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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婚日记 齐娜eris 21369 字 15小时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被困在床上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温煦白找的厨师是个江浙省人。她做的饭菜,清淡、精致,还带着股柔和的甜味,我一个吃惯了辛辣食物的人,真的很难持续性地吃完全没有辣味的菜品。

还不如让我吃白人饭!至少白人饭我有心理准备。

“等完全拆线,我带你去吃川菜。你会喜欢吗?”温煦白看出了我不高兴,一边笑着哄我,一边舀起一勺汤递到我嘴边。

我一口咬住勺子,愤愤地点头。

她被我这模样逗笑了,低低笑声落在房间裏,像是一阵轻柔的风。

这种被人喂饭的生活,从最初的别扭,到后来彼此都习惯,只用了一个多礼拜。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认出了温煦白就是曾经的小可怜,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看不到她神情的模样,让我能够专注于她细微的语气与体贴的行为,反正现在我对她不再有之前那种莫名的警惕,只剩了一种迟来的熟稔。

几天后,我眼前的光线开始变得模糊,让我终于有种在浓雾中找寻到出路的感觉。Dr. Meyer在我的期待中,用柔和的语气告诉我,我的反应都在控制内,可以缓步地拆除眼睛上的缝线了。

伴随着医生将我眼睛上的缝线一点点拆除,我终于有了自己在逐渐恢复的感觉,至少现在的我能够看清眼前的轮廓与模糊的形状了。虽然还怕光,不能揉眼睛,也不能用力咳嗽和弯腰,甚至也要每天滴眼药水,但比起一开始实在好上了太多太多。

朦胧的世界终于有了应该有的亮度。

我能看见温煦白了,她就坐在我面前。

她的脸还是糊的,但我能分辨出她的轮廓、她的姿态,她那种面对我时时常浮现出的温柔都让她极具存在感。

我想,很快,我就能看清她的表情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很快我做完手术已经两周。终于可以出院了!

“我妈希望你去农场,你有什么想法吗?”温煦白一边帮我迭衣服,一边问。

在手术那天,我就听到了温煦白和她妈妈的沟通过程。可以说,这些天来我一直等着温煦白问我。却没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气,竟然等到马上出院了才问。

我坐在床边,制止了她要将衣物塞进行李箱的举措,说:“不要了,都扔掉。”

温煦白有些惊讶,按照她一贯的习惯,此刻的她应该在挑眉。她反问:“怎么了吗?”

“上面沾了医院的味道,我不是很喜欢。”我并没有隐瞒,十分诚实地回答。

现在的辛年已经很有钱了,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扣扣搜搜地过日子了。沾染上医院味道的衣物,扔掉就好了。我随时可以再买新的。

有钱真好。

温煦白对我的一点点任性并没有表示任何的反对,反倒,她再次地笑了起来,大有一副助纣为虐的架势。

我看她这样子,没忍住出声调侃:“幸亏我不是男的。”

温煦白有些没有跟上我如此跳跃的话题,她歪了下脑袋,发出疑惑的语气。

“你太会助纣为虐了。”我将自己心裏的想法说了出来。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幸亏你不是纣王。”温煦白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似乎完全没有查看的意思,注意力依旧落在我的身上,“你要是纣王,那估计也就没有周朝建国800年了。”

“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好奇地问。

“纣王要只是随便扔几件衣服,史书估计会说他节俭爱民,还怎么编排荒虐无道?”温煦白笑着看向我,“妈妈又问我了,你有什么想法?”

话题终究又回到了见家长上面。

我坐在床边,沉默。温煦白见状,她坐到了我的身侧,我们凑得很近,我对她身上的气息早已经熟悉,对于这样的过于突破社交距离的距离也已经习惯。

想了想,我看向温煦白,轻声问:“你奶奶也来A国了?”

温煦白怔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我会听到那天她和她妈妈讲话的内容。她想了想,点头,意识到我可能没有看向她,又开口补充:“她也来了。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见她们,我们找个理由就好了。你不用感到为难,一切都以你为主。”

“温煦白。”我叫了她的名字。

温煦白应声,看向我。

我无声地嘆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你这样就算我想要拒绝也说不出口了啊。

我怎么拒绝?怎么能拒绝?

我眼睛做手术她妈妈知道,不仅知道还专门从T州跑来陪诊了两天,那她爸爸还有奶奶没有道理不知道。

术后在医院住了两个礼拜还能用每天必须检查情况来做借口,那之后又要用什么理由?恢复的过程,是个人都知道,自然环境有利于眼睛。我该怎么拒绝?

人家家人是如此的体贴,我却不识好歹地想要拒绝?这也太不是那么回事了。

而且如果我拒绝了,人家会怎么想?是我不喜欢T州,不喜欢她父母?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万一再多想一些,那不就显得我和温煦白真的只是应付家裏吗?

想了又想,我咬了咬唇,回道:“就回农场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趁着我的新电影还没有开始拍摄,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见一下的温煦白的家人,总比开始拍摄,她爸妈或者奶奶来到我的片场或者是家裏突然袭击强。

温煦白笑了起来,说:“好。等你再恢复得好一些,我们回去。”

“不用了,比起Berton我还是更想去农场。戴防护眼罩和滴眼药水就好了。”我拒绝了温煦白停留Berton的想法。

早去晚去都要去,那就早点去。不要耽搁。

我这个不丑的漂亮媳妇,怎么都是要和农场女孩回家的。

第77章 9月16日

77.

