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神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祂快死了。
对于这些不知所云的碎碎念,江秉烛展示出了一点宽容。
他伸出手,指尖没入那股清澈的、尚存着温度的泉水。
除了成神、成为至高以外,江秉烛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得的执念。
不过他对能量与权柄都太熟悉了,只要对自然之神的力量进行一点微调,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泉水没过他,周围的世界再一次出现变化。
温泉消失了、山脉消失了、四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邃得令人胆寒。
这是深渊,世界之外那片神明的居所。
而这一天……
烛睁开眼,眺望着远方那些尚未成为金鱼的、隐没在黑暗中的可怖存在,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
被祂使用多年的、象征着光与火权柄的金色神焰像是莲花般,于祂指尖绽开。
这是被祂忘却、许久无法回忆起细节的那天。
这是祂成为至高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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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无光的深淵里, 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无言地对峙着。
神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日,从第一个人出手,打破维系已久的平衡开始, 祂们便清楚, 这场战争绝无终止的可能。
它会持续下去,直到祂们分出胜负,直到最后一个人, 登上十一位正神都期待的至高的宝座。
现在的短暂休战, 只是因为, 祂们发现了一丝不对。
终于发现了吗?
神焰点亮了深淵的一角,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祂庞大的本体隐没在更广远无边的黑暗里,连同祂真正的、本源的力量一起蛰伏着,等待着一击必殺的机会。
闌之前同祂说过,很早之前的人類称呼黑暗中的火炬为烛,祂顶着这样的名字成为光与火之神,实在是桩相当合适的事情。
但烛真正的能力和这些毫无瓜葛, 因为那并不是一种異能,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权柄,而是纯粹的在对能量进行解构。
只要满足一定条件, 这世上的任何能力都可以被祂拆分、重组, 成为祂的东西。
只要祂想,祂可以成为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可以包括神。
世界上, 原本不该有这样的能力出现。
烛对自己的来處并不关心, 祂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第一个景象, 便是在一處荒寂的人類遺迹。
那里曾经兴盛过, 不过已经衰败了很多年,到最后只有一个白发苍苍、气息奄奄的老年人類,强撑着不肯死去,唯独在祂出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烛。”
他是这么称呼祂的。
这个称呼听起来挺順耳,祂便很不客气地用这个字当作自己的名字。
那个人類太虚弱、太老了,在拒绝了祂给出的愿望后,就靠着墙安静地死去了。
烛绕着他们留下的废墟轉了几圈,大概明白这里的人类在做什么。
作为诡異大陆所有生物中,數量最多却最弱势的生命之一,他们苦于在众神与诡異的存在下挣扎,发展过许多科技、魔法、異能,获得过一时的繁荣。但众神注意到了这些蝼蚁般存在的动作,轻轻一个弹指,便叫他们所有的努力灰飞烟灭。
于是,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上——他们想要拥有可以善待人类的、自己的神。
这一支人类开展了很漫长的试验,他们在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上花费了太久,久到他们生存的地方被和整片大陆分隔开来。外面人类的王朝扩张、统治、衰微、兴起、再扩张……朝代更迭,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就连诡异生物的族群都换了好几批。
曾经的高山倒塌、大海枯竭,那一支人类僅存的末裔行将就木,他们也没有成功。
只是他们曾经试验中的一部分,或许巧妙的和世界在某个时刻出现的漏洞融合,于是烛带着他与生俱来的解构权柄与异能的能力,在人类的遺迹上睁开了眼睛。
人类的试验并未成功,烛和所有诡异生物一样,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祂愿意为那个人类的末裔实现一个愿望。
只是对方拒绝了,说了一番叫他不太能理解的话。
人类实在是种奇怪的生物,烛想。
每一个人类,都只能活那么短的时间,却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堅持了他们人生长度的成百上千倍。
但祂没有在这件事上思考太多——这个世界的神明不会允许解构权柄的能力存在于世。
为了抹殺这样的能力,那些彼此不对付的神明,都会暂时统一战线,亲自出手。
烛不想死,并且天然地不喜欢东躲西藏的生活。
祂有且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成为神,成为最强的那个。
至此,这件事进行得还算順利。
在众神投射来注视之前,烛便掩藏好了人类遗迹中的一切异象。
因为先知的那个预言,众神又全部心照不宣地派人对付起那个会篡夺祂们神位的“篡夺者”。祂借着这段时间,在追兵身上复制到了更顺手的异能,将自己真正的能力隐藏得一幹二净。
没有人知道祂真正的能力是什么,除了闌。
那个人心恶念凝聚而出的存在比所有人都更敏锐,僅在几次交手之后,便有了一定的猜测。
祂现在还没有正面对抗十一位神明的力量,这个消息不能泄露出去。
烛想过很久,要不要寻找机会,不计代价将这个有可能猜到了自己秘密的人杀死。
但最后,祂选擇了合作。
闌的笑容八风不动、完美得像是教科书中的那样:“很有创造性的提议,不过,我为什么要答應你呢?”
