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林西彩如常在公交站等车,她坐在站台下,隐约觉出似乎有人在看着她,她抬头看过去,见许恬正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看着她。
林西彩回神,冲她微微笑了下,颇官方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许恬似乎有些局促,脸色也有些白,她朝她走了过来,看起来心事重重。
林西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礼貌开口:“怎么了?”
许恬指尖无意识抓着衣角,等到公交站台下唯一的一个第三人上车离开,默了片刻,怯声道:“他……是你吗?”
林西彩愣了愣,露出迷惑的表情:“什么?”
许恬嘴唇动了动,神情中突然多了几分担忧的情绪,声音都变得有些抖:“如……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我,我可以。”
林西彩看着她,语气平淡:“你觉得李慈失踪是我的手笔?”
许恬凝眉,有些茫然,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
“我确实做了一些事情。”林西彩说。
许恬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全无,条件反射般往四周看了看,眼神担忧而不安。
“那天从江边回来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沐浴更衣,跪在佛像前恶毒诅咒他至少半个小时。”林西彩恶劣一笑,“如果你认为他的失踪是我诅咒他的结果,那我无话可说。”
许恬愣愣站在那里,一辆公交车驶来,停在了路边,林西彩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微微笑了笑,“我的车到了,我先走了。”
林西彩坐在公交车上,车子开出去好远,回头看过去,许恬还呆呆站在那个位置。
……
月考成绩很快出来了,林西彩从全校倒数第一,一跃升至倒数第52。
进步是有的,但并不多,老实说,林西彩并不满意——越是后面的名次,进步起来会越明显,她在进步空间这么大的情况下,竟然只进步了50多名,这远远没有达到她的预期。
整个年级一共不到八百人,她离那个能救她命的名字隔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林西彩的emo和泄气统共也就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因为她很快看到了谢拾的成绩排名。
——这位曾经拿两个公式在她面前秀过的同桌,华丽丽拿了个倒数第51名,总成绩比她还要少两分。
不管怎么说吧,好歹她考在了他前面。
万事开头难,进步五十几名好像也没有很少了,如果能每次考试都进步几十名…….那她还是有希望的吧?
“不行!你不要对自己要求这么低啊宿主,你这样不行的,你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一道久违的童声响起,那只水蓝色的系统在消失了许久之后又突然冒了出来。
林西彩看了它一眼,反应冷淡,“你还知道出现?”
林西彩对于这个不负责任动不动就玩消失的系统已经不抱希望了,像一个被扔在冷宫自生自灭的妃子,见到它一脸怨气。
系统见状心虚又无辜,苦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宿主,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回事,感觉好像有种力量,让我莫名其妙被屏蔽,我想联系你跟本联系不上,我都快急死了……”
林西彩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不知道下一次被屏蔽什么时候,长话短说,”系统扑扇着翅膀在她面前飞来飞去,急急忙忙道,“宿主你对学习还是没有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你这样是不行的,我想我得帮帮你。”
林西彩闻言愣了愣,似不可置信,“怎么了这是?良心发现了?”
林西彩倒也不扭捏,将这个看作了系统的将功补过,生怕它反悔,催促道:“怎么帮我,快点开始吧!快点!”
下一秒,系统掏出一颗小小的药丸放在了林西彩手心里。
林西彩托着那个小小的水蓝色的看起来很漂亮的药丸,眼睛亮了亮,“这是什么?”
“这是……”系统想了想,“对你好的东西,你需要吃了它。”
“哦,我明白了,”林西彩点点头,“提升记忆力那种药是吧。”
系统扑扇着翅膀,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催促道:“你吃不吃,不吹还给我哦。”
闻此言,林西彩怕它反悔,直接低头含了那个漂亮的药丸。
无色无味,入口即化,林西彩还没品出半点滋味儿,那东西已经被她吞了下去。
果然是高科技产品呐,林西彩想。
正当时,讲台上传来一道略带严厉的女声,“钟菲,你干什么呢?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神经兮兮的?”
林西彩抬头,便见语文老师掌心撑着讲桌,正定定看着她。
林西彩从座位上站起来,刚要开口解释两句,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丝毫发不出声音。
林西彩愣了愣,想咳两下清清嗓子,结果连咳都咳不出声音,那种感觉很怪,就好像……就好像她的声带被消音了。
林西彩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的嗓子发生了什么。
语文老师见她嘴巴张了又张,却不答话,不禁皱眉:“钟菲?”
林西彩指了指自己的嗓子,一脸惊恐,比比划划的,仍说不出一个字。
语文老师似乎有些无奈,摆摆手让她坐下了,“语文考69分可不是什么好成绩,钟菲,尤其是你,这不是你该有的成绩,好好听课……”
林西彩讷讷坐下,仍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恐,不明白几分钟之前自己还在跟湘灵讲话,怎么现在自己突然就变哑巴了?
林西彩骤然抬头看向系统,在心中大叫一声:“是你?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系统扑扇着翅膀,嗫嚅道:“我……我也是为你好,你需要一点动力,我也是为了督促你。下次月考考出全校倒数两百,我给你
解药。”
“倒数两百?你疯啦!”林西彩彻底抓狂,想把它剁碎凉拌的心思都有了,“不是,你没事吧?我有自己的计划,你能不能不要多此一举!”
“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宿主之一,但是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我也是为了督促你,你认真学习,这个目标完全是可以实现的。”
系统放软了语气,“你考出倒数前二百,我会立马给你解药,还会赠送你一些其他的福利。”
“我答应你我一定考出倒数前二百,但是别让我做哑巴,我会憋死的!”林西彩几乎要哭了。
“您可以在心里随便说话,想说的话在心里说就好了…….”
