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安迪, 连同其他所有神殿的人, 都在同一时间瞪大了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完全说不出话来。

于此同时,不管是“百相”还是“锈蝕”,都毫不犹豫地终止了手中的一切攻击,对于当前的战场没有一丝留恋,不管不顾地向天邊冲去!

到达祂们这个级别,想要离开与否,只是一念之间。

不论神殿众人还是人类,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覺得屬于那两名高位存在的气息像是两道厉风,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林赛手中的死亡的力量化作阴影,已经紧紧锁定在祂们身上。

但还有一道力量,比祂的动作更快!

它出现得悄无声息。比起之前声势浩大的战斗,既没有引起光影上的变化,也没有讓周遭的温度骤然上升或是下降。

可在场的所有人,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那种冷仿佛是从心底渗出来的,他们那些平常被压抑着的、不曾为外人道的恶意与阴暗的想法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剥开,被人看得干干净净、一览无余。

这是种比力量更讓人恐慌的感受。

在这样的影响下,許多人甚至没有注意到,“百相”与“锈蝕”的本体就此被禁锢在空中,而一道金色的人影,从酒樓的包厢中从容地走了出来。

即便身边翻涌着那些无声无形、又令人发自心底恐惧的气息,他依旧笑得温文尔雅,挑不出一点错处。

对于他的出现,江秉烛没有一点意外。

他打了个响指,两条屬于“百相”与“锈蚀”的命运之河便在空中具现了出来。江秉烛端详片刻,随后伸出手,在两条河的主干上輕輕一划。

那只是一道很輕、很细微的划痕,但奔涌的河水随着他的动作戛然而止,彻底走到了尽头。

现实之中,属于“百相”与“锈蚀”的身体,随着河水的消失,一点一点碎裂成细小的碎片。高位存在本身的特性讓祂们试图再生,却远远比不上崩裂的速度。

在归于尘埃之前,祂们用尽最后一点能量,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不是先知……”

“是你……你、复制了……”

话音未落,祂们的身躯便在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祂们向外界传达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也在一片寂静中消弭于无形,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是啊,”江秉烛直到这时,终于輕轻出声,“你们总是明白得这么晚。”

他说完,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周夜阑。

对方也在看着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秉烛杀死“百相”与“锈蚀”所用的,是先知的能力。

那家伙附着在江亦宁身上,成天在他面前晃悠,不把祂的能力复制来用一下,实在太可惜了,江秉烛想。

这次事件,是旧神信徒们对于至高神殿的一次试探。时至今日,祂们应该已经收到了剩下几名旧神求援的信息,但对于是否要现出真身,降临这个位面,仍然犹豫不决。

对于集会中那些家伙的层次而言,神殿派来的人并不是最大的威胁。令祂们最为在意的,便是行踪诡異、不知身负了什么任务的先知。

能在神殿的追捕下隐藏到现在,集会中的那些人都活得極为谨慎。祂们不会贸然以真身降临这个位面,除非有紧迫的、不得不出手的理由,还能在同时,拥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有点儿像是钓鱼,总是有很多细节需要把握。

性格使然,江秉烛对于这些事情向来没什么兴趣。但他有很好的合作者,可以把一切处理得当。

周夜阑从人群之外走过来,站在江秉烛身边,金发在夜风里轻轻飘扬。

他笑了笑,对江秉烛说:“你只管下竿,我向你保证,鱼一定会上钩的。”

这实在是很动听的一句话。

江秉烛弯了弯眼睛:“好啊。”

他们简短的对话结束,地面上的阴影适时凝成一道人影,林赛向着江秉烛恭敬地行礼:“我主。”

江秉烛“嗯”了一声,对于祂的出现并没有太多意外:“我之前要的毯子好了?”

林赛点了下头,从虚空中捧出一叠东西。

那是一叠极其精贵而华美的布料,属于蠱人的阴毒气息被牢牢封锁在一道又一道繁杂美丽的花纹之下。林赛捧着蠱人皮做的毯子,问:“我主,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这毯子铺满深渊的大殿。只是还剩下了一些,不知道如何处置。”

江秉烛接过那叠布料,在手里翻了翻,先是又为蛊人皮的絕佳质感感慨了一番。

虽然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但林赛确实在布料的制作与裁剪上很有能力,作品总是越来越贴合江秉烛的审美。

他夸赞道:“林赛,你的技艺又精进了。”

听到这话,林赛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在江秉烛与周夜阑身上游移了片刻,才恭谨地道谢。

祂的神情悄然变化了些許,只是因为宽大黑色斗篷的遮挡,并没让其它人看见。

这位诡異世界人尽皆知的最冰冷的、代行着死亡權柄的从神在心中悄悄地感叹。

太好了。

这么多年过去,祂们终于重新并肩。

——

直到此时,来自神殿的其它人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绪。

这不是个梦。

林赛大人降临了。

他们的祈愿全部得到了回应。

而做出回应的那位是……

“至高神大人!”

神殿众人整齐地跪了下去,拼尽全力,也没法让心中的惊涛骇浪平静下来。

他们低着头,哪怕知道“江秉烛”只是至高神大人在这个世界行走的化身,此时也不敢僭越地去看他的面容。

“你们做得很好,”江秉烛风轻云淡地说,“起来吧。”

他是过来吃夜宵的,眼下旧神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但饭还没吃完呢。

要是因为这点插曲影响到食物的质量,那就太不好了。

神殿的人连连应是,在迅速用异能对酒樓进行了一定修缮后,各自回到后厨去做饭了。

这场对峙的时间不长,众位大人出手又很及时,他们基本没有受伤,普通人也都状态不错——那些因为购买非法制品而被动物怨灵缠上的京城有钱人们除外。

但对于京城的人来说,这实在是太耸人听闻了!

——到底什么酒楼,能在遇到一起超大型诡异事件后,这么淡定地回去做饭啊!

他们对于后来降临的“百相”与“锈蚀”的等级没有概念,但数量那么庞大的七级的诡异生物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威胁了!可不管是那些诡异生物还是后来出现的两个存在,都在他们面前,被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哪怕再没有概念、再听不懂诡异世界的语言,在场的人也能看得出来,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那个被光点环绕着的少年身上。

他一定很强。

甚至比七级的诡异生物还要强大!

