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安华边哭边说:“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叫钟安华,是您的女儿啊。他们骗我说你跳河死了,你知道我多么的思念您么!”
范淑玲皱着眉,看她怀里抱着一个瘦了吧唧的女婴。
钟安华见状把女婴放在桌面上,抽泣着说:“她是您的外孙女,你看,是不是跟我小时候长得一样?”
范淑玲眉头皱的紧巴巴的,她低下头仔细看着孩子的眉眼,竟不觉得有一丝像她女儿小时候的样子,还不如青梅家的男孩像。
女婴似乎营养不良,小手长得跟小鸡爪一样。鼻端还有鼻涕黏着,脸上脏兮兮一片。也不知道是故意要这样,好让孩子看起来可怜,还是本就是大人没下心思收拾。
范淑玲摇摇头说:“我想你认错人了,我真不是你妈。”
钟安华早有准备,从脖子上抽出一个项链,上面挂着一个银质平安锁。因为年头太久,平安锁已经发黑。
钟安华摘下来递给范淑玲:“您看看,我听我爸说,是你在我一百天的时候把自己的老银镯打了,给我做了这个平安锁。”
范淑玲接过平安锁,翻到底部看到上面的落款“饭饭”。这是她给女儿起的小名。
“你真是饭饭?”范淑玲看钟安华过得如此清贫,作为母亲,特别是思念成疾的母亲理应该心疼,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毫无波澜。
钟安华见她将信将疑,干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她的心酸往事。
其中自然有不少是青梅的遭遇,她自己换到自己身上,惹得警惕性很强的范淑玲不住的叹气。
范淑玲不有贸然认她,钟安华失望之余,想到范淑玲肯定需要时间来缓冲突然见到女儿的情绪。她又燃起了信心,把孩子重新抱在怀里,不停地夸孩子聪明,像姥姥。
“你读了几年书?”范淑玲忽然问钟安华。
钟安华说:“读到初一。”
范淑玲格外失望。
万一这真是她的女儿,钱英和郝泛不给她书读,真是会害了孩子一辈子啊。
范淑玲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钟安华说:“叫梦梦。我生她的时候,梦到我发了大财。最后醒来发现是南柯一梦,就叫她梦梦。大名就叫贾梦梦。”
空洞、无知、肤浅、贪财。
这是范淑玲对钟安华的印象。跟她想象的女儿天差地别。
最后钟安华成功从范淑玲手里要走了五元钱,说是要给她外孙女买奶粉。
“妈,等我下次休息再来看您啊!”
范淑玲冷声道:“不要叫我妈,下次也不要来了。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我肯定你不是我的女儿。五元钱你拿走,再别来了。”
钟安华惊愕地说:“可是我有平安锁。”
范淑玲定定神儿,又从兜里掏出五元钱给她:“把锁给我。”
钟安华正要辩解,范淑玲又说:“要不然你一分钱别想拿走。”
钟安华夺过钱,把银锁扔到桌子上说:“怪不得郝泛一提起你就咬牙切齿,你这样的人不配有女儿。以后你让我认你,除非跪下来给我磕头。”
钟安华离开后,范淑玲坐在桌子前面静静地端详着平安锁。托钟安华的福,她此时此刻脑子非常乱。
范淑玲恍惚间看到宿舍外面有个人走进来。
青梅还指望沈教授开小班的时候给她机会报名呢,她恢复上课后,打听到沈教授的住址,将家里做好的秋梨膏、桃罐头拿来给她。算是还上次沈教授给顾昭昭维埃钢笔的人情,另外也是为了套套近乎嘛。
“青梅!”范淑玲看着在家修养一周,浑身上下都是活泛劲儿的姑娘,打心眼的开心。
“欸!沈教授!”青梅脆生生地答应完,走到会客室坐着:“你有客人要来呀?”
范淑玲看她脸上的小梨涡,还有甜美的笑容,越看越喜欢,她摇头说:“没有。正好走累了,过来坐一下,你过来干嘛?”
青梅笑嘻嘻地把礼品放在桌面上:“这是给你的回礼呀,黄桃罐头是我奶奶亲手做的,秋梨膏是我做的。你尝尝,秋天吃这些最好的啦。”
范淑玲感受到她语言里的热乎劲儿,这才是正儿八经心里惦记着人的态度。
遇到钟安华的不愉快一扫而光。
她也不客气,笑着说:“我就不跟你假惺惺了,你知道自己家里做的东西比外面强一万倍。原先我有个熟人做黄桃罐头最好吃,回来以后正想着这一口呢。”
她当年与郝泛闹离婚,婆婆二话不说站在她这边,让她深受感动。二十年过去,她不敢问郝泛婆婆还在不在。经历过那样的动荡,老人家身子骨也不好,结果不用想也知道不大好。
青梅接她接受了,心情大好。坐在范淑玲面前忸怩着看着她。
范淑玲见她这样觉得好笑又可爱,干脆挑明说:“我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说吧,有什么事?”
