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来得太快了。从出现到入侵, 眨眼之间已至身前。
夏芷修正与派往科尔科南郡的下属通话，一句话还没说完，对面突然变了调。
“什么东西？等……别过来, 别过来啊啊啊！”
惨叫声刺得他下意识撒开听筒，又赶紧靠近耳边。
但没给他询问的机会, 对面竟然连凄厉尖叫都弱了下去。
很快没了声音。
“老三……老三？”试探着唤了几声，却没有人回应。
只剩不紧不慢的沙沙声, 像点燃一捧篝火。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夏芷修，一时怔愣在原地。
嘭……！
卫星电话摔在地上。科尔科南郡，破败房间里, 昂贵电话骨碌碌滚动，本应该拿着电话的人却消失不见。只剩地板飘散的白烟，和鬼魂般无声走过的人形。
滋啦, 滋啦……诡异人影踩过, 白烟腐蚀地面。声音在偌大嘈杂的城市废墟里，很快就被掩盖得听不清了。
但夏芷修看不到，就在电话另一头失联数秒之后，影影绰绰的人形挤满了房间, 像捕猎后餍足的鬣狗, 填不饱的胃袋又继续游荡寻找下一个猎物。
老的, 少的，恐惧绝望的……一张张面孔在透明人脸上闪过，像被打碎的拼图重新拼成碎尸的补丁, 闪烁坏掉的雪花点屏幕。
同样怪异的脸也出现在利维坦眼前。
“首席阁下！营地外被包围了——”
“这是什么东西……辐射变异？等等不对。”
“是基因改造产物！难道，混沌……”
驻守科学营地的科学生们被红光警报惊醒, 迈出实验室的瞬间就被营地外的混沌物海洋震撼当场, 一时失语。
最先发现不对发起警报的柯爱宝急得满头是汗, 六神无主下意识看向利维坦。
“首席，我们要怎么办？驻地根本没有战斗系，我们没办法突围。”
敌人大军已至身前，但却刚好是科学学院最不擅长的正面战场，少有科学生遭遇过此种危机，纷纷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一道道视线下意识投向利维坦。
“首席阁下。”
“首席……”
混沌体浑噩撞击营地，即便铜墙铁壁也难抵持之以恒的攻击。金属声砰砰作响，有人脸色发白捂着激烈跳动的胸口。
惶惶人群中，只有利维坦站在窗边，银灰色长袍曳地如月光流水，面不改色。
“龙鲸。”他掀了掀眼睫，唇瓣间吐露音节。
霎时间狂风平地而起，吹卷得众人衣袖猎猎作响下意识抬手捂脸，等放下手臂赶紧转头去看，入目便是如海水深蓝的幽幽光亮，狰狞诡异的混沌体都被挡在幽光外。
AI虚像不再有顾虑的恣肆展露真容，呼吸之间膨胀数倍顶天立地，神龙摆尾，营地被AI虚像牢牢缠绕保护在身躯之间，磁场电光交织组建起巨龙磅礴气势，电闪雷鸣轰隆隆巨响动地，悍然将冲击营地的混沌物拦在电磁场之外。
一时间，营地里安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只能听见惊雷轰隆，雄浑如开天辟地。
科学生们仰头愣愣看着百米高的巨龙，震撼之下思维停摆，言语失效。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科学首席的AI。
以应对新地球三十六道星环失效坠地为目的，由维修系兼任科学双重首席利维坦·安改造创立的人类备用磁场，在极端危机下可以为全地球平衡环境争取生机的末日AI，人类最终应对方案——【龙鲸天幕】。
“这就是……维修系第一的实力吗……”科学生喃喃失神，连呼吸都忘了。
坊间曾有传闻，之所以是利维坦·安担任科学首席，是因为机械系和机甲系鹬蚌相争，维修系渔翁得利。
但此刻电闪雷鸣，轰隆动地，巨幅天幕降临。
没有人能质疑利维坦·安——科学三系，共擎天幕。
他是不逊于任何人的天之骄子。
科学生们被掀起的狂风迷了眼，却激动得呼吸也骤然加速。
“冷静。”
利维坦磁性声线沉稳有力：“你们是人类的大脑，是支撑人类科学文明的理智支柱。如果连你们自己都自乱阵脚，被你们保护在身后的人们该如何是好？”
他掀了掀眼平静抬眸：“科学学院从不擅长战斗，但科学就是我们的武器。你问怎么办？”
他们是沧海一粟，孤岛难救。
但他们并非孤身一人。
利维坦举起手，龙鲸硕大冰冷的竖瞳在他身后缓缓睁开，仿佛地平线上升起的蓝色太阳。
“武器不就在你们大脑里吗？”
思维，知识，科学——从1543年哥白尼坚持日心说开始，科学就成为了人类坚不可摧的盟友。
