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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18499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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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完,林蕴和詹明弈也没立即上楼,因为她的确是有事找詹明弈聊。

从袖中取出自己昨夜画的图,递到詹明弈手里:“我给皇庄的钱庄头出了修冠的主意,他要是照做的话,桑树修枝的压力会更大,我就想着如何造出更好用省力的桑剪出来。”

给桑树伐条本就是季节性强,劳动强度大的力气活,“中干拳式养成法”加大了对伐条的需求,得让这个活儿变得轻松些,才能推广得更快。

“不过我终归是纸上谈兵,要把这东西落到实处,还得多多仰仗詹大人你。”林蕴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毕竟术业有专攻,与其闷着头来回试,不如先和詹明弈商讨出最合适的设计,再拿去让工匠们试做。

詹明弈展开图纸,上面画着两种桑剪。一种还算常规,乍一看上去比寻常剪刀手柄长,刃口呈半月形。另一种就闻所未闻了,这个桑剪怎么还连着一个脚踏板?

林蕴凑近,指着那个较为常规的桑剪道:“这个是用来剪细枝的,要轻便锋利一些。”

指尖移到第二个脚踏伐条剪,林蕴道:“这个用来剪粗枝,脚踩踏板传导到上面的桑剪开合,佃农会轻松很多,比纯手剪好。”

紧接着,林蕴又同詹明弈讲每部分的设计的原因。

“桑剪其实有杠杆原理,就是说剪刀头的位置不变,桑剪的刀柄越长越省力,但刀柄太长使用起来不方便,并且太重,而且成本高,所以最好卡在一个均衡的长度。”

詹明弈点点头,当即从袖中拿出铅笔,帮林蕴做出这笔以后,不用墨水方便携带,他们做工事的想法随时来,詹明弈自己袖子里长揣一支。

甚至他几个同僚见了,也朝他讨来,他们工部都快人手一支了。

詹明弈提笔将林蕴画上的长柄划掉一截:“如今便宜的材料不够轻,你这个剪刀柄为了不过重,还是得短一截。”

詹明弈指着弯月形状的刀口:“这个是方便贴近枝条剪切?”

林蕴点头:“是,这样更容易切入桑枝一些。”

詹明弈笔尖在刀口处点了点:“我记得林司丞年前在皇城推广农具,用生铁淋口,然后锄头和镰刀都更锋利好用,我觉得你这个刀口也可以用上。这样成本上增加不了太多,但效果更好。”

林蕴击掌赞道:“就按詹大人说的做。”

“这个手柄长一些我明白,弧形向内弯是为了贴合手,让手剪起来不酸?”

林蕴连连点头,和詹明弈聊设计就是简单许多,不同于她和其他工匠总是来回解释,詹明弈一看图纸基本就能懂个大概。

这手柄弯角设计就是为了符合人体工学啊,现代园艺剪手柄都是这样的。

见林蕴赞同,詹明弈略有些讶异地瞧了她一眼。

他发现林蕴在许多奇思妙想中,有一点尤其特别,除了高效,她经常会想怎么让用的人更舒服一些。

工部之前在设计农具的时候是很少特地想这件事的,因为干农活本身就是苦差事,舒适与否压根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詹明弈盯着那弧状的手柄出了会儿神,林司丞时常说他们性情有些像,詹明弈也认同,但此时他觉得林司丞与他最大的区别应当就是在这是否舒适的手柄上了。

詹明弈会同情百姓,也愿意帮助他们,但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使然,他虽是黎明众生的一员,但他知晓自己与普通百姓终究是不同的,于是他永远也不会主动想到这个手柄能不能变得更舒服。

这东西即使设计出来,他顶多就是试一试,不可能长期使用的。

但林司丞不一样,她好像天然站在百姓堆里,像是在帮自己一样帮他们,她关心这个桑剪舒适与否,好像她自己一直会用一样。

但林蕴如今是农官,即使她专心农事,她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桑林里伐条的。

她只是自然而然地与普通百姓站在一边,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

想到这里,詹明弈敛了敛眸光,铅笔顿了顿,没有在那“多余”的弯曲手柄上画叉,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在林司丞那里,这个一定不是多余的。

他最后只是点点头,接着往下讨论:“这个脚踏伐条剪我瞧着用铁环和铰链可以试一试,难度稍大一些,你直接找普通工匠做起来有些费时,这两日我稍微空闲一点,我会上手试一试……”

两人对着图纸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初步改进完善这两个设计。

当谢钧一身风尘仆仆,进驿馆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林二小姐和一位同穿青色官袍的男子都低着头凑得很近,不知道正在兴高采烈地聊什么。

谢钧应当认真听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一瞬间他只能听出林二小姐高兴得语气都是上扬着的。

她好像与谁都能很快亲近起来,除了他。

谢钧眉心微皱,道一句:“林二小姐。”

谢钧一出声,方才埋头讨论的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他。

谢钧认出了那位同穿青色官袍的男子,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詹明弈。谢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詹明弈同林二小姐很熟吗?

不过林二小姐一看见他,眼睛亮亮的,惊喜道:“谢大人!”

谢钧隆起的眉心稍稍松开,颔首道:“事情办完了,比预想中早回来一点。”

谢钧刚露出点笑意,就见詹明弈猛得一下从座上起身,站得直直的,他看谢钧的眼神比林二小姐方才的更亮:“谢大人!”

见詹明弈如此喜悦,谢钧的笑意隐下。

他们很熟吗?

