆盯着下一页美丽少女怀抱头颅的插图半晌,忽然唔了一声——

不愧是唯美主义,看着倒是挺符合雾鬼审美的。

就在他思绪逐渐跑偏的功夫,忽然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是你?”

忽然出来这么一声,木析榆下意识低头,结果正好撞上了昭皙看过来的眼睛。

他下意识以为昭皙看到了自己,但很快木析榆就发现,这个人的视线并没有聚焦。

比起看到,他应该是察觉到了自己。

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应才不至于太惊悚,木析榆最终选择伸手碰上他的太阳穴,用精神直接传达声音:

“惊喜吗?”

昭皙:“……”

这声音飘在耳边,冷飕飕的还自带回音,配合着现在一片漆黑的室内和独自一人的少年——

放恐怖片里就是撞鬼现场。

作为新晋恐怖片男主,昭皙没有喊叫,只是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故意的?”

“哦,那倒是没有。”木析榆揉了揉鼻尖,非常无辜:“我就是觉得一支笔飘在空中写字更吓人。”

昭皙:“……”

揉了揉越来越麻的耳廓,昭皙不太好评判到底哪个更吓人,但他抿着唇,脸倒是越来越木,起身坐回沙发,一声不吭地重新看书去了。

然而房间里那个人哪怕眼睛看不见,他在潜意识里的存在感也非常强,下意识延展的精神能清晰捕捉到那抹模糊白色的身影。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那枚属于“自己”的精神种子。

想到那枚种子,昭皙的脸更木了,一整个人像个精美雕塑杵在那,眼睛死死盯着书,也不知道这半天看了几个字。

尽管昭皙现在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想搭理人,但木析榆忽然知道自己能被看见,顿时就安静不下来,非常不会看脸色地重新凑了上去。

“怎么忽然开始看这书?”木析榆坐上沙发扶手,胳膊肘搭在昭皙的肩膀,手撑着脸:“你看得明白吗?”

昭皙头都没抬:“我不觉得有什么难懂的。”

“所以你从这段复杂且畸形的人物关系里悟出了什么?”木析榆有点好奇。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少年略显诧异的嗓音:

“畸形吗?”

昭皙顿了一下,他看着少女怀中的头颅,忽然在木析榆惊讶投过来的目光中很轻地弯了下唇:“我觉得还好。”

“她带着梦寐以求的礼物坦然赴死,就算是极端的自我满足,也是自身的意志。我喜欢这版戏剧的改编。”昭皙的声音很淡:“至少比圣经里始至终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着推上绞刑架要好。”

木析榆仰头看着这间狭小的囚笼,觉得昭皙到现在还没变成反社会,还得是自身意志强大。

要是他被扔在这么个地方十来年,出来第一天,木析榆非把这鬼地方炸了不可。

不过……

“所以你看这本书是为了思考自由意志的问题?”木析榆有点怀疑。

“不。”

昭皙站起身,任由手里的书掉落在地:“我是想知道,如果是我真的想抓住一个人时会做什么。”

木析榆唔了一声,在觉得他意有所指的同时,莫名觉得脖子有点发凉:“你的答案是?”

昭皙没有立刻回答,在黑暗中看向空荡荡座椅,声音很轻:“我其实不喜欢她选择的手段,因为死的东西就只剩下怀念的价值,毫无意义。”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也不一定。”昭皙垂眸看着地上那页翻开的插画,忽然换了话题:“你说你有一半雾鬼的血统?”

“呃……对。”木析榆莫名犹豫了一下,还没等他那句“怎么了”问出口,就被打断。

“将来的我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木析榆瞳孔微缩。

他悚然抬头,对上了那双毫无波澜的浅色眼睛。

视线交错,由于心虚,木析榆下意识侧了下视线,还没想明白怎么应对这道没一点预兆的送命题,昭皙却已经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那就是不知道。”

昭皙笑了:“所以你现在对我坦白,是想借机看看我的反应?”

“也算吧。”见被发现,木析榆干脆也不装了,非常忧郁地直接问:“你觉得我隐瞒身份被戳穿后大概是个什么结果?”