飞机降落在Valden时,风裏都带着一股干草和阳光的味道,像是刚被晒过的被子。

干净、温暖甚至带着一点点甜意。

从Berton飞到Valden不到四小时,眼睛虽然还是有些受不了气压的变化,但因为温煦白提前准备得太周到,随身的护眼罩、湿巾、备用药水,我这一路都很顺利,没有太多不适。

倒是她,看起来比我更紧张。我虽然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感受到她每隔几分钟从我身上扫过去的视线。她远比想象中还要在意我这次的手术情况。

“小白。我没事。”等待行李的时候,我看向身侧推着车的温煦白,出声。

温煦白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

她不说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从机场出来时,阳光刺眼。还没等我问她怎么回去,一个穿着牛仔衬衫、皮肤黑亮、笑容开阔的男人已经朝我们走来。

“Wynn,你回来了!”他的语气透着熟稔。

我歪了歪头,看向温煦白。

“这是我的妻子Nian.”温煦白先是和这人介绍了我,而后才看向我换了普通话又道,“这是Black,家裏的帮工。”

我冲着他笑了笑,Black笑得更灿烂,露出一口白牙,随后接过行李,利落地往后备箱放去。

我们很快上了车,Black在前面开车,临发动车子时却递给了温煦白一个平板,温煦白没有什么意外地接过,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倚靠在车窗边,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来。我的眼睛现在还不能完全适应光线,隔着墨镜,我遥遥地看着这片算得上着名的农业大州。

9月是收获的季节,世界满目都是一层又一层诱人的金色。成片的农田延伸到地平线,各种作物连绵不断,层层迭迭。偶有不知道是牛还是羊的动物在树荫下,似是在吃草。风掠过它们的脊背,像水波一样。

果然牛马都向往草原,哪怕我这种算不上牛马的工种,在看到这样大片连绵的天地,也会心生愉悦。

和城市的钢铁森林与快节奏比起来,这样的大农村,确实能够让人放松太多太多。

唯一不同的,是我身侧的味道并非外婆身上的气息。而是温煦白的。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有节奏地跳动着。那种颠簸,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的三轮车,木板摇晃、铁皮作响、车裏面堆着蔬菜,而我坐在其中,摇摇晃晃与她一道回家去。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的,只是,现在靠在我身边的,是温煦白。

“这都是家裏的农场。”温煦白看完了平板上的内容,注意到我在看外面后,出声同我解释。

都是?你不要告诉我这么多全部都是!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向温煦白。

“爸妈移民的时候土地比较便宜,这些年家裏种大豆赚了些钱。”温煦白笑了笑,再度出声解释。

我发四,我再也不相信温煦白说的量词了。这么大的一片土地,她之前和我说只是小打小闹?那什么才叫成规模?非要让整个T州都变成她家的才算是规模吗?

太可怕了这个女人!

本以为她会直接让Black送我们到家裏,却没想到在中途,她让Black停了车。

“我先带你在附近转转。”温煦白笑着对我说。

客随主便,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安全带被温煦白小心地解开,她的手顺手拉上了我的手,带着我一起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这一瞬间,我竟然有种土地在呼吸的错觉。感受着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带着卷起干草、木头与马粪的气息。

我咧了咧嘴,内心的一点点粉红泡泡破碎了。

温煦白笑了下,她带着我走到了一处木屋,从裏面拿出了两件外套,将其中一件递给了我。

我接过,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风大。”温煦白简单地说了下,看我还没有穿上,主动上前为我将外套的拉链拉好,“要不要去看看小马?”

在温煦白话音落下之际,远处恰好传来了一阵马的鼻息声,还有跑动时落在地面的闷响。我转身看去,只见远远的地方似有什么东西狂奔而来,而在更远处好像还有风车发出了吱呀声。

这些声音错落着,一起勾勒出了温煦白家农场一隅的景致。

许是看我在看,温煦白再度拉上了我的手,带着我往那处走去。一边走她一边对我说:“这裏是家裏的牧场区,养了些安格斯牛用作吃肉和繁殖,还有些奶牛和水牛产奶,马匹的话就是夸特马,基本上都是农场内骑乘的,圆我爸爸一个牛仔梦,马场在西边,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可以去骑马。至于绵羊和山羊在另外一边。”

我的老天,真正的富婆就是这样的平平无奇吗?

养马是一个超级费钱的活,她家裏居然还有专门的马场。好有钱好有钱。

“没有很有钱。只是爸妈喜欢这些。”温煦白绝对是在我的肚子裏面放了什么东西,她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还饶有兴致地同我解释。

我哼了一声,不与她争辩。

这还不叫有钱,那什么叫有钱!

她再度笑了笑,拉着我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我们没有用任何交通工具,只是漫步走在农场内。

脚下的土地似乎随着我们的步伐起伏,踩上去柔软而结实。一望无际的草场看起来是那样的宽阔,当然,如果气味也满是青草香没有马粪味就好了。

温煦白没有说话,只是与我静静地感受这片土地。我的耳朵似乎很喜欢这片寂静,在我们逐渐走近风车时,我好似听到了空气中传来的豆荚被风吹动的噼啪声响。

“大豆还没有收完吗?”我看向温煦白,问道。

温煦白摇了摇头,回道:“还没有完全收完。那边,红彤彤一片是高粱地,估计明天就收完了。再过几天,就得给牛换新的草料了。”

我循着视线看去,目光中只有一片暖色。

真好。

“城市姑娘很喜欢大农场哦?”温煦白带我走了一会后,感受到越来越大的风,她将我带到了一侧的车库。我们上了车后,她笑着问我。

我想了想,点头。

南鹰市不是平原地,除了之前拍戏去宁江省我看到过大片大片的黑土地,就在也没有看到过如此壮阔的农田了。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

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温煦白特意开车在高粱地转了一圈,让我看到了远处的玉米地与大豆地。我的手搭在窗边,瞧着眼前成熟的作物,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会开收割机吗?”我回首反问正在开车的温煦白。

回了农场的温煦白和在申城的温煦白真的不太一样,她开着皮卡车,穿着丑丑的外套,发丝被风吹起,再也没有了我印象中的那副冷脸美人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农场的粗犷。

温煦白点了点头,回道:“会的。农忙的时候,我会帮家裏割草、打捆,有时候也会收割、犁地、中耕。”

好专业的词,我听得一知半解。

“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看下农场收割。”温煦白又一次给我画了饼。

等我好了再和我说,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等我好了再和我一起去骑马。

等我好了再和我一起去看农场收割。

这个讨厌的眼睛,到底什么时候能彻底好啊!我心裏碎碎念着,面上仍旧保持着笑容,享受着农场的惬意时光。

温煦白家的主屋离牧场区还有一段距离。我们一路穿过金黄的农作区,又经过林场,车子在细碎的石路上碾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带着木屑、青草和阳光的气味,混着风的热意。

她将车停好,我推开车门,脚下的土地沉稳柔软。抬头望去,眼前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房子,外墙刷着淡淡的灰漆,门廊是老木头做的,斑驳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风铃悬在檐下,被风轻轻吹动,叮当作响。

门廊下有两张摇椅,似乎有人刚起身,椅背还在轻轻晃动。再远处是几座半透明的温室大棚,而在更远的地方,延伸出一片整齐的藤架。

“那是葡萄园和橄榄园。”温煦白从我身侧走来,语气平静而带笑。

我终于到了听到她家的产业之大而面不改色的程度了,我勾唇笑了下,瞥了眼温煦白。

阳光透过屋檐,落在她的肩上。她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整个人被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即使我并不能看清她的神情,可没来由的,我知道,她在对着我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实在没想到会在城市之外有这样的生活。这裏什么都有,风、草、牛、马、光以及她。

正待我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人走了出来。

温煦白妈妈依旧如此的大方明亮,她的笑容热烈,上前拥住了我,轻声:“小辛到家啦!眼睛恢复得怎么样?”

