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刚一遁入黑暗, 郁和光就感觉手里的二十六面骰烫到拿不住，他咬牙握紧，凭借疼痛保持神智清明。
占据着整个走廊的巨型软体遮蔽了一切视线, 郁和光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猜测从黏腻空气中穿行。越向深处走就越是无法感知外界, 甚至有几个瞬间他怀疑自己已经混沌失去神智了，全凭掌心的二十六面骰滚烫的刺痛示警勉强回神。
但他向前落下的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越是黑暗，他就越坚定自己的猜测。
——眼前的“怪物”，是假的。
郁和光已经快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时, 终于，他恢复了听觉。
北地凛冽的寒风，雪花, 基地内人们的谈笑和手风琴声。
以及……“郁和光？！”
——李白杨的声音。
随之而来恢复的是视觉, 嗅觉。
郁和光觉得自己像穿行过黑暗的隧道，或是从黏腻冰冷的深海冲破水面。
恢复神智的第一刻，郁和光看见一道黑色从身旁窜出去，他立即下意识去追。
但那东西灵活得像泥鳅, 仗着郁和光刚从浑噩中回神还未重新掌控躯体, 左冲右突几个大甩弯, 眼看着就要甩开郁和光。
忽然间，一道身影从旁侧冲出来，脚步急刹在地砖上声音刺耳。
马尾飞扬。
李白杨双手持枪, 黑洞洞枪口坚定指向奔向她的黑色团状物。
那东西的逃跑路径猝不及防被截，它立刻紧急转弯想要往旁边冲。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李白杨争取的几秒时间内, 郁和光已经再次追击而上, 毫不犹豫开枪——射向的是走廊棚顶。
大片大片钢筋砖石立刻塌方一样接连不断的掉落, 无死角的覆盖了整条走廊。
那东西闻声错愕抬头，就看到从高处砸向它的水泥块。
随之赶到的郁和光俯身细查，就看到那东西被沉重水泥块压住了大半个身体，正在废墟间拼命扭动试图挣扎。
他喘息缓了口气，将那黑色黏腻的软体球状物从废墟间拎起来。
“咳，咳咳咳！”李白杨也掀开天花板坐起身。
“……你们溯游计划的宗旨，是队友祭天，法力无边吗？”
她一脸晦气的坐在一地狼藉中间，心比在雪原杀了十年怪物都冷。
“我还在这呢啊！我还没撤走你就砸！”
不久前还干净整洁的漂亮姑娘，现在整个灰扑扑的，头顶还有碎石土滚落。
李白杨咬牙切齿：……我和你们溯游的拼了！
抓到作怪的罪魁祸首，郁和光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他斜倚在旁边墙壁，低低笑出声。
“看到你，就知道为什么北方基地能坚守三百年了。”
突然被夸的李白杨：“……咳。”
她把自己从砖块下拽出来，拍了拍一头脸的土，眼神复杂：“答应我，下次别人生气的时候别突然夸人，好吗？”
李白杨：“这和便秘有什么区别？！”
郁和光低笑一声，但他看向四周，发现这里并非李白杨所住楼层的走廊，不由奇怪：“你怎么跟过来了？”
“那丑逼一看就是个废物，你还要带着他去找雪原怪物，然后走了就没声音。”
李白杨翻了个白眼：“我当然会怀疑这人是被怪物吃了，还是被怪物吃了，还是被怪物吃了。”
“死了也得拍张照，才好向远东港基地交差吧。”
她摊手：“万一远东港基地以为是我们杀了你，多破坏合作稳定。”
郁和光顿了下，诚恳道：“我得坦白，刚才是故意夸你。但现在我是真的认为，如果北方基地都是你这样的人，能继续支撑三百年。”
李白杨：“…………”
“都说了不要突然夸人啊！！”
她五官狰狞：“尤其是顶着那张脸！”
“天杀的，我和你们长的好看的拼了，我又得不到，为什么要这么诱惑我！”
郁和光无辜眨了眨眼，摊手。
李白杨：…………
捂眼。缓一缓——缓一缓——
从李白杨口中，郁和光听到了自己失去意识期间的另一版本。
察觉异常的李白杨赶到楼上，看到的就是郁和光一人独自站在走廊中，黑乎乎的圆球物体抓住他的脸，像面具一样逐渐软化覆盖。
李白杨立刻怒了。
你在对那张脸做什么？啊？！
我问你你在对那张漂亮的脸做什么！！
李白杨，怒气值Max——buff加成已到账。
她提枪便射，但又顾忌着不能伤到郁和光呃。
郁和光的脸。
李白杨因此束手束脚，与那黑色球状物周旋许久，甚至看到走廊里出现了占据全部空间的庞大软体蛆虫，怪物向她奔来，张开巨口想要将她吞噬。
就在她权衡利弊，犹豫要不要撤离时，一直无声静立像已经死去的郁和光，竟然动了。
李白杨惊喜，本已经调转方向的脚尖又转回来，再度与怪物周旋。
郁和光掌心的殷红骰子在嗡鸣发烫，像在压抑着怒意，郁和光也很快恢复神智，立刻抓向抱住他整张脸的黑球。
“……然后你就连我一起砸了。”