“在和你合作之前,我还可以选擇任何一个神信仰,祂会给我應有的位置。帮助一位正神在神战中胜利的概率,比和你之间的这场豪赌可要高上不少。你看……”
烛说:“你废话太多了。”
闌似乎噎了一下,烛却没有给他继续下去的机会。
祂说:“你也想成神。”
不是从神、不是哪一位神明的信徒或者附庸。祂们想押注的从来都只有自己,成为唯一的神。
阑的想法被明了地点了出来,他的表情却没有变化,笑容依旧无暇。仿佛他在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烛说:“我们平分未来得到的力量,如果能够成功,最后的神位争夺,就只在我们之间。”
于是阑靠近了一点,主动握住烛的手。祂们的手掌同样冰凉,即使交握在一起时,也没有温度。
“成交,”阑这样说。
祂们从此成为了彼此的第一个盟友,也将是最后的敌人。
人心的恶念确实有自己的本领,阑对人性和神性的解析让祂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祂们幹掉了高傲的光与火之神,顶替了祂的位置,然后一步一步剪除其余神明的党羽,为那场必将发生的神战开始了细致的布局。
这是一场……称得上愉悦的合作。
祂们见面的次數很频繁、相处的时间也很长,几乎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
深渊里几乎没有声音,每次坐在一起的时候,烛就会听见阑的心跳声——可能因为祂是自人心中诞生的诡异,所以有一点自己的特殊性。
烛的心脏就不会跳,祂只给自己捏了个人类的外壳。这太不公平了,祂想,祂并不想成为人类,可是也不希望比自己的盟友少些东西。
谁知道在最终争夺神位的战争里,这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呢?
“但是我也没有觸手。”阑说着,摸了摸身边那条凑过来弄乱自己头发的觸手。
“这不一样,”烛说,“你和人类,你们都是奇怪的东西。”
祂忽然想起自己在人类遗迹上听过的那席话,鬼使神差地将它轉述了出来。
“只要你存在,我们的文明就没有真正灭绝。”
祂还是不能明白那个人类堅持到老死,究竟坚持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要说这样奇怪的话——祂不是人类的造物,也并不了解人类的文明。
阑思考了一会,哭笑不得地说:“我想,你问错了人。”
“这象征着人类引以为傲的一些美好精神,我可以告诉你它们的名字,但我这样的恶念要是能真正理解它们的含义,就不该被称为恶念了。”
烛想了想:“那你会死吧。”
“应该吧。”
烛没有再说话,这段对话停在这里就够了。祂早晚有一天要和阑做对手的,赢了的那个成为至高,输了的那个死去。
既然是迟早的事,现在就没必要再谈。
或许是因为……祂们现在的相处也很有趣。
阑的生活方式比祂更贴近人类,会在深渊養鱼,还会做饭。这样的生活对于两个已经拿到神格的诡异存在来说实在太荒谬了,但很多时候,烛还挺享受看着那些大尾巴金鱼在水池里游来游去的。
鱼看起来并不难養,如果自己真的成为至高神了,也要养很多,这样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祂决定向阑学习一些养鱼的技巧,可是拿什么来换呢?
烛还没有想好,金发的青年已经看向了祂:“你看了鱼池那么久,要我教你怎么养鱼吗?”
烛:“!”
祂清了清嗓子,挡住身后那些愉悦地翻滚的触手,拿出正神的气势,正式地说:“那么,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不加限制的,任何一个愿望。
【作者有话说】
阑看小烛养鱼:好好好,对对对,小烛是最有天赋的!
鱼:(翻白肚皮)
阑:没事,这是鱼的错
鱼:?
第77章
死亡的气息悄然逼近。
深淵里, 那场神戰重新拉开帷幕。
烛没有后退,祂的发丝在涌动的能量下翻飞,身后的触手高高扬起, 那个蛰伏了已久的庞然大物終于现出一点身形, 连深淵本身都在为之颤抖。
死亡之神的攻击没能伤到烛的身躯分毫,同一时间,反而是金红色的火焰在祂身体中开始燃烧!
多年来, 即便是神明, 也从没有怀疑过“光与火之神”的身份。不仅因为祂的性格、表现与原来如出一辙, 更因为每一位正神都掌握着独有的权柄,其他存在想要取而代之,都需要大量时间才能驯服。可祂们面前的这个篡夺者,从一开始就能游刃有餘地操纵光与火的权柄,没有露出过一丝破绽。
祂方才这悄无声息却又致命的一击中,对于权柄的运用,甚至尤胜最初的那位光与火之神!
死亡之神的偷袭没能成功,因为命运之神立于祂身畔, 指尖拨动命运之河的流向,将祂的状态倒回數秒之前,洗清那足以致命的攻击。
但, 就在命运之河倒转的瞬间, 奔腾不息的河水中却骤然涌入一股阴暗而腐朽的气息!
那股力量并不属于命运。
反而……属于祂的盟友死亡之神!
命运之神的眼神剧变,但已经晚了。死亡的气息沿着命运的河道逆流而上,像一条阴狠的毒蛇, 刺入祂力量的本源。
祂的动作猛然僵住, 手中掌握的河水中, 骤然染上了污秽的颜色。那颜色一点点变深、变红, 像是神明汩汩流出的血液。
与此同时,漆黑的触手挥舞着,拦住来自远方的另一處攻击。烛飞身而起,那抹炽热的、金红色的火焰在祂手中一点点延伸、塑型,化作一柄削薄的、炽烈的剑,直指前方的支配之神!
“铛!”
戰矛与长剑相击,发出深淵中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巨響。
以祂们为中心,神明的相撞的力量爆发出来,席卷过整个深淵,溢出到詭異世界,一座座山脉被夷为平地,深不见底的海水被卷上天空!
兵戈交错,異能纷飞,顷刻间那些由神明掌控的概念便被无數次复制、扭曲、爭夺。
那里能量的碰撞如此剧烈,就连其餘的旧神也尚且不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目前的局势令祂们感到不妙,不约而同地像是陷入苦戰的支配之神一样,从自己的信徒中汲取力量,为后面持续的戰斗做好准备。
然而,在汲取能量时,祂们忽然感到一丝幽微的滞涩。
一个礼貌地声音在深渊遥远另一側響起。
“诸位,”那个金发男人的笑声十分和善,祂一边應对着另外五名正神的攻击,但由人心恶意凝聚而成的异能却不知何时,潜伏进了祂们信徒的体内。隨着信徒的能量被抽取,那些异能也进入了祂们的身体,像是早就埋好的毒刺,在这一刻完全爆开!