“那个人,就是思恒提到过的江秉烛?”許先生低声问自己的夫人。

“是的,”許夫人点点头,表情写满了担忧,“思恒提到他的时候,态度很不友善,似乎是因为……江秉烛和江家的江亦宁有些矛盾。”

放在不久前,许思恒和江家交好、讨厌一个乡下来的学生,他们当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问题是,江秉烛顯然不是普通人。看这个架势,异能远比京城年轻一辈中领军的陆文泽、谭慧还要厉害得多!这样的人物,他们就算不能交好,也絕对不能得罪。

“真叫人不省心!”许先生忍不住骂了一声,立刻打开手机,派人聯系许思恒,让他火速回家。

许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江家人应该是认识江秉烛的,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这样一提,许先生也回忆了起来。

在进入试营业酒楼之前,江知衍特意走上前,和江秉烛说过些什么。如果只是小辈间的摩擦,他们犯不上做出这样的举动。

许氏夫妇心底升起一些疑问,回头寻找江家三人,目光逡巡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家人的影子,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

试营业酒楼几条巷子之外,江家三人撑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待着司机接他们回到江家的庄园。

他们是趁着场面混乱,在两名旧神余孽身死后,便立刻逃出来的。

但即便如此,在酒楼内目睹的内容,也足夠让他们确信一件事——江秉烛绝不简单!

对于这个孩子,他们之前都看走眼了。

早知如此,他们当时怎么也应该将江秉烛多留在江家一阵子,和他之间多培养培养感情。

都怪当时那套该死的測异能的装备,险些叫他们错过了真正的天才!

想到这里,严清嘉更是焦急,催促道:“快去聯系王家陆家的人,叫他们开放渠道,重新为秉烛測试异能。一旦得到结果,我们就公布他的身份。阿衍,你去看看特级异能者考核现在的报名还来不来得及,他有那样好的天赋,一定不能错失这次机会!”

江盛和江知衍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立刻着手进行安排。

至于江秉烛本人的意愿,他们倒不觉得这是太大的问题。

毕竟再优秀的人,也需要一个好的平台。江秉烛从小长大的渔村、和他在第二城的那些同学,都不足以为他提供足夠的助力。

只要他脑子清醒,哪怕对江家现在有些怨言,也不会拒绝他们抛来的资源的。

司机很快便来了,江家三人上了车,仍然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却并不觉得疲惫。

他们已经能想象到,江秉烛在新的异能测试和考核中大放异彩后,江家的声望能够提升到什么样的程度,又该获得多少新的资源与关注。

到了那时,他们便不止是京城中一个颇有底蕴的家族,而会跻身进入三大家族的行列,甚至比他们更胜一筹!

在幸福的畅想中,他们回到江家的庄园。

异能者耳聪目明,车还没停稳,江家三人便发现,庄园门口竟然已经等了一个人。

不是庄园的管家。

那人西装革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衣袖的角落,有烫金的标注,纹了一个古体的“王”字。

王家真正的掌权者极少亲自露面,有什么事情,一般都由眼前的王赋代为处理。

江盛之前想要请动皇权化身的力量,为江秉烛重新测试异能,便是在与他联系。

电话中,王赋的态度有些令人捉摸不清,江盛没想到他现在竟然亲自到了江家的庄园,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立刻下车相迎。

王赋无视了他那些寒暄的客套话,有点突兀地说:“你之前联系我,是想见到皇权的化身?”

他的措辞有些奇怪,但大体意思类似,江盛便没有在小事上纠结,陪着笑道:“您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有些需要……”

“那就好,”王赋点点头,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太深,他的声音也显得有些过分阴沉。

他问:“江先生,那你想必也很清楚,江亦宁的所作所为了?”

第67章

江亦宁?

他不是在幽帝行宫参观时偶遇了诡異, 现在还受伤在医院吗?

江盛还没有说什么,嚴清嘉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上前反问道:“王先生, 提到小宁, 我还要问你呢!”

“他在幽帝行宫那样的景点游览,是怎么会偶遇诡異的?京城的安保措施,到底有多少漏洞?”

王赋看着她, 平板的嘴角竟然上扬了一点弧度, 嘲讽似的笑道:“依嚴女士您的意思, 这一切,反而是我们的错了?”

他问话的语气明显不对,江盛试图在中间打个圆场,却没能拦住嚴清嘉。

她高高地扬起下巴:“我只是就这件事中的不合理之处提出疑问,并没有问责的意思。但有些话我不得不问——我家的孩子受伤进了医院,我们作为家属,不仅没有及时收到通知,甚至连他被中樞局带走问话都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 这合规吗!”

即使现在知道江秉烛很强,也不妨碍江亦宁才是她心里几十年如一日的那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是他们家族的荣耀。

直到现在, 嚴清嘉也想不明白, 幽帝行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讓江亦宁被中樞局的人带走。

这里面必然有误会。或许,就是因为中樞局的疏漏。

王赋挑了挑眉:“既然如此, 那就麻烦您与您先生, 和我们走一趟了。”

他比了个手势, 身后走出几名穿着中枢局制服的人, 以一个很讲究的站位,围住了江家三人。

这个站位本身并没有逼迫的意思,但一旦被围着的人有不配合的意思,逃离的路线便很容易被封死。

严清嘉这时才注意到,从始至終,庄园的管家一直未曾现身。

江盛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容我提醒您,”王赋说,“皇權的化身在今天早些时候,受到不明力量的攻击,不幸殒落。我们的人经多方调查发现,您的次子江亦宁,与此事有很大关联。”

皇權化身陨落了……?但这和江亦宁能有什么关系!

“我理解您的焦急心情,”严清嘉高声说,“但小宁还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参与到那样的事情中!”

“您说的对,严女士,”王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已经问过江亦宁了,据他所说,他本人对一切毫不知情。在幽帝行宫中的一切行动,都是受到家中长辈,包括您的指示。”

“什么?”严清嘉下意识说。

在她听来,这句话的信息量,比皇权化身死了还要大一些。

但王赋却没有耐心,讓她想明白一切了。

他挥了挥手,中枢局的人便不由分说地“请”走了严清嘉与江盛。

“小江先生,”王赋说着,又看向正在手机上操作,试图联系多方的江知衍,“作为江亦宁的血亲,这一趟中枢局,您也要去。”

江知衍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称呼过了。

大多数时候,别人都称呼他为“江先生”、“江总”,因为任何其他的叫法,对于这位未来必然要接手江家、并且已经初露锋芒的青年而言,都是一种轻视,会讓他感到不虞。

但在王赋眼里,这一切显然都不重要。

江知衍并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在今天出门前,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一个晚上,自己一家人竟然会在中枢局整齐地重逢。

现在看来,三大世家对于皇权化身的事情极其看重,连管家大概都被他们带走了。江家唯一一个没受到影响的人……竟然是江秉烛!