“你闭嘴!”
“呃,你好好加油宿主,我等你的好消息哦。”系统说罢,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西彩欲哭无泪,坑王,怎么找了个坑王给她当系统。
真是不遗余力在给她挖坑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哑巴!
她现在成哑巴了啊啊啊啊啊
林西彩暴怒之下神使鬼差用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突然诡异地想,这下她这个疯同桌可得意了,他不是总嫌她吵吗,他不是要安静吗,这下可正如他所愿了。
如愿?一旁谢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谢拾太阳穴发疼,疼意一阵接着一阵,对他的神经线反复凌迟。
她的尖叫,咒骂,歇斯底里,杂乱无章地进入他耳中,让他几乎疯掉。
他自认为他对她包容度已经很高了,但某一时某一刻还是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他甚至一时分不清那个愚蠢的系统究竟是在惩罚她,还是在惩罚他。
第27章 为什么抓着我
两个人并排坐着,胳膊都懒懒放在桌上,谢拾眉头紧蹙,迟疑片刻,胳膊试探着移过去半寸,两个人的胳膊碰到了一起。
几乎是在两个人肢体相接的同一时刻,那些让人烦躁的心声消失不见,他的耳边久违地前所未有地有了片刻安静。
也许是为了逼迫他能接受那些攻略女,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肢体接触可以让他听不到那些声音。
只不过在之前的所有世界里,他都不曾利用过这个设定。
仿佛是一种执拗的坚持,宁愿被头痛折磨到死,也不屑于出卖自己的身体,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意志去碰她们。
可此时此刻,这个动作做出来,自然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下——他微微愣了愣,然后只能告诉自己,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太吵了,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吵。
谢拾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枕在了胳膊上,打算补个觉。然而刚闭上眼睛,他碰着的她的那只胳膊就移开了半寸,轻轻避开了二人的接触。
随着她移开胳膊,那些密密麻麻的心声重新灌入耳中,谢拾微微蹙眉,随即不动声色又移过去半寸,两个人的手肘再一次碰在一起。
谢拾闭上眼睛,耳际久违清明,勾着困意混混沌沌袭来,一颗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他闭着眼睛,丝毫没有察觉到身侧之人异样的眼神——林西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两个人手肘相接的地方,又从二人手肘相接的地方重新落回那张俊美冷淡的脸上,神情古怪。
沉默了片刻,像有意验证,林西彩将放在课桌上的胳膊肘再一次向右边移开半寸,离开了跟他的触碰。
随着她移开手肘,她原本昏昏欲睡的疯同桌突然蹙了蹙眉。
然后她看见,谢拾的胳膊在她眼皮子底下动了动,随即慢吞吞追上她的胳膊,再一次跟她抵在了一起。
林西彩:“……”
啊这…….
这是在干嘛?
林西彩心中一阵恶寒,又往旁边移了一截——这次是一大截。
谢拾的胳膊如她所料动了动,又向她这边移了一截,但由于她这次故意移开得有点多,他没有如预期那般碰到她。
林西彩见状不禁轻轻一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来:两张桌子你丫都快占四分之三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可不要觉得我好欺负……
林西彩正在心里喋喋不休,下一瞬,那个人蓦地伸手过来,他的右手抓住了她的左手腕。
他的手比她的冷,皮肤相接的地方掀起的凉意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林西彩一怔,下意识要将手腕抽离,然而他的力气实在大得过分,任她如何挣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始终牢牢箍着她。
谢拾闭着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英气的眉不悦地蹙着,却死死捉着她的手腕不放。
林西彩挣扎的幅度不敢太大,生怕引起大动静让别人看笑话,挣脱未果,慌忙之中,退而求其次将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这一次谢拾倒是没发疯,顺从地随着她的手垂到了桌子下面。
但即便二人的手一同垂落,他也始终抓着她,始终……
林西彩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但能感觉到这个动作里没有任何暧昧的痕迹,所以她倒没有多少不适,更多的是不解。
下课铃响起,身侧的人终于懒懒散散睁开了眼睛。
但他抓着她的手却仍是没有放开。
林西彩忍无可忍,因为说不出话,直接将一张小纸条拍给了他:【为什么抓着我?】
谢拾没说话,只淡淡扫了那个小纸条一眼,给了她一个“我这种恶人干什么还需要理由吗”的眼神。
林西彩:“……”
林西彩欲哭无泪。
她觉得她命有点苦。
各种意义上的。
本以为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但林西彩很悲催地发现,从那天起,他就好像是一个尝到甜头的无赖,只要有机会便要抓着她的手。
尤其爱抓着她的手睡觉。
林西彩觉得怪异极了,屡次挣扎,屡次失败。
不过好在这个人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抓的也是她左手,不影响她翻书写字,后面她也就放任了,将这种行为视作男主的一个怪癖。
生气,无奈,最后麻木。
而作为回报,这个人破天荒开始帮她做一些小事。
当然,即便是要帮她做事,态度上也要山路十八弯,古怪至极。
比如课间朱宏飞要去水房打水,手上拿了自己的杯子还有路子鑫的杯子,走的时候见林西彩乖乖巧巧趴在桌上看题,顺便好心叫了林西彩一声:“前桌,帮你也打一杯吧。”
林西彩直起身体,闻言手指在桌边的两个杯子间停顿了一下,拿起其中一个递了过去,朱宏飞乐呵呵接过来,便要往外走。
然而脚步尚未离开,林西彩身侧突然幽幽飘过来一句:“他有前科。”
朱宏飞睁大了眼睛,登时停下了步子,林西彩扭头看了他一眼,也是一头雾水,眨了眨眼睛,用手比划着疑问:【什么前科。】
“往别人水杯里吐口水。”谢拾说,语气平淡。
林西彩身体一僵,表情瞬间就不好了。
她平时喝水的杯子自然是万万不会叫人碰的,这只也不过是用来打水擦桌子浇仙人掌的杯子,但想想,哪怕是她的仙人掌喝他的口水也是蛮恶心的……
林西彩在这里咧嘴,一旁的朱宏飞老脸一红,也淡定不起来了。
朱宏飞没料想到这尊煞神会突然冷不丁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抖落出来,张了张嘴,嘟嘟囔囔小声为自己辩解:“那是跟老路开玩笑嘛,他也吐过我,但是我怎么可能跟小姑娘还整这个……”
任他为自己开脱,林西彩却是马上将自己杯子拿了回来,笑眯眯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哥们儿,你这前科有点恐怖啊,心意领了。】
朱宏飞:“…”
谢拾面无表情站了起来,一只手放在制服口袋里,另
一只随意搭在桌面上,一阵沉默后,他盯着她,沉沉说了句:“我没有。”
林西彩不明所以,讷讷看向她这位同桌——没有什么?