正神们的动作不受控制地顿住了。
祂们毕竟是神明,被控制住的时间很短,短得还不到零点零一秒。
但对烛来说,这就够了!
“轰——!”的一声。
伴隨着一阵烟尘,那场激烈的战斗終于停止,其余神明看到了交战中心的场景。
——烛立在血海与火光之中,支配之神银色的长矛贯穿了祂的左肩。
祂黑色的长发上沾满猩红的血迹,凌乱地貼在颊边。对于一位神明来说,这样的形容算不上好看。但祂的对手,那位身披银甲、无坚不摧的支配之神,已经在此时失去了头颅。金色的火焰长剑插在祂的胸口,将祂的残躯燃烧殆尽。
烛单手握住长矛的矛杆,五指紧绷,一寸一寸将长矛从貼近心口的位置拔了出来。
赤金色的神血在空气中飞溅,随即被火光吞没。祂扬手抹去唇边的一点血迹,微微側目,那双红色的眼瞳中蕴藏着的,既像是燃烧的烈火,又像是流动的血液。
烛嘴角勾起一抹称得上冰冷的笑:“还剩四个。”
没有神明不想成为至高,祂的敌人太多了,足有十位。
根据自身的特性,祂和闌各自牵制住了五名正神。祂们将那些习惯彼此配合、能够互相支援的神明分在深渊两侧,让祂们尽量无暇顾及另一边的战况,然后创造机会,在和剩下五个神的战斗中取胜。
左肩支配之神造成的伤口尚未愈合,烛却没有等待,立刻向剩下的四名正神发难。
在徹底解决掉一个神后,祂的压力已经减缓许多,伤口在这种情况下能起到的负面影响微乎其微。
烛记不清自己为这一刻谋划了多少年,但祂知道,一切都在按自己与闌设想之中的计划顺利进行。
在与其余四神缠斗的时候,祂也按照原本定好的方案,出手拖住了闌那边的敌人。
和祂们作战的神明越来越少,祂们手里获得的权柄越来越多。
神战的结束近在咫尺。
当烛把最后一个敌人的身体踩在脚下的时候,祂感知到了闌的成功。
这并不意外,烛想。
祂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狰狞的伤口,那道对于人类足以致命,但祂在整场神战中都懒得處理的裂痕,此时此刻,在祂的注视下开始愈合。
身上的血迹在淡去,烛撩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黑色长发,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和战斗无关的动作,但祂看着远方,看着深渊的另一侧,知道有一个衣冠楚楚的金发身影很快会向他走来。
然后,就该是祂们之间的战爭了。
那一定会比和其它十个神之间的战争更艰难、也更刺激。
但此时此刻,烛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期待。
明明祂也为此做了很多准备,祂提防着自己这位最重要的盟友,比提防剩下十名正神更甚。
祂知道,阑对自己,也会是一样的态度。
毕竟合作这么多年了,想要不熟悉对方,在这时都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情。
烛想,在真正开战之前,祂们或许该说点什么。
比如说,自己曾经答應满足阑的那个愿望,祂一直还没有许下。
阑把那个愿望留了下来,说要留到有用的时候。
什么是有用的时候呢?
烛忽然想问一问。
可祂还没有开口,忽然眉头微皱——在深渊的那边,那个祂无比熟悉、全然信任、又无时无刻不在忌惮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
金色的人影没有从深渊的另一侧走出来,祂唤来自己的从神。林赛披着厚重的斗篷,在祂面前单膝跪地,简短地汇报着那边发生的事。
——在神战即将结束之前,最后一名将死的神明做出了与众不同的挣扎。
在以命换命般的疯狂之下,祂将所有力量转化成世间至深的污染与诅咒。那连神明都要退避三舍的污染像是黑色的浪潮,在一瞬间将深渊腐蚀出了深不见底的空洞。
这是一名正神不计代价的诅咒,来得猝不及防!
阑的反应极快,恶念凝成的黑影瞬间在祂身畔形成坚固的屏障,拦下了那些东西,但……这不是结束。
正如阑曾经利用深植于人类信徒心中的恶念令众神的动作受到束缚,那抹污染遵循着相似的路径贴近了祂的肌肤!
只要祂的本源不曾改变,祂就无法徹底避开这样的污染。
而污染蔓延的速度极快。
阑受到了它的影响,神明化作的污染是非常难抵抗的东西,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彻底清除。
祂不清楚自己有没有那样的时间处理。
而且,祂与烛平分力量。
这意味着,污染最终,也会蔓延到烛的身上。
所以,两名神战的胜者,会在同一天因为污染而死?
这太荒谬了。
这不是祂要的结局。
污染的蔓延太快了,留给阑的时间不多。
但祂做出判断所用的时间更短。
阑抬起头,望向深渊尽头,那个因为距离而有点模糊的背影。
祂嘴唇张了张,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些什么,深深、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后,祂的身影连同冲天的污染一起化作虚无,消散在深渊之中。
——
那个过程好安静,烛抬起手,没从指尖感受到一丝流动的风。
烛问:“祂和我说什么了吗?”
林赛沉默片刻,转述道:“祂说,恭喜您成为至高。”
烛淡淡地“哦”了一声。
祂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时至今日,也没有别的人敢直视祂的面容。最了解祂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于是,没人知道祂在想些什么。
所以,就这么结束了吗?