到家。她说的太自然,好像我早就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我柔柔地笑了下,点头:“恢复得很好,现在能够模糊地看清些东西了,就还是有些畏光。”

“没关系的。小白小时候也做过这个手术,这些都是恢复过程。小辛不要害怕哦。”温妈妈的语气温柔,带着长辈独有的叮嘱。

除了在戏剧中,从未有长辈这样温和地对我说过话。

一时间我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我转过头去,看向温煦白。

温煦白瞧出了我的局促,从她妈妈手中将我解放出来,她对着她妈妈说道:“妈,辛年刚到家,得让她眼睛歇一会。我先带她去休息。”

刚到家还没有见其他人就可以去休息吗?我抬眸看向温煦白,然而在温煦白回答我之前,我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

我循着视线看去,有另外一道身影从屋裏走了出来。应该是温煦白的父亲,他的皮肤被晒得颜色偏深,肩膀宽阔,声音洪亮。

“这就是辛年?”他看向我,声音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

有些没想到温煦白父亲是这种豪迈类型,但我想起那天手术完温煦白和她妈妈的对话。或许,她爸爸并不满意她找了我这样的结婚对象。

想到这,我挺直了脊背,点头回道:“您好,我是辛年。温煦白的妻子。”

第78章 9月16日

78.

我主动冲着温煦白父亲的方向伸出了手。

温煦白的父亲愣了一瞬,才与我相握。他的手不比温煦白细嫩,反而粗糙得厉害,哪怕只是礼貌地与我相握,我依旧感觉到了他手掌的有力。

“舟车劳顿辛苦了。”他终于开口,带着一股封建大家长的不容置疑,“小白,你带辛小姐上楼休息吧。”

温煦白却没动。她拉住我的手,几乎把我半掩在她身后,声音平静:“爸,我们结婚两年了,没必要分房睡。”

气氛倏然一紧。我没想到刚到温煦白家裏就迎上一场大战。

“对啊,老东西!小白的房子我早就收拾好了,人小妻妻睡一块多正常,你别在这发神经。”温妈妈根本不管我还在这裏,上来就给她爸爸了两拳。

我眼看着温煦白的爸爸因为温妈妈这两拳被打得后退了两步。

“你妈妈大名叫什么呀?”趁着温煦白爸妈还在那裏说话,我小声拽了拽温煦白的衣袖,轻声问。总不能一直叫人温煦白妈妈,这多没主体性,多没有礼貌啊。

温煦白笑起来,学着我做贼的模样,小声回:“妈妈叫温春侠,女侠的侠。”

确实是个女侠。

“我爸叫温淑民。贤良淑德的淑。”温煦白再次补充。

她的外婆和奶奶起名都是有点东西的。不过,怎么都姓温?这是不是意味着,一定程度上温煦白也算是随母姓了?想到这裏,我笑了笑。

“在笑什么?”温煦白问我。

“没什么,你随母姓,我随我外婆的姓。”我轻声告诉她。

她还没来得及多问,一道更清亮的声音从屋裏传了出来:“到家了不进门,干什么呢?外面有花啊?”

温煦白转过头,笑了笑,对我说:“是奶奶。”

不知为什么,比起她的父母,我反倒更紧张见她的奶奶。也许因为我知道,她奶奶和我外婆年轻时是好友;也许因为,我和温煦白的婚姻,正是这位老太太一手撮合的。

我不自觉挺直了腰,准备摘下墨镜以示礼貌。

可我还没摘下来,就被一只手制止了。是温煦白的奶奶。

她奶奶比我想象中还要精神很多,灰白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穿着浅色的打底衫和宽松的毛线外套,比起温煦白的母亲,温煦白气质上反倒更肖她奶奶一些。

“不是刚做完手术吗?好好戴着墨镜。”温奶奶声音带着笑,一面慈祥的模样

“谢谢您,我恢复得挺好的……”我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她正认真地盯着我看,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我有些疑惑。

“像。真的像。”她奶奶的声音有些怀念,她走近了我,似是想要仔细看清我的容貌,“你长得真像你外婆。”

我和外婆长得很像吗?我并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辛漪……辛漪埋在了哪裏?”温奶奶完全没有管温煦白和温煦白父母,拉着我的手就往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

我回头看向温煦白,发现她还愣在原地。看到我看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来。

“外婆说自己没有家。”我沉默片刻,低声答,“我……把她安置在了我家。”

温煦白追上来时,听到的正是这句话。她的脚步一滞,却什么都没说。

我没去看她的反应,也没看温煦白奶奶的反应。

没有什么可看的,没有人会理解的。

不肖子孙不让老人入土为安,反倒将老人的骨灰放置在房内。或许还有人会觉得晦气,觉得我有病。

可,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被埋在一个我一年都去不了几次、只给她带来痛苦的南鹰市。她这一生,从来不喜欢与人挤在一起,她喜欢自己的茶盏、自己的阳光和风。

我不要让她自己孤零零地在墓园裏。

缦合那么大,我为她专门准备了一个房间。我将南鹰的家搬了过来,她的被褥、衣物、摆设都还在,甚至窗臺上放着我为她拍来的一个宋代青瓷瓶,那是她在我年少时唯一展现过喜色的东西。

她被我安置在床上,就在那裏,从来没有离开。

有段时间我常常夜裏醒来,只要推开那扇门,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我就能够闻到她旧衣服的气息。是独属于外婆的熟悉味道,那一刻,我知道外婆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虽然会有人说我有病,可那是我的家,我和外婆的家,不会有人来打扰。

这样很好,是我和外婆都会喜欢的方式。

温奶奶没有责备,也没有露出一丝异色。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嘆了一声:“好孩子,好孩子。你比你妈妈像个人样。”

我怔了怔,不明白她那声“好孩子”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温煦白奶奶怎么会认识我妈妈。

“你外婆不会喜欢你把她埋在南鹰的,能跟着你也挺好的。”温煦白奶奶的语气柔和起来,她望着我的眉目,好像通过我在看外婆一样,“你和辛漪长得很像,比你妈妈长得还要像。简直和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有些发愣,温煦白奶奶居然见过我妈妈吗?

