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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还定三秦(十一) 覃媪给太子送上了美……

刘昭见覃媪兴致勃勃, 也确实想更深入了解巴地风土,便从善如流:“也好,便有劳覃媪了。”

覃媪带她去的地方,并非什么名胜古迹, 而是一处隐在山坳里的天然温泉。泉水自石缝中汩汩涌出, 热气氤氲, 四周林木掩映, 山花烂漫。

“殿下您看, ”覃媪像个献宝的孩子, 指着那池清澈见底, 蒸汽腾腾的泉水, “这水温热,泡一泡最能解乏!我们巴地别的不多,就这山里的汤泉多!老身年轻时,累了就来泡一泡, 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刘昭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恰到好处。连日奔波议事的疲惫,似乎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渐渐消散。她不禁赞叹:“不想巴地还有如此宝地, 确是休憩的好去处。”

天然温泉耶!

泡过温泉,通体舒泰。傍晚时分, 覃媪又在郡守府前的空地上,设下了颇具巴地风味的晚宴。

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露天席地, 燃起数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巴地的特色佳肴, 用山泉水炖煮的,肉质鲜嫩的鱼,用料烤制得外焦里嫩的山鸡、野兔,时令野菜,带着山野的清新,还有用巴地特有方法腌制的酸肉、爽口的泡菜……

当然,更少不了巴人自酿的,口感醇厚的米酒。

宴席伊始,覃媪端起粗糙的陶碗,里面盛满了米酒,她面向刘昭,神情庄重:“殿下!您不辞辛劳,亲临我这穷山沟,为我们巴地指出明路,此恩此德,巴地上下,永世不忘!老身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就用这碗酒,代表巴地父老,敬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愿我巴地在殿下指引下,日益富足!”

说罢,仰头便将一碗酒饮尽。

刘昭心中感动,也端起青禾为她斟上的酒,朗声道:“覃媪言重了。巴地富庶,亦是汉室之福。孤与诸位,同心协力,何愁前路不昌?此酒,孤与诸位同饮!”

她浅酌一口,酒液甘醇,带着米香,暖意直至心底。

见太子如此随和,场中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很快,便有巴地的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跳起了热情奔放的舞蹈。

他们踏着简单的节奏,动作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美感,歌声嘹亮,回荡在山谷之间。有人为了和乐声,吹响了竹制的乐器,声音清越悠扬。

覃媪笑着对刘昭解释:“殿下,这是我们巴人高兴时的舞蹈,跳起来驱散晦气,迎接好运!”

她话刚落,更有大胆的少女,跳着舞旋到刘昭席前,将一串用野花和彩石编成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脸上带着羞涩又灿烂的笑容。

周緤下意识想上前,被刘昭用眼神止住,她欣然接受,并回以牵手手,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歌舞。

宴席间,不断有族老或工匠前来敬酒,表达感激之情,周緤都代她喝了,此时的酒度数不高,没事。

火光映照下,她与这些巴地的官员、百姓坐在一起,听着他们用乡音谈论着对未来的憧憬,感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太子与臣民的宴会,更像是一次融洽的大家庭聚会。

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共同奋斗的暖意与对美好未来的共同向往。

夜深,宴席方散。

覃媪亲自送刘昭回住处,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红光:“殿下,您看,我们巴人就是实在!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掏心窝子!您放心,您指的那些路子,老身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带着他们干出个样子来!”

刘昭握着覃媪粗糙却温暖的手,郑重道:“有覃媪在,孤放心。巴地之未来,可期。”

翌日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覃媪便又笑眯眯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与刘昭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她带来了巴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娃娃。

“殿下,”覃媪将两个孩子往前稍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是老身特意为您挑的。女娃叫阿沅,男娃叫阿峯,都是我们巴地山泉里泡大的,模样还算周正,性子也机灵。况且您身边总得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不是?让他们跟着您,在这巴地走走看看,带在身边端个茶递个水,跑个腿传个话,也免得殿下身边都是些……”

她瞥了一眼像铁塔般守在门口的周緤和娴静如水的青禾,“……都是些太过稳重的人,闷得慌。”

刘昭抬眼望去,心中不由暗赞覃媪眼光毒辣。那名唤阿沅的少女,确实生得极好,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带着特有的野性与灵动,好奇地偷偷看刘昭,见刘昭看她,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个大胆的笑容。

可好看了,让刘昭想起以前看动画片里的山鬼。

旁边的少年阿峯,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眼神清亮,他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山风吹拂,更添了几分不羁。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像阿沅那样外露,但自带野性的少年感。

这两人穿着干净的賨布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确实是巴地少年里拔尖的人物。

刘昭瞬间明白了覃媪的用意。

这哪里是单纯找玩伴,分明是看准了她太子的身份和年龄,想用这种最质朴也最直接的方式,让巴地最优秀的下一代与她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将巴地与她的未来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其实她想得太多了,覃媪就是觉得,趁太子年纪小,往她身边塞人,以后可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说不定看上了还有造化呢,主要是她也不知道太子喜欢男孩女孩,巴蜀地自古以来男男女女说不清楚,都备着。

很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了。

刘昭觉得覃媪是出于政治,小孩没想到大人邪恶的想法,不禁莞尔,这覃媪,为了巴地,真是煞费苦心。

“覃媪有心了。”刘昭没有点破,目光温和地看向阿沅和阿峯,“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沅胆子大些,抢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雀:“回殿下,我叫阿沅,沅江的沅,十二岁了!”