烛看着空空如也的身侧,发觉这和祂想过的并不一样。
“骗子。”祂轻声说。
神明的呢喃穿透深渊,在整个詭异大陸回响。
下一刻,海水回流,火雨停息,崩裂的山峦飞速重组,死亡的气息遭逐渐退却,整个大陸被一双无形的手拼回原本的模样。
那些末日般的景象,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大陆之上,无数抬头仰望着云端的人类与诡异生物整齐地跪下来,祂们呼喊着烛的名号,庆祝这世间终于诞生的、唯一的、至高的神明。
这一天,祂终于登临神座。
而祂一直提防的那位敌人,也在祂们开始战斗的前一刻自戕于深渊。
祂曾计划过的事,以一种比他预想中更为轻松的方式落下帷幕。
实在可喜可贺,双喜临门。
烛站立在祂的深渊上,万国的朝拜、亿万生灵的欢呼声中,祂茫然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摸到的竟是眼泪。
第78章
燭終于得偿所願。
祂成为了至高神, 坐拥整个诡异大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威胁到祂,祂想要获得什么,只需要一个念头。
可祂开始感到无聊。
也許是曾经有許多对手, 而现在闲了的缘故。
于是燭去其它位面尋找新的敌人。祂们中有些很強的存在, 燭花了些时间筹谋与祂们的交锋,经过一場激烈的战鬥,然后赢下来。
祂的对手——那些或強大或弱小的存在一个一个死去, 終于一个也不剩下。
祂的权柄越来越多, 祂掌握的版图越来越大, 诡异世界的至高神成了所有位面不容置喙的最高神明。
可祂依旧感到无聊。
燭开始在深渊中养鱼。
祂和闌曾经养的鱼有十五條,受到神战的波及,全都死了。于是祂又新买了十五條一样的,放到鱼池里。
这样,一切就和神战开始前,是一样的了。
那个时候,闌跟祂说,等祂们拥有了整个深渊, 就可以在里面养一大群鱼。什么口味,不,品种的都有, 饿了还能从里面捞几條。
那个时候, 祂们好像都忘了,和旧神的战鬥结束后,还要在彼此间分出胜负。
在烛看来, 现在说那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因为鱼根本养不活。
祂不知道当时闌做了什么, 但祂的鱼从未在深渊中活过三天。
一批一批的鱼新到, 然后又一批一批地在水面上飘起来。
烛向海上的航船、渔村的渔民学习钓鱼、养鱼, 可这什么也没能改变。
或許是这种记忆和生命一样短暂的生物太过脆弱,根本不适合生活在深渊。
但……总有些鱼,是可以在这里活着的。
可惜烛在自己的库存中找了又找,只数了十一條出来。
那些在祂成为至高神之后被祂击败的,已经神魂俱灭,不剩一丝复活的可能了。
怪可惜的,烛想。
祂把新的鱼放进深渊,看着它们愤怒地跃出水面,
祂久违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可烛抬起头,什么人也没看见。
那只是一个过往的遥远的回音,来自于一个不设有时限的、尚未成真的願望。
“恭喜你如願以偿,我的神明大人,”那个人的声音还是很溫柔。
“很遗憾没能亲眼见证你成为至高,”闌说。祂的脑海中,其实很多次闪过类似的画面,那时祂觉得奇怪,以为这是个警示,或者预言。
可直到生命将至最后一刻,祂才忽然明白。
世上没有预言可以昭示至高神的诞生,祂不停看到的画面,或许只是因为……祂想要看着烛登临神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祂也记不清了。
烛是个有点迟钝的家伙,比一般的诡异存在更不懂人类的情感。
但祂看着鱼发呆的时候,翘起的几缕头发很可爱,毫不遮掩的、野心勃勃地盯着某个正神的时候,红色的眼睛很好看。
还有祂遵循着祂们之间那个称得上可笑的约定,赶到每一处战場、每一次向祂的信徒伸出手的时候……
阑不知道这是人类所说的哪种情感。
但不论归咎于哪种,对祂这样的诡异而言都太矫情。祂太了解人类了,祂见过他们丑陋的每一面,知道他们是如何将算计与恶欲伪饰在爱与希望这样美丽的词汇之下。
阑并不認为,自己会在某一天,为类似的情绪所困。
祂只是……想看着烛毫无顾慮地成神。
如果不可以,那么……
“我希望你快乐,”祂向至高的神明许愿,“世上有万般求不得,但你必将得偿所愿。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让你难过。”
烛沉默了一会儿。
神明间的争斗波诡云谲,今早的盟友到傍晚就能变成敌人,烛并不認为自己在信誉这方面比其它神明有什么优势。
至高的神明无人可以约束,祂的仁慈凡人无可揣测。
更何况,许下这个荒唐愿望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祂就算毁约,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过了很久,祂看着池子里那些五顏六色的鱼,轻轻地靠在至高神的坚硬而冰冷的王座上。
祂轻声说:“好。”
到这个时候,祂忽然想起。
在这场堪称塑料的、各怀心思的合作中,祂从来没有违反过祂们一开始订下的合约。
祂和阑,都没有。
烛闭了闭眼。
深渊之外,下起一场大雨。
——
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洗刷着溫泉山庄的废墟。
地面上的人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这里给人的感觉,和方才从神出现的时候截然不同。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却被一种深沉而浓郁的情绪所包裹,整个人像现在里面一样,泪水不由自主地順着眼眶流下来,混合在秋雨里,最后流向土壤。
在刚刚过去的诡异事件里,京城死去了很多位高权重的存在。在这里势力新一轮的洗牌开始之前,雨将一切都洗刷了干净。
包括自然之神求不得的执念,那些旧日从神流下的血,和因诡异死在这里的遊客的恨。
在大到足以模糊所有人视线的飘扬的雨幕里,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静静撑开。
金发的男人走到江秉烛身后,宽大的伞面严密地挡住飘摇的风雨,没让少年身上多出一点淋湿的痕迹。
即使他并不在乎、也不会被雨淋湿。
江秉烛转过头,那双深红的眼睛看着来人。
“我很抱歉,烛。”周夜阑说。
江秉烛没说话,从他脚下,一抹黑色的影子小心翼翼地钻出来,在努力确定不损坏这个世界的同时,探出一点点触手,把周夜阑那头妥帖而精致的金发揉得凌乱了一些,然后才滿意地缩了回去。
江秉烛觉得自己可能也有一点强迫症,他不喜欢看着这个家伙一丝不苟的,像个人类精英一样站在自己面前。
也可能他就是不喜欢那种耀眼的金灿灿的头发。
周夜阑微微愣住,却没有躲。
“你是该道歉,”江秉烛小声嘟囔着。
他从周夜阑祖母绿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认真地说:“你教给我的养鱼方法是假的,还用它换取到了一个愿望。”
周夜阑嘴角总是带着笑意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有种遊刃有余的感觉。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从来平稳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么,我该如何赔偿呢?”