“妈,您认识小辛的妈妈和外婆吗?”温春侠看向温煦白奶奶,问出声。

“认识啊。”老太太笑着点头,“咱家移民就是辛年外婆建议的啊,要不是她,你们两个现在还在国内养鸭子呢。”

“她外婆是顶有学问的,那时候她下乡插队来了咱们村。教会了不少人科学养殖,要是没有她,淑民也不能长得这么高这么壮。”老太太怀念着过去,声音有些飘远,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身上,“只是没想到,她后来没回去申城,反倒去了南鹰。还生下了辛露。”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外婆当知青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外公是谁,更不知道妈妈是怎样出生的。我只知道,我是在4岁那年,被妈妈扔给了外婆。

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不仅我什么都不知道,温煦白的家人也觉得一脸懵。这瞬间,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作为唯一枢纽的温煦白轻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场莫名来的叙旧,道:“奶奶,年年现在不好过度用眼的。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晚上我们再叙旧,好吗?”

温奶奶没有拒绝,她点头。

老太太都点头了,温煦白爸爸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他眼看着温煦白将我拉了起来离开正厅。

走廊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鞋底踩上去时发出轻轻的声响。空气裏浮动着一股淡香,不同于温煦白身上的味道,更像是阳光、木头与花混合出的气息,很好闻。我偏了偏头,小声问:“什么味道?”

温煦白并不住在主厅,她带着我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了单独的一栋房内,房门半掩着,风一吹,轻轻晃动,香味变得更加明显。

“香熏。”她推开房门,语气平淡,“我太久没回来了,妈妈怕房间有霉味。”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房间是很标准的A式风格,卧室大得夸张,床也大得夸张,远远地看去感觉有3米。

“你自己睡这么大的床啊?”我挑眉问。

阳光从窗户倾泻下来,铺在她的肩头。她愣了一下,抿了抿唇,语气裏带着点不好意思:“不是。妈妈新换的。”

“啊?”我低声笑了下,故作轻松,“大点好,大点方便。”

“方便?”温煦白捕捉到了那点暧昧的漏洞,俯身贴近我,唇角轻轻扬起,“方便什么?年年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啊!

莫名其妙啊这个女人,我皱着眉,推开几乎要贴上我的温煦白的脸,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屋内的书桌上摆放了基本书,我看不清上面的字迹,想来应当是温煦白没有看完的。随意地拿起来,我翻了翻,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油墨味,放了回去。

从书桌离开,我背着手继续打量着卧室内的布局。没来由的,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巡视领地的猫。被自己这种自恋的形容给笑道,我勾了勾唇角。视线也自然地落在了不远处的照片上。

我走近些,照片在模糊的视野中被晕成色块。我依稀看到一个扎着牛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灿烂,背后是东方明珠。

能摆在这裏的,想也知道是谁。我挑了下眉,回首看向温煦白。

温煦白见状,她走了过来,低声和我解释:“这是我4岁还是5岁的时候,爸妈带我去申城。”

“好可惜,我看不清。”我嘆息着,语气裏带着一点遗憾,“幼年版的温煦白,我挺想见见的。”

温煦白笑了笑,她将相框放下,转而拿起了另外一个,温声同我说道:“这是我14岁,刚来T州上学的时候拍的。”

我看过去,这时候的温煦白比幼年时期长高了不少,至少朦胧中看去有了几分现在的影子。个子高高的,穿着短裙和衬衫。我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标志,点了点问:“这是什么?”

“学校的徽章,我上的是天主教学校。”温煦白同我解释,“还有我刚上大学和大学毕业的照片,你想看吗?”

反正也没有事情做,看呗。我点了点头。

温煦白柔柔地笑了下,她走到一侧的柜子那边,拿出了两本相册,放在桌上,翻出其中一页给我看。

这两张照片中的温煦白,和眼前的温煦白倒是统一了起来。我看了看相片,又看了看眼前的温煦白,笑着说:“你上了大学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啊。”

“是啊,自从去Berton做完手术,我就成现在的样子了。”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猜到她狡黠的神情。她走近一步,几乎整个身影都被光包裹,“我很听话的。”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勾唇笑了笑,垂眸轻道:“我可没说让你变成谁都能利用的坏家伙。”

“是吗?”温煦白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不复平日的清冽,她将自己的声线压得有些软,好似再次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我还以为年年看到如今身为坏家伙的我,会为我骄傲的。”

从知道温煦白就是小可怜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发出轻微的翻动声。尘埃在阳光裏漂浮,像是原本该有交代的十二年前的那天。

我抬眸,看向眼前的人,笑容温柔。

“Wynnie。”我轻轻地唤她,“你现在开心吗?”

第79章 9月16日

79.

走廊的尽头光线微暗,空气中仍残着阳光晒过木地板的气息。墙壁反射着西斜的余光,温煦白的影子被拉得极长,落在我脚边。

我们走在一处。

“算了,你别现在回答我。”在温煦白说出口之前,我抬手制止了她。

温煦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地望着我,轻轻点头。

现在的她,温软得有些不像话,T州的阳光这么厉害吗?能让冷美人化成一团?