谢拾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耐烦,“我不会吐口水。”
林西彩仍然不是很明白——所以呢?
她盯着他看着一会儿,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别扭地落在她水杯上,愣了下,试探性地将水杯递了过去。
谢拾哼了一声,从她手中接过那只杯子,冷冷酷酷走出了教室。
在场三人面面相觑,皆傻眼。
朱宏飞盯着谢拾的背影消失,半晌,讷讷一句:“我刚刚是瞎了吗?”
路子鑫也有点发怔:“我好像也瞎了。”
朱宏飞回神,像突然反应过来,阴阴阳阳看林西彩一眼,“所以谢哥屈尊降贵拉踩我一顿,就是为了给您老人家打水?”
一旁的路子鑫终是忍不住,仰头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快笑死了。”
“行啊你,”朱宏飞眼神八卦,“我宣布我现在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你真是了不得,别人在他身边坐三天都受不了,你可好,还使唤上了。”
我有使唤他吗?林西彩扯了扯唇角,我怎么感觉刚刚好像被打劫了?
然后,在众人一脸震惊诧异的眼神中,那个身材高大一脸冷酷的人拿着她那只粉白相间的兔子造型的水杯,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将杯子放在了她桌上。
冷寂孤僻的气质,实在与那一抹粉色不甚相配,透出些诡异的格格不入。莫说别人了,连林西彩自己都觉得怪异至极……
再比如,他们班每天擦黑板是按人头轮流值日,轮到林西彩的时候,这个人会很淡地问一句,“够得着么。”
他第一次这样讲话的时候,林西彩以为他在嘲笑她的身高,还在心里骂了他一顿,直到他一脸生硬地将她手中的板擦拿走,她才慢半拍意识到,哦,这个人大概是想帮她擦黑板。
一来二去,林西彩也掌握了一些规律,渐渐的大概能通过他笨拙粗糙的表达,提炼出他的本意。
林西彩将他的行为视为投桃报李——她妥协于他作为男主的某种特殊癖好,让他抓着她的手腕睡觉,作为回报,他帮她做这些事情。
尽管这个世界一开始就给他贴了一个反社会倾向的标签,但林西彩觉得,这个标签并不准确,他更像一个脱离人群太久的野兽,退化了一些旁人习以为常的群居技巧,看着有点凶,其实危险性不大。
相比之下……
林西彩冷哼,她更讨厌某些披着人皮的渣滓。
李慈是渣滓,他身边更是围了一群渣滓。在他的这些拥护者中,有一个女孩莫名盯上了她。
也许是一种属于女孩子的敏感和直觉,哪怕连警察都没将嫌疑放在她身上,但这个女孩近乎笃定地觉得李慈的失踪跟她有关。
这个女孩叫曾净欢,是李慈的前任之一,据许恬所说,这个人曾经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跟李慈同校同班,被李慈轰轰烈烈追求过,一开始拒绝逃避,但毕竟年纪小,少女心性,终究没能躲开他的精心诱捕。
后面的故事就是,因为跟李慈谈恋爱成绩一落千丈,也因为跟着李慈吃喝玩乐变得回不去原来的生活,然后李慈腻了,跟她提了分手,女生接受不了,百般挽回。
——一直到某天李慈带着另一个女孩出现在她眼前,她终于停止了哭闹。
但她似乎在这段扭曲的感情里陷得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深,她找到李慈,说想在他身边,他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李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答应了,所以那之后跟在李慈身边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里面,多了一个她。
她混迹在那些小混混一样的人里面,变成了曾经她最厌恶的那种人。
林西彩想起,那个潮湿的巷子里,她好像的确在那些人里,见过这张秀丽的脸。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林西彩不想多说什么,但是这个人对李慈的失踪有一种几乎发疯般地在意,并且她神经质地认定,这件事跟她有关。
这个人过来学校找过林西彩两次,后面又在学校门口拦过她几次,虽然她对她的攻击尚且停留在言语威胁上面,但林西彩觉得很烦,并不想应付这些,所以两害相权之下,林西彩又一次坐上了付家的车。
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自己能清静点避开这些人,林西彩重新开始跟付雪繁一起上下学。
本以为她又会变本加厉地嘲讽她一番。但出乎意料的是,付雪繁这一次的嘲讽竟然比以往时候要克制很多。
两个人一起上下学,下车的时候,在车库遇到刚从外面回来的付砚修。付砚修见到她跟付雪繁一起回来的,似乎有些吃惊,微微怔了下。
隔天,林西彩准时走到校门口跟付雪繁会合,意外发现往常接送她们的司机没来,一辆贵气的车安静停在路旁,驾驶位上坐的是付砚修。
二人视线相交,林西彩脚步顿住,站在校门口,犹豫要不要上车。
付雪繁的不欢迎她尚且可以勉强忍受,如果再加上一个付砚修,她就得重新评估一下了。
上次在客厅她几乎已经将他得罪透了,他原本就厌恶她,现在估计像捏死她的心情都有,这种情况
迟疑间,车子不耐烦鸣了一下笛。
林西彩看过去,正对上付砚修沉静的眼睛。
第28章 你说我是谁