江秉烛想了想,轻轻招了招手,一个装着十几条鱼的透明的鱼缸落在他的手中。
他把鱼缸往周夜阑的方向推了推:“那以后,都交给你。”
鱼缸里面五彩斑斓的美丽金鱼不停地翻腾着,周夜阑接过鱼缸。
“我会养着它们的,”他用一种郑重的、前所未有的语气说着,就像他们之前签订了一场新的合作。
属于至高神的鱼不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它们会永远活着,永远需要人照看。
这份合作没有期限,永不终结。
——
旧日的从神已经伏诛,鱼也找了回来,江秉烛安排自己的几名手下对人类世界的诡异残余进行了肃清,进展十分順利。
不止如此,因为那些从神的突然降临,人类世界的诡气浓度也升高了一截,并向逗留在此的至高神殿的信徒尋求庇护。
但那是他们要商量的事,江秉烛的十一条鱼失而复得,根本没有逗留的心思,只跟A班的学生打了个招呼,就和周夜阑从温泉山庄溜出去了玩了好几天。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玩,但据黎双白所说,从江秉烛的表情来看,应该玩得挺开心的。
这不止是因为黎双白心思细腻,而是因为,A班的大部分学生不敢看江秉烛的脸。
他们千方百计地试图提醒黎双白,但对方对于江秉烛的滤镜实在太深了!而如果用更明显的方式,他们又恐怕这样的密辛根本说不出口。
在这样的担忧中,他们终于要启程回到第二城了。
虽然从神的降临是虚惊一场,但人类世界确实迎来了诡异的复苏,第二城是个尤为显著的地方。
A班学生大多在这次京城的异能者考核中取得了不错的名次,受到第二城中枢局的邀请,帮他们稳定局面。
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周夜阑的朋友陆景明与至高神殿那边的费尔南多。
还有……江秉烛。
A班学生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打算,他们连问都不敢问,最后还是听黎双白说,小江好像在第二城发现了一条更好看的鱼。
A班学生:“……”
不是吧,怎么还有鱼!
况且,祂剩下那几条鱼都好看得那么玄幻了,再好看的鱼,得是什么玩意啊!!!
他们滿心不解的同时,黎双白却没这么多顾慮。
他只是觉得这几天以来小江开朗了不少——甚至邀请了自己欣赏他的金鱼!意外的同时,黎双白为此感到开心,欣然答应了下来。
在回到克莱登学院之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提前了五分钟走到江秉烛门口赴约。
黎双白礼貌地敲了敲门。
江秉烛的房门没有关严,他尚没等到回应时,便在几次敲击之下开了条小缝。
好巧不巧,一阵风吹过来,把门缝吹得更大了一点。
黎双白发誓,他并没有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窥探同学房间的爱好。他只是顺着惯性,朝里面多看了一眼。
——江秉烛坐在桌边,正对着一只大得离谱的透明鱼缸。十一尾顏色各异的美丽金鱼在其中游弋着。大概因为它们罕见的色彩,竟然将水映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接近粉红的色彩。
那些鱼实在太吸引人了,黎双白没能移开眼。他认得出来,那些好看的金鱼被江秉烛以数字命名,编号从一到十一。
他还有四条起了水果名字的鱼,长得普通些,但放在这个鱼缸里应该很好认。
只是这一次,黎双白并没有看见水果们。
他只看见一双瘦长、白皙的手伸进鱼缸,从里面捞出几条不连一点血肉的森森白骨,漫不经心地甩在桌子上。
苍白的黑发少年接着拿出几条新的金鱼——它们和水果们颜色接近,大小相仿,被他小心地放入水中。
然后,江秉烛满意地数了数:“……十五条。”
不多不少。
第79章
“啊, 不用在门口站着的。”
在黎雙白盯着那几条魚愣住的时候,江秉烛忽然出声。
黑发的少年依旧看着自己的魚,头也不抬地对黎雙白说:“你进来就好。”
黎雙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站在这里的, 因为江秉烛在整理他的魚时, 看起来非常专注,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才对。
他有点僵硬地走过去,离魚缸更近时, 他发现那里的颜色并不是他开始以为的那种淡粉色, 而是像是一种被稀释过的红。随着时间过去, 变得越发暗沉起来。
就好像是……血的颜色。
但这样想,也太冒犯了。黎雙白觉得,自己應该主动开启话题才对。
他干巴巴地问:“小江,可以为我介紹一下你的鱼吗?我记得,这一条是二号?”