林蕴坐在中间,看看詹明弈,又看看谢钧,想到之前詹明弈一直对谢钧推崇至极,虽然同朝为官,但谢钧官位高,詹明弈私下里应当是没和谢钧打过交道的。

那如今的场景大概就是粉丝在私下场合见到正主了,林蕴当即给詹明弈使了个眼色,然后同谢钧介绍道:“这是工部的詹明弈,我正在同他讲桑剪的设计,不过今日已经聊得差不多了,詹郎中对谢大人你的治水之策极为推崇,同我夸过许多次,实在是仰慕已久,今日碰巧见到了,也是激动万分。”

詹明弈对林蕴的引荐报以一个感激的眼神,什么“仰慕已久”这话詹明弈自己是说不出来的,林蕴来传达一下正好,詹明弈当即道:“林司丞所言非虚,大人你之前留在工部的治水之策我研读已久,近来在江南一带巡视汛情,亲眼见到大人你之前改过的河道,更是钦佩至极,就是之前有几处河道的设计我还有些不明白,不知道能否请教大人一二……”

谢钧看着突然变得喋喋不休的詹明弈还有些没回过神,但有人拿着河道上的事请教,谢钧也不至于置之不理,他道:“我治水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几年都不曾直接管理水情,不过你有问题可以问我,我若知道的话定据实以告。”

说完谢钧准备转头同林二小姐说两句话,谁料詹明弈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册子,当即拿着摊开就要问谢钧。

在詹明弈层出不穷的问题之下,谢钧眼睁睁看着林二小姐打了个哈欠。

“谢大人、詹大人,你们聊水情我也听不懂,我就先回去歇息了,你们慢慢聊。”

等林二小姐上了楼,谢钧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詹明弈,他忍不住扶额。

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

第127章 手帕

赶了半日的路, 又打起精神和詹明弈讨论了一番桑剪的事,回到房间里,林蕴的确是困了。

如意正在整理床铺, 见小姐进来, 扭头道:“小姐你的信到了,我放案上了。”

林蕴困得眯起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谢钧的信。

从宁州府寄来的信,同谢钧差不多时候抵达。

林蕴本想洗洗直接睡了,但走过书案, 还是停下了步子, 抬手拿起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 不知道这次又是夹着什么。

一拆开信封, 一股久违的辛辣味儿直冲鼻腔, 林蕴顿时精神不少。

她抽出信纸时带出了一方帕子,是素白的锦帕, 林蕴展开帕子, 露出一截细长的红色, 是辣椒!

除了辣椒以外,帕子里还包着一淡黄色的小籽,林蕴当即认出来, 这是辣椒籽。

有了籽, 就能自己种辣椒了。

林蕴当即满脑子都是——

是不是很快就能吃到麻辣火锅?

大周是有胡椒的,但对于吃惯了辣的林蕴来说,终归差点意思。

怀揣着对辣椒的崇高敬意,林蕴将长条红辣椒拿出来, 决定明日就让时迩拿它炒两个菜解解馋,再珍之重之地将辣椒籽再包好,好好收在帕子里。

这帕子抚之滑腻柔软,烛光下散发着柔光,隐隐能瞧见精致的暗纹。

林蕴不禁感慨,谢钧实在是阔绰,包个辣椒种子都用这么好的帕子。

放好种子,林蕴便拿起信纸瞧,谢钧讲他在宁波坊市发现辣椒,然后还详细问了种植时节和方法,一一记录了下来。

即使对种辣椒有所了解,但看谢钧特地记下这些,林蕴觉得那锦帕格外柔软的手感还在指尖萦绕,温温热热的。

林蕴捏紧手中的信纸,企图用纸张的粗粝赶走指尖如影随形的柔软触感,她凝住心神,接着往下看。

【种子我顺手以帕裹之,包好后才觉那是自用之物,虽未曾用过,却不宜久留于你,还望林二小姐得暇归还于我。】

等看完信上最后的这句话,林蕴的指尖已经不复方才的温热,竟然好似被火燎过,发烫起来了!

林蕴先是恼恨地想,谢钧不会在帕子上滴辣椒油了吧?

随后又觉得谢钧怕不是真有什么毛病,既然已经意识到送自己的帕子不合适,不能换张纸裹一下吗?

最后林蕴气得咬紧后槽牙,指尖捻起一点帕子的边角将种子抖落在下面的纸上,再用纸将辣椒种子收好。

至于这帕子该怎么办?

要不是林蕴手头没有辣椒油,否则她定是将这帕子浸了辣椒油甩谢钧脸上去!

如意整理好床铺,又置办好热水,想到小姐方才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要叫小姐来洗漱,如意从屏风后出来,发现方才还睡眼惺忪的小姐不见一丝困意,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正在瓷盆里洗着什么。

如意走近一瞧,小姐是在洗帕子?

如意当即“哎哟”一声:“小姐,你今日跑了足足半日的马,实在累得慌,要洗什么叫我来就好。”

如意顺手就要接过帕子,却见小姐侧肩躲了一下,说:“不用,这帕子有点烫手,我洗就好。”

如意疑惑地皱起眉头,帕子为什么会烫手?

但小姐也许有她的道理?

小姐既然拒绝了,如意没再企图帮忙洗帕子,而是转身出了房门,下楼去找驿馆小二。

她刚刚瞧着小姐耳朵都泛着红,许是觉得房间实在太热了,再找小二要一块冰吧。

***

正值夏日,洗过的帕子一夜就干了,大概是这帕子面料太娇贵,昨夜林蕴洗的时候又拿它当谢钧的脸皮般揉搓,今早一起来一看,帕子勾丝了。

林蕴见帕子隆起的那几条细线,只觉得物随主人,都这么难搞。

没细看到底是勾了几处丝,林蕴径直将干了的帕子塞入袖中,想着今日若是见到谢钧,就还给他。

准备出去吃朝食,一下楼就在大堂见到了谢钧,他今日着一袭圆领袍,颜色像是夏日似蓝又青的湖水。

林蕴刚把手伸入袖子里去拿谢钧的帕子,就听他说:“昨日没来得及,我有要事要同林二小姐聊一聊,一起去吃朝食?”