青梅嘻嘻笑着说:“沈教授,你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呢。”
范淑玲的心一咯噔,嘴上说:“少来这一套。”眼睛却在细细观察青梅的眉眼。
青梅挪了挪屁股,笑嘻嘻地说:“下学期还有小班嘛?提前让我报个名?你也知道我这次是被奸人所害,要不然我就成你的学生啦。”
范淑玲本来想开口拒绝,一时忍住了。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我得考虑考虑。”
她明年就要回国,本就打算在国内待半年。小班应该没指望了。可她不想看到青梅失望的表情,于是推了下。
青梅还以为沈教授想看她表现,她早有准备。
斜挎的解放包里有她这些日子做的功课,还有关于苏维埃的一些思想感悟。她把笔记交给沈教授,抿唇笑着说:“那你看看我够不够格吧。”
范淑玲接过她的笔记,仔细看了几眼,的确是个有一定思想高度的好姑娘。
她在翻阅中,忽然看到笔记中间夹着一张顾昭昭的照片。
青梅见沈教授合上笔记,还以为要把笔记还给自己。
哪成想,沈教授把笔记拿在手里说:“正好有时间我回去给你好好看看。明天再给你?”
青梅当然高兴啦,忙不迭地说:“那我明天请你喝汽水!”
俩人说定后,又聊了几句顾昭昭的事。
沈教授越听越想听。
在青梅没发现的桌子下放,范淑玲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等到跟青梅分开,她回到宿舍里,将那张顾昭昭的照片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把自己女儿百天照片从钱夹拿出来,放在了一起。
像。
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第68章
一九七九年元月一日。
筹备已久的青梅港启动运行。
作为星海市唯一的客运双口,这一天港口上来了不少记者。
青梅躲在售票口,翻着火炉上的烤地瓜,笑盈盈地望着接受采访的青梅港经理佟华。
他曾是部队宣传部转业的,嘴皮子有两把刷子。
青梅身上穿着的棉袄样式新颖,女记者路过售票窗口往里面看了好几眼。
不光她身上穿的棉袄好看时髦,赵五荷和奶奶穿的也很有潮流感。
这都是赵小杏从沪市邮寄来的。她学业再忙也不忘给家人做衣服,这些年每年的冬衣都是她一针一线做的。
“杏儿做的样式越来越好,她没白上学!样式上有很大的进步啊。”
赵五荷抱着顾昭昭在售票窗口后面坐着烤火,青梅接过递进来的钞票和介绍信、工作证,逐一核对后撕下船票夹着零钞推向窗口。
奶奶不可思议地说:“这样开着窗口就能挣钱啦?”
青梅笑着说:“客运船的话我们只收手续费,船票钱还要跟船舶公司分。”
赵五荷佩服地说:“不过一天下来也不少。要是多来几艘大船,我孙子念书娶媳妇的钱就来了。”
青梅说:“这些都要跟航司商量,人家怎么安排,咱们怎么办。”
实际上随着以后春运展开,港口客运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说话的时候,货运港那边传来一声汽鸣声。
隐隐约约传来众人的惊呼声。
大型货运船只缓缓驶入港口,码头上工人们排着队服从指挥等着搬运货品。
青梅以为这边最多有中小型的运输船只过来,后来航司来专人检查测量过海洋深度与礁石数量,认为青梅港完全可以接受大型货运船只。
这无疑是天降喜讯,一艘大型货运船只靠岸后的费用相当于二十艘中型货运船只,五十艘小型货运船只。
只要仓存和后备运输跟得上,青梅更愿意接受大型货运船只。
用一句话来说,钱多、事少!