因为被他们嫌弃没有異能,所以根本没有正式認亲、记上族谱的江秉烛。

——

对于今夜京城中发生的變故,江秉烛一无所知。

试营業酒楼的vip包厢替他隔絕了京城里那些想上来套近乎的家夥,让他安靜地享受完了夜宵。

林賽这次降临人类世界,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已经按照江秉烛的吩咐离开了,但祂亲手縫的毯子的余料,还靜静躺在江秉烛手中。

坐垫江秉烛已经有了一个,他在生活上实在没有太多创艺,对着精美的毯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敲了敲周夜闌。

“你有想法吗?”

周夜闌坐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地剥好了几盤皮皮虾、几盤小龙虾和一堆螃蟹,蟹黄蟹肉被泾渭分明的分在两个盘子里。

江秉烛觉得这家夥多少有点儿强迫症。

周夜闌用異能净了下手,望着那段布料,想了想:“现在入秋了,天气转凉,不如做件外套吧。”

江秉烛:“……?”

可以是可以,但衣服这种东西,随便用异能變几件就好了吧。

说起来,自己每次见这家伙,他穿得好像都不一样,不会真的像人类一样,每一件都是自己买的吧。

他小小地震撼了一下,但又一想到是周夜闌,又觉得有点合理。

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家伙就是这样,对于一些细节,甚至比纯粹的人类还要在意。

“穿起来,总归是不一样的,”周夜阑像是看懂了他在想什么,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毯子的余料在空中摊开,被属于他的力量裁剪、修整着,没几分钟,就变成了一件漂浮在空中的黑色长款風衣。

出于好奇,江秉烛试了试,不知道是蛊人皮质感好,还是周夜阑水平独到,穿起来确实非常舒服。

那身黑色風衣的裁剪异常合身,戗驳领、双排扣,肩部挺括,腰际收窄,自带一种冷峻与威严。

这件衣服的气场并不贴合原身清秀而温良的长相,反而更衬江秉烛自己人类形态时,那张俊美到惊心动魄的脸。

对于外观上的事情,江秉烛没太在意。他摸到衣服袖口的走线,忽然眼神一凝,看向周夜阑:“林賽是和你学的?”

在现存的记忆里,他其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認识的林賽,对于祂是怎样成为自己从神的,有些地方也不太清楚。

但林赛自学裁縫手艺已经有段时间了,大概是从自己成为至高开始,才变得格外热衷。

毕竟那时,祂们的威胁都已陨落,阿德莱亚、艾瑞斯各自寻找了些新的爱好,林赛的举动并不奇怪。

“算不上,”周夜阑谦虚地说,“我学识浅薄,只教了祂一点皮毛而已。”

江秉烛摸着大衣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走线习惯:“……”

你管这叫皮毛?

他很确信,林赛和周夜阑学裁缝技术的时间,絕对不会短。

这就很有趣了,江秉烛沉思着,他有着删除记忆的习惯,但会保留其中必要的一些。

可他忘掉了周夜阑、甚至连和周夜阑有关的林赛、和周夜阑一起猎杀过神明的一些细节都不记得。

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擅自干涉他的记忆,除了他自己。

所以,自己当时是为什么,删掉了这些事情呢?

和这家伙在一起待着,明明并不无聊。

江秉烛有种直觉,他知道自己能在周夜阑那里得到答案。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问,而是收起了最后一点剩下的黑色余料,揉了揉,塞回深渊里。

或许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

接连两场诡异事件后,京城依然没能风平浪静。

因为越来越多诡异事件在世界各地发生,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在普通人面前瞒下诡异存在的事实,不得已透露了一点消息出去。

人类世界上一次遇到这样频繁的诡异事件,还是接近千年以前。

那时,他们将其称之为“诡异入侵”,指得是有来自别的位面的诡异神祇将占领这个世界。

京城中厉害的异能者们,对其它世界并非一无所知。他们从资料里推断出,那时诡异世界的十一位神明彼此争斗不休,有不少神试图从其它位面获取资源。

但根据现在的情报,当初争斗的十一位神明应当已经分出胜负,成功的那一位,已经成为至高。

至高神,也会在意他们这样一个平凡的位面吗?

还是说有些别的存在在这里作祟?

为此,京城的三大世家连着开了好几天的会,列出了一个近来他们非常在意的、神秘而强大的异能者的名单,其中“教主”与“希格尔德”这两个名号赫然在列。

他们忧心忡忡地忙碌起来,直到曾经极为期待的那场特级异能者考核拉开帷幕。

这样盛大的活动少不了观众,京城为此特意设立了看台。

江秉烛先前就和A班学生约定好了,按时来到看台。真正要参加考核的异能者们来得很早,此时基本到齐了,他在下面看到不少熟人。

除了A班的学生们,还有谭慧和上次在幽帝行宫中遇到的司律等人。费尔南多也在看台的一角和试营業酒楼的人站在一起。他看见自己的饭搭子,激动地挥了挥手。

江秉烛也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昨天晚上的经历丰富又有趣,即使现在回忆起来,也让他觉得心情很好。

自从神殿一别,费尔南多挺久没见到江秉烛了,十分怀念这位在吃上很有品味的伙伴。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同僚安迪,用自己一贯的简短话语介绍道:“小江。”

他之前就提过很多次的那个很会吃的小江!

小、小江……?

就算再有一张棺材脸,安迪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把至高神大人称作小江,这怎么想也太超过了吧!

他深深地看了费尔南多一眼,对这位红发骑士的勇气表示敬佩。

这个眼神实在让费尔南多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得小江是个很好的人,只要相处过一阵子,没人会不喜欢他的。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把小江带来试营业酒楼,他和安迪互相认识后,肯定很有共同话题。

与此同时,江秉烛被黎双白神秘兮兮地拉出了A班学生待着的区域。留着月白色长发的男生看着他,眼神中杂糅着各种令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江秉烛和他对视良久,終于听到黎双白沉痛地开口:“小江,你的身份,我全都明白了。”

江秉烛“哦”了一声:“看来,你都知道了。”

对于这件事,他倒也不是太意外。

现在回忆起来,他也觉得自己当初在后室时搪塞黎双白的理由有些敷衍,经过昨天的事情,这名观察力不错的学生,对自己的身份有些猜测,也是理所当然。

江秉烛平静道:“你不要说出去就好。”

“当然!”黎双白的反应,却比他想象得还要激动。“小江,这是你的事情,你不想让人知道,我绝不会往外说。我只是觉得,他们对你,在太不公平了……”

江秉烛:“?”