后座车窗落下,付雪繁探出脑袋看她,满脸不悦:“愣着干什么,上车啊,等你十几分钟了。”
林西彩抬眸往四周淡淡扫了眼,沉默片刻,还是上了车。
林西彩跟付雪繁同坐后面一排,车厢内空间很大,两个人各坐一边,倒是谁也不妨碍谁。付雪繁心情不错的样子,不时跟付砚修说几句话,对哥哥的到来有些受宠若惊。
林西彩坐在座位上,安静乖巧,一言不发,像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付砚修的目光透过后视镜幽幽落在她略显失神的眼睛上,眉微微蹙了下。
付砚修看出她并不想跟他们走得太近,甚至她在有意避开他们。
李慈的事情他后来也听说了,付砚修联想起上次她突然重新跟付雪繁一起上下学,推测出那个时候她应该是为了躲李慈,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付砚修直觉这个人大概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只是他猜不到那个麻烦是什么。
“对了哥哥,这周四我们家长会,是你来还是爸爸来?”
这是付雪繁第一次期待一个家长会,一来她进步了许多,考得不错,二来今非昔比,昔日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大山一夜之间山体滑坡,渣得比她还渣,颇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扬眉吐气。
付砚修开着车,闻言淡淡应道:“看爸的时间,谁有空谁去。”
“钟菲呢?”付雪繁往旁边看了一眼,“萍姨会去给你开家长会吗?哎,以前萍姨过去开家长会是去露脸,现在啊”
付雪繁是带了嘲讽她的意图,但这也正是林西彩心里的顾忌。
以前原主妈都是作为年级第一的妈妈来参加家长会的,而现在,要面对的却是一个年级倒数的试卷,且不说她本人会不会有落差,林西彩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残忍。
林西彩扭头看向付雪繁,忽而拿起手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示意付雪繁看手机。
付雪繁见状当即将手机拿了出来,笑道:“不好意思啊,忘记你现在是个哑巴”
话音落,车子突然颠了一下,付砚修透过后视镜看过来,“什么哑巴?”
“你不知道吗哥,人家又多了个哑巴的新人设,”付雪繁语气戏谑,带点阴阳怪气,“先变成笨蛋,现在又变成哑巴,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再变个聋子。”
林西彩懒得反驳——当然,她想反驳也说不出来话,彼时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低着头,任由发丝垂落于脸颊两侧,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敲动,输了一行字过去。
林西彩:【家长会的事我不想让妈妈知道,你能配合我隐瞒一下吗?】
付雪繁盯着那行字,刚要打字回击,意识到自己是能说话的,直接道,“你让我帮你隐瞒学校要开家长会的事儿?”
林西彩看她,认真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水润而清明。
付雪繁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帮你说这种谎?”
林西彩低头,又敲了几个字:【你刚刚说的很对,你也不想让她难过吧】
付雪繁抿了抿唇,目光闪过些动摇,却还是小声嘟囔道,“难过也是你让她难过了,关我什么事”
“你嗓子怎么了?”付砚修冷不防出声,声音低沉冷淡。
林西彩抬头,二人隔着后视镜对视。
林西彩怔了下,唇角扯起一抹疏离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好尴尬,林西彩想,早知道那次在客厅她讲话应该再留点余地的,现在害。
好在付砚修的询问大概也是礼貌一下,当即冷淡收回视线,没有再理她。
林西彩没放在心上,继续试图攻略付雪繁,付雪繁见她难得过来求她点什么,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像是要答应,又像是在逗弄她,不上不下,始终不给一句准话。
“就算我这里同意了,你以为就瞒得住?”
【你哥哥并不是话多的人。】
“我哥哥当然不是话多的人,他才懒得揭穿你,但是你别忘了,我爸爸肯定是会知道的,他去给我开家长会难道还会瞒着吗?到时候萍姨肯定会知道。”
【所以才要请作为付伯伯掌上明珠的你帮忙,付伯伯那么心善,只要你出面讲一下,付伯伯一定会不提这件事,我妈妈也就不会知道了。】
付雪繁盯着那一串字,皱了皱眉,“还让我找我爸爸打预防针,你可真会使唤人。”
一路上,也许是林西彩的情绪价值提供得还算合大小姐的心意,车子快要开进别墅的时候付雪繁终于勉强说了句,“我会跟爸爸说一下,爸爸肯不肯为你行这个方便,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林西彩闻言眼睛亮了亮,微笑点了点头。
付雪繁看着她,突然神使鬼差将脸靠近了些,以一个非常近的距离去审视她,林西彩被她盯得莫名其妙,好半晌,付雪繁讷讷道:“我怎么觉得你变成哑巴之后,比以前顺眼了”
付砚修透过后视镜看着付雪繁不成体统的动作,蹙眉,“付雪繁,坐回去!”