“青梅同志,北燕大学的欧老师和沈教授来啦。”后勤女同志先领着她们去了北面办公室里坐着,完事跑过来叫青梅。
青梅闻言起身,剥了粒花生吃到嘴里,拍了拍裤子说:“阿乐姐,这里你来售票。记得一定要检查介绍信,如果有疑问必须打电话给单位核对信息。”
阿乐是退伍女兵,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上个月还在供销社里当营业员,听说这边缺售票员,二话不说辞掉人人羡慕的供销社工作过来帮忙。
青梅感激她,也喜欢她。谁不稀罕仗义又爽直的大姐姐呀,嘿嘿。几天功夫,她们关系就好的不行。
“放心吧,我知道不能省电话费。”阿乐姐剃着跟男兵差不多的短发,在人群里独树一帜。
青梅走到后面看了看自己捧着地瓜拼命啃一脸的顾昭昭,笑呵呵地往办公室去。
等她走后,奶奶小声蛐蛐:“那位沈教授呀,三天两头来找小梅。她是不是觉得小梅聪明,要找小梅做她学生好使唤呀?”
赵五荷也纳闷,她琢磨着说:“谁能不喜欢咱家闺女的。算她有眼光。”
奶奶深沉地点点头说:“这话说得有理。”
她给顾昭昭擦擦嘴,又说:“这孩子吃东西跟他妈一个样,小时候她妈也是自己会抱着吃,一岁多能用筷子挑着吃,三岁的时候就能用筷子夹花生米啦。”
赵五荷哈哈笑:“你不老是说长得也像妈嘛,以后跟她妈一样是个出息人。”
奶奶不含糊地说:“孩子爸也是个出息人,孩子也随他。”
赵五荷又笑了。
这老太太真会聊天。
青梅来到会客室,先往炉子里夹了两块蜂窝煤,搓着手解下围脖说:“欧老师好呀,春节回家的学生名单准备好啦?”
欧老师望着敞亮的港口,直到今天她都不敢相信这里属于青梅的。要不是叫做青梅港时时提醒真是真的,她以为自己做梦。
“感谢你为咱们学校的学生给出的学生票。”欧老师把思绪拉回来,客气地说:“我们算过一共有七百多人,具体信息都在本子上。”
青梅说:“别客气,我这也是回报学校。船票的价格我算过,要是走海路过渤海湾直接到台烟市,能给同学们节省一元二角的客运汽车费。等到明年我打算推出专享学生票,不单限制北燕的学生,也不单限制在假期使用。希望借此能减少同学们的学习生活成本。”
欧老师感激地转头跟沈教授说:“青梅同志果然有大义啊。”
这不光是照顾同学,这是纯纯的让利。哪怕她不给大家优惠,要走海路的学生还是要从这边走,她能挣更多的钱。
沈教授半天不说话,默默地望着青梅。
青梅歪着头,恍然大悟。
她起身给沈教授她们倒了茶水,端过来说:“瞧我跟沈教授熟了连杯茶水都省下来了。”
范淑玲这才笑着说:“过日子还是节省点好。对外把手握紧,对内不要太苛待自己。”
青梅怔了下,随即说:“沈教授难得指点我,我可记在心里头了。”
欧老师又跟青梅客套了几句,青梅拿着学生名单要去售票处给他们打票。
她刚起身,范淑玲也起来了。
青梅说:“沈教授,你干什么去?”
范淑玲凭直觉站起来,一时没想好说词:“我”
欧老师帮着开口说:“一定是想看看你家的大胖小子,她老是在办公室里夸你儿子长得好。你赶紧找她讨点好处,你没看着她兜特别鼓么?”
青梅知道顾昭昭憨胖憨胖的是妇女杀手,没想到连沈教授也吃他那套。
她笑着说:“沈教授今天有备而来?那跟我到售票处去?他在那儿啃地瓜呢。”
沈教授这才说:“好啊,我给他也没带别的。就是在街上看着有人卖五层纱的口水巾,上面难得印着小鸭子,感觉比较合适就给他买了两条。”
沈教授隔三差五给顾昭昭送礼物,青梅也是知道的。沈教授分寸掌握的好,送得都是不起眼的玩意,价格不高,却是能马上用得上的,仔细想想都是用了心。
另外她还给青梅弄了国外的维生素片、钙片等等,上心程度让赵五荷一度认为沈教授要抢儿媳妇。
青梅带着沈教授去看顾昭昭,跟欧老师说好明天上课青梅把船票送过去,欧老师不着急回去,也跟着过去瞅一眼。
奶奶觉得售票窗口风大,回到小四合院去给顾昭昭拿帽子。
范淑玲过来时并没看到奶奶,而是赵五荷抱着顾昭昭冲她打招呼。
每次见到顾昭昭她都越发肯定这是她的外孙。然而她见到青梅一切都好,内心有愧疚,一时不知道如何跟她开口。
她有时想着这样的青梅根本不需要一个远走他乡的母亲。在逐步从各方面得知青梅的遭遇,范淑玲更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做青梅的母亲。
孩子最委屈最遭罪的时候不出现,现在日子过好了出现,这像话吗?