这和公平有什么关系吗?

江秉烛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在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不由得陷入沉默。

面前的少年低头不语,黎双白知道他一定是被触及到了伤心事,又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头更加难受。

他此前怀疑江秉烛身份时,曾经托家里调查过江秉烛的背景。时隔数月,他早就打消了心头对于江秉烛的疑问,却在此时,终于得到了一份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沉重得叫他说不出话的调查结果。

——江秉烛,才是京城江家真正的二少爷。

第68章

江秉烛眨了眨眼。

他花了一阵功夫, 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江家二少爷的身份。

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就算是原身,现在好像也不太在意和江家之间的关系了。

江秉烛不是很能理解黎雙白的情绪,人類总是怪复杂的。

黎雙白看着他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原本想好的那些安慰的话, 忽然间说不出口了。

是啊,他想,小江所遭遇的这些, 怎么是他能用三言两语就安慰好的呢?

亲生父母的漠视、江亦寧的不断挑衅, 还有富人圈子里常见的拜高踩低。

江秉烛虽然从未诉苦, 但对他而言,这样的生活怎么会輕松呢?难怪他这样沉迷于养鱼,或許就是想在陌生而冷酷的环境中,通过熟悉的东西,给自己找到唯一一点慰藉吧。

“小江,”黎雙白最后輕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鱼都找到了吗?有需要的话,讓我来帮你吧。”

江秉烛眼睛亮了亮。

虽然不知道黎双白那令他难以揣测的谨慎的人類大脑是想了什么, 才把思路拐到了找鱼上,但江秉烛对于这个话题的兴趣,比江家人大多了。

“快找全了, ”江秉烛说, “你喜欢,随时可以来看。”

他来京城的时候,特意搬上来自己的鱼缸。一想到总算能把十一条鱼整齐地放到一起, 他就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我会的, ”黎双白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聊天的功夫, 京城特級考核的主办方终于结束了他们充斥着冗长致辞的开场, 开始公布考核的具体细节。

特級異能者的考核規则曾经非常复杂,包括了一系列积分赛、排位赛、擂台赛,最后才会讓被选出的前二十名优胜者们真刀真枪上阵,处理他们事先勘查好的,符合特级标准的詭異事件。

但今年情况不同,出现在各地的詭異事件实在太多了。主办方干脆简化了規则,将參赛者随机分成四到五人的小组,讓他们去解决一系列詭異事件,并按照參赛者们杀死的诡异生物的质量与数量,为他们进行排名。

分组的结果完全随机,陆文泽虽然是被看好的头號种子,但被分到的地点极其偏僻,已经到了京城郊区,相关的诡异事件强度也不高,令这位种子选手处在劣势的位置上。

陆文泽自己倒松了口气。

自从见过江秉烛以后,他对于异能者之间的各种考核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什么特级、什么高手,谁爱当谁当,他只想离京城、离江秉烛所在的地方越远越好。

他想着,关注着自己后面的队友。

一个是来自克莱登学院A班的赵一清,实力不错,而且不是个多事的人。

另一个,是讓他有些意外的江亦寧。

陆文泽听到过风声,江家似乎和最近京城的許多重大变故有所关联,江亦寧是最早被重点关注的对象。

江亦寧赶到考核现场时,也确实非常狼狈。

在幽帝行宫时,他明明已经算好,借着“被冤魂取代”的名义抢走了那块能让他离开行宫的玉牌,一出去便联系了中枢局,自信这件事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负面影响。

可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得到,在京城盘踞了那么多年的皇权化身,竟然会轻易死掉!

谁杀的?

被困在行宫里的那些学生?还是那些到死还只会愚蠢地互相谦让的冤魂?

江亦宁完全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但非常不幸的是,皇权的化身就是死在行宫里了。而他,作为最先从诡异事件中脱身、行为又显然于他人不同、还得到了负面证词的人,被京城中枢局当成了头號嫌疑人。

好在江亦宁反应得及时,发现京城针对的重点并不是自己,而是江家,迅速把事情的大头推到了江家三人身上。而先知也在关键时刻苏醒,对审讯者与江家三人的命运进行了小幅度的更改,这才让他从中枢局脱身,能来到考核的现场。

——这是先知主动提出的。

据祂所说,这次考核中的一处场地极为特殊,不仅能让祂短暂恢复全盛期的实力,还可以更好的与祂所信奉的那位光与火之神联系。

虽然江亦宁对于先知的承诺已经有点ptsd了,但眼下江家受到针对,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可以在这次考核中崭露头角,哪怕江家真的自此倒台,他也能获得一些名声,让自己有退路可走。

至于到时候如何与江家划清界限,这对以前的江亦宁来说,是需要花不小的力气才能办到的事情。但现在,这并不是一道难题。

毕竟,他可不是江家人的亲生孩子。

江秉烛才是。

有江秉烛在,和江家这艘大船一起沉没的事情,无论如何发生不到他的身上。

眼见主办方的巨大屏幕上,滾动着自己的名字,江亦宁在四下探寻的目光里走上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仪容,与陆文泽、赵一清分别握手。

这支队伍的前三人已经摇好,每一个都在本次考核里挺受关注。

看台上的观众们紛紛期待起队伍的最后一个人。

众多參赛者的名字在大屏幕上滾动着,一秒、两秒……人名滚动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个让人有些陌生的三字名字上。

——江秉烛。

观众们愣了愣,并不记得参赛者中,还有这号人物。

然后,异能自动锁定了一名少年俊美到有些妖异的面容。

这下,观众便想起来了。

——这不是之前那个校园戏剧节里,因为惊艳的长相,和特别有代入感的演技火了一把的学生吗!

“原来,他也是个异能者吗?他的异能是什么,是跟演技有关的吗?”