我垂下眼,不想让气氛冷下去。半晌,我问:“你爸爸好像不太喜欢我。”

温煦白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怔了下,拉着我坐到床脚的沙发上。皮面被太阳晒得微热,她的指尖微凉却没有松开我的手,回道:“他是家裏唯一不能接受我喜欢女人的人。”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还是让我捕捉到了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我转过头去看她,阳光散落进来,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来薄薄一层光晕。

“我是家裏的独生女。”温煦白轻声说道,“我爸妈对我寄予厚望。”

这是我能了解的,如果是我,在有这么一大片家业的情况下,还只有一个独女,我也会对她寄予厚望的。会希望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有最好的东西才能够配得上她。

这是很正常的期望。

“寄予厚望的意思,不只是她们希望我能够继承国内外的产业、农场。更多的是,她们想让我为温家开枝散叶。通俗一点说就是,她们希望我招赘。”温煦白双肘靠后,人显出了几分慵懒的姿态,她转头看向我,笑道,“或者是,去父留子。”

我怔了一瞬,随后轻轻应道:“我能够理解。”

现在国内部分地区的有钱人家独女,就会这样既保证血脉的传承,又不让死凤凰男来踩死岳家上位。虽然我没见过多少,但这种行为我还是能够理解的。

“我不能理解。”温煦白看着我,声音有些冷,“我存在意义难道就是生孩子吗?所谓血脉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有什么意义吗?”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卷起她的发梢,我分明是什么都看不清的,可我就是知道温煦白现在的神情肯定带着倔强。

“你这样说我也能够理解。”我真是长大了,都已经到了双方都能够理解的年纪了。

“小时候的我并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一定意义上来说,我一直都是那种老师和家长眼裏乖巧的好学生。但这很没有意思,我远比想象中还要叛逆。”温煦白吸了口气,静静地说道。

“怎么个叛逆法?”我回想着温煦白的履历,很好的大学很好的专业很好的工作,哪裏叛逆了?是说和我结婚吗?但是她和我结婚不也是因为她奶奶的要求吗?这算哪门子的叛逆?还是说温煦白的叛逆和我的叛逆不是一个意思?

“没有你想的那些戏剧化。”她侧过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我只是不那么听话。”

不听话就叫叛逆啊?那叛逆的定义也太宽泛了,又不是家长手裏的洋娃娃,怎么可能什么都听家裏的呢?

空气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光线逐渐转暖。我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女人的?”

她摇摇头:“没有办法去界定什么时候意识到,只是我从小就对男生没有太大的兴趣。”

“对男生没有太大兴趣,也就是对女生感兴趣咯?”我顿了顿,靠近了些温煦白,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逗弄。

她也跟着笑了,眉眼弯起:“没有,我没有感兴趣的男生也没有感兴趣的女生。准确来说,我一直都是那种很不合群的nerd。”

我挑了下眉,没有言语。过了会,我不死心,又问:“你长这么大没有人和你表过白,搭过讪吗?”

她别开视线,过了几秒又看回来,点了点头:“有人表过白,也有人搭过讪。但我都没有什么感觉,所以……”

“就像你那次在酒吧对待那个女人那样?”我至今仍旧记得,温煦白在面对漂亮姑娘的搭讪,那张脸冷得仿佛人家欠她钱了的样子。

她再度笑了起来,西斜的阳光也从她的肩头逐渐滑落,我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在她的极具线条感的手臂上。

“会比那还要糟糕吧。当时我知道你在,所以收敛了一些。”温煦白并没有发现我的目光落在何处,她温声回应着我。

“有多糟糕?”我今天变成了那个挖山参的人。

“应该会是那种很瞧不起的目光,上下打量对方。然后说,我对你没有兴趣。”温煦白一边说,一边学着那个姿态。

好mean啊,我被她那副表情逗笑,摇头:“对待臭男人这样就算了,女人的话还是温柔点吧。”

她对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意外,她嘆了口气,回应道:“辛年,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是,对不喜欢的人,我不会给她任何想象的空间。不管她是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无意识地覆上我的手。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起来。风停了,光线在她的睫毛上,像闪着金粉。

我忽然想到Jane。

“你也是这样对Jane的吗?”我问。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还是瓦伦登的夕阳?

如果一开始只是随便问问,但此刻温煦白的不回答,就让我真的想要知道答案了。我知道她对Jane是利用,是为了老毒虫的案子。但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出手?她和Jane真的一点点旖旎气氛都没有吗?我想要知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我们交迭的手。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是。”

是什么?

“和Jane接触的时候。”温煦白缓缓地开口,“我的工作压力很大。那段时间,抽烟、喝酒,甚至高强度运动,都没办法让我平静下来。”

她的语气不快不慢,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她主动来找我,约我吃饭。我知道她和Rory已经在分居,所以我没有拒绝。”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着:“我们成长环境差不多,过去还算认识。相处起来并没有很大的压力,或者能够用相谈甚欢来形容。但是我不开心。只要看到她那张脸,我就会不自觉地想到我的工作。”

“我对她,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我抬了抬眉,半带好奇地问:“那种感觉?”

温煦白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想要亲吻她,想要更进一步。”

哪怕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炙热。

她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我皱了皱眉,本该问出口的话,因为知道她可能会有的可怕发言,被我默默地咽了下去。

“你应当是看到了狗仔拍的那30多张图,对吗?”温煦白问。

我点头,居然有30多张吗?我只看到了8张,从餐厅到公寓门口,再到翌日清晨的出门。

“拍摄那天,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温煦白轻声道,“我不意外,却也不高兴。”

“那可是Jane诶!”我脱口而出,虽然因为老毒虫的抹黑,外界对Jane的印象停留在什么蛇蝎美人、马粪敷脸上面,但是她的美貌是不可否认的。

被大美女表白,心裏居然毫无波动。温煦白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你没有住在瓦伦登,是住在凡尔赛是吗?

温煦白轻笑了一声:“我对她不感兴趣。完全不感兴趣,我也并不认为她是真的喜欢我。”

“你是有感情洁癖吗?”我反问。还真的喜欢,难道这世界上还存在假的喜欢吗?

“什么是感情洁癖?”她偏过头,似乎在思索这个词。

“我也说不上来。”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谈过恋爱,又没有大美女和我表白。

“反正我当时就拒绝了她,但是她让我最后帮她一次。”温煦白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继续说着。

帮她什么?我想了想,忽的,看向了温煦白:“你是说你们一起去她的公寓?”

温煦白点头。

我眼睛眨了又眨,梳理着这话中的含义。

当年温煦白和Jane的照片,狗仔的确是温煦白找来的。但是事情的起源是Jane忽然约了温煦白,Jane对温煦白表达了感兴趣,可是温煦白当即拒绝了。在两人本该不欢而散的时候,Jane希望温煦白能够帮她,与她一道去她的公寓。

这是什么逻辑?