江秉烛“嗯”了一声,指着不同花色的鱼,从善如流地介紹过去。
十一条有编号的鱼很快被讲完,他随即指向剩下的那些鱼:“苹果、葡萄、草莓、菠萝。”
四条金鱼惶恐地在泛着血色的水里游动着, 黎双白仔細观察着它们,很难从中分辨出这些普通金鱼細微的不同。他也想不起来水果们原来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黎双白的目光下意识移向了桌子另一边,几条鱼骨被人随手扔在那里, 上面仍然沾着水渍。
“这是……”他迟疑地问, 忽然觉得整个房间都有点冷。
江秉烛看向他,眼神里帶着点迷茫,像是在问询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一样。
片刻后, 他眨了眨眼, 平淡地把几条森白鱼骨扔到垃圾桶里。
“垃圾, 忘记扔掉了。”
黎双白:“……”
说真的, 他很多时候都觉得,小江不止是对人情世故不太熟悉,在生活中也总是挺生疏的。
很多时候,都显得不太像个人。
难道是他长大的渔村另有隐情吗?黎双白想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该派出私家侦探,再前去调查一番。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发现是A班班群里发来的消息。
在诡气大幅复苏之后,其它地方的民众也得知了诡異的存在,并且开展了多个不同讲座,在科普一些基础知识的同时,也警告众人有什么行为是必然不能尝试的。
克莱登学院在这方面并没有成为例外。因为A班学生情况的特殊,他们还获得了更多的关注。
在相关活动开始之前,克莱登学院的副校长请了A班的全体学生,希望和他们提前了解一些事宜。这场会面宜早不宜迟,刚好安排在今天。
距离約定的时间不到半小时,黎双白本来应该快些离开的,可他看着江秉烛在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的鱼,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把这件事提出来。
就好像……如果打断了小江的介绍,会发生些很恐怖的事情一样。
可是小江有什么危险可言呢?
不幸中的萬幸,江秉烛只有十五条鱼。就算他的介绍非常细致,也并没耽誤太长时间。黎双白帶着他紧赶慢赶,比約定的时间晚了两分钟,来到A班教室的门口。
副校长正在教室里,和A班学生侃侃而谈,黎双白刚要带着江秉烛进去,却忽然被人攔住了。
攔下他们的,是个西装革履、发际线略微靠后的中年男人,克莱登学院副校长的秘书。
“副校长正在进行重要活动,没有受到邀请的同学不要进去打扰,”秘书说着,忽然话音一顿。
“黎同学?”他语气里都洋溢着惊喜,跟触电了一样迅速收回了手,“你来了!快请进!副校长等着你呢!”
黎双白向来守时,这次晚到一点,自己也很愧疚,略一点头,便先进了教室。
但他身后,秘书却没有对江秉烛放行。
副校长的秘书認得黎双白,知道他家里的背景在第二城举足轻重,最近更是听说,这位黎同学是名优秀的異能者。
这是他绝对不能怠慢的学生。
但也有的学生,并不适合这么正式的场合。
副校长秘书转而看向江秉烛。
江秉烛因为长得好看,在第二城实打实火了一把,克莱登学院因此曾经特别关注过他。但他们很快发现,除了一张脸之外,江秉烛并没什么太突出的地方。
背景不值一提、成绩平平无奇、据说也是个異能者,但从未有过任何建树。
一言以蔽之,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白脸。
现在诡异都要复苏了,光长得好看可没用啊!
秘书这样想着,对迟到的江同学立刻拿起了一副长辈的架势。
“江同学,”他对正要进去的江秉烛说,“副校长在和A班的各位同学商议与异能相关的事。”
他在“异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提醒江秉烛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硬挤进不屬于他的地方——在秘书看来,这也是为了他好。
但江秉烛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好像完全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一步都没停地往里走。
副校长秘书:“……”
其余A班的学生也就罢了,但江秉烛这么个没背景没能力的学生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他登时不太爽了。
“江同学,”他在后面陰阳怪气道,“我很同情你。”
有生之年,这好像是江秉烛第一次遭到同情。
对于人类的奇怪言论,江秉烛最近都见怪不怪了。不过奇怪也分很多种,A班学生的反应,显然比这个家伙有趣得多。
他并没有搭理,副校长秘书却还没停下话音。
“你一个普通人,闯进我们克莱登学院,应该长了不少见识吧?我知道,这里的权力、财富都很吸引人,你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有时誤把那些财富当作是自己的东西,也是情有可原。”
“但你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在那之前,我奉劝你好好想想,究竟什么是才是屬于你的。那个渔村,那些鱼……”
说到鱼,江秉烛可不困了。
“我知道的,谢谢,”他挺开心地说,“我会有更多的鱼,可能比现在的还要漂亮。”
这是他和周夜阑说好了的。
秘书:“……”
怎么有人被打回原形养鱼还这么开心的?
不对,这一定不是真的。这家伙在陰阳怪气自己!
孺子不可教也!
秘书没有和江秉烛多费口舌,最后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现在和A班的学生走得近,他们就真的会接纳你,把你当作他们中的一员吗?要知道……”
江秉烛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秘书喋喋不休的声音被他屏蔽在身后。
他推门的时机很巧,副校长正在和A班的学生们侃侃而谈,说着他某些“讓克莱登学院再次伟大”的宏大计划。但说着说着,他发现自己看重的学生们都心不在焉,目光頻頻往教室外的方向瞟去。
可在这所学校里,比他这个副校长更重要的人物少之又少,A班学生现在这个样子,总不能是诡异突然出现了吧!