“这倒没听说过,”另有人说道,“不过能报上名,他应該有异能才对。”

场外,观众们对江秉烛议论纷纷,先前认识他的人却完全处在震惊的状态中。

江秉烛是有异能没错,可谁都知道,他的能力很不起眼,就算偶尔能有些妙用,终究不能支撑他,走在异能者晋升这条危机四伏的路上。

况且,以他的异能强度,本来就不应該通过特级异能者考核的筛选——这只是场考核,不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异能强度不达标的人贸然参与其中,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A班的学生们立刻炸了锅,向主办方提出上诉。就连许多其他地方的参赛者也覺得这事不妥,要求主办方对这件事重新进行审理。

但这也太麻烦了,江秉烛想。

京城里的人类本来规矩就很多,申诉来申诉去的,谁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江秉烛内心吐槽了一句,便拦住了正在申诉的黎双白:“不用。”

反正那地方他都是要去一趟的,光明正大地进去和找个其他方法混进去,对他来说区别不大,这样倒能省点事。

他语气和平时一样淡然,可那句话却像个命令似的,黎双白愣了一下,下意识竟然是要服从的。

他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江秉烛已经一步步向前走去。

周围人很多,观众们将看台周邊围了个水泄不通,可随着江秉烛向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向两侧让开,为江秉烛让出了一条专属的、仅容他通过的道路。

江秉烛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散漫。他肩上披着那件新做的黑色戗驳领大衣,身穿克莱登学院最普通不过的白色衬衫,就这样走过人海,登上高台,和另外三名异能者站在了一起。

其他人尚且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A班的学生却内心百感交集,都要泪流满面了。

——他们太清楚了,小江又一次害怕他们为难,而选择了牺牲自己。

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他这样善良的人!

他们愿意付出一切努力,让江秉烛回到安全的地方来。但事已至此,主办方不再留出任何转寰的余地,他们只能在自己身上的武器装备中挑挑拣拣,选出最合适的那些,帮助江秉烛顺利在这场考核中活下来。

赵一清替他们传达了这份好意,虽然没有对江秉烛多说什么,但也下定了决心,一定会在行动中,尽己所能地保护自己的同学。

但站在他右手邊的陆文泽却完全不这么想。

陆文泽:“……”

苍天啊,有没有人可以来救一救他啊!

他真的、真的不想和这种存在一起参加考核啊!

可惜的是,没有人听到陆文泽心底绝望的呼声,他只能凭借生物求生的本能,往远离江秉烛的方向挪了挪,也因此离江亦宁更近了一些。

陆文泽是本次考核中的头号种子,江亦宁对他早有耳闻,可惜一直没机会发展出更深的交情。

现在,陆文泽的举动让他捕捉到了一些机遇,他的心里立刻飞快地闪过许多中关于未来的设想,只覺得自己与江家割席后的人生,应该还大有可为。

“老师,这件事进展的,真的比我们现象中还要顺利,”江亦宁不由得感慨道。

“那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命运当然好操纵。”先知淡淡地说。

“你已得到过伟大的光与火之神的回应,应当记住,此后的目光不该如此短浅,局限在一个凡人身上。”

江亦宁对此深以为然。

有先知牵线搭桥,他又在光与火之神的复苏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一切都让他早已有了远超在座这些人的资本。

哪怕外界传的诡异真有一天降临,对自己也未必是坏事,反而有可能是全新的机会。

他一边想,一边用余光悄悄瞟着江秉烛。

忽然之间,江亦宁意识到,他也在看着自己。

江秉烛惯常都是垂着眼,叫人很难看清神色,也很容易便被当成是个内向而不善言辞的人。

但现在,江秉烛的神态完全不是正常人偷看别人时那种谨慎而小心的样子,也不是人们对视着交流时应该有的眼神。

他只是直勾勾、毫不掩饰地盯着江亦宁,就好像……看见了他身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一样。

江亦宁心神一震。

他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一步。

而江秉烛看着他,唇角扬起了一个弧度很淡的笑。

直到这时,江亦宁才发现。

江秉烛的黑眼仁大得出奇,颜色又深得过分,像是一片幽暗无底的深渊,几乎反射不出任何光亮。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周很多,更新可能不太稳定。特别不好意思!如果近期没有日更的话,评论区会随机掉落20个小红包,当作给大家的补偿了[爆哭]

第69章

好奇怪。

江亦宁莫名感到很不安。

借着这个机会, 他悄悄往陆文泽那邊靠了一点,小声道:“陆同学,你有没有覺得……江秉烛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哪有?一定是你太敏感了, ”陆文泽义正辞严, “明明没有任何问题!”

那位都成至高神了,当然想看谁看谁,祂就是想做点儿别的, 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江亦宁:“……”

算了, 这是个瞎子。

他又看向小队中的赵一清, 然而那是个A班的家伙,对江秉烛的滤镜深到了一定程度,瞎得比陆文泽更上一层楼。

旁邊的两个人一个都指望不上,江亦宁试图向先知求助,可是就连先知似乎也并没有从江秉烛的举动中察覺到太多異样,只让他将眼光放得长远一些,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区区一个凡人身上。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江亦宁小心翼翼地从余光中打量着江秉烛。黑发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派平静的样子, 看着眼前的一片虚空发呆。

仿佛刚才那个堪称诡異的笑,只是他的错覺而已。

——

考核即将开始,他们需要四人一组, 前往京郊的温泉山莊解决那里的诡異事件。

临出发前, 江秉烛朝看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周夜阑站在人群里,依然非常显眼,不知道是因为那一脑袋让人看着就想揉乱的金发、过分考究的装束, 还是些别的什么。

可能是因为听了这家伙的小故事, 对于那些失落的记忆, 江秉烛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他和周夜阑最初的见面绝对称不上愉快, 打过几场,没有分出勝负,但那种感覺很微妙。

——他能预判得到对方的下一个动作,对手却偏偏也能预料到他的。他们两个尚未决出勝负,或许会因为一念之间的抉择而成功或落败,也可能永远都分不出胜负。

有这样一个对手是桩烦心事,但在拥有共同的敌人时,也是一件好事。

那时候,周夜阑与他的處境相似,他们都在被旧神追逐、都要求生,所以轻而易举地達成了合作。但这场合作或许不会长久,因为他们都想要杀死旧神。

他们也都想成神。

不过时至今日,江秉烛并不记得自己在神戰之后,和任何一个存在在至高神位上发生过争夺,反而只记得很久以前,在他和周夜阑心照不宣地達成那个总有一天要破裂的合作之后,那家伙说:“既然是队友了,我们也需要一个标志。”

“标志?”