欧老师瞅了瞅招人喜欢的顾昭昭,坐了片刻跟青梅打了声招呼先一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欧老师提着皮包忽然想起沈教授的月票还在她包里。
她转头掏出月票卡打算给沈教授送过去,不料从卡包里掉出一个黑白色的一寸照片。
欧老师知道一点沈教授女儿的事,她捡起照片准备塞回卡包,结果看到照片上的孩子,竟跟顾昭昭一模一样。都是漂亮的双眼皮,笑起来带着小梨涡。
唯一的区别应该是照片上的孩子头上用红头绳扎了个冲天辫,而顾昭昭头发贴头皮剪的很短,脑袋瓜圆滚滚地像个小鸡蛋。
对比着冷静自持的沈教授,对待其他人客套疏远,对待青梅宛如春风拂面,还时不时过来探望。
她还以为沈教授是对青梅的英雄崇拜。现在想想根本不是一回事呀。
难怪还要教青梅如何过日子之类的话。
我的妈呀!
欧老师恍然发现一个大秘密。
她往回走的脚步顿住,站在原地顶着北风吹了半分钟。
忽然她一拍大腿乐啦!
下学期沈教授的小班课到底能不能开成,就得从青梅同学这里下手啦!
范淑玲每次见青梅都会避着奶奶,这次听说奶奶过去拿帽子待会就回来,她立马起身准备跟青梅告辞。
然而起来一掏兜,月票卡不在兜里。
青梅以为弄丢了,帮她满地寻找。范淑玲后来想起来,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的皮包被小偷划破,顺路找了缝纫店帮着补包后,欧老师自告奋勇帮她把月票卡装上了。
她惦记着月票卡里夹着的照片,这是青梅小时候唯一的照片。
欧老师没看见倒也还好,要是看到了她不知如何解释。
若是欧老师不慎丢失了青梅儿时照片,她真能懊悔一辈子。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苍老的声音:“哎哟欧老师呀,外面下着大雪还傻站着,估摸公共汽车都停运了。快进来吧,问问我孙女怎么办吧。”
说着,奶奶带着欧老师推门而进。
暴风雪忽然而至,卷着鹅毛雪花落在奶奶和范淑玲之间。
奶奶的手还扶着门把手上,呆愣愣地揉了揉眼睛:“人上岁数了,竟能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
范淑玲:“”
第69章
阿乐姐靠着门边坐着,起来把门合上说:“您又想给我们讲什么故事呀?别着急,先给炉子加点柴火,您老太太进里头暖和去。”
范淑玲望着婆婆的面容,在梦中她梦到过许多次她们相见的场面,可没有哪次像现在这般让她激动。
家中出事后,婆婆对她一如既往的好。还跟她联手阻止钱英和郝泛结婚。
上回听到青梅说奶奶一起住,还吃到老人家做的黄桃罐头,她边吃边流泪。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证明青梅的身份了?
“妈。”范淑玲艰涩地开口,声音极小。她皱了皱发酸的鼻子,走到奶奶面前说:“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奶奶捂着胸口,张大嘴喘着气。
青梅本来抱着顾昭昭玩拨浪鼓呢,忽然感到这边气氛不对劲,抱着顾昭昭走到她们二人面前说:“你们认识呀?”
奶奶猛地转头,指着范淑玲说:“你看的见她?”
青梅赶紧把奶奶的手指扒拉下来,小声说:“这是沈教授,昭昭脚上的袜袜就是沈教授送的。”
奶奶昏黄的眼睛开始蓄积泪水,她冲上去,意料之外地给范淑玲一个耳光,大骂道:“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原来你早就认出来了是不是?你认出来了,怎么不早点过来看我,我、我一把岁数,指不定活到什么时候,你怎么那么狠心啊!”
青梅被她一耳光吓得懵了,当她以为沈教授会还手,结果看到沈教授扑到奶奶身上,跟奶奶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次她不再小声叫人,而是大声着嘶吼着叫了声:“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奶奶顿时泪流满面,筋脉凸起的手捧着范淑玲的脸,给她擦拭眼泪,半晌说:“回来就好啊!”