一想到诡异,副校长也警觉了起来。他立刻转移视线,看向门外。
可是,那里只有一个并不重要的江秉烛。
在空中,他的目光和自己的秘书交汇。
副校长的目光带着疑惑,秘书的则带着一絲得意。
不论是副校长还是A班学生的脾气都算不上好,江秉烛不听自己的告诫,贸然挤进他本不属于的地方,总有一定的苦头要吃。
秘书想着,以他在克莱登学院任职这些年的经验,几乎能看得见江秉烛的下场。
副校长骤然被他打断,神色已经变得不愉快起来。而那些A班的学生更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凝重地看向门口——秘书从未在这群学生身上,见过如此严肃的神情。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正在和副校长商谈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远超他们和江秉烛之间建立的那些表面友情。
这样看来,江秉烛说不定比自己想象的还惨呢
眼看着以赵一清为首的A班学生气势汹汹地冲向门口,秘书都觉得自己要真的同情起江秉烛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黎双白把江秉烛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其余几名学生的脸上虽然闪过了一抹难以言表的神情,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不赞成的举动。
他们反而越过了江秉烛,径直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这是什么发展?
秘书十分迷茫。
不过,这份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A班的学生们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把你的话收回去,向我们班的同学道歉,”时家逸开门见山地说,“既然这次商谈请得是我们A班,他就有来的权利。你不该拦住他,也不该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秘书:“……?”
他千想萬想也算不到,他们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只因为自己阴阳怪气江秉烛的那几句话?
江秉烛在他们心里,地位这么高吗?
虽然不解,但在A班学生那种杀过许多只诡异生物的肃杀气势之下,秘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没有注意到,那几名学生额角沁出的细密的汗珠,和提到江秉烛时微微有些颤抖的声线。
放在几天之前,如果他们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小江,他们不仅要站出来,还要当面反驳。出身怎么了?实力怎么了?小江是他们同生共死的朋友,他就是A班的一员!
可是现在……
A班学生一边讓秘书道歉,一边调动自己的一切感官,一絲不敢懈怠地注意着背后那道漫不经心的目光。
A班:“……”
时隔数月,他们又感受到了一种世界的存亡正肩负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一旦身后的这位存在因为刚刚的事情感到不悦了。
整个世界都会完蛋的吧!
第80章
身后那道目光忽然转过来, 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个瞬间,A班知情的学生们整个儿僵在原地,手臂上寒毛直竖,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被忘得一干二净。
副校长和他的秘书看见他们突然失语,反而产生了一丝惶恐——就他们所知,A班的学生都是很厉害的异能者, 可他们并未亲眼见过这些学生动手, 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危险的前奏。
A班学生脸上一点儿表情也不剩, 大脑亂成一团,无数个简短的信息飞速闪过。
江秉燭看过来了。
祂……不满意了吗?
这个信息太可怕了。
平心而论,在之前的接触中,江秉燭看起来都總是很平静的,偶尔流露出的一些情绪,大部分也是关于他的鱼——如果那些恐怖的东西真的能被称为鱼。
但仅仅这点并不能让A班学生放下心来。
他们没有明确的沟通过这件事,但知情的几个人也曾经一起聚在克萊登学院的花园里,面对面沉默地坐着。
几场秋雨之后, 天气已经冷下来了。葱茏的树叶凋零,整座花园显得寂寥了很多。
A班学生相对无言的时候,眼睛扫着地面。他们看见成群结队的蚂蟻搬运着一些落地的果子、腐烂昆蟲的尸体, 为它们的巢穴储备更多食物。
有几只蚂蟻大概忙晕了头, 很不长眼,把金祈安的球鞋当成了某种果子,在他腳邊来回来去的徘徊。
蚂蟻那么小, 距离又那么近, 金祈安只要抬腳往下碾一下, 它们这辈子就结束了。
当然, 金祈安没有动,他正为詭异和那位至高无上的詭异存在而心烦意亂,如履薄冰,蚂蚁这种小昆蟲在他眼里,实在没办法引起注意——就算咬他一口,他也不会恼羞成怒,恶狠狠抬脚把它们踩死。
但他或许无意中也踩死过不少蚂蚁,金祈安漫无目的地想。
毕竟,人走路的时候,又注意不到脚下那些小小的虫子。
等等!