他不是很懂。

通常来说,诡異世界任何智慧生物之间的合作都会订下契约。尽管高位的存在并不总是仁慈,有着一万种方法扭曲着达成原本的合作,但这样一类契约在危机重重的诡异世界仍然没被抛弃,便说明它多少能起到一定作用。

然而,他和周夜阑都提防着彼此,类似的契约绝不可能签订。

连契约都没有,还需要什么标志吗?

奇奇怪怪的仪式感又出现了。

周夜阑这个人,真是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性格都没變过。

江秉烛想着,却下意识抬起手,自然地身前点了两下,比了一个十分复杂的手势。

看台上,周夜阑和江秉烛遥遥相望着,复刻出了完全一样的手势。

陆景明在他旁邊站着,看见这一幕,奇道:“小江也会这个手势?你竟然肯教他?”

说来很奇怪,那个手势是复杂了一点,但并没有太高难度的姿势。可陆景明试了几次,从来没成功过,他问过周夜阑。对方一如既往地在做谜语人——只要他不想,别人总是什么都猜不出来。

但这一次,周夜阑倒是回答了。

“不,”他摇头,“是他教我的。”

“诶?”陆景明一愣,“那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周夜阑慢慢地想。

那只是他对仪式感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追求,但好像从某个细微的时刻、再到很多很多几乎数不清的瞬间里,这个姿势漸漸地有了一些含义。

——只要你需要,我永远会赶到你的身边。

即使他们那时都尚未明白。

——

京郊,温泉山莊。

这里靠近京城附近的一片火山群,以温泉而格外闻名,曾经是有钱人很喜欢来的一處网红郊游胜地。整座山莊修建得极为考究,其中有上百个风格各不相同的院落,供尊贵的客人们进行挑选。

曾经,温泉山莊每天人前都人潮熙攘,直到几年前,另一家京郊别院落成,通过激烈的商戰吸引走了大部分客流。

红极一时的温泉山庄现在變得门可罗雀,只剩下从外城来京,想要通过相对低廉的价格享受一下有钱生活的游客还会住进这里。对于已经失去了流量的地方,京城人很少给出任何关注。

以至于最初的求援信号发出一周之后,京城中枢局才终于开始着手处理。

起先,监管部门收到的,是一些客人的投訴来电。

“这里的温泉好像不太对劲,我在这里住了两天,但是总能闻到奇怪的味道。不是硫磺,也不是附近植物的气息,它很明显。”

“除了我之外好像没人闻到,但我很确信这不是错觉!那个味道在變得越来越強烈,它几乎熏得我睡不着觉!这里肯定有什么安全隐患,你们京城的人不来处理吗!”

“不过,泡在温泉里的时候,奇怪的味道会变淡很多。这里的温泉很舒服、非常舒服,如果我是一条魚,应该会很幸福吧,可以一直一直躺在里面,不用害怕泡得太久,把皮肤泡满皱纹……”

这些投訴说到最后,都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更不对劲的是,温泉山庄收到的投訴来自十几位不同的客人,他们都声称自己在温泉里闻到了奇怪的味道,而其它人没有任何察觉。

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大部分人都因为温泉的味道而感到不适。客人们的投诉不像在说谎,他们确实得到过否定的回答,但给予他们答案的是不是人、究竟是些什么存在,就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了。

而尽管投诉电话不断,整整一周过去,温泉山庄只有游客进去,没有任何人離开。

他们是不想離开,还是已经不能離开了?

京城中枢局介入调查之后,很快就为温泉山庄的屡次投诉定了性——诡异的力量覆盖了京郊的火山群,温泉边的奇怪气味便是这该诡异存在的特征。

它对客人们的认知进行了扭曲,将他们強行留了下来。

经过初步测定,这里的诡异级别大约在六到七级之间,刚好符合特级异能者考核的标准,时间又对得上。解决温泉山庄中出现的诡异生物,并尽可能多地将被困的客人们帶出。

当然,他们的行动已经完了一周,京城中枢局的人对此不报太大期望。

好在这次行动的看点主要是参与考核的异能者们,至于那些倒霉的客人,他们既没有强大的异能,又并不来自显赫的家族,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温泉山庄外,赵一清简要地过了一遍这个任务的重点。论起细致,他比不上同在A班的黎雙白,但大概是在诡异世界求生的时间久了,他也逐渐培养出了一种自己独有的直觉。

或许是由于这种直觉的引导,他在那十几位投诉过温泉山庄的游客的资料上,多看了几眼。

此外,他和小队中的其余三人再次确认了地图,尤其是江秉烛。

“你一定要待在我身边,”赵一清嘱咐道,“防护咒离我越近,起到的效果越好。其它魔法大多需要吟唱,我们如果距离太远,我没办法及时保护你。”

江秉烛盯着手机上温泉山庄的介绍网页,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抽空点了下头。

他之前对幽帝行宫的建筑风格极为欣赏,但温泉山庄的设计也很不错,尤其是里面的汤池,不管是色彩还是形状的搭配,都有有许多值得借鉴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这里可以养魚呢!

先知最后选择了这里,实在是太符合他的心愿了。

江秉烛想着,心情都明媚了起来,脸上帶着淡淡的微笑,和三名同伴一起走进温泉山庄的正门,沿着汉白玉的台阶拾级而上。

在前进过程中,他们并没有感受到任何阻拦,在登上台阶后,在场的异能者们也并没有明显的异样感受。

但是,温泉山庄却在此刻变得热闹起来。

汤池上蒸腾着热气,披着浴袍的客人们三五成群,漫步在修整得当的园林中。他们白皙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的血色,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在看到四人时,还有一位客人停了下来,笑盈盈地走过来。

“你们怎么不换浴袍?”他问,“这里可是享誉京城的温泉山庄,纯天然的温泉,里面蕴含着有益人体健康的#%,%&*,让小孩子头脑灵光,年轻人强身健体,老年人延年益寿。错过一次,要遗憾一辈子呢!”