林蕴收回手,环顾四周,还有零星几个在驿站投宿的官员在吃早饭,帕子这东西送来递去的有些说不清,还是等会儿单独给为好。

本来林蕴是打算在街头找个小摊直接吃朝食的,早点嘛,还是在街边摊子吃着香。

但显然谢钧刚刚说谈的是“要事”,她与谢钧之间虽然关系清清白白,但他们之间的“要事”都足够骇人听闻,还是得找隐私性强一点的地方。

等坐到了酒楼的雅间中,严明和时迩都在外面守着,以防有外人靠近,林蕴迅速掏出帕子,把这个烫手山芋放到谢钧的面前:“多谢大人赠的辣椒种子,不过大人日后还是更小心些,莫要再错拿自己的帕子包种子了。”

眼前的帕子叠成方块,但仍可见其边角毛躁,一副被蹂躏过的样子,谢钧盯着那抽了丝的两处隆起,挑眉道: “林二小姐是同这帕子打了一架?”

“帕子辣椒味太重,我在水里洗了两把,干了就这样了,谢大人若是接受不了,我赔你一方帕子的钱就是。”林蕴说着就要掏银子了。

谢钧却比林蕴动作更快,迅速拿起帕子收起来,道:“挺满意的。”

和谢钧你一言我一语的,林蕴后知后觉,她和谢钧如今好像十分熟稔,明明有些日子不见,但熟得仿佛天天都见面一样。

甚至可以说如今比他去宁波府之前,还要更亲近一些。

想打破这种熟人氛围,林蕴轻咳一声,提起正事:“谢大人说有事要与我聊?”

谢钧点点头,同她说前两日在琼州找到了当年鲁王叛党的幕僚郭权。

“这个人如今患了重病,大夫说他没两年好活,这些年他隐姓埋名,有了一个不太成器的儿子,年纪不大,大概离了他也没什么生计。”

纵是此人当年再是如何智珠在握,混到这种境地,有一个甩不脱的不肖子,也只有被拿捏的份儿。

不多说的,给他儿子找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哪怕让他主动去死也不是难事。

“之前陆暄和托我找此人,如今我已经把消息递给他了,琼州到皇城有起码两个月的路程。”

林蕴顿了一下,消化了这个消息,杨嬷嬷说当年潘嬷嬷看见和林岐川接触的就是这个幕僚郭权,找到郭权,林岐川应当是逃不脱了。

“当然因为有血缘关系,其实这件事对你来说,低调处理是最好的。但显然林栖棠不是这样想,她想替她父亲正名,自然是要将此事闹大,若是你有什么打算,得提前准备才是。如果你想让这事在小范围处理掉,我也可以帮你。”谢钧道。

他是答应了帮陆暄和查此事,他也做到了,但谢钧终究是与林二小姐站在一处的。

这世上许多事都是利益纠葛,对得起这个,便又辜负了那个,世事难两全。

谢钧看了林二小姐一眼,他说过他永远不会让她失望的,他不会食言。

听见谢钧说什么要小范围处理,林蕴眉心一跳,她连忙摇头:“林岐川作恶无数,他被制裁是天经地义,就拿他犯下的那些事来说,拉到菜市场斩了都不为过,我只是在想如何降低这件事对我和我母亲的影响而已。”

宋氏心思简单,又对兄长感情至深,林蕴都不敢想她之后真相后会怎样。再说了,林蕴这个农官也来之不易,成日里风吹日晒的,决不能因为可笑的父女关系,让林岐川这滩烂泥给拽下去了。

谢钧见林二小姐有些忧心,他出言宽慰道:“你之前同我说,渭城战败,你舅舅身死,也有林岐川的手笔,再加上当年你被送出去换了林栖棠。如此算来,你和你母亲也是受害者,摘出去不是难事。”

但凡明些事理,林岐川这事最后扯不上林蕴,但总有些人会想浑身摸鱼,拿此事做文章。

谢钧手上拿了浙党的证据,但这事要扯上范光表还要慢慢筹谋,按照陛下的性子,起码弹劾的折子得持续个三四个月,才能有个决断。

“范光表对户部掌管了农事早有不满,他定是会借机发难,想把农事夺回手中,但到时候你不必与他争此事,你将你在江浙的改进之举和效果整理好,有实打实的功绩在,林岐川的事情闹得再大,范光表再如何想攻讦,也奈何不了你。”

林蕴点点头,她道:“这些我都明白,但我……我想让我母亲和林岐川和离,就算他不同意,也在他的丑事爆发之前,表明我母亲的态度。”

其实和离这事,林蕴在知道林岐川的恶行之前就在考虑了,如今更是想做此事。

宋氏对兄长的感情极深,若是事发之时还与林岐川维持着“和睦平静”的婚姻,林蕴怕宋氏知道真相后会崩溃。

听到林二小姐的想法,谢钧罕见地没用理智思考这件事到底有没有意义,只是道:“我去让严律将这些年皇城成功和离的例子找出来,查查经过和如何操作,之后给你做参考。”

林蕴冲谢钧道谢:“我之前也去找过,不过除了闹得特别大的那几家,其他的都很难找到,多谢大人出手相助了。”

见谢钧如此痛快的帮忙,林蕴甚至有点后悔,昨夜洗那帕子的时候应当稍微轻一点,谢钧这个强迫症看到抽丝的帕子也不知多难受。

“下次这种事你直接找我帮忙就好,严律手里有情报组织,他们是专门做这个的,”谢钧说着问,“江浙的证据如今够用了,我计划明日会离开浙江,林二小姐同我顺路吗?”

林蕴下意识地摇头,虽然林岐川的事让林蕴已经动了尽快离开江浙的心,但明日还是太快了,她起码要将桑剪做出个大致的样子,再将事情都向钱庄头托付好。

见林二小姐摇头,谢钧也不失落:“那不凑巧,林二小姐明日一早有空来码头送我吗?”

林蕴瞬间想起来谢钧在江浙没有亲朋的那一套,刚想点头,突然又记起自己昨晚和詹明弈约了明日一早讨论脚踏式桑剪,林蕴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和詹明弈推迟时间?