“她要热度,我要项目。就是这样的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温煦白笑着同我解释。

啊,这样啊。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双赢。

我点了点头,再度表示了自己的理解。

话题到这裏似乎应该结束了,可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脸,问:“你呢?”

“我什么?”我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解,但很快我就反应了过来。

“我没有被大美女表白过啊。”我忍不住嘟囔,“也没被小美女表白过,可能我太直女了。”

脑子裏不由地回想起了喻娉婷说我是大直女的话,我很是无奈地撇了撇嘴,看向温煦白,问道:“我很直女吗?看起来像是喜欢男人的?”

到底怎么判断这个人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的啊?我怎么完全看不出来啊?要不是苏晏禾主动告诉我,她的前女友是谢清让,我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居然喜欢女人。

“所以,你喜欢男人吗?”温煦白扳过我的脸,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语气极为认真地问着我。

“嗯?”我说我没有被女人表白过,难道这意味着我喜欢男人?这是哪来的悖论?

我摇了摇头,想了下,回答:“我不喜欢男人。”

我这话不知道怎么回事,逗笑了温煦白,她的笑声穿了过来,她望着我。

“笑什么?”我不明所以。

“辛年,你有时候懵懵的。”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我是个笨蛋一样。我撇了下嘴,再次开口:“你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喜欢女人的?”

温煦白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靠近。她的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想让我帮你验证吗?”

“验证什么?”我下意识地后退一点,却又被她的气息拉近。

她抬手,掌心覆上我的脸。她的手很暖,指尖温柔地摩挲着我的下颌。她靠得更近,鼻尖碰到我的,呼吸一点点交融。

“验证……”她的声音低得像一阵风,“你喜不喜欢女人。”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会存在任何生子、养子情节哈~

产业那么大爱谁继承谁继承,反正我们小白和年年不生娃 (#^.^#)

第80章 温煦白番外8

80.

Berton的冬天绝对没有西海岸那样宜人,至少在温煦白看来,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Mass Eye and Ear医院坐落在查尔斯河边,风从河面上卷了过来,穿过医院的玻璃幕墙,撞入走廊的尽头。那声音像是有什么怪兽被困在城市与河流之间,带来让人颤抖的寒冷。

中央空调孜孜不倦地工作着,周遭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咖啡的苦香。和所有的医院一样,这裏也被忙碌与焦灼包裹着,护士推着车经过,橡胶轮子与地砖摩擦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温煦白对这裏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

那时候的她刚刚做完角膜移植手术,左眼缠着厚厚的纱布,而右眼也因为药物的刺激只能辨别出光暗。和她的平静不同,温春侠女士看到她这幅模样,双眸通红,恨不得是自己生病。她做在女儿的病床边,握住了温煦白的手。

“妈,我没事。”温煦白宽慰着母亲。她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从确诊到换完角膜,都没有超过3天。这一切反应已经很及时了,而且日后她的眼睛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一切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她真心觉得没关系。

可温春侠并不这么想,她拉着温煦白的手,小声絮叨着,不该移民来A国,不该把温煦白送到白人学校去,不该强迫温煦白去做不擅长的事情,她将一起的过错都包揽在自己的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够让温煦白立即康复一样。

母亲的手握得太紧,温煦白有些疼。她笑了笑,想缓解气氛,换了个话题:“妈,我有点饿了。”

这时候温春侠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女儿还没有吃饭。她立即站起身,因为动作过快眼前有些黑,她扶着墙稳住身体,这才应声:“好,你爸爸和奶奶刚才发消息说也到了。我去安排一下,小白,有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和医生还有护士说,不要强撑。”

“好。”温煦白乖巧答应,将妈妈送走。

妈妈走了以后,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温煦白躺在床上,感受着这片久违的宁静,可没过多久就被外面的声音所打断。正值圣诞前夕,哪怕是医院也在忙碌中简单地布置了一番,音响裏面放着《Silent Night》。

对于所谓的合家欢时节,自己却在住院,温煦白内心并无波动。反而,她有点享受此刻属于自己的时间。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可她们对她实在是太过关注了。这份浓重的爱让她有的时候会有些喘不过气来,虽然不到想要逃离的地步,却也绝对不是能够一直承受下去的程度。

所以,现在就很好。

父母和奶奶看出了她的心思,加上农场的离不开人,所以除了奶奶会让人送来餐食外,温煦白少见地享受了独处时光。为此,她的心情出奇好。

心情好,恢复得就好。

她平稳地度过了急性恢复期的三天,终于能够下床。

在护士的搀扶下,她在病区内缓步地走着,病区的走廊依旧是那种淡白的光,她的手指落在墙面上,感受着上面的纹路。经过走廊的尽头时,她听到了Dr. Johanna Meyer的声音,她的语速放得极慢,像在耐心地照顾什么人,说:“你的眼睛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你。”

可在Dr. Meyer如此慢的语速下,对面的人却始终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温煦白才听到一声迟疑的:“Sorry I I don’t uand”

不会英文吗?身边怎么也没有个别人?对方的口语透着浓重的口音,让温煦白莫名地回想起刚到A国的爸妈。

温煦白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地竟然走到了她们之间。Dr. Meyer发现了温煦白的身影,她看到温煦白和对方相同的亚洲面孔,露出了庆幸的神态。

“Wynnie,你来实在太好了。你能够给她翻译一下吗?”

温煦白一怔,顺着声音望去,只看见有个瘦小的身影模糊地站在窗边。她的眼睛尚且没有完全恢复,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看到这人的身影隐匿在阴影中一半,置身于阳光下一半。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Dr. Meyer又继续说道:“这是慈善基金会送来的小朋友,她不会英文,我们的翻译还堵车在路上。”

慈善基金会?那是什么?温煦白不知道,但这并影响她帮忙翻译。

于是,她点了头。Dr. Meyer见她答应,立刻再次将刚才说的话讲给温煦白,同时告知了她对方的情况。

温煦白听完,想了下,准备换些更通俗的话来翻译,就听到远处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是专门的翻译。

既然正经的翻译来了,自然就不需要温煦白了。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听到那个女生说着“好、知道了、谢谢”,这才回了病房。

躺了一会,给爸妈打完电话后,温煦白重新坐起身。

窗外飘着雪,风拍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忽然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自己心跳的节奏都能听见。这好没有意思。

她下床,摸索着找到了Dr. Meyer的办公室,开口问:“那个女孩,她还好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关心一个陌生人,或许生活中没有了爸妈时不时给她找点事情做,真的很无聊吧。