付雪繁哼了一声,端端正正坐了回去
家长会安排在周四下午两点钟,不到一点,家长们就陆陆续续开始进场。
林西彩没跟钟萍讲,钟萍也不会来,所以这个家长会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林西彩帮着湘灵在门口给一些家长指了会儿座位,直接拎着书包大摇大摆溜走了。
——其实根据安排,家长坐在学生的位置上,学生们是要站在教室后黑板那块儿旁听的,后面貌似还安排了一些煽情环节,林西彩懒得凑这种热闹,还不如去附近商场找个咖啡店把作业写了。
林西彩离开后,几乎是一个前后脚的时间,五楼楼道里突然一阵骚动。
男男女女正在楼道里打闹说笑,一个长相俊朗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青年看起来比他们要大个两三岁,举手投足矜贵持重,站在人堆儿里赫然出尘。
加之他穿着便服,那种不显牌子但质感很不一般的衣服与其他人灰扑扑的制服对比鲜明,整个人站在那里,尤其耀眼,楼道上原本凑在一起扯闲篇的众人都忍不住侧目偷看他,悄悄议论。
有胆子大的女孩看出他似乎在找人,主动上前询问,他报了个名字,几个女孩微微诧异,随后红着脸将他引到了一个花哨的座位旁边。
付砚修盯着那个贴着海报和各种贴纸的、上面甚至养着一个仙人球的圣诞树一样的东西,不禁蹙眉。
班主任已经走进来,站在了讲台上,付砚修迟疑片刻,一脸嫌弃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前两天付雪繁在饭桌上跟付昌民说了钟菲的顾虑和打算,付昌民闻言哈哈一笑,爽快应了下,正巧付砚修吃完饭要走,付昌民想到什么,直接喊住了他,说砚修你明天没事,过去跑一趟把。
付砚修自然是拒绝的,付昌民却像是没听见,也不管他乐不乐意嘱咐了几句就自顾自离开了。
付昌民一离开,付雪繁就炸了,直接堵住了哥哥的去路:“凭什么?你都没给我开过家长会!你真的要去?”
付砚修神色冷淡,沉默片刻,皱眉:“我没那么闲。”付雪繁闻言这才作罢,脸色稍缓。
付砚修在那个花哨到有些愚蠢的座位上坐下,盯着仙人球旁那一对兔子形状的水杯,心里掀起些对自己的迷惑和恼怒。
他并没有骗付雪繁,他确实没打算来的。
至于他为什么又来了,可能
可能是想找到关于这个人更多的破绽。
这个人在做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这些他不该好奇的,可最近他的注意力却总忍不住放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面。
月考试卷就放在课桌上,在那些家长们去翻看他们孩子的试卷时,付砚修也低头拿起了她的试卷。
付砚修一页一页翻看那些试卷,越看眉蹙得越深。
试卷上的分数让人不忍直视,偏偏每一张试卷都填得满满当当,卷子上又勾又画,做题痕迹足足的。
抛开正确率不谈的话,处处透露出做题人的认真。
所以她考出来这个成绩并不是故意的,而是认认真真地考了个倒数第几。
付砚修冷着脸拿着那几张试卷反复翻阅,试卷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分数刺眼极了,脸上的神情比在座的一些家长还要臭上几分。
正当时,身侧突然一道阴影落下,在那些试卷上切割出明暗两面。
付砚修抬眸,对上一张陌生面孔,那人垂目睨着他,长相深邃明艳,气质却是另一个极端,阴郁,冷寂,带着一身死气。
他似乎对他有一种先天的敌意,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谁让你坐这儿的?”
付砚修审视这个人,没有理他的问题,反问:“你是谁?”
谢拾的目光幽幽落到他随意把玩着林西彩一条发带的手上,唇角微翘,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这是我的位置,你说我是谁。”
第29章 不准弄丢
谢拾从付砚修身侧过去,从抽屉里将背包拎出来,淡淡斜了付砚修一眼,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付砚修冷眼看着谢拾,联想到钟菲的反常表现,心里约莫有了答案。
这个人,大概就是那个麻烦。
家长会开了一个小时不到,家长会结束后,学生便可以跟着家长一同提前放学回家了。
不过许多家长并没有马上离开,一个两个在教室门口围着那位年轻的女班主任,询问自己孩子的情况。
付砚修靠着栏杆遥遥站着,没有上前,却也没有离开。
等那些堵在前面的家长们挨个说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班主任要走,望见付砚修走过来,不禁有点惊讶,“你是?”
付砚修朝那位班主任礼貌点头,开门见山:“我想请您给钟菲换个位置。”
班主任一怔,脱口道:“她的位置是怎么了吗?”