“何须外求，救赎之道在【我】。”
科学生瞳孔紧缩。
轰隆——！
电光撕裂天空。
半晌，才有人在雷暴巨响下颤抖出声。
“是啊，我是做武器的，我能手搓机.枪火.炮。”
“我是做战场AI的，比不上维克多学长也能掌控局部战场。”
“我有攻城战甲！虽然还是试验品……但命都快没了我宣布它就是成品！冲啊！”
“我负责能源支持！”
气氛很快传染开，科学生一个接一个的恢复了动力。
这里没有风，但确实有一场看不见的思维风暴在起舞。
连营地铁壁的撞击声也后退成战鼓的背景。
头碰头，手臂挥舞，科学生们凑在一起激烈讨论，所有压箱底的武器设计不吝啬的往外掏，很快就凝聚成了一股难以击垮的钢铁战力。
利维坦勾了勾唇角。
【您不打算告诉他们真相吗？持有者。】
男声浑厚从容，像历尽千帆的儒雅长者。
龙鲸AI：【科尔科南郡的地磁场紊乱，天幕无法支撑太久，龙鲸不是伊甸乐园】
“他们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乐园。”
利维坦轻笑镇定：“他们需要的是定海神针，是希望和方向。”
他侧首，眼神坚定：“我就是这根针。”
混沌体进化极快，不久前还只是呆愣愣杵在外面像凭空出现的木头桩，眨眼间已经有了肢体和面孔，五官不再空白，连动作也开始敏捷灵活了起来，不再只知道机械的撞门。
它们的进化以秒计数，呼吸之间已经学会了利用工具，联合同伴，分工合作，像从猿猴变成了石器时代的“人”，搬起城市废墟里的钢筋水泥块砸向营地。
“嘭！嘭嘭！嘭！”
四面八方的砸墙声一刻不停，已经开始有混沌体尝试翻墙攻城。
一个被电击剧烈抽搐着倒下，下一个不知恐惧的继续上千，倒下，再下一个……死在营地墙外的尸体很快垒成了新的高墙，尸体达成阶梯为后来者借力。
龙鲸AI掀起的电磁风暴与混沌体激烈对抗，但汪洋大海的冲击下，一切奋力抵抗被拉长成时间后都不过徒劳。
“这样不行！它们数量太多了。”
“无丝分裂……不，不对！简直违背生物繁衍守则，落地生根？”
“复制粘贴，群体进化，没有个体之分。”
“这绝对不是自然的造物，是人造物！生物武器？”
“快，谁有能针对基因链的，混沌体在进化——”
科学生们急切思考对策，利维坦一刻不停的操纵龙鲸对抗攻击，却忽然间，眼角余光里划过一道虫影。
“混沌体在吞噬生物进化，怎么还会有虫子残存……”
【捕捉影像分析：蜘蛛】
利维坦倏地呼吸一滞，他意识到什么眼里精光爆闪：“孟白屿的移动信号塔！龙鲸，捕获它带给我。”
【YOU HAVE IT】
跳跃的电光捕捉蜘蛛，信号塔随即生效，数段中继信号折射传递，延迟数秒后，信号扩大器里电流声滋啦。
[喂，喂喂？]有人清了清嗓子，电流啸鸣刺耳。
柯爱宝猛地捂住耳朵，娇气皱眉。
但随机立刻让小熊玩偶AI伸出棉花圆手帮他堵住耳朵，他腾出手敏捷调整无线电频率，十根纤细手指快得只剩一团残影。
对面显然也在同步调频。
很快，令人又爱又恨的熟悉声线重新传出来。
[利维坦首席，我是孟白屿，科尔科南郡已失守于基因武器。]
[我不知道科学营地能否接收到这条信息，也不知道各位能听到多少，但各位科学同僚，电磁火光永不熄灭。我将重复播报这条信息……直到废都每一个角落的人类得到解救。]
[现将混沌体特征及已知情报传递如下：长生科技人造嵌合体，基因掠夺重组…………]
营地里一时安静下来。
沙沙电流声里，所有人屏息侧耳，听着远在另一方的孟白屿传回来的信息。每一条都沁着献血和怒吼，是战斗系用性命从战场上拼杀回来的情报。
[各位，绝对不能让它们把基因延续下去。混沌文明已经开始进化……不能再出现另一个智慧种族……]
[……重复播报这条信息…………]
只余下呼吸声的安静里，科学生们一个接一个抬起头，眼里的迷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必须想办法打断混沌体的基因链！”
“人类创造，人类也毁灭！既然它是人类的造物，那我们就能找出毁灭它的方法。”
“我们无意做上帝，但上帝必须死！现在主宰世界的是科学。”
“首席阁下——”
一双双炽烈的眼睛看向利维坦，热血在胸臆间沸腾。
“请下令！”
利维坦视线划过一圈，在摇摇欲坠又被重新拼凑托举起来的末日废墟里，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