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连只是暂时无法分辨,是孩子被敌特洗脑,还是敌特伪装成孩子。
要知道,在军人执行任务当中,曾经有过被年幼的孩子袭击的经历。有的敌人甚至丧心病狂,让幼童捆着炸药包主动寻找当兵的人。
沈副连的一声吼,让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
梁嫂子整个人都傻了。
不光她,走廊上其他家属也都愣住了。小不点的孩子能干出什么事?
顾轻舟掐着“小武”的后脖子将他提起来,吴世中跑过来手里拿着麻绳将人捆住然后搜身。
“小武”身上什么都没有,豆大的眼泪掉下来,看起来极其可怜。
顾轻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拇指和食指使劲掐着他的下颌,往他牙齿上看。
他满口成年人才会有的整齐牙齿,还有后槽牙已经长成,上面还有一个用石膏掩盖的凸点。这是敌特惯用的技术,潜伏被发现后,会咬破石膏,里面的河豚毒素会让他瞬间失去知觉从而窒息死亡。
要不是顾轻舟反应快,第一时间将他下巴卸下来,“小武”必将服毒自尽。
若是他有机会接触到014的高级军官,使用毒素,那更是杀人于无形。
“谁”小武嗓子眼发出含糊成熟的声音,跟成熟男子一样,有着粗狂的声线:“谁暴露的我!谁谁!!”
“谁、谁在说话?”梁嫂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哆嗦着捂着耳朵:“不,不是的,他就是个孩子啊!”
小娟抱着身子,冻得哆哆嗦嗦地说:“我的老天,这是个矮人啊。这样的人真的存在。”
她后面挤着不少家属,她们都探头往里面看,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这年头地域之间相互走动的少,家中若有这样的人也极少出来见人,大家都是听得多、见得少。
青梅沉下声音说:“对,是个侏儒。”
顾轻舟命令吴世中和沈红星将“小武”带回审问,自己则从门口出来,青梅追上去说:“鹰回村——”
顾轻舟脸黑的厉害,他冷冷地说:“不是鹰回村,在鹰回村的反方向有个王家村。他想掩盖事实,那我必须挖到真相。”
青梅恍然大悟,怪不得顾轻舟刚刚做出交叉的手势。
他已经发觉“小武”给出的错误情报,意图调虎离山,延迟对王家村的救援。
这也就解释的通,为什么014一直对周边村庄进行救援还会发生意外,因为有敌特潜入给出了假情报。
青梅打了个寒颤,不敢想象要是她一时心软将“小武”带到自己身边会怎么样。光是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小娟抱着胳膊觉得更加的冷,她半天说了句:“怪不得小武一直要跟着你,这是想要潜伏到顾团长身边啊。”
其他嫂子也恍然大悟,要说当时能接触到的最高军官,自然是青梅的丈夫顾轻舟。“小武”几次三番对青梅示好,显然是居心不良。
幸好青梅没有答应。
要是答应了,她跟顾团长有察觉倒还好,若是没有察觉后果不堪设想。部队重要情报可能被“小武”截获,顾轻舟和青梅更是随时都置身在危险之中。
梁嫂子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要被冰封住。她怎么就那么傻啊,青梅避之不及的东西,竟被她当个宝贝邀请着往身边来。
也就五六分钟的功夫,吴世中转头回来跟梁嫂子说:“你也过去一趟。”
梁嫂子吓得不行,脸色苍白,双腿不断地颤抖:“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是受害者,我跟他根本没有说过话。”
吴世中淡淡地说:“说没说过话,咱们自然会知晓。所有跟敌特密接过的人都要被审查,这是规定。”
梁嫂子不敢想等她丈夫从外面完成任务回来,知道她在家里捅了娄子会怎么样。她引狼入室,一直铸造的贤妻良母的人设轰然崩塌。
“我、我也是被蒙蔽的。”
她不得已跟着吴世中三步一回头地往楼梯下走。下楼梯的时候腿没有力气差点跪在台阶上。
等到她离开,走廊上的家属们也没了困意。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顾轻舟这次离开又是三四天没有动静。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都被要求不允许说出去。
梁嫂子也没回来,走廊上做饭的家属相互间说话也少了。
敌特两个字,叫所有人噤若寒蝉。
又隔了几日,顾轻舟忽然回来了。吉普车停在楼下,和包觅二人到市里把新制的棉服给青梅取回来。
青梅正好在走廊上教王嘉园做焖子,见到他上楼,受伤的小尾指指根上还不信邪地挂了包点心。
青梅赶紧接过点心,把虚掩的门打开放下点心,又把包觅手上提着的鞋盒接过来。
顾轻舟这些天审了不少人,身上的煞气还没收敛干净。大刀阔斧地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青梅站在他面前甜甜的笑着,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头狼。
青梅说:“饿不饿?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他喉结滚了滚,疲惫地说:“好。”
包觅坐在小马扎上,也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捂着肚子说:“嫂子,我太饿得慌了。”
青梅马上说:“知道了,马上给你们做。早上剩下的馒头,我给你们煎馒头片吃。”
包觅看着屋里小火炉上面还有烤着的花生,他拖着小马扎过去也不见外,剥了几颗,先递给首长。首长不吃,他吭哧瘪肚地磕了起来。
外面炉子火大,青梅跟王嘉园借了火,把馒头片切好,铁锅里放了几滴花生油。在馒头片上撒了白糖,煎成金黄色以后又往上面蘸了些芝麻酱。
要是有鸡蛋就更好了,可是鸡蛋吃完,这些天没有卖的。供销社进不到货,乡亲们把鸡蛋都攒着过年吃呢。
她一口气煎了四个馒头,又找王嘉园借了热水给他们泡了两杯牛奶。
“你们先吃着,我把焖子煎了。”她刚做好的,天气冷冻的快,一整块用红薯淀粉熬出来的半透明的方块,扣在案板上切成麻将大小。
王嘉园刚煎好的焖子还在到处显摆没舍得吃,又过来看青梅亲手煎。同样的焖子,她怎么又觉得青梅盛在碗里的比她碗里的香一百倍。
青梅煎出来的焖子带着金色的痂,外酥里糯,再撒上芝麻和芝麻酱,配着香菜、葱花、蒜末和花生碎,吃到嘴里一等一的香。
青梅端着焖子进去,王嘉园把她剩下的佐料往自己碗里撒了些。原是不喜欢吃大蒜的她,尝到轻微的蒜蓉味,先是皱皱眉头,然后吧唧吧唧嘴,诶,好有回味。
她对象是海城人,王嘉园这才跟青梅学的当地焖子。王嘉园又把碗小心拿到屋里,等着给对象惊喜。
青梅进到屋里,里面两人已经把盘子里的馒头片一扫而空。顾轻舟面前的牛奶已经喝完,留着空杯子在手边。
青梅每次都觉得好奇,他吃相斯文为什么还能吃那么快。
包觅啃惯了冰凉的馒头,冷不防吃到嫂子做的安心馒头片,还舍得放白糖和芝麻酱,把他香坏了。看青梅进来赶紧把茶缸放下来,接着两碗焖子走到桌子前面。
顾轻舟没着急吃,推着碗给青梅:“你吃。”
青梅笑着说:“锅里还有,你吃你的。”
顾轻舟这才把碗拿回来,斯斯文文的吃着焖子。
包觅原先去过海城,跟顾轻舟说:“首长,嫂子的焖子做的地道了。要是放点虾仁和鱿鱼,就跟人民饭店里卖的一个味儿,不,比人民饭店卖的还好吃。”
顾轻舟满意地说:“吃你的吧,少废话。”
“噢。”包觅吃相没有他的首长斯文,叽里咕噜吃下去半碗。
青梅进来看着可怜极了,又给他的碗里倒了半碗。
吃完饭,包觅一抹嘴儿回去休息了。
顾轻舟洗了个澡回来,头发湿乎乎地像是没擦。
青梅拉着他坐在椅子上给他擦头发,顾轻舟忽然说:“你怎么不问那件事怎么样了?”