“我觉得?”昭皙面无表情:

“我觉得抱着颗头的画面其实挺唯美的。”

木析榆:“……”——

作者有话说:莎乐美——最初出自圣经,后由王尔德改变为戏剧

第108章 地狱 欢迎来到人间

由于答案木析榆不乐意听, 之后几天他时不时跟鬼一样出现在昭皙屋里。

一开始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说话,或者屋子里东西四处乱动昭皙还会警惕抬头。到了后来,他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你又在看什么书?”

又听到这种百无聊赖的语调, 脸颊还痒了一下,像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碰过。

这人每次挑起这种毫无意义话题都属于没事纯骚扰,昭皙回不回答都不影响, 但接下来耳边将全是各种响动。

下意识看向地上七八本只翻了个开头就被丢下的书, 昭皙眼皮跳了一下,又重新盯着手里半天没进脑子的文字, 最终没好气地冷冷开口:“解剖书。”

这话一出,耳边被闲闲撩起的头发忽然停在了半空,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似乎是思索的“唔——”。

懒得搭理他, 昭皙把书丢下,后靠上沙发靠背:“你最近很闲?”

“是有点。”木析榆依旧坐在沙发扶手, 胳膊撑在交叠的腿上:“马上要发生点大事, 反正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只能等着看热闹。”

“大事?”昭皙皱眉。

“跟你应该没什么关系。”木析榆仰头想了想, 下了定义:

“是一场惨剧……一个被吹捧昏了头的家伙终于下定决心做了一个选择。可秘密被掀开的同时却又埋葬了更多。”

“那天没有人是胜利者。”

木析榆百无聊赖的看着面露思索的昭皙,非常理直气壮:“所以我也烦不了你多久,就剩几个小时, 你忍忍好了。”

昭皙:“……”

似乎被某人的厚脸皮惊到, 昭皙上下打量他半晌, 不可置信:“就你这样的没被揍过?”

“没有。”木析榆非常自豪:“所以你感觉到自己对我的特殊了吗?”

“我倒是不否认特殊……”不知道想到什么, 昭皙垂下眼把书翻了一页, 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

“呃……游刃有余,杀伐果断?”

“我是指其他方面。”手指从详细的解剖步骤划过,昭皙的声音很轻:“比如对身边人展现出的性格……你的印象。”

“有什么区别?”木析榆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但还是废了点脑子总结:“硬要说的话,虽然强势嘴毒,但其实容易心软很好说话?”

“哦……这种印象吗?”昭皙忽然眯起眼笑了笑,却看不出意味:

“你错了,他从不心软。”

木析榆愣了一下,而昭皙已经抬眼注视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轻轻扯了下唇角:

“只有疯子才可能在这里活得更久……更何况,他居然硬生生从这座囚笼爬了出去。这种人怎么可能心软?”

“有些东西既然想瞒,你最好祈祷自己能瞒到最后。”

没理会木析榆的表情,昭皙合上书,敛去眼底闪过的薄凉笑意:“至于中途被拆穿的骗子,那就只能看……当时谁更理亏了。”

“什么……”

木析榆下意识想问,然而对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看着桌上的电子钟,淡淡开口:“三点了,我记得慕教授习惯这个时间离开。”

他说得没错,几乎同一时间,木析榆再次察觉到了那种束缚。

下意识看向没有回头的昭皙,木析榆听到了他放轻的声音:“那么……祝你好运。”

气象局大楼地下,一辆漆黑低调的专用车亮起车灯。

慕枫提着箱子拉开车门,注视着车里朝自己看过来的白发女人。

她一如既往的干练又漂亮,似乎对这次外出的目的毫无所察,甚至放下文件朝慕枫伸手:“这次我们依然会收获更多,对吗?”

视线交错,慕枫注视着眼前明明无比熟悉却又那么陌生的人,片刻后将装着文件的手提箱递到那只始终等在半空的手上,眼底的神色隐藏在黑暗的阴影中。

“是。”他低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次出动的车有三辆,一半是登阶计划的重要参与人员,一半是安保。

至于普通科研人员,早在三天前就由刘知深博士带队前往。

慕枫原本不准备带太多人,可那天他站在会议室,面对那个微笑提出质疑的人,知道再拒绝下去一定会被发现端倪。

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夜幕中,接连闪过的车灯行驶在空旷的路上。

其实直到现在,慕枫都觉得恍惚,像走在一场梦里。

他和艾·芙戈相恋一年,却已经相识五年。

就算抛去恋人的身份,她同样代表着雾都科研的顶峰。永远雷厉风行,严谨专业,是气象局研究院首席慕枫的副手,也是可以独自带领团队取得突破性成果的艾博士。

可现在,那些原本无比熟悉的画面却已经开始模糊,变成了光鲜亮丽下的阴影。

越来越多的疑虑几乎要把他逼疯。

没有确定性的证据,只靠那些捕风捉影的推论得到的答案一定是真的吗?