付砚修似乎微笑了下,语气却有些沉:“那个位置怎么了,您不清楚么。”
其实那句话说出来,班主任就心虚了。
那个位置怎么了,她能不清楚吗?她最清楚不过。
当时这样安排座位,也不过是因为全班只有那个位置是空的,想着后面再调,结果这一个多月看下来,钟菲竟然跟那个怪学生相安无事,非但相安无事,甚至处得有点和谐,便就也没再插手。
当下冷不丁被提
出来,班主任一时有些为难,“钟菲这次进步了很多的。”
付砚修看着她,沉默片刻道:“您真的觉得一个曾经考年级第一的人,现在从倒数第一考到倒数五十几,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班主任神情僵了僵,无言以对。
付砚修回到她们教室,直接把那两个贴在一起碍眼的桌子拉开了。
那个圣诞树一样花里胡哨的桌子被他拉到了另一个墙角,跟另一张桌子一南一北,隔了一条银河。
付砚修站在后黑板旁慢条斯理整理衣袖,冷眼看着那两张桌子,总算觉得顺眼了点
林西彩站在商场一个奶茶店前看价目表,在心里盘算着要喝哪个。
她第一反应是想喝那个加了三种小料的豪华款,但看看价格,比基础款要贵四块钱。
林西彩现在已经习惯性勤俭节约,指尖恋恋不舍从那个豪华款上划走,果断点了基础款。
谢拾单手拎着背包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的动作,眉微微蹙了下。
林西彩点好单,不经意回头,正撞上谢拾审视的眼神。林西彩愣了愣,有些吃惊会在这里遇到他,但转念想到男主的家庭情况,好像又没那么意外了,大概这种日子他也没有家长过来吧。
林西彩颇有种同病相怜之感,当即非常友好地冲这位同桌笑了下,并且用手势比划着大方表示,她正在点奶茶,可以请他一杯。
——当然这只是客气,实际上,她并不觉得她跟这位疯同桌关系已经好到他会接受她的奶茶。
可是那个人朝她走了过来,然后,甚至没有说上一句客套的话,径自跟服务员点了单,点的还是那杯连她都没舍得点的奶盖豪华款。
林西彩挑了挑眉,心想你还真是不客气。
心里这么念叨了一句,手上付款的动作却是爽快的,林西彩那杯已经扫过码了,当下便拨弄手机要重新付谢拾那杯。
然而,未等她将付款界面翻出来,身侧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已然越过她,结了账。
林西彩这个课没请出去,心里舒了一口气——不是她抠,是她太穷了,养了个吞金兽在家里,搞得她时不时要为钱发愁。
两杯奶茶做好了,林西彩捧着自己那杯刚要扎开,怀里一沉,那杯沉甸甸的豪华款被塞到了她怀里,林西彩怔了怔,不明所以。
谢拾垂目看她,“能吃椰果么?”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林西彩点了点头。
“我不吃。”谢拾说。
所以?林西彩忍住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他的冲动,所以你为什么要点呢我请问?
谢拾似乎并不关心她什么眼神,再随意不过地将她那杯拿了过去,“跟我换下,”他说。
林西彩抱着怀里沉甸甸的豪华款,有点懵。
不过她这位疯同桌做事向来没有章法,让人猜不透动机,况且细细算下来,这个交换还是她占了便宜,林西彩便也没有说什么。
林西彩扎开奶茶,餍足地吸了两口,刚要跟这位男主告别,那人突然看过来,沉沉道:“跟我去个地方。”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在一个福彩门店前驻足,林西彩看了谢拾一眼,不明所以,他这是要买彩票?
知道男主日子不好过,但是已经缺钱缺到开始做白日梦了吗?
谢拾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门店里没什么人,二人甫一进去,服务员小姐姐就笑盈盈看了过来:“两位要买什么?”
谢拾看了林西彩一眼,像是征求她的意见,林西财眨了眨眼睛,拿出手机在备忘录敲了几个字:【体彩?】
谢拾看向服务员:“双色球。”
林西彩扯了扯唇角,有种朝他吐口水的冲动。
服务员笑了下,点点头道:“好的,双色球是吧,选一下号码吧。”
“15。”谢拾报了第一个数,然后垂目看她,等着她报第二个数。
林西彩顿了顿,在备忘录敲了个50。
谢拾扫了眼她的屏幕,“数太大,换一个。”
林西彩:“”
林西彩深吸一口气,敲了一个25。
“嗯。”谢拾点了头,跟服务员报了第三个数,“37。”
第三个数报完,谢拾又看她,示意她报第四个。
林西彩觉得甚是无聊,在屏幕上胡乱敲了个33。
谢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眼,“不好听,32吧。”
林西彩:“”
呸!
自己选去吧你。
神经病一样一天天的。
剩下几个数都是谢拾选的,林西彩往外走,突然被喊住:“过来付钱。”
林西彩脚步顿住,满脸不可置信,为他的理所当然感到震惊——为什么让她付钱?
谢拾走过来,将那张彩票塞给她,“你的彩票当然是你付钱。”
我的彩票?
我什么时候说要买彩票了?
林西彩在心里骂人,却不想服务员小姐姐看见他们穷酸到因为两块钱争来争去,直接走过去付了钱。
算了,他不正常,让让他吧。
林西彩将那张彩票胡乱塞进背包里,谢拾盯着她的动作,眉微微蹙了下。林西彩余光瞥见他的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乖乖打开书包放在了笔袋里。
林西彩放好东西,看了眼手机,已经莫名其妙耽误半个小时了,她作业都还没写。
奶茶也喝了,彩票也买了,林西彩觉得她已经对这位同桌仁至义尽了,当即比划着要跟他告别,谢拾盯着她,沉默片刻,突然道:“存好了,不准弄丢。”
林西彩胡乱点了点头,便见他撂下这句话便冷冷清清走开了,没再理她。
送走了煞神,林西彩在商场一个咖啡店找了个位置,点了个圣代,开始写作业。从三点钟一直到晚上快六点钟,她写完了全部的作业对完答案并且背了两页英语单词。
真正全身心投入学习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这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个系统虽然缺德,但从另一个角度,倒真的起到了督促她的作用,林西彩只要一想到下次月考考不好就要继续当哑巴,就一阵恶寒。
她受够了不能说话的日子,真是要把她憋死了,下次月考她无论如何必须考进前600,重新拿回她的声音。必须!