青梅说:“你能告诉我的自然会说,不能告诉我的我就不问。”
顾轻舟反手拉着她,让青梅坐在自己腿上,怀抱着小妻子说:“怎么这么懂事?”
青梅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说:“我没想到这种事情真能离我这么近。”
顾轻舟知道小妻子到底是吓到了,紧了紧怀抱说:“王家村有个敌特的情报站。侏儒拖延时间就是想要保证他的同伴撤退。”
青梅抓着顾轻舟的衣服,小声说:“那被掩埋的老乡怎么样?还有鹰回村的炸药?”
顾轻舟把下巴放在她的头上,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全处理好了,没有人员伤亡。”
青梅吁出一口气,搂着顾轻舟的脖子在他颈窝蹭了蹭。这个小动作取悦到顾轻舟,他捏起青梅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小妻子的唇又香又软,打开以后更是让他流连忘返。
一吻过后,他习惯性地揩着她的唇角,这般软嫩的触感让他的手指忍不住在唇上按了按。
青梅使劲拉下他的手说:“你怎么还是有心思的样子?”
顾轻舟低下头,似笑非笑地说:“有人要跟我抢人。”
青梅疑惑地说:“谁?要抢谁?”
顾轻舟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青梅的小巧鼻尖说:“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宝贝。”
第49章
青梅说:“我?”
“就是你。”顾轻舟把人放在椅子上,将手里的毛巾搭在脸盆架上,继续说:“敌特这件事是你先发现问题的。”
青梅见他倒热水,自觉地脱下鞋袜晃荡着脚丫子等着:“谁先发现无所谓,重要的是把敌特一网打尽。”
顾轻舟笑了笑说:“你看,你这样的话就有了军人的气质。”
青梅更加纳闷:“我是军嫂,带点军人气质也是你传染我的。”
顾轻舟这才把话转到正题上:“抓到的七名敌特情报人员已经押送到京市,我们截获一批珍贵的情报王师长今天下午问我,你有没有当兵的意愿。”
青梅惊地小嘴合不上:“什么当兵?我当兵?”
顾轻舟笑道:“还能是谁?谁让你屡立奇功,还会驾驶和外语等多门实用技术呢?”
青梅脑袋瓜都要摆掉了:“我不要当兵,我懒散惯了受不了军营里的约束。再说我这样的也当不了兵啊,我都结婚了。”
“咱们独立师每年都有地方人才特征名额,结婚算什么,有孩子也没事。咱俩组成一个双军家庭,把咱们家庭精神和物质水平更拉高一个层次。”
青梅小手都要摆出残影来了,说什么都不同意:“你再这样吓唬我,我要回家找咱妈了啊。”
顾轻舟得到满意的答案,捧着她的小脸一边亲了一口,然后把洗脚盆端过来抓着青梅的脚要放进去。
他觉得水温不高,青梅觉得烫脚,俩人挣了半天。
顾轻舟到底落败,他抓起小妻子的脚看着莹润洁白的脚趾,指甲修剪的干净呈现漂亮的月牙型。他捧着脚亲了一口。
青梅要缩起来,顾轻舟笑道:“怕什么,又不是没亲过。再说也不臭,我媳妇哪里都是香香甜甜的。”
青梅说:“我当然不臭,你的才臭。”
顾轻舟刚洗过澡,抬起脚就要青梅闻。青梅看着他的脚,仿佛看到巨人的脚,对比她的来说那么大:“不要,你赶紧拿开。”
顾轻舟做出受伤的表情,嘟囔着说:“我还以为你也爱我,你都不愿意闻我的脚丫子,你的脚丫子我不光闻,我还亲呢。你信不信,我还能啄两口。”
青梅抬起脚顶到他脑门上,努力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我没有这种癖好,你赶紧离我远点。”
顾轻舟左手抓着头上的脚腕,右手想要捞另外一只脚。青梅躲来躲去,气不过干脆把两只脚都踩到热水里了。
顾轻舟如意算盘落空也不介意,他坐到青梅边上膝盖上搭着毛巾,凑到青梅耳边说:“明天王师长要见你。一是想当面表扬你这次发现,因为涉及到敌特,不能公开表扬,应该会给你一定物质奖励。二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当兵的意思。”
青梅依偎在他怀里,细声细气地说:“其实我没什么想要的,也不想当兵。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我是个知足的人。”
顾轻舟笑着说:“但是你上进,你还自学等着高考。也不知道马上开始的高考会怎么样。”
恢复高考的第一届考试就在年底进行。通知来的突然,高考的消息虽然推广出去,也有不少人处于观望态度。
她听大家说东河村报名的只有两个知青,其他人都等着春季第二届高考报名。青梅也想着春天报名高考。
另外也要把赵小杏和小燕拉上一起考。小燕使使劲考个大学应该不是问题,赵小杏的专科目标估计有点悬。
不过青梅想着目前高考的难度,主要从数学和英语上拉分,这两门功课赵小杏和小燕都有专人辅导,说不定成绩还不错。
青梅自己要考肯定是要考最好的大学。在78年底,京市北燕大学会在星海市圈地盖东北校区,其中有哲学、语言文学、社会学等专业会在星海市展开教学。
青梅原来的研究生专业是与计算机相关,到了这里挣扎活着许久,她对人与人的关系和社未来的各种社会现象和问题产生了学习的兴趣,她想要报考社会学专业。
本来她想报名第一届高考,因为救援任务错过了报名时间。大家的关注点都不在上面。甚至有些人包括郭大爷这类的,都不敢相信高考开考了。
青梅眼睛一亮,过完年眼瞅着就要改革开放,遍地的机遇在眼前,她笑嘻嘻地转头跟顾轻舟说:“我跟你说过的咱们国家最重要的时间节点马上要到了,你知道我除了高考还要做什么?”