那么多无意义的伤亡,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他隐晦向上提交的文件为什么石沉大海?

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自己爱上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过往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又有什么是真的?

一声又一声的质疑再次将提问者吞没。

慕枫几乎觉得窒息,像被无声蔓延的洪流吞没,连挣扎都找不到方向。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个有名哲学话题。

许多人对那个问题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网上接连不断地探讨,可慕枫还记得最初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个老者。

那是他的老师,林归,曾经也是气象局高层的七位决策者之一。

他和他的夫人恩爱一生,曾被媒体争相报道,就连慕枫偶尔上门拜访都忍不住感慨。他所听到的,看到的一切,无不证实着一个人幸福的一生。

直到那一天,他站在老人的病床前。

那时的林归仅仅五十,异能者对疾病和衰老的抗性让他并不显得老态,可不知为什么,他整个人却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气,像是精神先一步躯体已经步入死亡。

也就是那天,这位掌权多年的老人在即将咽气前却死死抓住了慕枫的手,挡住了想要上前的妻子和赶来的护士。

抓住他的力气出奇的大,慕枫没能挣脱。

他下意识想出声安抚,却正好对上了老人不正常睁大的眼睛,大片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甚至有些可怖。

慕枫惊了一下,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因颤抖而模糊的询问——

“慕枫……一场大雾过后,你、你真的能分辨出身边出现的……是否还是最初那个人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直始终勾勾落在某处。

慕枫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却看到了身后那张总是被他们调侃总不见老的脸。

林归的妻子同样接近五十岁,可明明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她看起来却像只有三十,和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截然相反。

此时她就站在慕枫身后,表情和周围人一样悲哀。

但不知是不是被老人的语气影响,慕枫居然从她绷紧的唇角看到了一丝怜悯的笑意。

那一瞬间,冷意顺着心底蔓延,让慕枫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寒战。

“你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只微凉的手摸上他的额头。

实现回笼,慕枫看到了那双带着询问的眼睛。

——很浅很浅的灰蓝色,像天空也像湖泊。

当褪去实验室中那份毫不动摇的果决,在难得的休假时,反而带上一种很容易让人沉静下来的静谧。

志趣相投、灵魂共鸣,慕枫曾感慨于自己的顺遂和幸运。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将会共同带领人类步入新的篇章。就算不能,也将作为登上高处的阶梯之一,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现在,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比起对未知的恐惧,更多的反而是摇摇欲坠的美梦下难以抑制的自嘲和悲哀。

一片黑暗之中,他们的目光在此刻交叠。

“她”似乎没能读懂慕枫眼底的复杂,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在试探之前被握住手腕,听到了那句略有些嘶哑的询问。

“你爱我吗?”

她略微抬眼,注视着面前这个男人漆黑的瞳色,直到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当然。”她说着,指尖从慕枫的眼底划过,声音很轻:

“我爱你。”

反射着昏暗灯光的车窗映出交握的手。

而木析榆坐在副驾的位置,透过后视镜注视着后座明明相互倚靠却貌合神离的两人,嘴角蓄着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

去十三区实验室的路程至少三个小时,可在十几分钟后,当这辆车穿入一条隧道的刹那,雾又一次涌了上来。

当再次抬眼,木析榆站在了一间金属质感的室内。

房间很空旷,只有慕枫独自一人站在屏幕前,沉默着按下暂停键。

那是一段监控视频,在他暂停的画面中,挽起长发的女士捂住像忽然间雾一样散开的手臂,似乎察觉到什么般回头,弯起一抹和平时无异的浅笑。

可她的手中泛着血迹的手术刀、诡异的伤口以及身旁手术台上被开膛破肚的被雾侵蚀的人影无一不在告诉慕枫一个事实。

——和他朝夕相伴的那个人,是和他、他们截然不同的怪物。

最后的妄想在此刻彻底击碎。

慕枫一步步踉跄着后退,直到撞上身后金属质感的台面,回头便看到了他用整整两天一夜比对整理出来的名单。

一年内,102个参与实验的人员,平均年龄不到14岁。

他们有些是本身患有基因缺陷,有些是被征集来的,还有些是群孤儿。

慕枫曾参与过自愿参与实验声明的拟定,在那页薄薄的纸上,由他亲自写下“气象局承诺,将竭尽全力保障参与实验人员的生命安全,而所有崇高的牺牲必将拥有意义。”

可现在,在这份名单面前,一切都像个笑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玻璃屏幕内血淋淋的场景开始无动于衷了?