青梅越看越莫名其妙。她完完全全没想到自己跳河死了的妈会忽然有一天出现在她身边,甚至到现在她还没任何感觉。
欧老师看着懵逼的青梅,干脆地说:“你还不去安慰你妈。”
青梅指着一旁同样傻眼的赵五荷说:“这才是我妈啊。”
赵五荷旁观者清,当即从到青梅身边推了她一把说:“傻孩子,那个是你亲妈!”
赵五荷把顾昭昭接到手里,看着青梅一步步走过去,赵五荷低头跟顾昭昭说:“哎,真是来抢闺女的啊,奶奶我命苦啊。”
顾昭昭听不懂,咯咯咯乐呢。
范淑玲拉过满脸震惊的青梅,搂着她又哭又笑地说:“傻闺女,妈都站在你面前了,你怎么还不认得妈啊。”
青梅咽了咽吐沫,眼眶发红地说:“我、我还不适应突然有了亲妈”
这话说完,范淑玲怔愣住,随即眼泪滚了下来:“是妈对不起你。妈以为你死了,要不是实在太想你,想找你的坟看看,妈都不能回国啊。”
欧老师闻言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小班课稳啦!闹不好沈教授能留在国内也说不定!
她赶紧把月票卡拿出来递给范淑玲。
范淑玲从里面抽出青梅小时候的照片递给青梅说:“瞧瞧,你小时候跟顾昭昭长得多像。”
青梅傻乎乎地看着照片,愣头愣脑地说:“我小时候还挺好看的呀。”
范淑玲怎么看怎么觉得闺女好,慈爱地说:“妈没见过比你更可爱的小孩,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第一。”
青梅冷不防有了个妈,还不大适应母亲无条件的夸赞。她吸了吸鼻子,偷偷瞥向范淑玲说:“可你姓沈呀?”
范淑玲说:“我出国前改了名字,跟你姥姥姓了。”
青梅问:“那我姥姥和姥爷呢?他们在苏联吗?”
范淑玲低声说:“已经去世十多年了,等你不忙我带你去给他们上坟。”
青梅的心又沉了下去。
片刻后,范淑玲又看向青梅,小声说:“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
青梅阻止她,指了指顾昭昭:“这是你亲外孙。”又指了指赵五荷:“咱们都是一家人。还有你女婿,回头你见到一定会喜欢。”
赵五荷得到机会说:“那必须的,我儿子就没人不喜欢。”
具体的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赵五荷拉着范淑玲坐下,给她倒杯热水让她先把情绪缓一缓。
赵五荷又给014挂了电话,顾轻舟还没下班,正值年底是忙的时候,好在今年冬期修缮与救援的任务轮到一团,他能歇口气。
“晚上回来先到商业大楼买点卤菜,再把你家里的茅台酒带上。”
顾轻舟在电话那头诧异地说:“你不是说要等昭昭周岁再喝茅台吗?是我媳妇嘴馋啦?要是她馋茅台喝,我再给她弄两瓶去。”
赵五荷低声说:“不是你媳妇要喝,是你丈母娘今儿必须得喝一个。”
“嗯。”顾轻舟下意识地应了声,随后惊愕地声音传过话筒:“丈母娘?!”
赵五荷冷笑说:“轮到你小子好好表现了。我告诉你,千万别在她面前卖弄自己的学问。乖巧巧的啊。”
顾轻舟不敢置信地说:“真是丈、丈母娘?你说的是谁?”
“沈教授!想不到吧!我也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她们娘俩都以为对方死了。哎,好在这辈子没有遗憾了。”听到儿子说话结巴了下,赵五荷催促着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你早点回来啊。”
顾轻舟麻利地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赵五荷转头眼神幽怨地看着手拉着手一起抹眼泪的青梅与范淑玲。
养熟的小鸭子要飞啦。
哈哈。
欧老师见他们一家人亲亲热热的,识趣地说:“哎呀,外面雪停啦,我得先去学校接我闺女放学。你们好好聊啊。”
范淑玲站起来,走到门边跟欧老师说:“我跟青梅的关系,还请你暂时保密。我得先跟郭院长报备一声。”
这年头大家的思想还在“先大家、后小家”上面,范淑玲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让学校里出现对青梅不好的言语。
上次那件事若不是青梅内心强大,早不知道会被挤兑成什么样。说不准还出现情绪病了。
“我知道的沈教授,你放心!”欧老师美滋滋地套上厚棉帽,绕着围巾说:“这是你们家的大喜事,也是私事,我嘴巴拧个螺丝,谁都别想撬开,除非你和青梅同学同意啦。”
范淑玲轻笑着说:“我跟郭院长报备以后你想怎么说都行。”
青梅也走到门边送欧老师,随手给她抓了一把热乎乎的烤板栗塞到兜里:“明天我把船票送过去啊。”
欧老师拍着青梅的肩膀说:“好,这次我替同学们谢谢你的帮助,让大家买到实惠的回家船票。回头我会跟院长申请让青梅港做咱们学生来回返程的合作伙伴。咱们也算是也算是”
青梅笑道:“双赢!”