金祈安忽然一个激灵,感覺自己明白了些什么。
他脑子里浮现出江秉燭那張好看得不真实的脸,狠狠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视线恰巧和其余几名A班学生交汇,他们看着那些忙碌的蚂蚁,都想到了一样的事情。
“我们需要一个行动准则,”赵一清深吸一口气,说,“提升我们的、这个世界的存活概率。”
“首先,最重要的是,不能挡祂的路。”
“尽量远离祂的目标,不被卷进更复杂的纷争。”
A班学生一个一个开口补充着。
“展示出足够的尊重,不要让任何人、任何事,引起祂的不快……”
一般情况下,人类是不会被一只晕头转向的小蚂蚁激怒的。可谁也不能保证,在他们心情不好,或是闲得无聊的时候,一只撞在枪口上的蚂蚁会不会一命呜呼。
但總没有人想因为“运气不好”这么荒谬的原因让整个世界完蛋。
A班学生以相当谜语人的方式制定好了他们的行动准则,并決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心实施,尽量让这个世界面对的来自至高神明的风险降至最低。
他们那天商量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金祈安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站起身时,不经意看了眼地面。
——他发现,有只小小的蚂蚁,差点死在他的脚下。
金祈安的思绪回笼,背后又是一身冷汗。
他最近冷汗频繁的程度已经多到他的父母担心他身体出现异样,给他约好了医生的程度。
金祈安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需要。而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速效救心丸。
好在那个莫名其妙开嘲讽的副校长给江秉燭道了歉,而祂的视线只在那家夥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A班学生:“好险,又多活了几个小时。”
江秉烛径直走到教室后排,拉开黎双白旁邊的椅子坐下。
到现在,他的鱼找得差不多了,答应给他养鱼的人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深渊的新鱼池也要装饰完成,其实可以收回人类位面这里的意识了。
但是……他覺得自己还能有点额外的收获。
能让他这一趟,获得一条比其它十五条鱼更漂亮、更好养活的鱼。
江秉烛为此多等了几天,他的耐心本来应該很快耗尽。但周夜闌是个品位不错的家夥,不论是对建筑的审美还是对食物的,都和蹲在后室的大领主形成了两个极端。
他想着,手机震动了几下。
骗子:[图片][图片][图片]
发过来的,是几張色泽金黄,焦香酥脆的烤鱼照片。几条不同品种、不同口味的烤鱼被人细心切好,摆在一起,竟然堆出了一个有点神圣意味的火焰花纹。配上鱼身金黄的色泽,远远看上去,像是个燃烧的火焰图腾。
骗子:[今天想吃这个吗?]
江秉烛扫了那个花纹两眼。
除了鱼之外,他没什么太鲜明的喜好,但他对金灿灿的东西确实好感不多。可能因为它总是象征着初代的光与火之神,而那个傲慢的家伙对金色情有独钟。祂的手下站在太阳底下,像一列反光镜,到了晚上,又像一排路边电灯泡,外面贴着很多飞蛾和蚊子的那种。
不过做成烤鱼之后,看着还挺顺眼的嘛。
果然,鱼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生物。
江秉烛动了动手指,发过去一个挥触手的小章鱼表情。
烛:[你去给我炒俩菜.jpg]
对面的消息回得很快,发了个正在颠勺的……金鱼表情包。
黎双白坐得离他近,余光无意中就瞟到了小江同学和周顧问的对话框,还有周顧问发的那只辛勤炒菜的鱼表情包。
黎双白:“……?”
周夜闌那种人,每天穿得像是隨时隨地都在走秀,从头到脚没有露出过半点烟火气,竟然还会用表情包?还是这么小众,不知道有没有人会P的图。
好怪。
倒是江秉烛慢悠悠地存了,然后在他的表情包库存里划拉了两下,又发了个小章鱼伸手握勺子的图过去。
烛:[我再吃一口.jpg]
在黎双白的印象里,小江发消息一般只会打字,内容还很简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这么多图。
但他用还挺可爱的。
小江总是干什么都可可爱爱的。
黎双白感慨了一下,却没忘自己的正事——他是来提醒江秉烛的。
在那些从神一个个降临,詭气复苏后,来自至高神殿的大人们慷慨地帮助了他们,解決了许多对目前人类来说棘手的詭异事件。同时,也顺便看了看几起近期发生的大型诡异事件。
那些事件乍一看,都是试图复苏旧神的从神们从中作梗。
可将它们梳理在一起后,神殿的高位存在们却发现了一丝不对。
——能量的流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从神死后,属于祂们的诡气本来应該在天地间逸散,但每一次,都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诡气顺着某种指引,流向特定的方向。
它们的行动路径将整座京城和与它相接壤的人类世界的其余许多座城市串联在一起,就像是某个盛大的魔法阵,把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关于它的功效,神殿负责处理相关事件的高位存在未曾言明,只是传达了从神大人们的旨意,叫他们不必惊慌。
他们当然相信神殿,但……事关重大,就算理智上清楚自己的担心没有用,黎双白还是忍不住多想。
不止是他,总是跟在周顾问身边的陆景明、还有出身神殿的费尔南多都有着类似的想法。今天晚些时候,他们就该赶来第二城了。
至高神殿的一些人手也会跟来,向第二城中枢局的异能者们传授一些经验。
在至高神登临神位后,诡异世界的生存状态已经和原来大不相同。
长远来看,度过了前面最混乱的时期,人类普遍掌握了诡气的应用,对这个位面来说,也能出现许多积极的发展。
几方经过商议,最终决定借用克萊登学院豪华无比的舞台和各类设备,在晚上八点向第二城的居民正式发布第一版诡气时代生活指南。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他们敲定时间地点后,便都在为此做出准备。
A班学生因为刚从京城回来的缘故,是其中一个环节里的重要发言人,他们虽然各自担心着截然不同的事情,但为了晚上六点的公众演讲,仍然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这些都跟江秉烛没什么关系。
他抱着之前从大领主家领回来的诡狼,在学校里不紧不慢地遛狗……不,溜狼,时不时从周夜阑那里薅几个新的表情包,尝一尝周大厨的秘制烤鱼,打发时间打发得相当愉快,到八点的时候,心满意足地坐在克莱登学院的礼堂下面。
礼堂的其它观众或是紧张、或是期待,连镜头之外的人们都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时间一点点加快。
只有一位黑发的少年坐在礼堂前排,他腿上蹲着只毛茸茸的胖狗,手里抱着一个挺精致的的鱼缸。
少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那几条鱼,对于外界越发紧张的氛围无动于衷。
像是一个世界末日来临了,都毫无所觉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