Dr. Meyer没有多说,只是笑笑:“她还在等病房。”

温煦白脱口而出:“让她和我一起住吧,把我也换到双人间去就好了。”

作为温煦白的主治医生,Dr. Meyer也算是了解她的个性。温煦白看起来就是那种很聪明很有主见的类型,但她比起一般青少年要沉默不少。平日裏对于护士的日常询问和闲聊,几乎都不给什么反应。可以说,她是个冷淡的小朋友。

然而,冷淡的小朋友主动询问了另外一个有个性的小朋友的情况。

Dr. Meyer轻笑,却没有直接同意。她询问了温煦白母亲的意见。

她的母亲得知后,并没有反对,反而露出一贯温柔又体面的笑,说:“那就让那个孩子住进来吧,小白自己住院也太寂寞了。”

就这样,在He Nian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被带进了温煦白的病房。

为什么要突然大发善心?温煦白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她只知道,在护士将He Nian带进来的时候,她感到了莫名的开心。

那天Berton的雪下得很大。

He Nian进门时,脚上好像还带着融化的雪水,她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戾,像极了落单的野狗,充满着野性与警惕,但并不妨碍温煦白觉得她的声音好听极了。

温煦白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人,她靠坐在床上,脸上满是好奇。

“我是He Nian.”He Nian说着蹩脚的英文,对这温煦白自我介绍道。

温煦白笑了笑,并没有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只是说了句:你好。对她的冷淡反应,He Nian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说,她根本并不在意。

He Nian不仅不在意她这个病友是谁,她也不在意Dr. Meyer的治疗方案,不在意对方说的可能会有的后遗症,更不在意对方告诉她的病好以后不好好保养,会有二次复发的可能性。

这好奇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人?她不想睁眼看世界吗?如果不想,那又为什么申请了慈善基金,为什么千裏迢迢远渡重洋来到Berton做手术呢?

这份奇怪,温煦白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但她没有主动靠近对方,更没有询问,她只是静静观察着:看着He Nian一天几乎不吃什么东西,看着He Nian会固执地接热水喝,看着He Nian摸索着完全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看着He Nian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个完全没有生机的玩偶……

看得太多,几乎让温煦白已经掌握了这个人的生活习惯。

她们就这样保持在一个病房内了一个多星期,除了刚开始的自我介绍,温煦白再也没有听到He Nian说过一句话。

她以为她们之间估计也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的午后。

温煦白摸索着穿上了薄外套,戴上防护眼镜,正要出门散步,就听到本应该在喝水的He Nian问:“你要去哪?”

温煦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He Nian会主动和她说话。

“走走。想动动。”她轻声回道。嗓音因为术后有点沙哑,听起来比平时更柔。

“你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He Nian又问,“需要叫护士吗?”

He Nian的语气不带有任何嘲讽,更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要知道温煦白能不能够看见。温煦白并没有隐瞒,她笑了下,回道:“看不清东西,但是能够看到光在哪裏。不需要叫护士,我记得路的。”

知道对方的英文很烂,温煦白说话的语速很慢很慢。她不知道He Nian听没听懂,也不知道He Nian在想什么。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He Nian下床了。

He Nian这些天一直在接受各种检查,检查的结果并不是很好,她的圆锥角膜已经严重到了让她几乎到任何事物的情况。He Nian的英文不好,翻译偶尔不在的时候,都是温煦白主动为她翻译的。可就是这种几乎全盲的情况下,He Nian还是起身了。当她坐起身时,手在床边摸索了一会,才摸到边缘。脚找了好一会拖鞋,她这才站起身后,而后慢慢地向前挪动着,似是要确认好温煦白的位置。

温煦白听着她的动静,隐约看到她的动作,伸出手来,让她握住自己。

“现在是你喝水的时间。”温煦白提醒。He Nian的生活实在太有规律了,规律到温煦白不用看时间已经知道她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了。

He Nian点了点头,她又一次转过了身,摸到自己的水杯,拧开后小口地喝了几口后,再次摸索着将水杯放好。这才回过身望着温煦白,语气淡淡的,回道:“一起。”

简单的词彙,明显的意思。

温煦白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下,她没有松开对方的手,而是与她一道,往外走去。两个人散步,应该回避一个人散步要有意思一些吧?温煦白这样想着。

“你有什么病?”走出病房,在病区内,两个基本算上盲人的小姑娘携手走在一处。He Nian一手扶着墙,一手与温煦白手掌相握,她问。

这话真的好像骂人啊,但想到He Nian那蹩脚的英文,温煦白并不在意地笑了笑,回答:“外伤性角膜撕裂。”但很快她意识到对方可能会听不懂,至于为什么不用普通话来说,温煦白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好像从一开始,她们就不清楚彼此都会普通话开始,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样了。刚准备用更加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一番,就听到。

“是被打到了吗?”He Nian问。

温煦白犹豫了下,她还在思考怎么说He Nian会听得明白,她沉默了一瞬。

可她的沉默,加上柔软的嗓音,很容易炔宾 Nian产生了误会。对方的语气忽然柔了下来,说:“你是被人打了吗?”

温煦白想了下,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被人打了。于是她点了点头,但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她又只能出声:“嗯。Something hit my eye. It got a cut.”

这样简单的词彙,应该听得懂了吧?

He Nian果然听懂了,她甚至因为这个回答嘆了口气,像是在心疼她,又好像有些无奈,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温煦白,十分认真地说:“如果被打了,就要反击回去。我就是这样做的。”

什么叫你就是这样做的?你长得这么瘦弱,居然还有人在欺负你吗?温煦白有些不理解。

“有人欺负你吗?”不理解的温煦白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He Nian没有回答,她别开头,无神的双眼看向远方,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温煦白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这才轻声:“不算欺负,他们只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要打人吗?这是哪裏来的道理?温煦白回想起学校那些mean到天边的同学,他们虽然也挺有病的,但至少还没有上升到肢体冲突。He Nian到底来自什么地方啊?怎么会有这种现象?她家裏人和老师都不管管的吗?