一次次失败摆在眼前,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始怀疑,是什么蒙蔽了他的眼睛?

是雾鬼吗?

不,不是……他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这一刻,这位雾都百年来的天才,这位被无数人期许着带领人类迈上新纪元的年轻首席,死死捂住双眼,顺着冰冷的台面滑坐在地,痛苦的呜咽从干涩的喉咙溢出。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高台下是层层堆积的尸骨。可他却以为自己手捧着鲜花,一味地仰头看着高处,将怨毒和愤怒当作喝彩。

美梦的泡沫被戳破,血淋淋的现实在此刻将他所有的傲骨尽数击溃,鼻腔和耳中全是黏腻的血腥味道。

直到一个冰冷的怀抱将他圈住。

“这么痛苦吗?”

不知何时泛起的雾中,那道缥缈的身影捧起他的脸,缱绻而安抚的亲吻着恋人的额头,带着遗憾的轻叹:

“欢迎来到人间,亲爱的。”

第109章 惊觉 隔绝

当一个人从云端坠落, 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木析榆其实有点好奇。

一个虚假的拥抱在这种时候也可以成为吊桥。冰冷的迷雾中不存在温暖,一切都是自己渴求的幻影,就像寒冬里点燃的火柴。

可无论慕枫在想什么, 在这一刻,他依旧被熟悉的火光吸引。

眼前是那张无数次和自己入梦的脸,直到此时, 雾鬼依旧没有卸掉自己的伪装, 只有那双眼睛的颜色褪去,变为灰白的浅色。

“……为什么?”慕枫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你希望得到什么回答?”雾鬼的声音很轻, 目光充斥着怜悯和……不知道真假的爱意:“你明明知道答案,这么问是希望得到慰藉吗?”

她残忍地笑起来,却将他拥住, 贴近他的脸:“我是雾鬼,也是王。”

“我的目的没那么复杂, 人类的科技真有趣不是吗?我早就对那栋建筑感兴趣了。”柔和的嗓音带着浅淡的笑, 可每个字都像豁开慕枫的心口。

“灯塔, 异能者, 检测和过滤系统,我很好奇你们最终会走到哪里,也想知道我的干涉能产生什么后果。”

“事实证明……”她扯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太自大不是件好事。”

慕枫无法反驳, 只闭上眼睛, 声音干涩的艰难开口:“你是什么时候代替……艾·芙戈的?”

“你很在意这一点?人类总是这样, 什么都想分辨清楚, 明明你们连自己都无法看清。”她叹了口气, 捧住慕枫的脸看向那双眼睛。

微湿的冷意擦过眼底,可慕枫知道“她”说得对。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恐惧的答案究竟是哪一个?

他的手无意识收紧,直到听到那个回答:“一年之前。”

这个时间点让慕枫的心脏猛然一跳, 旋即不可置信地和“她”对视,试图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惊讶?”然而雾鬼仅仅弯起一抹笑容:“这是你期待的答案吗?”

雾越来越浓,快要将他们的身影彻底隐匿。

可慕枫看了她很久,再开口时却只剩下难以分辨真假的无力和疲惫:“你在骗我……”

而雾鬼并没有回答,“她”甚至还在笑,笑容怜悯:“看,我说了你又不信。”

“你既不愿意承认自己自始至终爱上的是一只雾鬼,又害怕答案是自己爱上的‘人类’被替代,却迟迟没能发现。”

她遗憾地松手,身形在雾中重新聚集,以人类的姿态,朝慕枫露出他最熟悉的浅笑:

“你的精神在崩溃,可这些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人的构成是躯壳和记忆,既然拥有这些,人和雾鬼又有什么区别?”