“你说说看。”顾轻舟真不知道小妻子里脑袋瓜都想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青梅说:“国营中小型港口要国转私。”青梅站在水盆里,小手一挥:“我要买港口。”
顾轻舟万万没想到小妻子还有如此伟大的抱负,二话不说表态:“咱们家的钱你可以随意使用,不需要跟我打招呼。”
青梅如今手头上有几千元钱,这当然是不够的。她笑嘻嘻地搂着顾轻舟的脖子亲了一口说:“我当然知道咱们家的钱我能用,你的就是我的,你的全部都属于我。”
顾轻舟表示满意,欣慰地说:“我就怕你有钱不知道花。”
青梅嘿嘿笑:“我比谁都知道。”
星海市的港口以后会比印钞机还要厉害,只要从黄海和渤海进内地,除了南方沿海城市外,北部城市就只有星海!她只要拥有一家港口,就能靠港口赚上一大笔进出港的费用。
要知道,世界上最有名的某马海峡的港口,过一艘巨型游轮一次性收费数十万美金到数百万美金。
而华国以后会成为全球最大的贸易国之一,星海市成为北方最重要的港口城市,有综合性的、专业的港口和码头。对青梅而言,这就是在家里躺着赚钱的好时机。
“要是真的能够改革开放,在星海市购买港口会是最好的选择。”
“贸易必定会打开。”顾轻舟思考片刻说:“关乎国计民生却紧张的资源都将会是极好发展情景的行业。”
青梅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问道:“那你说还有什么行业可以试试?”
“咱们国家地大物博,若是不将粮食大量出口,转而投入到国民需求之中,那么粮食方面日后不会成为首要问题。”
顾轻舟说:“要我来判断,最紧要的应该是住。我在别的国家去过,他们居住条件相对于咱们是相当的优渥。当务之急,老百姓们会想要提升居住水平。我虽然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让私人开发、征地和售卖房产,但我认为这也是个极好的机遇。”
啪啪啪。
青梅忍不住给顾轻舟鼓掌,果然人才不管在什么行业都会发光的。仅凭着“改革开放”四个字,顾轻舟就能把日后的蓝海行业选择出来,眼光不得不说很狠辣。
“那我跟你透露一下吧,以后你说的私人开发、征地和售卖的事情会真的发生,而且是很快发生。”
顾轻舟问:“跟海峡那边一样?”
青梅说:“不一样,咱们的土地始终会在国家的手中。”
顾轻舟点了点头说:“也好。这样不会像一些国家一样,富人手里的土地越来越多,穷人手里的土地越来越少,最后居无定所。”
青梅笑着说:“那又得打倒一批人了。咱们可是要共同富裕的。”
“没错。”顾轻舟轻声说:“我抱你起来。”
说完这些话,盆里的水也要凉了。
顾轻舟把青梅的脚包起来,把她抱到床上。
青梅伸手摸被窝,里面已经被他提前放上热水袋,被窝里暖洋洋的。
晚上顾轻舟老老实实地搂着青梅睡了一觉。
隔日小夫妻俩难得睡个懒觉。
顾轻舟先起来烧水,回头看到床上头发乱蓬蓬的小妻子裹在厚实的棉被里,像一只小蜗牛。
窗外金色的暖阳撒在她的发顶上,缩着手一点点捋着头发,动作慢吞吞、懒洋洋。
这种羁绊感在空气里若隐若现,爱人之间的眷恋似乎还在指尖徘徊。每天都让他对美丽的她着迷。
早上顾轻舟做了面条,放了榨菜肉丝的面难吃不到哪去,但他手艺当真一般。不过愿意下厨的男人有加分,所以青梅吃的还是很欢畅。
青梅吸溜着面条,偷偷瞅着自己的男人,觉得哪哪都好。身材棒、懂冷热、知情趣、身材棒原谅她念了两遍。她反正在他身上总也摸不够。
顾轻舟做的面条,顾轻舟端给青梅吃。吃完,顾轻舟又去水房洗了碗。
他今儿发现过来洗碗的男同志不少,相互说着话。角落里还有自己洗军装的干部。
顾轻舟隐隐感觉到危机感,这方面他一直都是出类拔萃的,怎么忽然有这么多男同志跑出来跟他竞争当好丈夫的?