林西彩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七点钟了,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的时候,一道黑影哈着热气朝她扑了过来,林西彩笑了笑,弯腰在金毛头上撸了两把。
一人一狗玩闹间,付砚修信步跟了过来,手里拎着狗绳。
林西彩下意识站了起来,月色下看向他,眼神澄澈平静。
她朝他礼貌点头,而后绕过他要走,付砚修却往旁边移了半步,身体挡住了她的去路。
付砚修盯着她,沉沉开口:“你还在付家一天,就跟付家绑定一天,不要因为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给付家添麻烦。”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道,“如果已经招惹了,或者遇到了什么事,你有及时汇报的义务。”
林西彩吃了一惊,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慌乱与惊诧。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不对,不会的。林西彩很快调整心情,他根本没有途径知道那些。
林西彩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了几个字:【放心吧,我不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搬出去,不会给付家添麻烦。】
付砚修盯着上面某个字眼,凝眉,气压突然变低。
他盯着她,半晌,一声冷笑:“果然是语文成绩69分的理解水平。”
付砚修扔了狗绳,不知道哪里来的闷气,没再看她一眼,扬长而去。
林西彩站在原地,大金毛还在热情地蹭她的腿,她敷衍摸了摸它的头,有些莫名其妙——他又咋了?她都说可以搬出去了,他在气什么。
林西彩蹲下来在狗脸上撸了两下,喃喃
道,“瞧见没有,付家一个两个都是大小姐脾气,咱们惹不起”
次日一早,林西彩去上学,如常走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她惊了——
我桌子呢?
原本放着她课桌的地方现在空出来一块,只剩下了靠墙的谢拾的桌子孤零零在那里,看起来尤其怪异。
愣怔间,身后传来几道小声,朱宏飞嗤嗤笑着,朝北边倒数第一排的那个墙角指了指,“那儿呢。”
林西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桌子竟然被搬走放到了那个位置。
林西彩眼前一亮,除了惊,还有几分喜——怎么回事,她这是被放生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班主任晚来了一会儿,林西彩在新座位上拿出练习册做了起来,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头顶一方阴影。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林西彩抬头,便见众目睽睽之下,她的疯同桌像个男鬼一样飘在她桌子旁边,目光不善。
第30章 终于来了呃……
呃……
这兴师问罪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他不会以为这个座位是她找老师调的吧?
虽然她确实有点高兴,但她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开了个家长会就…….
谢拾盯着她,眼神缓和许多,像确认:“不是你找老师换的?”
林西彩摇摇头。
他点头:“好。”
林西彩:?
好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教室门口,下一瞬,班主任姗姗走了进来。
班主任拎着课本和卷子走进了,一眼便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脸上原本愉悦轻松的表情一僵。
未待班主任开口,谢拾看过去,单刀直入:“为什么调座位?”
班主任见他说话了,愣了下,眼神像见了鬼,又听他的语气像是对这个结果不满,当即更惊讶了:“你你不是喜欢一个人坐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谢拾说。
班主任:“”
你是没直接说过这种话,但以往哪个同桌不是被你挤兑走的。
班主任无语,直接看向钟菲,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钟菲:“那,那钟菲呢,你是什么看法?”
班主任顿了顿,问得有些郑重:“钟菲,你想继续跟他做同桌吗?”
话音落,不仅仅是男主角,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脸上。
那位男主角就站在她身侧不到半公尺的地方,他看着她,目光灼灼,眼神中只有威逼,没有利诱。
林西彩:“”
林西彩服了,对这缺德班主任彻底服了,心说废话不是,当着他的面我敢说不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我能下他的面子?万一被记恨上,我还有活路么?
半晌,林西彩扯了扯唇角,微笑,点头。
她愿意。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她怎么能不愿意呢。
“那行。”班主任慷慨一挥手,“那就搬回去吧。”
说罢又补了一句,“这可是你们自己选择的结果,钟菲啊,要是你哥再问起来,可不能说是老师不够关注你”
我哥?林西彩一脸懵,朱宏飞他们过来帮她搬东西的时候她才从他们浮夸的表述中,大致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付砚修?他为什么会来。
林西彩百思不得其解,联系到他近期的反常举动,又想起他昨天意味不明的试探,不禁蹙眉,这个人,是知道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座位很快搬好,时隔十五分钟,她再一次成为了谢拾的同桌。
她只是短暂地自由了一下,短暂地得瑟了一下,短暂地被放生了一下。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开始讲题了,林西彩拿过试卷,刚坐好,腕上一紧,左手腕再一次被紧紧捉住。
“”
果然是冲这个来的。
林西彩顿感生无可恋,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的手腕这么的情有独钟。
谢拾和林西彩一个专心睡觉,一个专心听课,谁也没注意到班上其他人望向二人时暗流涌动逐渐猖獗的目光——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个怪物是在逼着钟菲跟他做同桌吗?
这么一个独来独往,恨不得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人,竟然追着老师要同桌,这合理吗?
众人一阵恶寒,遥遥看过去,便见那个人正伏在桌上睡觉,而在他的旁边,钟菲一脸乖巧无辜,跟朵小花似的安静窝在那里看卷子,整个人看起来颇有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那画面怪异,又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是,自从钟菲到来之后,这个怪物身上多了些人味儿。
也因为这丝人味儿,柔和了原本凌厉阴鸷的气质,让他变得没有之前那么可怕。
朱宏飞对于谢拾的这种变化感觉是最明显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则一边转笔一边盯着两个人看,心里对钟菲啧啧称奇,心想这位前年级第一还真是有两把刷子,他就坐在他们身后,平时也没见这两人多说过几句话,怎么就悄没声地让这尊煞神非但接受了她当同桌,还非她不可了。
“啪嗒——”
朱宏飞胡思乱想得太入神,指尖一个没吼住,笔从指尖滑落,掉到了地上。
朱宏飞摸了摸鼻子,偷眼看了眼老师,轻手轻脚弯下腰去捡笔,然而下一瞬,Z班教室里突然传来粗犷而急促的尖叫——“啊!”