谢钧却丝毫不让她为难:“想来林二小姐是有事,没关系,我们之后皇城再见也一样。”

谢钧这话说的真心实意的,听起来没有半分介怀。

林蕴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儿,吃朝食的时候都提着心,总觉得谢钧有后招。

但直到出了酒楼,谢钧都全无半分异样。等两人分道而行,林蕴到了皇庄,看着稻田里青翠欲滴、长势喜人的稻苗,她都还在想——

宁波山水这般养人?

谢钧去了一趟,心胸陡然开阔了?

第128章 码头

从酒楼出来, 谢钧就回驿站“收拾行李”了,不过委实没什么可整理的,毕竟他昨夜才从宁波回来, 大部分东西都放在箱笼里好好装着呢。

装模作样地收拾完, 谢钧又去了一趟杭州府衙门,同知府钱文渊道别。

谢钧前脚刚走, 严明就叫驿馆的小二上了楼,严明指着屋内的几个大箱子,颐指气使道:“明日一早谢大人登船,你们驿馆派车将这些箱子都搬到码头去。”

小二面露难色, 谢次辅虽然官位高, 是需要特别小心伺候着, 但他们驿馆人手也不多, 不负责送行李啊。

这侍卫平日里在谢次辅跟前都待人客气有礼, 没想到私下里就原形毕露了。

小二缩了缩脖子, 道:“次辅的东西我们这些外人不好动吧,人多眼杂的, 要不还是大人你们自己安排, 我们可以帮你跑跑腿, 去问问车行。”

严明却眉头一竖,将桌上的白色包袱提到手里:“无事,重要的东西明日大人会自己带着, 留在这屋里的都没什么紧要的, 你们别弄丢了就好。”

小二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严明却不耐烦了:“叫你们搬是瞧得起你们,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要是办不好,明日有你们的挂落吃!”

说完严明一脸凶狠地将小二往外一推,“嘭”得一声将门合上。

“叮”的一声,杭州府衙门中,谢钧将茶盏放在茶托上,瓷器相撞,碰出清越的响声。

“是,我明日就出发回皇城了。”

钱文渊一听谢钧真么快就要走,还有些诧异:“谢大人都没在杭州游玩一二,明日就走了吗?我们这都还未来得及尽一尽地主之仪呢。”

谢钧垂眸转了转杯盏,道:“朝中事多,户部也堆了不少折子,江南虽好,但也无法再多待了。”

随后谢钧拒绝了钱文渊要摆宴饯行的邀请,他起身理理袖摆。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明明耀眼温热,照在谢钧身上却显出几分冷漠来。

“钱知府还是自己吃吧,不然等我回了京,知府怕是会后悔请我吃饭呢。”说完谢钧不再停留,带着身后的严律出了府衙。

钱文渊的笑还僵在脸上,等不见谢钧的身影,他拂袖将杯盏扫落一地。

“乒铃乓啷”的碎瓷声响中,钱文渊和同知刘林发火:“谢钧刚从宁波回来就赶着回去,你说他到底在宁波拿到了什么要命的证据,孙铭古难道是个死人不成吗?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递过来!”

刘林抖着手,俯身贴在钱文渊的耳边道:“就谢钧刚来之前没一会儿,我收到来自宁波府那边的口信,说是要……”

接下来两个字,刘林没敢说出口,而是只做了个口型。

钱文渊看着刘林说的那两个字,顿时汗都下来了:“他不会太过分吧,真闹太大,脑袋会掉得更快。”

刘林摇摇头:“传话的人说他们有分寸,说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让知府你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稍微行个方便就好。”

钱文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坠,他心想谢钧为什么不直接从宁波出发,还非要绕回杭州做什么,从他的地盘借道,又白让他担一层风险!

经过一番挣扎,最后钱文渊咬咬牙道:“明日一早官差巡逻,先从城南开始。”

***

谢钧在外吃了午食,就回了驿馆,人虽来了浙江,但有些户部侍郎他们无法抉择的折子也跟着到了。

案上积了厚厚一沓,按理说,谢钧要在明日上船之前都处理完,好让驿传快马加鞭送到皇城,但谢钧并不着急,他批注了一会儿就收了笔,抬手绕到颈后,指腹用力,揉散滞涩。

谢钧瞟了一眼一旁桌上的白色包袱,问严明道:“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我明日带着这个包袱就好?”

严明道:“都妥当了。”

这驿馆的小二是别人特地安排好的眼线他们早就知道,消息已经透过去了,就等着鱼咬钩了。

谢钧点点头,他根本没打算明日离开杭州,明日他会在码头被抢了证据,再受点轻伤,然后托林二小姐照看几日,最后再和她一起回皇城。

孙铭古是个蠢货,但范光表还没蠢到极点,等范光表反应过来再抢证据,到时候船在运河上,遇见什么“海匪”之类的,在船上闹起来容易没轻没重,不太可控,谢钧不想冒这个风险。

既然不想在船上遇险,那就将麻烦提前好了。谢钧在离开宁波府前就漏了点风声给孙铭古,让孙铭古有机会筹谋早些出手,明日码头抢了真假掺杂的“证据”,这样谢钧回去路上也能安生清净些。

因为明日不准备走,而且码头还要乱一场,所以谢钧根本没打算让林二小姐来送他,甚至昨夜还特地套了詹明弈的话,知道他与林二小姐约好了明日一早商量事,将他离开的时间定在了明日一早。

林二小姐是个太过重诺并且秩序感很强的人,元宵节答应了某人看鳌灯,就怎么也不肯同他先看了。如今她又和詹明弈约好了,在谢钧不强求的情况下,她断然不会同詹明弈毁约,来码头送他的。

既然接下来要在林二小姐那里病弱几日,这折子还是今日看完为好,谢钧打开新的一本,接着看起来。

看了快一日的折子,谢钧都没出去吃饭,都是严明将饭菜送到屋中吃的。

等高高一沓折子见了底,谢钧阖眼养神,按了按眉心,问严明:“同詹明弈打听过,他明日和林二小姐的邀约没取消吧?”