青梅窝在床上打盹,被洗完碗的顾轻舟叫醒:“准备过去吧,王师长是个急性子。喏,穿这件大衣。”
顾轻舟给青梅做的棉衣与军大衣一样是长款,可以从头罩到脚脖子。是沪市那边很潮流的款式,带着时尚的金属扣腰带,衣摆还带着水波纹的褶皱。
最好的地方是袖口是螺口,带着松紧。
以前青梅穿螺口袖子的衣服总觉得勒手脖子,到这边寒冬腊月活上一段时间,知道寒气是从衣服缝里往身上贴。穿棉服首要一点就是不灌风,螺口袖子完美的做到这项要求,并且能将棉手套轻轻松松戴在手上。
顾轻舟给青梅从头到脚穿上新制的衣服,她穿出去觉得很招摇。
军嫂们最多穿的是军大衣,然后是沉稳大气的黑色、藏青色,只有她穿着浅灰色的大衣,脖子上还系着红艳艳的围巾。
顾轻舟走在旁边,眼神里都是笑意。
在他看来小妻子像是个不到过年就把新衣服穿到身上的小孩。虽然衣服是他强要她穿上的。
俩人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楼,有不少认出顾轻舟的人给他打招呼。
青梅跟着他一路走到顶楼,到了王师长办公室。
王师长等了一上午,终于在快下班的时候把他俩等来。
“青梅同志,外头冷,快坐炉子这边。”王师长指着沙发说。
沙发上还有一位领导,青梅也见过,这是给他们主持过婚礼的陈老参谋长。
她一一跟领导们打过招呼。
她上次还不知道,原来陈老参谋长就是陈李利的父亲,也不知道她跟陈演员的爱恨情仇,老领导知晓不知晓。
反正今天她过来,陈老参谋长对她笑的很和蔼。
顾轻舟在旁边从善如流地接过她脱下来的大衣,拿到门口抖抖雪,顺手挂在门口钩子上。接着又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罩在她衣服外面。
王师长没眼看,觉得这小子每时每刻找到机会都要显摆一下他是有媳妇的人。
陈老参谋长还是一副笑脸,完全不见对待陈李利时随时要犯高血压的态度。
“小顾应该都跟你说了吧。”王师长亲手给青梅泡了杯茶,碧绿色的茶梗在水面上沉沉浮浮,一根根竖了起来。
青梅腼腆地说:“我还是不要当兵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王师长哈哈笑着说:“这个顾轻舟,又把我的玩笑话当真。”
顾轻舟在边上说:“那您不想让她入伍?”
王师长看了眼陈老政委,转头跟青梅说:“你这种情况不需要从基层士兵做起,特征入伍最高能给你个连长职务当。”
连长?
军官?
女军官?
青梅眼神倏地亮了,记得她穿着军大衣开车,不少人说她有女兵战士的风采。现在看来,她何止是当兵,还可以当干部!
顾轻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青梅,眼神在她欢喜的小脸上掠过来扫过去,她就是没发觉,整个人陷入要当军官的巨大喜悦当中。
提前打预防针这一步真做对了。
顾轻舟压着唇角,看着老谋深算的王师长,真行啊。别人家属是随军,你让我家属直接入军营。
本来014独立师任务就多,双军家庭一个月别想碰上两次面了。
顾轻舟板着脸,不干涉小妻子的选择。
沉默半晌,青梅抬头对耐心等待的王师长说:“谢谢您王师长,但还是算了吧。我这个人牵挂的太多,我家里有奶奶、有婆婆,还有两个闺蜜。后院一百只鸡好不容易长大了我还没吃到鸡蛋,还有才结过一次果子的果树,我没吃够呢。村里分配给的拖拉机,还需要到镇上跟人学着怎么保养,回头还得教给大家”
青梅觉得自己说的太小家子气了,抬头看到对面坐着的王师长脸上挂着笑意。青梅细声细气地说:“我还想考大学呢。”
“有理想抱负是好事情。”王师长和蔼地与她说:“会过日子的人多,会过生活的人少。我看你不光会过生活,还知道怎么把生活过的有滋有味。”
顾轻舟听到青梅拒绝,微不可察地松口气,结果抬头对上陈老政委“你也有今天”的目光。
顾轻舟:“”
青梅既然拒绝了,王师长也不勉强。
她有家有口还有那么多牵挂,不入军营也罢。
王师长起身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木盒和一个超大信封。
“如果不是你,十七名战士恐怕会在这次救援任务中牺牲。王家村被掩埋的老百姓也不会死里逃生。”王师长郑重地把木盒打开,绒布上安放着一枚带有国徽的金属勋章。
青梅怔愣着看着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上级领导颁发给顾轻舟的勋章。没有明说,但我们都知道这枚军功章——”
青梅顺口说:“有他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王师长:“对。”
顾轻舟一下乐了,看到青梅的小脸嗖地红了,忙搭台阶说:“因为军嫂不能直接授予勋章,这枚军功章相当于是你挣回来的。别说是一半,应该说都属于你。”
青梅也说:“不不不,我刚才是顺口想到一个歌词,没有别的意思。我也只是提个醒,几句话的事情。后续工作都是部队做的,顾团长的功劳不可磨灭。”
陈老政委笑呵呵地说:“你们也不要推却了,反正都是一家人嘛,拿回去好好珍惜,也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勋章嘛。”
青梅看着金光闪闪的勋章,小手轻轻地摸了摸,冲着顾轻舟甜甜的笑。
顾轻舟获得过不少勋章,没有像今天这样愉悦过。
陈老政委说的没错,这是他们夫妻俩的独具纪念意义的勋章,几十年以后,也会不变不改,如同他们之间的感情。
出门前,王师长把装有奖金的信封递给青梅,一定要青梅收下。
从王师长办公室出来,青梅兴奋劲过去,开始扭捏起来。
“我是不是太厚脸皮了。”她嘟囔着说:“你说我怎么就说出口了呢,这跟讨要功劳没区别了。”
顾轻舟小心扶着她迈过小水流,笑着说:“区别大了,若是能直接给你我会更高兴。”
青梅小心翼翼地摸摸兜,小木盒还在兜里。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收藏好,不要弄丢了。
“奖金我还没数。”
“到邮政局慢慢数。”
“咱们去邮政局做什么?”青梅穿着厚实的新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顾轻舟说:“查一下存款,为了方便都转到你名下。”
青梅站住脚说:“什么?”
顾轻舟又说了一遍:“咱们结婚以后本就应该你管家,财政大权早就该交给你。你迟迟不要,还必须我拖着你去办。”
青梅说:“为什么要转到我的户头?”
顾轻舟说:“让你买港口啊。”
青梅顿时感动了:“我就那么随口说个大话,万一买了港口赔本了呢?”
顾轻舟说:“我养着你,好吃好喝供的起。”
青梅说:“你不心疼钱啊。”
顾轻舟说:“我更心疼你。咱家的钱你先有个数,免得钱不够焦头烂额。实在不行,我在京市还有*祖父留给我的一个院子。应该能卖个几千元。”
青梅震惊:“京市的院子?大杂院?四合院?”
顾轻舟说:“四合院,原来我父亲住在那边,后来搬到京区大院了。”
青梅咽了咽吐沫,睁大眼睛说:“听我的,四合院无论如何都别卖。要是谁家有困难,想要买四合院,你知道消息一定要买下来。”
见小妻子语气迫切,顾轻舟说:“我正好知道有两家叔伯要跟子辈去外地,家中的院子无人清理。”
青梅就说了一个字:“买!”