原本昏昏欲睡的课堂被这声尖叫惊醒,班主任蹙眉,怒道:“朱宏飞你叫唤什么?”
朱宏飞从座位下面钻上来,神色未定,像撞鬼一样,抖着目光再谢拾和钟菲身上打转,一脸惊恐。
班主任见他掉了魂儿一样,脸色愈发难堪,“上课呢你在下面干什么?”
“捡捡笔。”
“坐下!”
朱宏飞战战兢兢坐下,半天没回过味儿来,傻了一样。
正当时,原本闭目睡觉的人冷不防睁开了眼睛,极淡极轻地扫了他一眼。
朱宏飞叫那一眼瞧得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像是怕被杀人灭口,忙表忠心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他们在桌子下面偷偷牵手。
没看见他们的奸情。
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
朱宏飞表现得太过反常,一旁路子鑫看他一眼,忍不住八卦:“发什么神经,撞鬼啦?”
朱宏飞讷讷将脸转过去,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嘴唇动了半天却也只生硬吐出来三个字:“你不懂。”
你不懂揣着一个泼天秘密却不能分享的躁动与忧伤。
你不懂抱着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掉的惊恐与慌张。
没有人懂,没有。
所以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开始的?
他们连话都说不了几句怎么就谈上了?难不成是用脑电波勾搭上的?
朱宏飞目光怯怯落到谢拾身上,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他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如鬼如魅的人竟然也有七情六欲,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古怪莫测的人对一个女孩动心动情会是什么样的,这简直这简直太让人起鸡皮疙瘩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钟菲身上,神情中多了些膜拜的东西,牛啊,太牛了,别人在他身边待不了三天,你可倒好,直接谈上了?
靠。朱宏飞想起上次打水那事儿,一阵后怕,怪不得那个时候他要那么拆他的台,现在想想,他也忒没点眼力见了。
他不会以为他想撬墙角吧?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他老朱绝无此意!
林西彩正整理笔记,觉察出身后异样的目光,不禁扭头瞥了一眼,朱宏飞原本正盯着她发呆,当下身体条件反射般急急撤回去半截,唇边僵硬勾起一抹笑,谄媚又小心。
林西彩:?
发什么神经。
林西彩一脸嫌弃,将头扭了回来。
虽然早上经历了那么一个小波折,虽然这个换位风波的结果让她有些小遗憾,但平心而论,她发现她其实也没那么十分排斥跟谢拾当同桌。
除了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嫌她吵,睡觉的时候喜欢抓着她,平时倒也不怎么烦人。
而且还怪有眼力见
的,这段时间值日打水扫地,他都替她干了,这么一想,她这个疯同桌不疯的时候好像也还行。
晚上吃过晚餐,林西彩收拾完厨房,照例悄悄将剩饭剩菜装进一个食盒里,拿进房间,关上了门。
李慈变乖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在很多个歇斯底里之后,在他将那个房子砸了许多次之后,他好像终于认清了处境,整个人变得沉默而涣散。
因为他的歇斯底里无人回应,他的所有嘶吼发泄都好像被扔在一个黑洞里,再用力,连个回音都不会有。
同样的,那个房子里被他砸得再烂,那个人都不闻不问,更不会去收拾复原,到最后面对那破败的一切的,还是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他的所有反抗,都像是在对着空气打拳,他报复不到任何人——那个人甚至吝啬于施舍一丝情绪给他,他唯一见到她的时候,只有晚上她像喂路边野狗一样端过来一盒不堪的饭菜。
这个地方古怪,诡异,死一样的沉寂。
这个怪异到不真实的地方甚至已经让他生出幻觉,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他的手臂上总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出来的伤口,连那血淋淋的疼痛都给不了他答案。
只有……
只有她来的那几分钟,他才能嗅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只有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才能重新确信自己还活着。
可是那个该死的贱人总是来了就走,她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甚至不会跟他说一句话。
哪怕……哪怕他嘶哑着嗓子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她挑衅她,她都不会回应他哪怕一下,她视他为空气,甚至,连一丝厌恶的情绪他都不配拥有。
这个贱人,她凭什么敢这么对他,她怎么敢这么对他!
是她让他被迫穿着这令人恶心的别人穿过的衣服,是她给他吃这种狗都不吃的东西,是她一手为他打造的这个活人的地狱……
她不就是想看他有多惨吗,他已经惨给她看了,为什么连多待一会儿都不愿意!这个贱人,怪物……他不会放过她。
为什么不跟他说话,为什么不理他,她在嫌弃他……她凭什么嫌弃他,是她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
林西彩拿着食盒进到空间里的时候,李慈正蜷缩在沙发上,他睁着眼睛,视线落在虚空某处,眼神涣散而呆滞。
他似乎在发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发呆了,他越来越喜欢发呆,每次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可她出现的第一秒,他似乎就感应到了她的存在,整个人霍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跌跌撞撞,急急忙忙,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她,一双发红的干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目光因过分浓烈的情绪而显出一种攻击性。
像一捆绳索要将她绑在身边,又像一把利刃将她的血肉一点点剜下来,撕碎,碾烂。
他恨她,恨到灵魂发颤,可滔天的恨意中却混杂着一种扭曲的期待。
她来了……
她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