想起这个，李白杨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不过，它就是雪原怪物吗？”
她奇怪看了眼被郁和光拎在手里疯狂扭动的黑球：“好弱，啧。”
黑球：“？？！！”
刚向李白杨呲牙，就被郁和光毫不留情崩了一枪。
原本完整的球立刻只剩个半球。
黑球立刻安静装死。
“不算弱了，它对人的伤害或许不高，但狡诈却不得不防。”
郁和光冷酷用枪管捅了捅黑球，黑球立刻瑟缩把自己团得更小了。
“它不是混沌物，只是混沌物金蝉脱壳、转移追击者视线的尸体。你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大的也不是，它是混沌物让你生发的幻觉，迷惑你让你找不到真正的敌人，消耗你的子弹和体力。”
郁和光说起自己的幻觉。
从与李力一起看见走廊里那个庞大的、看起来比孩子更具威胁性的软体怪物开始，郁和光就觉异样。
如果混沌物真有这么强的形态，又为什么会被他追得狼狈窜逃？干脆一点，直接在最初相遇时吃了他不好吗，为什么要留到现在？
“生命会自己寻找生存方式，混沌物也一样。”
郁和光带着李白杨离开废墟，重回他最初被“吃掉”的走廊。
“最有可能的猜测，就是那东西根本就是神智被混沌影响下的幻觉，让你以为自己被混沌物吃掉，最好慌不择路胡乱开枪逃命。等你筋疲力竭的时候，就是真正的混沌物对你下手的时候。”
滚烫的二十六面骰也是让他意识到混沌入侵神智的关键。
“所以，我没让幻觉进一步恐吓我。”
郁和光晃了晃手里的黑球：“但它也不是混沌物，真正的混沌物现在应该顶着楼里某个人的外皮，替换了那人的身份以隐藏自己。”
“这东西只是混沌物舍弃孩子外表时脱下来的‘皮’。”
他曾问过维克多，被顶替身份时有什么感觉。
维克多当时给出的回答是：脸。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扑在了他的脸上。
当时恰好两个孩子的尸体被发现，正是混沌物想要更换身份，彻底甩掉嫌疑以此真正混入基地内的时候。
郁和光的猜测则在他自己遭遇幻觉时，真正得到了验证。
“混沌物畏惧我。”
他侧首看向李白杨，眼尾眉梢带着笑意：“但把答案送到我面前的，恰好是它自己。”
李白杨：“嗯嗯。”眼神发直。
“……我刚才说了什么？”
“真好看……不是！”
李白杨清了清嗓子，严肃点头：“嗯，讲得真好。”
郁和光：“你连声音都变了，播音腔吗？”
李白杨严肃播音腔：“什么？我平常就这样说话，有什么问题吗？”
抑扬顿挫！字正腔圆！
郁和光：“……没有。”
重回原地，但不见李力身影，只有黑球被郁和光打中爆开的黏液。
等他此刻意识清醒的查看，就发现除了手里这个黏腻黑球外，其实四周什么都没有。墙壁上的黏液，地上混沌物走过的痕迹……都是幻觉，
神智开始混沌的征兆。
李白杨连呼吸都放轻了：“……如果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能相信，那还能相信什么？”
她忍不住看向正单膝跪地仔细检查的郁和光，忽然庆幸。
如果是她一个人遭遇这种混沌物，甚至是北方基地，被这个能造成幻觉还能顶替外表身份的混沌物潜伏进来，那最后终于被发现时会酿成怎样恐怖的危机……
李白杨不敢细想。
“李力，少尉。”
郁和光沉吟着掀了掀眼眸，冷静问李白杨：“他怀疑你是被顶替的混沌物，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白杨：“？？？”
“卧槽李力那老狗，背后竟然这么污蔑我？”
她愤怒了：“还在长得这么好看的脸面前？！”
郁和光：“……重点不是这个。”
忽然无法理解。
“名单？名单不会错，我能提供给你是因为它本来就属于我的工作范畴，溯游计划的合作对北方基地非常重要，我不会拿北方基地的生存和未来开玩笑。”
李白杨严肃：“首先我是清白的，其次你是溯游计划属员不会是雪原怪物。那么，任何怀疑我或你的人，都值得怀疑。”
郁和光轻笑。
他向黑球再三逼问试验，最后确定它被榨干得不剩任何价值后，冷酷抬手一枪湮灭。
“现在，该去找李力了。”
郁和光提醒：“目前还不能完全锁定是他，混沌物可以随时换掉自己的外表和身份。”
被顶替的维克多，甚至在神智混沌的情况下连二十六面骰都丢了，从内到外都被替换成了中年男人——就连口袋里的杂物都跟着一起换过来了。
如果不是郁和光认为说谎者不会一而再的谎言拙劣，让维克多想起来唤醒个人AI验明正身，那很可能就此结束。
“它不是你从前见过的任何说谎者，或者窃取身份者。”
郁和光没有径直上楼去找李力，而是回了李白杨家向她借用房间。
等房门再推开，李白杨却在望过去的第一眼惊得连声音都丢了。
许久她才回神，指着房门的手指哆哆嗦嗦：“卧槽！”
伤心欲绝。“你对那张脸，你对那张漂亮的脸都做了什么啊！不要可以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