顾轻舟笑道:“好,如果按照你说的等到年底开放交易,我一定买下来。”
青梅眉眼弯弯地看着顾轻舟说:“你也不问我买来做什么?”
顾轻舟说:“以后会很值钱?”
青梅惊讶于他的敏锐,笑着说:“超级超级超级值钱,全国最值钱的地界,用亿做单位。”
这个数字目前对顾轻舟来说还有些遥远。在京市的四合院目前私下交易有的几百到千元就能到手。说这些以后能卖到上亿元,顾轻舟暗暗震惊。
青梅见他不说话,追问:“你信不信嘛?”
“信。”
他催促地招招手,让青梅跟上来。顾轻舟伸手给她把围巾又裹的紧了些说:“不管你做什么,只要相信我支持你就好了。”
青梅看眼四周,路上有中午下班回家吃饭的人。大家都埋头在雪地上走,中间的水泥路上还站着几位清理积雪的家属。
要不是有人,青梅一定要好好啃一口顾轻舟。
二话不说掏钱支持心愿的男人也太帅了。
她并不是个多物资的人,也难免感动。
到了邮政局,顾轻舟把军大衣里的信封掏出来。里面有他这些年的个人存款、奖金,还有任务津贴等等。
青梅坐在他旁边乖巧看着。
自己还在心里琢磨,原来她还是能够乖巧起来的。
特别是看到上面三万多元的存款时,青梅傻眼了。
原来顾轻舟这么早就是万元户了!她还以为她存的六千元钱已经是笔天大的数字了。这其中还有两笔奖金的功劳。若是勤勤恳恳拿工分,一辈子存不到这些钱。
“当兵快十年,没怎么花过钱,差不多一年能存四位数。我妈结婚前交给我,让我找机会给你。”
顾轻舟不介意她装乖,把存折推给她说:“刚刚给你的奖金你看一下一起存上?”
青梅这才想起来又得了一笔奖金,揣到兜里好厚实的一笔。
她把信封掏出来,抽出里面的奖金,已经提前用黄色橡皮筋捆好了。
这个信封比一般的信封大一点,她以为没有多少钱。扭捏推却得时候是顾轻舟帮着接受塞到口袋里,她整理出来惊呆了:“五千元?!”
顾轻舟笑着说:“应该是王师长给你加了两千元。上级奖励只有三千元。”
青梅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给我加了奖金?”
顾轻舟说:“因为那十七名战士,都是014的人,也都是王师长手下的兵,活生生的人命。要不是你,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敌特的阴谋中,死的憋屈。王师长他是替他们感激你呢。”
青梅沉默了。
她来到这里知道军人们入伍时会谨记,在成为军人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命属于国家和人民,不将属于自己。
所以在他们的归属里,如果真有牺牲的那天,如顾轻舟所说,愿意选择结束在战场上吧。
见青梅没了动静,顾轻舟垂眸看她:“怎么了?”
青梅眼眶微微发红,她注视着顾轻舟说:“那个任务你真的避开了吗?”
不用说顾轻舟也知道青梅说的是他上辈子牺牲的任务。
“这次敌特也跟那个任务有联系,虽然只是蛛丝马迹,但也能成为我抓住幕后黑手的线索。”
顾轻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轻轻拍了拍青梅的手说:“我有你了,舍不得去死。”
第50章
今天食堂里做的陕市的裤带面。
面如其名,三指宽跟裤腰带一样由此得名。
也许是看出家属区低迷的境况,司务长大手一挥,把肉糜和西红柿烩在一起做了面卤子,每个人都能得一大勺。还将菠菜焯水挤出汁,一团团如同拳头般大小放在餐盘里,边上放着虾皮、姜末、酱油和醋,让人自己浇上去拌着做爽口菜吃。
青梅早上吃了面,中午不想再吃面。奈何家中阳台上存菜的篮子里仅剩一只邦邦硬带着冰碴子的整鸡。
“要是再点两滴香油就更好了。”青梅跟顾轻舟嘀咕着说,不料后面来了个声音喊道:“香油?有哇!”
佟真真过来跟青梅打招呼,听到这话转身就往后厨跑,过了一会儿慢悠悠端着小汤匙,里面是黄透的香油:“撒凉菜上?”
青梅看到有人看着她们,小声说:“这样你会挨批评吧?”
佟真真也小声说:“我们都知道了,这次敌特潜入家属区是被你认出来的。咱们嘴巴紧不乱说,可该感谢你也是对的呀。要不然咱们家属的名声都让那个揽事的给破坏了。”
她指的揽事的不是别人,正是销声匿迹的梁嫂子。
顾轻舟把青梅的面碗递给佟真真说:“往这里加一半,多了她觉得腻。”
佟真真给顾轻舟一个上道的眼神,往面碗里加完,将剩下的金贵香油到在凉菜里:“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啊。”
佟真真打完招呼,往后厨去,路上的人都看到她给青梅加了勺香油,没人觉得不对,反而觉得揪出一个敌特给一勺香油太便宜了。
顾轻舟帮着青梅把面条拌开,推到她面前笑着说:“大功臣,吃吧。”
后面几天,青梅到食堂受到不少“照顾”。食堂的人不光佟真真,其他人每次也非得把饭碗压的严严实实给她。说了几次没用,后来青梅到食堂会把小娟也叫上,两人分着一起吃。
今天食堂里做的回锅肉,青梅从前听小娟说过喜欢吃,特意给她多夹了两块。
小娟看着堆起来的饭菜,笑着说:“再这样下去咱们俩都要吃成胖子了。”她没敢说,这些天眼瞅着青梅小脸肉乎了点,显得很可爱。
青梅其实也觉得自己应该是胖了,最近穿内衣觉得有点点勒。不过不仔细也感觉不出来,应当稍微节食两天就回去了。
青梅看小娟吃掉回锅肉,又给小娟夹了两块跟她说:“下午我跟对象回娘家,边上这盒拨出来的回锅肉你拿回去吃吧。”
小娟提起回锅肉,想起不大愉快的生日。不过回锅肉无罪,吴世中也没说要攀关系,她也就说:“行啊,那下次我花饭票咱俩吃。”
青梅说:“行。”
回到家里,青梅打了个饭盹,被门外开锁的声音吵醒。
顾轻舟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跺跺脚进来说:“怪不得没见你在阳台上瞅着,原来在睡午觉。走吧,车没熄火包子在楼下等着。”
青梅懒洋洋地起来伸个懒腰,抬起头等着。
顾轻舟走过去,轻轻在小嘴上啄了一口揉揉头发说:“真甜。”
青梅编着散落的头发,跟顾轻舟说:“还是礼拜天回来?”