得到严明肯定的回答,谢钧这才放了心,明日虽然早有安排,但终归要动刀动剑,林二小姐还是远离这危险为好。

严明侍立一旁,白日里他对那小二吆五喝六,还觉得自己演得不错,如今才觉得自己道行还是太浅。

大人明明一开始是想与林司丞说他设计证据被抢一事的,不仅最后没说,还转头又问严明在哪处受什么程度的伤具体要修养几天。

原以为大人只是在朝堂上机关算尽,谁知情场上亦是步步为营。

***

第二日一早,大概是和詹明弈约了早上谈事,心中挂着事,林蕴卯时就醒了,起得比平日要早一些。

夏日天亮得早,外面已经见了光,林蕴坐在妆台前,如意正在给她梳头,自一醒来,林蕴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她问如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右眼跳是跳财还是跳灾。”

如意正在和小姐睡得翘起来的那缕头发做斗争,她道:“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林蕴当即捂住自己在跳的右眼,发现不管用,还是跳个不停,只好安慰自己不要封建迷信,这是昨天夜里没睡好,疲劳导致眼轮匝肌收缩,所以眼皮才会跳动。

坚定完唯物主义的信念,林蕴头发也已经梳成了一个小髻,她换完衣服,推开屋门,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踮起脚朝上望了望,谢钧住的那一间门是敞开的,谢钧已经走了吗?

正好碰见小二满头大汗地上来,林蕴问:“谢大人这么一大早就出发了?”

小二抹了把额间的汗,道:“是,我和另外两个伙计刚帮他们搬完行李回来,谢大人先去吃早饭再去码头,行李现在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林蕴微微皱眉,除了严明严律,谢钧手下还带着不少侍卫呢,怎么会让小二给他送行李?

难不成是这小二做事格外合谢钧的心意?

林蕴瞅了两眼眼前的小二,没瞧出什么名堂,干脆放弃思考,就谢钧那心眼子跟蜂窝煤一样,正常人应该都猜不中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蕴下楼的时候,詹明弈已经在下面厅堂等她了,旁边还放着一个食盒。

林蕴挑眉问道:“诶?不是说我们一起去外面摊铺吃?怎么詹大人订了餐食?”

詹明弈摇头,语气难掩激动:“不是我派人去买的,是别人送我的,不,送我们的。”

在詹明弈口中,他前日晚上和谢钧一番交谈,许是他的认真肯学得了谢钧的青眼。

“这食盒是谢大人差人送来的,说是在外面吃着不错,特地给我们送一份。没想到谢大人对我的印象竟然这般好,好到今日赶着回京,吃到合口味的,还送与我尝尝。”

说着詹明弈打开食盒,一样样拿出来,有两小碗豆浆、蟹黄汤包、鸡汤馄饨、茶糕……

林蕴沉默了一瞬,这都是她爱吃的。

詹明弈坐下拿起筷子准备趁热吃,见林蕴还干站着,他道:“虽然是谢次辅赠我的,但准备了两份,肯定是算上了林司丞你,不用不好意思,快吃吧。那个脚踏式的桑剪我已经做出了一版,等吃完我就带你去看。”

林蕴指尖在桌沿扒拉了两下,犹豫了一瞬,随即攥了攥拳,做好了决定。

林蕴伸手将豆浆碗端起,一饮而尽。温热的甜香还未散尽,她已将碗放下,椅子一退,道:“詹大人,对不住,我突然有些事,今日一早怕是没办法和你讨论桑剪的事了,改日我一定向你赔罪。”

詹明弈虽然意外林蕴怎么突然有了急事,但他还是摇摇头:“无事,你去忙你的,之后再约就好了。”

詹明弈话音刚落,就见林蕴小跑着往马厩去,很是赶时间的样子。

詹明弈往嘴里塞了个蟹黄汤包,一边沉溺在汤包的鲜香,一边想着——

看来林司丞是真的很急啊。

***

杭州府有两处码头,城北和城南各一处,林蕴没问谢钧他从哪处出发。

不过林蕴没犹豫地就朝城北的码头去了,城南的码头多是货物贸易,京杭运河的终点在城北,谢钧回京,多半是从这里走的。

一路疾驰,林蕴甚至有些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大概是她觉得她应该要来送一送谢钧。

毕竟他说他在江浙没有亲朋旧故。

等林蕴到了城北码头,下了马,远远瞧见了谢钧和严明一行人。

谢钧今日一身湖绿色的直裰,肩上搭着一个锦白色的包袱,背影修长挺拔。林蕴边跑边朝谢钧挥手:“谢大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钧像是被什么击中般,错愕地转过身。

他瞧见林二小姐正逆着晨光跑来,眼眸明亮得仿佛盛下了这一整片的日光,她带着笑,袍角飞扬。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鼓噪,急促又失序。

他有一些慌张,想让她快些离开。

但又止不住地翘起嘴角,他好像低估了自己在林二小姐心中的分量。

第129章 谎言

晨光中, 林蕴正朝着谢钧跑来。

大概怕他提前走了,这一路着急,她面色比平日里要更红润一些, 谢钧往前走两步, 迎上去。

谢钧伸手托了一把林二小姐的胳膊,扶稳她:“不是说有事吗?怎么又来送我了?”

林蕴跑得急, 平息了一下呼吸,这才道:“是有事,但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我想着应该还是要来送一送谢大人你, 毕竟在这‘他乡’中, 我与谢大人算得上‘故知’。”

谢钧想说他很高兴她能来送他, 实际上他也确实为此心如擂鼓, 现在都未曾停歇。但谢钧余光瞟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穿灰色布衣的人, 他敛下那份喜悦, 道:“船也快开了,码头风又大, 能来望我一眼便是送过了, 你还有正事要忙, 不用陪我在这里等,先回去吧。”

林蕴有些咋舌,她怎么感觉谢钧怪怪的。常言道送佛送到西, 她特地到城北的码头来送人, 这么远的路都跑了,还差在码头吹会儿风吗?

也许是谢钧格外关心农事,希望他的下属不要浪费一分一毫做事的时间?