欧老师一拍巴掌:“对,双赢!”
下午六点。
顾轻舟回来以后,表现的异常乖巧伶俐。
一屋子妇女在客厅唠嗑,他穿个破个洞的秋衣在厨房颠勺,一声不吭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范淑玲见他如此高大英俊,还体贴勤快,不免低声跟青梅说:“男人在外面也要给点面子。你说他穿个漏洞的秋衣要是让其他战友看到了多不好啊。”
青梅冤枉呀。
她细声细气地说:“妈,这你就不懂了。我也想给他换好衣裳啊,可人家不穿,说这件贴身穿着舒服。”
“原来如此,性子好,还朴素。”范淑玲果真应了那句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吃饭时,除了青梅没喝酒,娘几个都喝酒了。一瓶茅台见底,顾轻舟又把家里从苏联带回的斯托利伏特加给她们满上。
青梅抱着顾昭昭看她们说话,特别是奶奶与范淑玲俩人感情好极了,拉着手诉说着往事三四。
晚上范淑玲留在小四合院与奶奶一起睡的。
赵五荷喝多酒,她打心眼为青梅感到高兴,笑呵呵地说:“以后咱们娘俩老了肯定比她们娘俩关系更好!”
青梅见到那样的婆媳关系深有感触,不是亲妈胜似亲妈啊。她亲昵地扶着赵五荷说:“你说的对,咱们争取比她们还要好!”
闻言,赵五荷又觉得她的小鸭子没飞走,心情大好。
隔日一早,范淑玲神采奕奕地在厨房给大家做早餐。
原先没有相认,她不好把这里当做家,束手束脚放不开。如今把这里当做女儿的家,麻利地给大家做饭。
过一会儿,顾轻舟先起来了。他抱着顾昭昭给他换了尿布。最近孩子奶粉也开始做为加餐与辅食一起吃,他去部队前总会先喂一喂。
范淑玲瞅了眼还关着门的卧室,她的宝贝闺女显然还在睡懒觉。她知道青梅日子过的好,没想到这样享福,她也是高兴的。
顾轻舟临走前,得到丈母娘投喂的海菜大包子,美滋滋地离开了。
赵五荷被亲儿子喊起来带顾昭昭,娘俩交接班非常流利顺畅。
等到青梅起来,海菜包子和鸡蛋,还有牛奶都冒着热乎气等着她吃。
“什么时候见一见亲家公?”范淑玲说:“月底我有去京市开交流会的机会,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赵五荷被顾轻舟提醒过,她忙说:“她公公最近出任务不方便,回头再约吧。而且你去开交流会行程紧张,何必浪费时间。”
范淑玲闻言看了青梅一眼,青梅说:“别看我啊,我结婚到现在都没见到公公的面呢。”说着她指着客厅墙上的硕大金丝楠木木雕画说:“但还是很疼爱我哒。”
范淑玲失笑地说:“好了好了,那就下次再约。”
第70章
从郭院长办公室出来,范淑玲才知道原来郭院长跟她女儿还有一段善缘。
这也难怪青梅被人传谣后,郭院长雷霆手段,因为太了解她了。
“欸,对啦。”郭院长走到门口叫住范淑玲:“你的课还没结束吧?”
范淑玲站住脚,转过头说:“还有六节课。”
郭院长说:“那不赶紧让你闺女走个后门进去听!”
范淑玲失笑道:“行吗?”
郭院长大手一挥:“我批了。”
真是,自己人都照顾不上,还当什么破院长。
青梅埋头写作业,孩子妈很努力的在学习。范淑玲过来等她一起吃饭,看她头也不抬小手唰唰唰地写,仿佛看到她儿时。似乎错过了,似乎又没错过了。
边上同学提醒青梅,青梅才把头抬起来。看到亲妈来了,麻利收拾书包。
“沈教授跟你很亲近啊。”自从学习过青梅的先进事迹,大家对她很客气尊重。
青梅直接挑明说:“那是我妈,我们娘俩当然亲近。”
她说完也不管其他人什么表情,哒哒哒跑到范淑玲跟前:“跟郭老驴说啦?”