顾轻舟说:“对。要是下雪咱们得提前。”
青梅说:“幸好离得近。我看许多家属千里迢迢的过来,又是坐火车又是客车最后还得换船过海。还是咱们离得近的方便。”
顾轻舟弯腰把棉鞋捡起来,翘着尾指伺候小祖宗穿鞋。
青梅看着直乐,都还以为她过来照顾顾轻舟,其实自己被照顾的更多。
青梅穿上鞋自己收拾自己。顾轻舟则收拾这两天回东河村的东西。
收拾完,青梅人模狗样地穿着军大衣和顾轻舟并排出门。
不巧遇上小娟从楼下上来。
青梅见她提着一些日用品,纳闷地说:“家里缺这么多东西呢?”
小娟脸色不大好,跟中午吃回锅肉简直判若两人。她闷声说:“我婆婆打电话,要提前过来过年。”
青梅大概能猜到她跟婆婆关系不好,出言问道:“这么早过来?刚进腊月呢。”
小娟拿着东西有点累,靠在扶手上歇了歇说:“怕大雪封了路,提前把孩子带过来。”
孩子?
没等青梅反应过来,小娟脸色一变。她瞅了眼顾轻舟,顾轻舟有眼力见地说:“我先下去等?”
小娟忙说:“等小梅回来再说吧,这事也不着急。”
青梅也觉得匆匆忙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接过小娟手里的东西把她送到家门口才下楼。
回去的路不算太难走,青梅没跟顾轻舟八卦小娟口中的“孩子”,这样对小娟太不尊重。
她在车里晃悠悠地跟顾轻舟商量着今年过年怎么办。
顾轻舟的意思是想让青梅待到过年,然后一起在东河村过完年,他得到外地带队征兵,青梅则在村子里勤勤恳恳开拖拉机。
青梅也想多跟顾轻舟相处,俩人在车上就这样说定了。
回去以后,跟奶奶和赵五荷说了一下大概意思,两位长辈没有意见,事情也就这样定下来。
住了两宿,礼拜天上午开始飘雪花。顾轻舟跟青梅重新回到部队里。
这次青梅从家里拿了些杂粮,地瓜面、苞米碴、红薯干、花生之类的。赵小杏有良心,小母鸡下的蛋给青梅留着,足足有两百颗,装了两桶提回部队。
还有小燕挖的冬笋、晒的野菜干,还有家中为了过年晒着的腊鸡、之前做的橘子罐头,都给青梅一股脑带着了。
临走青梅还想找奶奶说说话,结果人家早就去跟老姐妹们打小牌去了。
提着一堆吃的,青梅喜不自禁,这下就算早上赖床也不怕饿肚子。
回来的路上雪越来越大,青梅住了两日觉得耳边清净,好奇怎么一直没见着小娟。
礼拜四上午,她在走廊上遇到王嘉园,跟青梅说:“她让我转告你,她婆婆赶集摔断腿,要她回去伺候,估摸着今年见不到面了。”
“眼瞅着过年怎么还摔了腿?老人家这个年可就难过了。”青梅问王嘉园:“对了,你有她通讯地址吗?”
王嘉园说:“我哪里有啊,要过一次,她没给。”
青梅只能作罢。
到了十二月中,家属区来了新人。
对于青梅来说也算熟人,大哥顾重山终于获得调令,和大嫂阮思桥一起搬到014家属区居住了。
大哥是营级干部,分配的是两室一厅的红砖房,有独立的厨房厕所,条件比集体宿舍好上不只一星半点。
而且住在秦婶子家楼上,就是二楼,相互照应也方便。
青梅提着十个鸡蛋和一只小母鸡过去帮着收拾,然后做温锅饭。
阮思桥显得有些疲惫,但脸上还是露出欣喜的笑容。
到了014,离婆家近不说,顾轻舟在这里担任团长职务,一般人欺负不到他们头上。再则014是厉害到出名的独立师部队,部队里面清理的干净,没什么脏事。就算有敌特出现,连家属区都潜伏不了几日就被揪出来了,相当的安全。
对于她来说,顾重山的安全是头等大事。来到014可不就松了一口气。
青梅没结婚前,并不理解为什么俩人一定要绑在一起。现在看他们俩人夫唱妇随的和谐场面,多少也有些羡慕。
夫妻结婚到底还是要生活在一起的好。
顾轻舟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温锅饭,青梅跟顾轻舟一起去医院。
顾轻舟的手拆了绑带可以慢慢恢复活动,医生嘱咐青梅:“还是要好好照顾你丈夫,骨头目前长的不错,若是长歪了得打断重长。”
青梅紧张兮兮地记住医生的话,出了门就要端着顾轻舟的胳膊走路。
顾轻舟打掉惺惺作态的小手,拉着她去供销社买鱼片去了。
到了一月二十日,阴历腊月二十九。
顾轻舟开车带着青梅和大哥大嫂两家人回到东河村。
顾家大院难得热闹起来,门口挂着红灯笼。
青梅忙着在炕头剪窗花,小手忙的不行。厨房里,赵五荷亲自下厨,桌面上摆着六菜一汤,三荤三素。
赵小杏和小燕一起把郭大爷和老毛驴拽到这边,按着郭大爷的肩膀坐了下来,老毛驴则有一桶苞米粒吃。
“你们自己家人过年,喊我做什么。”郭大爷快二十年没过过年,到了顾家大院感觉拘束,叽叽歪歪地说:“我还是回去吧,让老伙计代表我就行了。”
青梅来到堂屋喊住他说:“你愿意教我俩姐妹念书,就算我们家的先生,把先生请上坐是规矩。”
郭大爷说:“先生个屁,我教的随意,你们也别这样叫我。”
“不这样叫你也行。”青梅嘿嘿笑着说:“郭老驴,吃顿饭要不了你的命,别让姐妹们瞧不起你。”
赵小杏也跟着喊了句:“郭老驴。”
小燕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到底不敢喊出声。
郭大爷气笑了:“我让你们大逆不道啊。行,吃就吃,看我把桌上的全吃完一口不给你们剩。”
郭大爷怎么说的,可惜年岁已大,牙口比不上年轻人。吃年夜饭的时候,排骨嚼半天放不下来。
赵小杏想笑不敢笑,用胳膊肘撞了撞小燕,俩人偷偷笑。
外面的鞭炮炸开了花,今年行情比去年好,村子里还有小孩玩上了窜天猴。吱溜一声冲上天,陡然炸开,到是给村子里增添许多热闹。
赵五荷晚上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捧着酒杯喝着喝着流下眼泪。
顾重山和顾轻舟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扶着她回房间休息,等回来以后看到各自的媳妇都要站在凳子上对着划拳。
郭大爷在一边叫好,时不时往嘴里扔一粒花生米慢慢用牙磨着吃。
赵小杏也喝了不少酒,拉着小燕画大饼,说以后只要姐妹不要男人,只要金钱不要爱情。
小燕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酒,脸上两块坨红,偶尔嗯嗯两声,左耳听右耳冒。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远大的目标。但知道高考真的放开后,她理解青梅之前为她们铺垫的道路通向何方。她下定决心,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哪怕不为自己为了小梅姐姐,她也要学个出人头地出来。
这一场酒如赵五荷所愿,热闹极了。在上辈子死气沉沉的顾家老宅里,此时此刻充满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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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春耕。东河村集体土地上,知青们摇旗呐喊:
“劳动最光荣,劳动最伟大!我给劳动人民加把劲儿,劳动起来更有劲儿!”