她和谢钧之间的纠葛太多,谢钧又是一个心思深的, 林蕴时常不知道他是在用什么身份同她说什么意思的话。

是上司,是好友,还是这世上唯一同生共死之人?

林蕴有些想不明白,她以为在举目无亲的杭州,谢钧可能会想要一个关系还不错的人来送一送他。

所以她推掉了和詹明弈的讨论,跑来了码头。

但林蕴打量着谢钧的脸色,他瞧着甚至有点凝重?

也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给予的时候要判断对方到底需不需要,如果不需要,那就是负担了。

既然人也看过了,对方觉得她可以回去了,虽然林蕴一头雾水,但她也没有坚持要陪谢钧等到开船。

林蕴只点点头:“好,那祝谢大人归途顺利,我们等皇城再见。”

谢钧看出她面上的笑意稍褪,但她也并不沮丧。

林二小姐一向赤诚,释放善意的时候毫不保留,被拒绝了就退回原来的位置,不难为别人,也不自怨自艾。

就好像一个天真慷慨的孩子,把好吃的好玩的分享给你,但你若是摇头,她也不气馁,只是笑呵呵地收回去,她是真的觉得那些东西很好,她也很喜欢,所以你不要,她自己留着也高兴。

谢钧眼睁睁看着林二小姐转身要离开,他废了好大的气力才走到林二小姐的身边,等到了她的“分享”,他很想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告诉她,他在码头见到她的那一刻到底有多高兴。

可最终谢钧也只是攥紧了拳头,同她道:“借林二小姐吉言,你回去的路上也小心。”

话音未落,岸边忽然一声急呼,几道灰影破开人群,急掠上前,停泊在近岸的小船被人踩得剧烈晃动,水花四溅,数名身穿短打,黑巾蒙面的刺客一跃而上。

码头本就人声嘈杂,此刻更是乱作一团,纤夫被惊得四散奔逃,呼喊声与脚步声混作一片。前方一个纤夫慌不择路地直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林蕴,谢钧上前两步,伸出之前百般克制的手,一把拽过她:“小心。”

人群一乱,侍卫连忙朝谢钧这边收拢,谢钧眉头皱得很紧,这些人到底在急什么?

变故来得太快,林蕴心脏急跳,紧张地反手抓牢谢钧的胳膊,怎么就又一言不合地打起来了?

林蕴懊恼出来得太急,没来得及叫上时迩和钱大,果然出门不带保镖不行,这不就遇见事儿了!

不过她扫过周围这一圈的侍卫,心下稍安,谢钧带的人不少,而且时迩说严明严律还算她的上级,时迩功夫都那么好,她的领导也一定差不了。

差……差得这么多吗?

林蕴眼睛瞪大,看着严明被对手一刀劈得连退两步,严律更是勉强格挡后险些踉跄跌倒。空隙一闪,然后那贼人就突破侍卫的包围,进来了!

怎么能让他进来了!

林蕴一半脑子想着她拉着谢钧能跑得掉吗?另一半脑子控制不住地替时迩打抱不平,严明和严律以前凭什么能当时迩上司啊!

时迩可比他们靠谱多了!

突破重围的灰衣人如鹰般掠过来,手中刀光一闪,不过他瞧着不是要一口气砍死谢钧,而是伸手要抢谢钧肩上的包袱。

谢钧扯着林蕴侧身闪避,刀风几乎擦着她的鬓发掠过。

林蕴看着刺客手里的刀,怕得要命,她中过箭,是钻心的疼。这刀要是砍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比中箭更疼。

余光一瞥,林蕴盯上谢钧肩头的包袱,他此行是来浙江找证据的,能让人争抢的,不外乎就是浙江官员的罪证了。

这东西要真是丢了,谢钧应该可以再找一份?但林蕴想到了她千辛万苦送到谢钧手里的那封信,胸口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刺客再次逼近,还要再夺,林蕴猛得抬腿,狠踢在眼前刺客的膝盖上。

准确来说,是膝关节外侧。

自上次中了一箭,林蕴特地同时迩学了几招,她又是干惯了农活的,力气不小,这一下又狠又准地踢上去,“咔”一声闷响,灰影单膝跪地。

她不等对方反应,顺势又踢向他持刀的手腕。兵刃被震飞,在石板上溅出火星。

时迩教过的,等歹徒摔倒的短暂空隙,要将能威胁性命的凶器夺走。

林蕴迅速俯身抢起地上那把刀,手心全是汗,颤颤巍巍地拿着,环视周围忙着对打的侍卫们,人人手里都有刀,最终林蕴将视线看向身边的谢钧:“谢大人,我还没学过怎么用刀,你会吗?”

见识了方才林二小姐行云流水的那一套,本来打算假意躲两下就被夺走包袱的谢钧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看着她带着恐惧却又坚定的眼神,谢钧突然明白了何为自作自受,他不该瞒着她的。

但此时显然不是坦白的时机,谢钧利落地接过林二小姐手中的刀,他怕她伤到自己。

“会一点。”刀锋一翻,瞬间格开另一名刺客斩向林蕴的横刀,“铮”的一声震得人虎口发麻。

这些人不敢对谢钧下手,怕这事闹得无法收场,对林蕴这个突然出现、又没搞明白底细的人却毫不手软。

不好当着刺客的面说证据是假的,谢钧冷声道:“这里面有我苦算多时的田亩数据,决不能丢,严明严律,你们还腾不出手来帮忙吗!”

严明正演得起劲儿,力有不逮的样子:“大人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来!”

严律却躲过一击,没有说话,他是管情报的,本来就不擅长打斗,根本不用装。

听到谢钧守护证据的宣言,林蕴当即怔了一下,惊讶地看向谢钧,他们讨论过,测田不过就是数格子而已,哪里用得上苦算?

这里面压根不是证据?

谢钧是个从不说废话的,他在这时候不可能突然慌乱地叫嚷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林蕴那如吹满的气球一般鼓胀的勇气瞬间一泻千里。看到寒光闪闪的刀,林蕴顿时瑟缩起来。

天呐,证据是假的,那她拼什么命!