范淑玲帮她把头发挽在耳后,笑盈盈地说:“都当妈了,怎么还跟小孩似得。你得叫院长,回头在家里再那样叫。”
青梅抿唇笑道:“好。”
这性格,她果然是随妈的!
范淑玲带着青梅去职工食堂打了饭菜,吃完后,又往教职宿舍收拾东西。
她们商量好了,范淑玲搬到小四合院住,平时出门开会方便,一家人住在一起也好相互照顾。
她们娘俩进到教职宿舍,两人有说有笑。
范淑玲看着青梅的眼神充满爱意,每次看向青梅,都觉得老天爷还眷顾着自己。
青梅往这边已经轻车熟路,上次还是想要“沈教授”帮忙弄个小班名额,现在不用自己说,后门就开好啦。
“她怎么又来了?”范淑玲看到楼下抱着孩子站着的钟安华,眉头紧皱。
青梅还不知道钟安华妄想冒名顶替自己,但她知道要往最坏的地方想钟安华总没错。
“妈!”钟安华抱着孩子迫不及待地冲上来,被青梅挡住时一头撞到青梅怀里。
青梅怒道:“别乱叫,小心抓你!”
要不是她抱着孩子,青梅肯定会推开她。即便如此,钟安华开始捡垃圾以后,身上味道刺鼻。哪怕是冬季也难以掩盖。
青梅看她单眼乌青,唇角还有裂开的血痕。
范淑玲面无表情地跟钟安华说:“你不是我女儿,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不要再过来。不然我一定要报警,告你招摇撞骗。”
钟安华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大好,她指着青梅,伸手要够青梅的头发,被青梅打掉手。
青梅厌恶地说:“你鸠占鹊巢多年,还想把我亲妈抢走?郝泛已经是你爸了,你不要再来骚扰我妈。”
钟安华看着从头到脚衣裳鲜亮时尚的青梅,还没到过年,青梅脚下已经穿上红皮鞋了。
对比自己脚上大冬天还露出脚指头的瓢鞋,她内心惨痛不已。
范淑玲是她唯一能逃出那个家的机会了,她一下跪在范淑玲面前跟她们说:“当初不是我要骗郝泛的,是钱英骗郝泛怀了他的孩子。还说我也是他的孩子。我当年太小,什么都不懂就为了吃口饱饭。钱英怕他发现孩子长得像别人,偷偷做了流产。用来骗你的死婴其实是她的。”
范淑玲找到青梅以后,早就对这些恩恩怨怨看开了。她不想再回到过去,不想沉溺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她也不会原谅欺骗她、毁灭她家庭的男人和女人。
“对我来说都已经过去了,你们一家都不想再看到。”范淑玲低头看着怀抱里的女婴,头发发黄、在怀里不哭不闹,似乎已经习惯吵闹的环境。
钟安华哭诉道:“请您不要见死不救。”说着又转过头看着青梅,猛地磕了个头说:“我祝你步步高升、祝你健康长寿!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青梅望着钟安华,此刻倒是知道装可怜了。
“你来到底要干什么?”
钟安华结结巴巴地说:“求你们救救我,借我点钱让我离开这里——”
“姓钟的,老子就知道你跑到这里来了。”贾先平从船厂回来没见到钟安华,拽着郝泛就找过来了。
一路上骂骂咧咧,引得保安跟随在身后。
钟安华见到贾先平来了,第一反应不是抱紧孩子,而是把孩子放在地上,抱着头。
贾先平冲上来抓着她的头发打了几个耳光,骂道:“你跟你妈一样下贱!都想顶替别人活着,你们还想害死多少人!”
郝泛狼狈地佝偻着身体,看起来比上次见到的还要苍老。
他看到范淑玲和青梅站在一起就知道她们已经认亲,再也隐瞒不下去了。
他不管挨打的钟安华,微微颤颤地走到范淑玲面前:“我、我也是被骗了。她妈,太不是个东西,让我的女儿飘落在外面,让我心疼这个白眼狼。”
范淑玲从兜里拿出钱包,抽出顾昭昭的照片递在郝泛面前说:“你看他跟青梅小时候一个模子出来的。”
郝泛想要伸手拿顾昭昭的照片。他知道青梅生了个儿子,没想到是这样漂亮有福气的小子。
范淑玲只让他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收回来,她淡淡地说:“你疑神疑鬼活该替别人养女儿。钟安华岁数不小,按照这样推算,应该在我怀孕之前你跟钱英就勾搭在一起了吧?你不听我的解释,矢口否认青梅是你的女儿,不过是想让你们的脏事变得顺理成章。现在你们结婚了,当初有没有想过日子过得这么精彩?”