“我就是艾·芙戈。”她说:

“是基因与精神学专业的艾博士,气象局登阶计划的实验负责人之一。”

“她”朝慕枫伸手,漂亮的眼睛弯起弧度:“也是……你的妻子,你的爱人。”

“她”说:“我爱你。”

轻缓的三个字落在耳中,慕枫眼中闪过轻微的波动,无数过往冲破洪流,最终全部定格在这个浅笑,缓缓闭目。

木析榆自始至终都靠墙站着,他看着一身狼狈,踉跄站起身的慕枫,也清楚看到了雾鬼温柔下的蛊惑。

她的精神开始蔓延了,带着刻意地引导。

她不在乎慕枫的目的,也不在乎失败的暴露,她本就是王,她无所顾忌。

虽然说人类自大,但雾鬼又何尝不是。

木析榆轻扯了下唇,抬眼看着上空逐渐出现裂纹的雾景。

从刚刚起他就感觉到了锁定在这里的那道目光,只不过这里还有一道更强的雾鬼幻影,它没能判断出是否真实,因此迟迟没有靠近。

倒是挺有脑子的。

虽然是个幻影,但也不是一只化型还没化明白就想半只脚往王座上踏的雾鬼可以招惹的。

不过,也快了。

木析榆重新注视着那里,早已知晓这场雾景的结局。

慕枫的思绪却早已被搅乱。

一段段回忆冲刷着他的大脑,强行将所有负面的东西推向角落,最终只会留下雾鬼期望的那些。

慕枫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阻止。

既然早已无法分辨真假,既然本就深陷谎言,那再被更改也没有关系……更何况,他不想和他的老师一样,在越来越深的怀疑中活着。

所以无所谓——

在使用这间实验室的申请提交那刻,慕枫就已经做了决定。

而现在,所有的猜测已经得到验证,那么也没有犹豫的必要了。

已经犯下的错误注定无法挽回,那么至少不能再错下去。

无论是他还是“她”都该为此付出代价。

最后一道浪潮夹杂着过往的碎片,慕枫终于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紧,像在确认什么,又像留恋。

“……”

张合的尾音伴随着定时归零的红光,他却始终没有松手。

刺耳的警报声中,基地自毁装置在最高权限的授权下全面启动并进入最后倒计时。

[已检测到最高权限,二次确认结果不变

全面销毁流程正式运转——

所有权限销毁中,逃生通道已封锁

销毁覆盖范围:全面覆盖]

[本次销毁程序不可逆

愿所有崇高的牺牲皆有价值]

最后的机械音停止,在闪烁速度越来越快的红光笼罩下,雾鬼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异色。

“原来你把他们支出去是为了这个……”

“她”轻叹着,然而那目光却并不见愤怒,甚至没有挣脱。

“你准备用自己拖住我吗?”雾鬼仰头注视着全面启动的精神分解系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被束缚压下并强行拆解。

下一刻,腐蚀性液体和激光同时开启。

细密的网状光束将切割这栋金属建筑里的一切,而紧随其后喷洒的溶液会将残余的痕迹尽数抹除。

至于收尾的,则是覆盖整栋建筑的爆炸。

确保将其中的一切变为不可探寻的灰烬。

这是气象局为危机时刻埋葬秘密而打造的囚笼,一旦开启,再无活口。

哪怕是“她”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怕死吗?我以为人类都怕死。”

可“她”的声音哪怕在此时也依旧温和,甚至回抱住眼前即将带着她一同踏进坟墓的人类,轻声笑着:

“你爱我,我听到了。”

“你不想信我,但还是信了,真可悲,是不是?”

慕枫没有回答,只是一点点收紧手臂,口腔中弥漫着血腥味道

他的精神最先受损,这是比灯塔高出三倍的精神分解,连雾鬼的王一旦被框定都被压制,更遑论他甚至不是高位精神力。

引·爆装置的滴滴声紧随而至,慕枫甚至已经无法再默数时间,只下意识抱紧怀中的雾鬼半跪在地。

真可悲,他到底还是在谎言里爱上了一只没有心的怪物。

甚至在这场梦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付出了真心。

当光鲜亮丽的外衣褪去,他居然发现自己一事无成,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能剩下。

被刺穿烧灼的疼痛让慕枫的视线一片模糊,不受控制地下坠。

可雾鬼撑住了他,目光落在那仅仅一点移动就被穿透性的激光撕扯开的焦黑伤口。

滴滴滴滴滴滴——

刺目的红色越来越快,“她”看着这个明明早已是强弩之末却依然下意识抓住自己的人类,甚至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慢的心跳,和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直到现在,身为没有具体形体的雾,“她”不是绝对没有离开的机会。