哇,连他都觉得好生硬的广告词。

江秉烛想了想,发现温泉山庄在之前的商战中输掉,实在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这时候,赵一清警觉地把他往后拉了拉。

根据已有的情报,他们在这里见到的客人很可能并不是真实的人类,而是诡异生物制造出的迷惑人的幻觉。

和这些不明生物进行过多交流不是好事,他们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遭到污染。

江亦宁和陆文泽打了一样的主意,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而已。

周围的空气忽然像是凝固了一样,闷热的水汽萦绕在空间里,温度因此变得很高。他们觉得自己喘不过气,就像站在桑拿房里一样。

在那个瞬间,原来离他们还有几米的客人靠近了,鼻子几乎贴到赵一清的鼻尖!

边上的其余浴袍客人们也停下腳步,以同样的姿势靠了过来,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水珠从他们的湿漉漉的头发上、从还没被浴袍擦干的身体上淌下来。

“滴答、滴答”。

前方和后方都无路可退,赵一清微微动着嘴唇,低声开始净化术的吟唱。但在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一件事。

——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投诉过温泉山庄的奇怪味道,后来又沉迷于泡温泉的那一位客人!

他这个状态,显然是不正常的。

赵一清有点僵硬地移动自己的目光,而那名客人的眼神如影随形,跟着他视线的方向一起低下头。

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雙比普通人大了几倍的赤裸腳掌。

那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得鼓起来了一样,边缘皱皱巴巴的。它的皮肤有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仔细看时,有几处地方的表皮层已经脱落了,留下一片一片鱼鳞般的痕迹。

仿佛察觉到了赵一清的目光,距他咫尺之遥的那位客人笑了起来。

他们离得太近了,赵一清能感受到客人声带的震动带动着松垮的皮肤开始发颤,有某种黏黏糊糊的东西落在他的下巴上。

客人似乎在笑着发问:

“你为什么不换浴袍?”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泡温泉?”

“你不会觉得……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吧?”

他话音落下,赵一清闻到一种刺鼻的、难以形容的味道在整个空间爆开。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得晚了很多!

本章评论区随机30个小红包[爆哭]

第70章

那个味道非常呛人。

在这一刻, 赵一清发现客人在电话中的投诉还是太过于保守,“奇怪”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这样的味道。

腐烂的、酸臭的、咸腥的,比酷暑天里放了几天不曾清理的垃圾的味道还要浓郁, 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刺激着人类的感官, 令他们本能的感到恐惧。

温泉山莊再没落,客人们也大多来自和平的地区。他们自己或许都不明白这气味意味着什么。

但赵一清在诡異世界待过一整年,他很清楚的知道, 这是尸臭。

是尸体被长时间浸泡在水里, 然后腐烂的味道!

不知道掺杂了脑浆还是血浆的黏液滴落在脸上, 赵一清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他的目光凝聚在那双“客人”的脚掌上,经水浸泡后而脫落的皮肤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空洞,细小的白色蠕虫在其中钻来钻去,不时带出一些几近凝固的红褐色血块,直到被长长的浴袍遮盖住的小腿位置。

最后一通电话里,客人说他们沉在温泉中时,便闻不到这种刺鼻的尸臭了。

起初, 中枢局对此的判断是,山莊中的诡異生物对周边进行了操纵,而温泉就是他们力量的载体之一, 才会吸引遊客沉迷其中。

但……这或许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周边的“客人们”围上来, 赵一清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不知在水中浸泡了多久的腐烂脚掌,有点僵硬地想。

——人如果死了,也是闻不到味道的。

可惜的是, 意识到这一点, 对他们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

直觉告诉他, 眼前这些死去的“客人”非常危险, 想要脫身必然要经过一场恶战。而现在离得过近的距离,无疑为此增加了更多难度。

赵一清拉着江秉燭,确保他还在自己身后,然后压低声音:“你把幽帝行宫里的金簪拿出来,现在只有它能保证你的安全。”

“等下看我的手势,你……”

“没事,”江秉燭忽然说。

一如既往,他的语气淡淡的,但此刻在赵一清听来,竟然有些像个安慰。

異能低微,眼下处境最为危险的江秉燭安慰他吗?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江秉燭已经抽开手,泰然自若地往前走了一步。

隨着他的脚步向前,原本贴得很近的那些行尸反倒往后退了一点。

“不是要去泡温泉吗?”江秉烛歪了歪头,很自然地提出疑问,“你们在这里挡着,我们怎么过去呢?”

空气静了一瞬。

披着浴袍的行尸们抬起头,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让开了路。

离赵一清最近的那位客人哈哈笑了两声,诚恳道:“不好意思,是我们的错。”

“你喜歡这里的温泉?真少见啊,现在像你这么有眼光的年輕人不多了!”

江秉烛:“看着还可以。”

他自己对泡温泉兴趣不大,但这里不同汤池的设计很有意思,近距离看看也不错。

“如果亲自体验,感觉只会更好!”面前的客人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主动说,“更衣室在前方一百米,从那里出去左拐,步行两分钟就可以到达温泉山莊的第一座汤池,“京华池”。它修建于……”

客人的介紹热情而详细,用词官方极了,和景点导览器里的解说词一模一样。

江秉烛打了个哈欠,没听后面的解说,径自往更衣室走去。

他的行动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那些客人们甚至还聚在一起感叹:“多好的年輕人啊,他一定会喜歡这里的!”

如果忽略他们身上不停滴答的诡異液体和那股仍未消失的呛人尸臭,这场面还挺有愛的。

但一群被泡发了的人类讨论这些,未免就太叫人毛骨悚然了。

陸文澤想都没想,紧紧跟在江秉烛身后,动作比赵一清还快了一点。

赵一清虽然也跟了上去,却多少有些忧心。

当前的危機虽然接触了,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目前看来,在这里行事需要遵循的标准便是“泡温泉”,一旦表现出排斥的态度,便会遭来被异化的客人的袭击。

按照要求,去泡温泉固然能够化解眼前的麻烦,但看看那些客人们的死状,汤池中隐藏着的,可能才是这片温泉山莊最大的风险。

在他们身后,只有江亦宁尚未行动。

在他脑海里,先知低笑了两声。

“你家那个真少爷还挺機灵,给自己找了條生路。”

江亦宁咬了下牙。他就知道,江秉烛平常示人的形象都是装的,那家伙前几次和自己对峙的时候,分明狡诈得很!

先知没关心他的想法,反而问道:“你以为,在这里造成异样的诡异生物,是什么等级?”

“中枢局给的评估是六到七级,但就我感受到的诡气,他们的评估给低了,真正在这里作祟的,一定达到了神選者的标准,”江亦宁说,“但有老师您在,不管是什么诡异生物,一定会俯首稱臣!”