青梅摇下拖拉机窗户,探出头喊道:“伍瓣,让王丽雅上别处喊去,吵死啦!”
伍瓣喊道:“不行啊,她非要给你加油,别的地方她不去。”
正说着,王丽雅的一套口号喊完,往铜锣上重重地敲了几下,咚咚咚!然后还要转过身,跟后面站着的几位新来的知青说:“把嗓子眼打开喊,都没吃饭怎么地?”
伍瓣跟她指了指青梅,王丽雅说:“对,一定要让青梅同志知道咱们的真心!口号喊道她干完活儿为止!”
伍瓣:“”你这辈子别想跟青梅同志交朋友了。
王丽雅看不出她在腹诽,又敲了几下铜锣,咚咚咚:“劳动最光荣,劳动最伟大——”
青梅捏着方向盘在地里来来回回耕地,嘴里嘀咕着骂着王丽雅。拖拉机刚刚过王丽雅身边,铜锣震的她头疼。
远处过来换班的赵小杏拿着汽水跑过来,坐上拖拉机把汽水递给青梅,这时看着青梅的脸色发白:“你怎么了?怎么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青梅摆摆手,艰难地说:“我觉得有点晕,有些想吐。”
赵小杏一拍大腿说:“肯定是你这段时间没有开拖拉机晕车了,你快让一边去,我来开。”
青梅也有这个意思,她是真的坐不住了。
转弯的功夫,王丽雅又在田埂上敲着铜锣给青梅加油。
青梅有气无力地踩下刹车,赵小杏要跟她换位置,结果看到青梅跳下车跪在地上开始吐。
“你晕车晕的也太严重了吧!”赵小杏把汽水往挡风玻璃前放下,跟着跳下车跑到青梅边上,看她双手撑在土面上,心疼地说:“手皮儿都得磨破了。”
青梅顾不上耳朵边说什么,后来似乎王丽雅跑过来,还想要敲锣,被后赶过来的赵五荷一把抢走扔到地里去了。
青梅晕乎乎地抬头要给婆婆一个大大的赞,谁知道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天旋地转,蹲着打了个晃儿摔倒赵小杏的怀里。
“好闺女,醒醒啊!”
赵五荷都要疯了,快五十岁的人,一把捞过青梅背在背上跑的比谁都快。
“去医院!来个人给我儿子打电话!”
不知道谁喊了句:“陈大夫在大队医务所呢!”
赵五荷理都不理,她闺女金贵着呢,怎么能让转行的兽医看。
青梅被颠的恶心,坐在农用车后斗里,脑门上被赵小杏敷了块湿手帕。她觉得舒服了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医院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味漫过鼻腔,刺激着青梅渐渐地醒过来。她恍惚地看着手背上扎着的点滴,一只大手见她醒过来落在她额头上:“感觉怎么样?”
青梅嗓子略哑地说:“你怎么来啦?”
顾轻舟站在床边,背后是窗外树杈上的喜鹊啼叫声。
他眼神之中有担忧也有喜悦。
青梅抓着他的手腕摇摇头说:“还是有点晕,不过已经好多了。没刚才那么厉害。”
顾轻舟说:“你已经睡了六个小时了。”
青梅咽了咽吐沫,顾轻舟把晾好的温乎水递给她,扶着她起来喝。
青梅润了润唇,跟顾轻舟说:“我是得了什么重症了吗?怎么一下子晕过去了。以前我是不晕车的”
顾轻舟笑了笑说:“是有点麻烦。”
青梅说:“你快告诉我。”
“咱们有孩子了。你跟我的孩子。”顾轻舟伸手抚在她肚子上说:“已经三个月,医生说预产期在九月初,孩子目前很健康。”
青梅僵在床上,片刻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说:“你再说一遍?”
“咱们的爱情结晶了。”顾轻舟苦笑着说:“医生把我好一顿教训,说你都三个月了我做丈夫的居然不知道,还让你开拖拉机,参加春耕。多亏最近身子骨补的不错,胎像很稳。要是换成虚弱点的妇女,孩子八成保不住。”
青梅张着小嘴,喃喃了半天,摸着肚子忽然说:“医生当着别人面撩我衣服啦?”
顾轻舟失笑道:“是给你推到B超室看的,只有医生护士和我。”
青梅这才低下头,不敢置信的注视着小肚腩:“怪不得最近食欲好,衣服也有点紧,我还以为是食堂吃多了的缘故。”
顾轻舟才是懊恼,说好帮着小妻子记日子,结果赶上雪灾和侏儒两件事把日子错过。他的小妻子自己估计也忘记这码事。
他当真该被医生好好教育一顿。
顾轻舟此时此刻情绪很复杂,又是高兴又是内疚,总觉得让小妻子受委屈了。
“这可怎么办,过两天放假我还想跟她们一起去学校报名高考。”青梅情绪低落地说:“为了高考准备了好久。”
顾轻舟说:“听说是七月份考试,那时候你肚子也有七个来月了,你确定自己能坚持参加?”