郝泛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要是他跟青梅没有闹僵,那青梅是他的女儿,顾轻舟是他的女婿。他还会有当司令员的亲家和当教授的妻子
郝泛顿时嗓子眼发堵。
钟安华挨了几巴掌后变得异常安静,抱着孩子就要掀衣服喂。
“你们好啊朋友们。”贾先平叼着烟看着青梅和范淑玲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青梅懒得搭理这样的人,拉着范淑玲要往楼上去。
钟安华见她们要走,忙喊:“救救我!”
贾先平也想要拦住她们,快步追过去,忽然身后一个使劲,他被重重摔倒在地!
青梅就觉得有阵风过来,接着顾轻舟的高大身影突然出现。压在郝泛和钟安华一家的难缠家伙,被顾轻舟轻轻松松按在地上。
“哎哟,别打别打,我马上滚。”
青梅只见顾轻舟一句话没说,躺在地上的贾先平一咕噜爬起来,顾不上拍拍身上的灰土,满脸畏惧地推搡着钟安华离开。
“你怎么来啦?”青梅眉眼弯弯地看着顾轻舟,从兜里掏出香帕子给他擦手。
顾轻舟指了指不远处的吉普车说:“不是要搬东西么?”
小金停好车跑过来说:“东西在哪里?我来搬。”
最后大家齐心协力把范淑玲的那点东西搬上车。小金开车回去,顾轻舟陪着青梅和岳母从杂院街往家走。
郝泛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最后重重地叹口气,也往家里去。
钱英此刻重病在床,长期营养不良让她身体没有抵抗力,一个小风寒让她病卧在床引发了肺炎。
家中无人照看她,她嗓子渴的说不出话。知道钟安华想要去投奔范淑玲,她翻来覆去在心里将钟安华骂了八百遍。
等到门口传来声响,接着又有挨打的声音。
钱英闭上眼睛装着自己病晕过去,丝毫不去管钟安华的死活。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等她醒过来,钟安华已经出去捡垃圾了,女婴在她身边饿得哇哇大哭。
房门被推开,她哆嗦了一下,看到郝泛回来了,哑着嗓子说:“给我吃的,饿死我了。”
郝泛是家中唯一有正式工作的人,他先从教学包里掏出一个杂粮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钱英,另一半用暖壶里的温水泡成馒头粥,拿勺子搅和了一下,抱着婴儿喂了下去。
钱英狼吞虎咽将半个馒头吃完,又盯着她外孙女的碗。郝泛叹口气,把搪瓷杯递给她,让她喝水。
钱英咕嘟咕嘟咽下一缸水,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不管郝泛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张口骂道:“是不是外头又有哪个不要脸的勾引你?你们爷俩都想要甩掉我往外面跑!要不是我跟女婿说了,你闺女都得要抱上那女人的大腿了!”
郝泛闷声不吭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他捏在手里问钱英:“跟不跟我离婚?”
钱英怔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说:“我都跟你好了二十多年了,如今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你还想跟我离婚?不离!我死都不离!你们爷俩都别想甩掉我过好日子去!”
要不是她如今岁数大了,第一个想要离婚跑路的就是她。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她别无选择。自己站在深渊里,恨不得把其他人也都拉在深渊里。
如果说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那就是当初有老师告诉她贾先平是骗子,她没能及时戳穿。导致一家被贾先平纠缠住,大有祸害到不死不休的架势。
“你不是第一个不跟我离婚的。”郝泛苦笑着说:“也许我这辈子就不该离婚。”
他把手里的信封递给钱英说:“这是借调函。我已经申请去凉山区进行希望小学基层教育,以后扎根农村,再不回来了。不管你离不离婚,我都无所谓了。”
钱英看着借调函,上面有学校和区教育局的盖章。她想要撕毁借调函,被郝泛抢过去。
钱英瘫软在床上,眼睁睁看着郝泛收拾个人用品。他东西少的可怜,提着一个包就要离开这个家。
钱英顶着高烧冲出房门,拽着郝泛说:“我要怎么活啊,你走了我怎么活啊!!”
郝泛甩掉她的手,冷漠地说:“二十年前范淑玲怎么活的,你就怎么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