但雾鬼却依旧站在这里,被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类牢牢抓住。

连木析榆都不知道,“她”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直到第一声爆炸开始前,他才听到了那声无奈般的轻叹。

“近百年,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雾鬼彻底散开了身形,因恐惧而翻涌的浓雾瞬息间将他们包裹在内,而“她”平静地捧住男人即将失去意识的脸,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确实很喜欢你,那就活着吧……”

“对了,人类的记性好像很差,我不希望你忘了我,该给你留下点什么好呢?”

“你是想要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完美的试验品?”

“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被强行撕扯下的一半精神夹杂着人类的鲜血中的基因。力量在这种时候削减大半,甚至动摇了根基,这意味着“她”在将自己的处境推向更危险的一端。

可“她”似乎并不在意,将那段瞬间开始成型的雾送到恋人手中,缓缓勾唇:

“那么,下次见。”

最后一句带笑的尾音被爆炸的剧烈震动和彻底爆发的精神压制彻底撕碎。

木析榆无声注视着被翻涌的浓雾和塌陷的废墟彻底吞没的两道身影,在砸下的碎片中一步步后退。

至此,当年那场事故产生的原因本应明了。

可木析榆忽然想到了慕枫房间里那张被裁剪下的报纸,是关于这起事故的官方报道:

[十三区实验室因雾鬼入侵塌陷,包括气象局首席院士慕枫在内,23名登阶计划研究员殉职,6名实验志愿者死亡。

此次事件为气象局建成后最大的实验事故,我们为逝者默哀,感谢他们的一切付出,却不能因此停止脚步。

所有崇高的牺牲都将指引我们前进]

牺牲者?

木析榆思索着这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可慕枫明明已经以实验的名义把他们支了出去,连“她”也确认了这个说法。

所以为什么?

是他们没有听从慕枫的命令,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半途返回?

新的问题伴随着飞快溃散的雾景在木析榆脑海中挥之不去。

然而在他从脚下塌陷的雾中坠落,踏入之前保险期间笼罩在外的另一层雾景时,瞳孔微缩。

他下意识仰头注视着高处,看到了雾景裂缝后那道巨大而充满探究和贪婪的眼睛。

但真正让他感到心惊的不是那只逐渐开始具象化的雾鬼,而是那道随着慕枫的雾景溃散而越来越清晰的熟悉精神力。

昭皙?

木析榆瞳孔骤缩。

他怎么会来?还踏入了自己留下的那层雾景。

这一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安蔓延上心头。木析榆甚至来不及想自己会暴露什么,下意识强行闭合了雾景上空的那道裂缝,将不甘而虎视眈眈的目光硬生生隔绝在外。

必须把他送出去。

落地的瞬间,木析榆死死咬着牙,注视着已经再次被浓雾包裹的镇子。

人类绝不能轻易踏足这里,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木析榆:我们家好像有那个恋爱脑的基因,这玩意不会遗传吧?(思索)

第110章 水母 化型

下午三点, 可见度已低于两米。

人眼在此时已经不再能发挥多少作用,目之所及的地方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昭皙到底还是回了这栋别墅。

其间他一直坐在客厅沙发翻看自己权限可以查看到的所有第九区资料,其中唯一一条关于心悦镇的是来自七年前的实地考察报告。

根据记录, 那次考察前一周,第九区和现在一样有一场浓度并不高的雾。

根据经验来说,在雾气浓度达不到雾鬼化型标准的情况下, 极少出现事故, 因此当时气象局官方并未过多关注这里情况。

然而谁也没料到,在一周之后, 气象局忽然收到了几通来自不同区域的电话。

电话内容出奇的一致:

由于大雾期间正好赶上节假日,有不少返回探亲或者旅游的人,可在抵达后却宛如人间蒸发般彻底失联。

而他们失联前的最后地点, 不约而同指向一个地方——心悦镇。

一开始也有人怀疑过是那些失踪者是受到威胁或者绑架。

但报警后跟随警方前往,他们却真的在镇里见到了那些人。他们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胁迫, 甚至相当自由, 只不过面对询问, 他们的回答却出奇的统一:他们喜欢这里的安定生活, 想在此定居,不再想理会外面的事。

这些人里不乏收入可观的社会精英,已婚有家庭的人, 还有喜欢四处观景的自由职业者。

如果是一个两个很正常, 但一下十几个, 就连警方也察觉到了不对, 直接致电气象局。

单看这段文字简述, 就连昭皙都能察觉到诡异。

什么世外桃源能让社会各个群体的人纷纷选择抛家弃业,被诈骗窝点洗脑了还差不多。

当时的气象局很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直接派了一个小组过去, 把整个镇子地毯式地排查了一遍,从现场浓度检测到室内过滤系统一个都没放过。

那些不愿离开的人也通通做了一遍精神熵值检测,然而结果出乎意料。

这些人的精神熵值虽然有起伏,但都没超过正常值范围,在后续谈话中也没有透露出丝毫被胁迫的意思。

就好像,他们确确实实地真心喜欢这里。

为此可以不顾一切。

气象局的人掘地三尺也没能在这里找到异常,可这一切太诡异了,就算气象局高层真是群酒囊饭袋也不代表没有脑子。

那次带队前往的是气象局第三组组长——御天。

昭皙见过他,这个人非常强势,异能和精神力都在巅峰,话语权相当高。

他怀疑镇子混入了已化型的雾鬼,当即决定进行全体精神剖析和基因扫描。

虽然有悖人权,但当时气象局异能者中只有两位有直接手段辨别化型雾鬼,一个是气象局至今都无法彻底掌控的‘A’;另一个则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因为精神缺陷,他长期被保护在“箱子”里,只有偶尔时候才能保持短暂清醒。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不那么温和的科技手段和硬等它展开雾景了。

在雾鬼面前,御天天然认为人权并不那么重要,毕竟命都没了谁还能跟你谈这没用的东西。

然而他没料到,自己的决定遭到了全体镇民的激烈反对。

毕竟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一个推测就要把数百人推到解析仪面前,去面对异能者都难以避免的精神损伤,这个结果昭皙不太意外。

这场恐慌最终是镇长出面平息的。

协商过后,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逐一排查和守株待兔的传统办法。

半个月后,那只伪装成旅行团导游的雾鬼终于忍受不了长期待在过滤系统和紧急安装的临时灯塔下。

精神受损让它急需进食,却在企图展开雾景时被御天一枪崩碎。

之后那些自愿留下来的人各自被家人接走,这事就算告一段落。

不过从那过后,心悦镇“吃人”的说法在周边逐渐传开,愿意来的人越来越少,才逐渐变为现在的“空”镇。

看完最后的封存编号,昭皙开口:“你怎么看?”

这话他问的是身后搭着沙发靠背光明正大和他一起看完这份“机密文件”的小鬼。

闻言,木析榆撇了撇嘴:“这么久远的事我怎么知道,它们现在连镇子里这些都没消化明白,这你得出去后问那个我。”

“不过……”他看着昭皙手里逐渐黑屏的手机,眯了下眼:“这么看我应该成功了一半。”

“所以你准备用什么办法?”扔下手机,昭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而木析榆依然没有回答,只忽然抬眼看向窗外,声音很轻:

“来了。”

几乎同一时间,昭皙同样察觉到了远处天空逐渐强烈的压迫感。

他不再收敛气息。

毫无保留蔓延而出的精神网络在短短几秒内迅速覆盖大半城镇。借助精神,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像,带来所到之处的所有细节。

透过密集的网络,昭皙“看”到了那些被吸引而去的精神波动。

昭皙看不到它们本身,但能清晰捕捉到它们的极度活跃的状态。

它们在往城镇中心的高空聚集,昭皙的视线跟了上去,试图看清最中心的东西,可越靠近那个位置,周边狂乱的精神波动的撕扯感就越强烈。

在被反噬前的最后一幕,昭皙强行冲破干扰,直视那道笼罩整个天空的巨大阴影。

明明只有一瞬间的视线交错,它居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人类的视线,扯起一抹贪婪而戏谑的笑容:

[……看到你了]