青梅想了想说:“有许多嫂子干活干到临盆前呢我虽然比不过她们艰苦奋斗,若是只学习和考试的话应该没问题。”
说着她掰着手指头算,她应当在九月份生产,要报考的北燕大学分校是十二月落成,不参加军训的话,正好有三个月的空隙可以让她休整状态。
她有点羞臊的想,哪怕那时候上课,天气趋于寒冷也可以提前给孩子准备吃的。
顾轻舟紧紧地握着青梅的手,关于孩子的事情,他希望自己不要给小妻子负担,让小妻子自己考虑。
“我算了一下,应该没有大问题。”青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抬头遇上顾轻舟满是愧疚的眼神,捧着他的脸说:“怎么了这副表情?”
顾轻舟低声说:“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你,连你怀孕都不知道。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我太不称职了。”
青梅搂着他,像是顾轻舟经常哄她的样子拍了拍后背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虽然我没打算这么早要孩子,但是既然咱们的孩子到来了,我希望咱们能够给孩子带来幸福快乐的情绪。”
顾轻舟轻轻搂住青梅的腰,低声说:“好,我明白了。”
青梅抱了一会儿,感觉顾轻舟的情绪好了些,拉开两人的距离把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说:“你觉得是女儿还是儿子?”
顾轻舟很早以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说:“要是只有一胎,我希望是女儿。如果咱们还会有第二胎,我希望先来到的是哥哥而不是姐姐。”
“小伙子,想的挺周全呀。”青梅捧着顾轻舟的脸说:“是觉得姐姐会面临更多的责任么?”
顾轻舟故意逗着说:“听说姐姐揍弟弟特别凶残。”
青梅怔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这话说来也没错。”
顾轻舟轻飘飘地说:“两个女儿就很好,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青梅明白了,顾轻舟原来还是个隐形的女儿奴。她问顾轻舟说:“那你女儿被欺负了怎么办?”
顾轻舟觉得完全不是问题:“入伍。散打擒拿格斗术,喜欢什么我教什么。”
青梅:“”
她想要香香软软的小女儿,不想要浑身腱子肉的金刚芭比。
青梅瞬间陷入忧愁:“要是女儿真喜欢这些怎么办?”
顾轻舟这回显得有点没眼力见了,高兴地说:“不是说我教么。”说完没听到小妻子说话,发觉答题方向错误,忙说:“不学也行,她乐意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要是有人欺负了,不是还有我么。”
这话说的很洒脱。
青梅想了想,要是孩子真愿意当金刚芭比,她她也是愿意给孩子做营养餐的
呜呜。
“怎么了?怎么还哭了?”赵五荷从外面拿着饭盒进来,一把推开顾轻舟坐到床边说:“好孩子,顾老二欺负你了?”
青梅说:“没事。”
顾轻舟说:“她这是高兴的。”
青梅磨着后槽牙说:“对,我高兴的。”
赵五荷咧着大嘴灿烂地笑着说:“高兴就好,该批评的妈已经帮你批评过来了。后面怎么养身子我已经找医生要了孕妇手册,你要我伺候呢,我就伺候。你不要我伺候呢,我托人给你找个有经验的婶子来,你说怎么样?”
哦?这是要给她找保姆?
青梅看着站在门口提着水果和奶粉的赵小杏与小燕,她们也是一脸担忧。
青梅转头跟赵五荷说:“这倒不用谁伺候了,我自己能行。等月份大需要人,也还有杏儿和小燕呢。”
赵五荷可信不过她,吐槽道:“你在村里每天干活跟泥猴一样,我知道你还报名修大坝,你自己真能好好养着?”
“不、不修大坝了。能养活好自己,真能。”青梅都快说了一百个能。
她一抬头,不光是赵五荷,连顾轻舟、赵小杏和小燕都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
最后一大家子决定,让她在青砖院好生修养。
顾轻舟再不舍,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总比让她自己在部队住集体宿舍好,主要是有人盯着小妻子。她生性活泼,还精神充沛,特别是人缘好热心肠,谁家有事招招手她就颠颠地跑过去帮忙了。
打完针,赵小杏和小燕一左一右跟两个护法似得搀扶着她上车回家。
一路上,除了青梅之外,大家都在学习如何在孕期保养孕妇和胎儿。整的隆重极了。
“到孕后期不能补充营养,所以怀孕前中期很重要。”赵五荷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子和肚子,次要任务是学习。但是学习不能太耗费精力,还是以养生为主。”
青梅嘟囔着说了声:“哦,知道了。”
赵小杏指着青梅说:“贼心不死。”
小燕说:“看住她。”
俩人一拍即合。
青梅欲哭无泪,这才三个月,后面还有大半年呢,这就盯上了。
赵小杏跟小燕说:“回去你先看着她,她前两天还说要给果树施肥,你让她在屋子里乖乖待着。非要动弹也要适当的动弹。”
小燕说:“好,那你做什么?”
赵小杏说:“我先杀两个鸡,回头你给文火瓦罐安排上。不能让她乱吃东西,什么都往嘴里炫。”
小燕说:“成!”
青梅:“”
进了东河村,遇到春耕给丈夫送饭的孕妇,提着饭盒健步如飞。青梅惭愧。
刚抬头想要争取点自主活动的权利,望着后视镜的顾轻舟皮笑肉不笑地瞅过来:“嗯?”
青梅小脸一垮:“没事。”就是拖拉机飞了而已。
到了家,青梅蔫儿吧唧的上炕看书。
屋外头,赵小杏和赵五荷俩人抓鸡、剃毛忙的不亦乐乎。
赵五荷想着家中还有福汕寄来的花胶,要是跟小母鸡一起炖应该很滋养,于是她跟赵小杏说:“我家厨房铁皮箱子上面有袋花胶,你替大娘拿来。”
赵小杏停下拔毛的动作说:“花椒?”
赵五荷说:“对,就门口的铁皮箱子上边。”
赵小杏分明记得青砖院有花椒了,她提着小母鸡站起来说:“咋咧,就你家东西好,嫌我家花椒不够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