“神選者?”先知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上至从神,下至刚刚迈入超凡境界的人类,你这个范围,给得实在太宽了。”

“我不妨告诉你,在这里苏醒的,可是比你们那个皇權化身更厉害的家伙。不然,我也不会在祂身上,看到复苏的契机。”

竟能比皇權化身更强?!

江亦宁这些天在中枢局问话,那些异能者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对皇权化身的敬畏。他也因此终于得知,京城三大世家常年的兴盛,究竟和那位有着多么强大的联系。

那可是在他们眼中,接近于神的存在!

而一个小小的温泉山庄,竟然有着他们都不知道的、更厉害的存在?!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江亦宁问。

“更衣,”先知说,“那几个人,包括你最恨的那个真少爷,很快就会像其他人一样,沉进温泉底,再也没办法活着出来。”

“但你要去的,是这里。”

先知在江亦宁耳畔低语。

江亦宁脸上,隨之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

不久之后,除江亦宁外,剩下的一行三人从更衣室中走了出来。

陸文澤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几乎不想让浴袍接触到自己的身体。

——那实在是太脏了,落了好几层灰,还有好几條浴巾上沾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液。

为了活着从这里出去,陆文泽挑挑拣拣半天,才选到一件稍微干净点的穿上。

好在他从更衣室出来时,看到了赵一清同样不好看的脸色,让他多少感到了一丝平衡。

然后,他便看见了江秉烛。

那位不知道在玩什么小遊戏的至高神明出来得比他们都早,身上穿着的却不是温泉山庄的特制浴袍。

他穿着的浴袍是黑色的,看材质像是真丝,在阳光下流动着绚丽的华光。浴袍前襟微微敞开,腰间的腰带松散地系着。略长的衣摆过膝,只露出浴袍主人一截白皙而线条优美的小腿。

远远看过去,不像要去泡澡,倒像是哪里的贵族穿着晨衣,要去参加宴会。

至高神大人还怪精致的啊。

陆文泽脑子里突然迸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然后他缩了下脖子,生怕自己的不敬又被不该听见的人发现。

江秉烛确实没有人类那么多讲究,也懒得入乡随俗,他进更衣室,只是为了抄条近道。

是他披在身上的黑色大衣悄悄的换了个款式,主动变成了更轻薄的浴袍,不过质感依旧柔软。

省事还舒服,江秉烛对此挺满意。

直到听见陆文泽心底的碎碎念时才发现,这衣服真挺符合某个人那精致得不行的态度。

他想着,摸了摸袖口,毫不意外地在那里摸到了一个象征着至高神的暗纹。

江秉烛忽然觉得很开心。

他想起了一点堪稱模糊的记忆——虽然画面中的面孔都不真切,但他肯定是和周夜阑在一起,看一池五颜六色的,尾巴又大又长的鱼。

他说:“它们还活着?我以为前几年就该死了。”

“我只是用了一点很小的技巧,”周夜阑说。

“我并没有感受到诡气。”

“不是只有异能才会被称作技巧,烛,”周夜阑好像笑了一下,然后温柔地说,“即使有的生命非常短暂,它也有办法陪伴你,比你想象中的时间更长。”

又在骗人了。

江秉烛面无表情地扯了下浴袍的领子。

他在深渊里养过一池又一池的鱼,养得小心翼翼,甚至从人类那里学习了许多技巧。

但它们无一例外地死了,没有一条能活过半年。

鱼就是一种容易死的、脆弱的生物,哪怕它们种群里最长寿的,也只能活一百多年而已。

在他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生命里,短暂得不过一个眨眼。

所以……还是现在的鱼好,江秉烛想。

自己马上就要把它们全部找回来了。

他没等身后的陆文泽和赵一清,略过了被行尸客人热情介紹过的温泉行宫的前几个汤池,走向山庄正中心。

路上他又遇到了许多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类,好心地向他介绍自己热愛的汤池,但都被江秉烛一一回绝了。

温泉山庄是围绕着京郊的火山群建立的,它最开始宣传的噱头,便是山庄正中心的那口天然温泉。

一开始,人们都爱去那里,不惜排起长队,几天几天的等。

这样的盛景持续了很多年,久到温泉山庄都因为络绎不绝的人潮和游客们的欢欣而活化,生出了自己的灵性。

然后,竞品出现了。

修建得更早、更旧的温泉山庄被游客们厌倦、被大众遗忘、被它最初的兴建者们视为累赘,千方百计地想要脱手。

这激怒了已经活化的温泉山庄,它用自己的方式,将它的老板们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作为诡异生物,它的举动其实不算明智,江秉烛想。

温泉山庄的老板们很富有,将他们作为第一个目标,很容易引来中枢局的调查。在不够强大的情况下这样做,会死得相当迅速。

但不得不承认,温泉山庄也非常好运。

它对于游客的极度渴求,巧合地唤醒了沉睡在这片火山群下很久的存在。

因为在远古的时代被人类崇拜、敬畏而出现,又在近些年里越发衰弱,不得不陷入沉睡。

人类活动兴盛的地方,出现的诡异都和他们那里不太一样呢。

江秉烛思索片刻,觉得祂大概可以被称为“自然之神”。如果人类对祂的敬仰再持续得久一些,祂便能成为这个位面唯一的、真正的神祇。

不过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强烈的执念令温泉山庄与自然之神融合在一起,而温泉山庄正中央的那口天然温泉,便成为了这里最特殊的地方。

在两个渴望回到过去、回到最鼎盛的时代的诡异存在的执念之下,天然温泉的泉水拥有了别样的功效。

——它可以让人回到,自己最想回到的那个瞬间。

中央温泉池旁,江亦宁依照先知的指示步入其中,温热的泉水先后漫过他的小腿、膝盖和腰。

直到整个人都没进水里时,他忽然感受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

江亦宁心神一震,从水面下浮起来,抬眼看着天空。

一道修长的、身着白袍的人影凌空而站,白色的长发拖到脚踝。祂手中拿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神圣而高贵,形象恰如所有故事中,能够预言一切的存在。

“老师,是您吗……?”

江亦宁喃喃出声。

在他上方,那道白色的影子正要点头,动作忽然一僵!

京城范围内,有一道、不,无数道超乎寻常想象的可怖气息突然出现。

锁定了的“先知”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区还是随机3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