林蕴放弃守护“证据”,但对面的刺客们可不知道,方才她突发的勇猛想来是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谢钧正一脚踹开一名刺客,一转头却看见方才被踢倒在地的刺客从侧后掠来,手中匕首斜斩——

那方向分明是对准林二小姐。

来不及细想,谢钧一把揽住林二小姐,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刀尖破肉的声响在耳畔放大,肩背处的刺痛令谢钧皱了皱眉,闷哼一声。

林蕴猛地收紧手指,惊慌地想推开他,又怕动到谢钧的伤口,僵在原地,她声音发颤:“谢钧,你……你还好吗?”

他低下头,呼吸有些急,却依旧护得她严严实实,语气轻得像怕惊着她:“无事,你没事就好。”

那一瞬谢钧甚至有些想笑。

得了,自作自受,弄假成真了。

这下是不用同林二小姐装受伤了,真得躺几日。

不远处的严明猛地发力,踹飞和他一直纠缠的刺客,也没去管那个抢了包袱逃走的刺客,径直冲向自家大人。

糟了,这下玩脱了!大人怎么还真中刀了!

一大早让衙役从城南开始巡逻,听到城北码头异动竭尽全力才召集几个人手赶到的钱文渊也傻眼了,他远远瞧见谢钧肩头红了一片,跑近时腿都在打颤。

孙铭古,你这龟孙是不是脑子有病!

都敢拿刀捅谢次辅了,这叫有分寸?

真想赶紧投胎就自己一个人去,别拉上他啊!

***

半个时辰后,杭州府最负盛名的大夫给谢钧开了药包扎完,谢钧阖着眼睛躺在离驿站很近的大宅屋中。

据说这里是知府的私产,谢钧受了伤,不宜挪动太远,所以知府腾出此地,让谢钧暂住。

林蕴坐在谢钧的床前,方才码头上的刀光与惊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谢钧平日里发丝分毫不乱,连衣服褶子都恨不得拉平,此刻乌发散落在枕上,眉心微蹙着,仿佛仍在忍耐着什么,唇色因为失血而泛着白。

谢钧这一刀中得不浅,大夫说虽然没危及性命,但可能夜里会烧起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不是林蕴平日里见到的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那个谢钧,她很是无措。

谢钧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就算她死了,也很大可能会重开的人。

他明明知道的,他为什么要挡这一刀呢?

上药的时候谢钧还同她说不疼,可是她中过一箭,比谢钧中刀的地方再靠近胸口一点。

很疼。

谢钧真是没一句实话,这个时候还要骗她。

林蕴环抱住自己,将脸埋入臂弯中,感觉到眼泪流下。

第130章 眼色

为了让谢钧舒服一些, 大夫开了止痛安神的药丸,再加上失血过多,谢钧整个人昏睡过去。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谢钧记得自己有事情没做, 他还没同林二小姐坦白。

林二小姐生了一副和他谢钧截然不同的菩萨心肠,当初她都能替时迩挡箭, 如今见自己替她挡了一道,定是会惶惶不安。

他得赶快醒过来,告诉她,这件事她一点错都没有, 错的人是他。

大概是潜意识起了作用, 谢钧睁开眼, 有一瞬的迷茫, 现在是在何时何处。

他微微偏过头, 看见林二小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眼圈红红,鼻头也发红, 一看就是哭了一场。

她平日里事情多, 今日又折腾了一通, 大概也是累了,困得头一啄一啄的。

谢钧稍稍侧过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想抬头看看窗外什么天色, 刚一动微微扯动了伤口, 谢钧“嘶”得抽了一下气。

林蕴本就挂心谢钧,睡得浅,只这一点细微的声响,她噌得睁开眼睛, 见谢钧醒了,她惊得直接从座上站起来:“大夫说那药吃了你要晚上才会醒,怎么才下午就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去找大夫。”

说完不等谢钧回答,林蕴就要出去找人。

“不用……”谢钧抬起手,想要阻拦林二小姐,不过肩膀上的伤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抬起的幅度有限。

但谢钧还是成功拦住了林蕴,见他抬手的那一瞬,林蕴惊得直接按住他的手:“我不走了,你别动。”

说着林蕴抬高声音:“严明,谢大人提前醒了,你去问问大夫这碍不碍事?”

严明就一直候在门口,听见林蕴的吩咐就去找大夫了。

听出林二小姐的声音都急得发抖,谢钧回握住她的手,语气沉稳和缓:“我不动了,你别害怕,我真的没事,养一阵子就好了。”

感受到谢钧手上传来的温热,林蕴的眼睛又涌上涩意,声音发闷道:“真的吗?”

“嗯,真的。”看着林二小姐眼中的泪意,谢钧已经分不清是不是伤口在疼。

他明明最开始是想用假受伤骗她,可此时却被林二小姐的眼泪击溃,再张口就是道歉:“抱歉,你不必对我的伤自责,是我自己的过错,与你无关。”

谢钧哑着嗓子,一五一十地说今早的刺杀他早有所料,包袱里的证据也是假的。

“我本来是想假装包袱被抢走了,再受一点轻伤,这样回皇城的路上会安生些。”

林蕴点点头,之前在码头已经意识到是假证据,虽然那时候没时间思考太多,但守在谢钧的床边半日,再回忆起谢钧一见她来码头就劝她快走,林蕴也大致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见谢钧没有再乱动的意思,林蕴挪开了手:“虽然此事需要隐蔽些,但谢大人提前稍微告知我一二,我就不会去码头了,也不至于让你受伤。”

在林二小姐的真诚中,谢钧微微垂眸,眼神闪烁。

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林二小姐呢?