就在温煦白想要追问的时候,她就听到He Nian再次开口:

“但我没有必要让别人喜欢。我会打得他们说不出话来。”

温煦白怔了怔,她本以为He Nian会感到无助,感到不公平,可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通透。

她沉默在原地,连对方问了什么都没有听清,等到反应过来时,He Nian已经用中文在小声地说着什么。温煦白仔细听了下,听到她在用普通话说:“怪不得被护士忽视,家裏人都不来看一下,怎么这么软啊,像个面瓜一样。”

怎么会突然骂人?还有,她怎么被护士忽视了?她家裏人不来不挺好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有家裏人来探望啊,多吵啊?

温煦白微微蹙眉,想要解释。可想到对方没有用英文说,估计也不是想让她听到。那她就权当不知道。

“Wynnie,如果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要做坏人,只有坏人才不会被欺负。”He Nian的语气柔了下来,她对着温煦白再次认真地陈述了自己的处事法则。

温煦白怔住。

她爸妈对她的教育一向是,不要惹事,如果被欺负了就要告诉她们,告诉老师。虽然她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天生下贱,喜欢以欺负别人为乐,但她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算真的欺负到了自己头上,她也绝对不会手软。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误以为自己被人欺负后,没有假惺惺地安慰她,也没有故作姿态地骂欺负人的人,而是直白地告知她要反击。想到初见那天对方话语中的戾气,温煦白垂眸笑了下,她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对方以为自己是被欺负了,才会柔下语气,教给自己“野外”生存法则。温煦白迟滞的恶作剧心思冒了出来。既然He Nian说她是个软的面瓜,那她就做那个好好人乖巧面瓜好了。她倒要看看,自己都是个小可怜面瓜了,He Nian会怎么对待她。

在做了这个决定后,温煦白也不在乎到底谁的年龄更大一些了,她主动拉着He Nian的手,甜甜的、软软地叫着对方:“姐姐。”

这个称呼炔宾 Nian动作一滞,但她到底没有甩开温煦白。

后来两个人拉着手在病区内走了两圈,保证了应该有的活动量后,这才返回病房。

那以后,她们的病房再也没有了原来的沉默,反而多了几分和谐。

在没有治疗的时候,她们偶尔会聊天,聊Berton的天气,聊医院的食物,聊Dr. Meyer的反差。温煦白始终用着简单的词彙和她交流,He Nian的英文也越来越好,两人的关系终于亲近了许多。

一天的晚上,她们靠在床上说话,听着雪花敲击窗户的声响。

温煦白喝着家裏人让护士送来的咖啡,微苦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她想了下,看向身侧的He Nian,问:“姐姐要不要喝点咖啡,暖一暖?”

He Nian摇头,随后出声说:“不要了,我不喜欢苦苦的味道。”

“很怕苦哦?”温煦白调笑着,十分不死心地拿着咖啡杯就要往He Nian的方向递去。

He Nian下意识地阻挡,又害怕咖啡撒到床上,动作十分地受限。她一边躲闪着,一边抬手试图抓住温煦白作乱的手。

温煦白也知道不能太过分,她仰头将咖啡全部喝完,却还是装作杯子裏面还有咖啡的模样,和He Nian打闹着。可就在两人打闹的过程中,He Nian的手不知怎么摸到了温煦白的唇边。

微凉细嫩的手指落在自己的唇边,温煦白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下。

He Nian立刻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可温煦白却歪了下头,让她的掌心可以完全贴合在她的脸颊上。

温煦白都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她就是想要这么做。她感受着He Nian微凉的掌心后,放下咖啡杯,缓慢地向着对方靠近,而后在朦胧一片的眼前精准地找寻到了对方柔软的唇瓣。

亲了上去。

这是个极为短暂和唐突的亲吻。

可空气都因为这个亲吻而静止了下来。

温煦白甚至都说不清楚这是意外还是什么。她沉默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He Nian更是愣在原地,手也僵在半空,完全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反应来。

这是什么情况???

温煦白愣了两秒,不知道是智商始终没有上线还是自己的心绪完全被He Nian柔软的唇瓣所占据,她欲盖弥彰地解释:“你尝到了吗?不苦的。”

“什么?”He Nian下意识用普通话说着,但很快她意识到对面的人听不懂,小声骂了句,“欧美人要不要这么开放啊!”

她虽然低声骂了人,可在面对温煦白时却没有那样,她有些无奈地开口:“Wynnie,你都是这样让人尝试咖啡的吗?”

“没有,只有你。”温煦白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热,她别过头,不再看眼前朦胧的He Nian。

好大一个人了,还做出这种事情来,温煦白,你也下贱!她低声骂着自己,过了片刻,还是主动向He Nian道歉:“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He Nian欲言又止,可最终一切只是化为了一句:“没关系,以后不要这样对别人了。”

温煦白应声答应。

He Nian就像什么没有发生过那样,依旧保持着和温煦白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到她快要手术。

在He Nian手术前的那晚,温煦白发现这时候He Nian的家人也没有现身的打算。她下了床,顾不上因为前些天的亲吻而有些尴尬的氛围,她学着自己手术前妈妈的样子,紧紧地握住了He Nian的手。

“你在做什么?”He Nian疑惑出声。

“NIAN,你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的。”温煦白柔声说着,似乎这样就能够抚平He Nian的紧张和自己莫名的担忧一样。

He Nian似乎笑了下,她回握住温煦白的手,温声:“我不害怕。倒是你,这么晚不睡对你恢复不好的。”

“别害怕,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老北教堂。”温煦白并不理会He Nian的宽慰,她再度出声。

He Nian一愣:“那是哪裏?”

“Berton最古老的教堂,等我们都康复了,可以在天窗看到整条查尔斯河。如果可以,我们可以在Berton好好玩一下。”

He Nian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并没有答应。

然而温煦白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He Nian手术的时候,温煦白正在拆线。她的视力慢慢地恢复了一部分,虽看不清前方的细节,却已经能够认出她人的脸。她想,等回到病房她就能够看到He Nian了。

她可以带He Nian去老北教堂,可以告诉她她叫温煦白,可以和她说自己听得懂普通话,她说的一切自己都听到了。但是她不会告诉她,她的眼睛手上并不是被人欺负了,只是因为她笨手笨脚被橄榄球砸中了眼睛。

可当她拆完线,应付完爸妈,次日再回到病房,裏面却没有了对方的身影。

护士说,He Nian早上就出院了。

窗外雪仍在飘落,温煦白站在空荡病房中央,许久后,她再次躺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