周围狂乱的精神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将不速之客牢牢锁定。

昭皙瞳孔微缩,但早有准备。

随着精神被强行收拢,昭皙冷眼看着那些想强行将他留下的东西越来越远。

等强压下脑海中剧烈的刺痛,睁眼就听到了身边漫不经心的声音:

“这些东西够兴奋的。”

木析榆伸手抓住一段雾,听着耳边层层叠叠庆贺新王的欢呼,语调戏谑:“不过也是,对它们倒是怎么都不亏。”

闻言,昭皙瞥了他一眼,却一个字都没问,直接推门走出。

在室外,狂风夹杂着水汽,那种渗入骨髓的冰寒更加明显。

轰隆——

一声剧烈的震动后,更加狂乱的精神力和若有若无的刺痛感让昭皙略微皱眉。

而木析榆已经走到他身边,目光一扫而过:“果然,你在这些东西眼里也挺受欢迎的。”

“你是说它们想吃了我?”昭皙注视着远方,语气很平静。

“它们平等地想吃掉所有精神力高的东西。”木析榆将一枚硬币扔进昭皙衣服口袋。

不同于昭皙间接的感受,他的目光穿透迷雾,和最高处向下俯瞰的那道虚影直直对上。

“我比较建议你不要凑热闹。”片刻后,木析榆率先将目光收回,目光相当诚恳地看着昭皙:“说真的,那个地下室真的很不错,闲得没事的话你还可以看电影。”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声嗤笑。

他下意识想去看那人的反应,然而下一刻,就被不轻不重地揪着领子拽到了昭皙眼前。

四目相对,木析榆面露无辜,而昭皙浅色的眼中没多少波澜,声音也不重,可却隐含威胁:“闭嘴,小鬼,目前我对你的忍耐非常有限。”

“不想被看见把柄,你可以直接把我捆了蒙上眼强行关进去,真要这样我一个字都不说。”说完,昭皙盯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略微扯唇:

“问题是你行吗?乳臭都没干的小崽子。”

被推了一个踉跄,仅有十岁,就身高还得仰望他的木析榆不吭声了。

不过他脸上倒是看不出任何挫败,半晌的愣神过后,悄然看向昭皙背影的目光中隐含思索。

那眼神确实算不上友善,但也并非恶意,更多的反而是观察。

昭皙察觉到他堪称不怀好意的视线但没理会。因为延展而出的神经已经捕捉到那些密密麻麻围上来的影子。

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类又有多少雾鬼,但都无所谓。

昭皙已经猜到这场雾景属于谁,以木析榆的性格,他不可能好心到给入侵者留下引线做个指引。

就连刚刚和眼这个小鬼的接触过程,但凡换个人,现在估计已经凉透了。

既然这个雾景就是作为坟墓留下的,那他现在要做的事已经再明了不过——

清剿。

长刀落入手中,他注视着雾中难掩贪婪和急切的一道道目光,戏谑抬头。

“数量很多,它们会优先处理威胁。”木析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原本剩下的威胁是我,现在是我们了。”

他的声音再听不出一点异常,似乎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接受了昭皙的参与,甚至主动询问:“我们有分工吗?”

几乎是同一时间,藏在雾中的东西终于察觉到已经被发现,彻底不再遮掩。

令人牙酸的“擦、擦”声将两人裹挟在其中。

昭皙站在原地,这次,他终于“看”到了那些从地面层层叠加,直至漂浮到半空的「水母」。

说是水母其实也并不准确,那些雾鬼像是被“拼凑”出来的。

三四个恐惧的头颅紧紧挨在一起,组成它的“伞”,而数条人类的四肢软绵绵垂落,包裹着几条延伸而出的黏腻触手。

它整个外形看起来像一连串被抽空后强行捆在一起的皮囊,丑陋又恶心。

就这么群玩意现在密密麻麻地挂在空中cos雾天娃娃,看得木析榆眼皮狂跳,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什么审美……”

然而昭皙只瞥了一眼就没再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最高处:“你有办法解决上面的东西?”

木析榆侧了下头隐去眼底的算计,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我能在它化型瞬间接近……也许。”

这个答案他说得并不走心,然而昭皙连头都没回,只在雾白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急速袭来的瞬间,不冷不热地丢下两个字:

“可以。”——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下章就要见面啦,要是没见那就是下下章[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