自然是因为心思不纯,他心悦她,想借着假装受伤的机会同她多相处。

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但谢钧抬眸,林二小姐正眼也不错地盯着他,很关心又很紧张,生怕自己没注意到他哪里不舒服。

谢钧实在是一个太精于算计的人,哪怕此刻中了一刀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他都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在此时顺势承认自己的想法,向林二小姐表明心迹,她考虑与自己在一起的可能性极大。

他刚刚替她挡了一刀,谢钧只觉得这是咎由自取、弄假成真,对于这一刀他没有半分英雄救美的自得,这是退无可退的底线。

若在码头真让林二小姐受了伤,那他就不仅是虚伪,更是无能。

但林二小姐是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她总是愿意去瞧见别人的“好”,别人对她一分好,她会竭力报答。

此时也许是他表明心迹成功可能性最大的时刻。

他做事时常不守道义、不择手段,谢钧会抓住每一个时机,为他所用。

但此时此刻,他同林二小姐道:“你近来事忙,我同詹明弈打听过,你今早要同他谈事,所以便没有告诉你。此事是我自作主张,我受伤是因为谋划不利,合该自己承受。反倒林二小姐你因为想送我去了码头,平白受了一场惊吓,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他对她总是格外有耐心,谢钧宁愿错过这大好时机,也不想要挟恩以报。

他日林二小姐决定与他在一处,谢钧希望出于真心,而不是感动。

林二小姐是个心软的人,她的感动可以给很多人,谢钧要的是那份独一无二的真心。

作出了决定,谢钧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有心思开玩笑:“林二小姐当初问过我是否能算无遗策,如今你也算是亲眼瞧着了,我也是会弄巧成拙的。谋人谋事总是如此,只能算个大概,谁也无法保证不出差错。”

谢钧说的轻松,林蕴却有些笑不出来,若是刚认识那会儿,谢钧一副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的样子,林蕴是内心阴暗地希望看见谢钧吃瘪的。

可如今谢钧就这样脸色苍白,带着笑意同她说他也会出差错,会弄巧成拙。

那一刻,林蕴突然感觉鼻子好像堵住了,酸意顺着鼻腔往上爬,连带着眼眶都酸胀起来。

她想到了谢钧的变法,那更是一条险之又险的路,林蕴多么希望谢钧能真的算无遗策,一直赢到最后。

她道:“谢大人,等你伤好一些,你再与我讲一讲你之前那本变法册子吧,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更全面些。”

回忆起来,那日在包厢里,火盆烧出的册子浓烟仿佛还在鼻尖萦绕,当时林蕴气得不轻,暗中发誓绝不会看谢钧的册子,没料到她居然这么快就反悔了。

她虽然没什么政治头脑,但好在她读过历史,来自未来的眼光还是有点用,说不定能帮谢钧规避掉一些大坑。

听了这话,谢钧先是有些愕然,随即扯起嘴角:“好,我之后与你慢慢说,我们一同查漏补缺,尽量更周密一些。”

林蕴点点头,抬眼看看门口,她同谢钧都说了好一会儿话,严明怎么还没回来?

谢钧一眼看出林二小姐在急什么,他暗中决定给严明加一个月月钱,实在是有眼力见儿。

“快到夕食的时间了,午饭谢大人你就没吃,我去拿夕食,顺路看看严明怎么还没回来,宅子不小,我走快一点大概半刻钟回来。”林蕴微微俯身弯腰,同谢钧说她的去处。

谢钧从前总是挥斥方遒,如今躺在床上修养,哪里也不能去,只能看着周围人来来往往,想来这种失控会没那么有安全感,不然也不至于刚刚拦着她,不让她走。

“那麻烦林二小姐了。”

看着林二小姐转身离开,在她即将离开视线的时候,谢钧想到什么,道:“林二小姐,忘了同你说,今日你来码头送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很是高兴。”

林蕴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露出一点笑意:“好,我知道了。”

等林蕴拿着夕食再回到房间,走近一瞧,谢钧已经又睡了。大概大夫的药还是很有效的,方才谢钧大概是怕她自责,强打着精神同她说清楚原委。

见谢钧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了,林蕴让姗姗来迟的严明将夕食再撤下去,她压低声音:“谢大人可能夜间才会醒了,让厨房晚一点再重新做一份放灶上温着,等他醒来了再喝。”

严明接过托盘,当即就要往厨房去,没想到他听见林司丞问:“严侍卫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严明答道:“不到半刻钟就回来。”

等走远了,严明才叹了口气。

唉,为了大人的姻缘,他如今在林司丞这里都变成一个需要监工的不靠谱下属。

他的一世英名啊!

***

夜间,谢钧靠坐在软枕上,在严明的投喂下吃完了夕食。他胃口还不错,将准备的餐食都差不多吃完了。

毕竟是夜里,林蕴也不好多待,本来是打算等谢钧醒了就离开的,但谢钧身边也没丫鬟,平日里生活上的事都不假手于人,严明他们是侍卫并非小厮,没什么经验,照顾起人来难免有些笨手笨脚,林蕴还是多留了一会儿。

嗯,主要是她现在有点信不过严明,还是得看着点。

严明喂饭过程中还是一板一眼,没出什么差错,就是一见谢钧吃完,他就将托盘拿着跑走了,跟后面有狗在追似的,也不知道给他家大人擦下嘴。

林蕴想叫住严明,可张口话还没说出来,严明就跑得没影了。她无奈地回头看了谢钧一眼,也不好不管。

林蕴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的架子上发现了一块眼熟的帕子。

严明说谢钧用不惯别人的东西,这屋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从谢钧行李中又再拿出来的。

从一堆平整没褶的帕子中,那几处勾丝十分显眼,林蕴认出这是她还给谢钧的那块。

林蕴没多想,走过去,就要顺手拿下来。

“不干净,别碰!”

乍一听到这么大一声,林蕴被吓得手立马缩回去,惊讶地回过头看谢钧。

都伤成这样了,连动哪块帕子都还有讲究?

而且她洗过的帕子怎么就不干净了?还不能用了?

不过对谢钧的不满只在脑海中停留一瞬,林蕴顿时觉得不太对劲儿,谢钧的耳朵怎么泛红了?

谢钧不会真如大夫说的,夜间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