阿峯则稳重些,抱拳行礼,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殿下,我叫阿峯,山峯的峯,也十二了。”

“很好。”还是同龄人,刘昭点点头,对覃媪道,“既然是覃媪精心挑选的,必然是极好的,这几天就让他们跟着我吧。”

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对两个孩子嘱咐:“阿沅,阿峯,你们这几日可要好好伺候殿下,听殿下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有了阿沅和阿峯的加入,刘昭在巴地的行程果然增添了许多生气。

阿沅对山野极其熟悉,能辨认出各种可食的野果和草药,叽叽喳喳地给刘昭讲解山里的趣事。

阿峯则身手矫健,攀爬如履平地,负责在前探路,还能附合一二。

巴地也就是重庆,路自古以来就跟迷宫一样,要是没本地人带着,刘昭一行人能自己把自己走丢了。

周緤记路都记得满头大汗。

他们带着刘昭去了寻常人不知道的观景处,看云海翻涌。教她辨认林间的鸟叫虫鸣。在她考察梯田时,阿峯能准确说出哪块田是谁家的,收成如何。在她观看织布时,阿沅能指出哪种花纹最难织,哪种染料最不容易褪色。

他们不像周緤那样时刻警惕,也不像青禾那样事事规整,他们就是这巴山蜀水自然孕育的精灵,让刘昭以一种更轻松,更贴近的方式,融入了这片土地。

覃媪看着刘昭与阿沅、阿峯相处融洽,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觉得自己这步棋又走对了。

太子殿下再神异,终究也是个半大孩子,需要同龄人的陪伴。这份情谊,或许更加牢固。

在巴地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刘昭需要返回南郑的时候。刘昭玩得很开心,她与阿沅两人又泡了一早上温泉,日头愈发毒辣,山间的雾气也散得早,不能再多做停留。

临行前,她想起来,豆腐面食这些东西,沛县与楚人大多都会,但巴蜀这边消息不通,还真不知道,她最后再赠覃媪一场,谢她热情招待。

“覃媪,此乃豆腐制法。”刘昭示意随行厨人当场演示,将泡发的豆子磨成浆,滤渣,煮沸,再以盐卤徐徐点入,“瞧,这卤水一点,豆浆便凝结成花,压制成型,便是鲜嫩美味的豆腐。其质软嫩,营养丰富,老少皆宜,可煮、可炖,更能制成豆干、腐竹等耐存放之物,可添百姓餐食之多样。”

覃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原本寻常的豆浆在盐卤作用下神奇地凝聚,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殿下,这盐卤不是煮盐剩下的废物吗?竟有这般妙用!”

刘昭笑着点头:“正是。物尽其用,方是富足之道。”

接着,她又讲解了面食发酵之法,“制作蒸饼、馒头,和面时加入少许之前留下的老面,或用以酒曲培育的酵子,置于温暖处,待面团膨大充盈气泡,再上锅蒸制,所得面食便会松软可口,易于消化,远胜死面饼饵。”

覃媪听得眼睛发亮,她立刻意识到这两样东西对巴地百姓饮食的改善有多大!豆子易得,盐卤本是弃物,面粉亦是寻常,若能掌握此法,日后巴地百姓的餐桌将丰富许多,尤其是对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孩童,更是福音。她激动地握着刘昭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殿下真是送来及时雨啊!老婆子代巴地百姓,再谢殿下恩德!”

刘昭扶住她,温言道:“媪不必如此,此等小技,能惠及百姓,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巴地之事,便托付给媪了。”

毕竟都是她的百姓,她的功业不是?

第72章 还定三秦(十二) 一朝天子一朝臣……

阿沅和阿峯来送她, 阿沅眼圈微红,将一个新编的花环戴在刘昭的帷帽上,声音不似往日清脆:“殿下,您以后还来巴地吗?”

阿峯虽没说话, 但紧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也泄露了他的不舍。

刘昭看着这两个陪伴自己多日的小伙伴, 心中亦有些怅然, 她笑道:“自然会来。待他日东归功成, 天下安定, 孤或许还要来巴地泡温泉, 吃阿沅找的野果, 看阿峯攀上的险峰呢。”

覃媪此时走了过来, 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

“殿下,”她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巴地贫瘠,没什么珍贵物件能入殿下的眼。唯有这山山水水养出来的娃儿, 还算灵醒懂事。”

她先拉过阿沅的手放在刘昭面前:“阿沅这丫头,认得山里所有的路,晓得什么果子能吃, 什么草药能治病。殿下若是闷了,她能给您唱三天三夜的山歌不带重样。”

说着又拍了拍阿峯的肩:“阿峯这小子, 身手利落,能徒手攀上最陡的崖壁。山里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第一个就能察觉。”

覃媪说着, 对着刘昭深深一礼:“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将这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让他们伺候殿下笔墨,护卫殿下周全。巴地出来的娃儿,最知道感恩。殿下对我们巴地的恩情, 就让他们用一辈子来还。”

这话说得太重了,刘昭连忙扶住覃媪:“媪何出此言?阿沅和阿峯都是好孩子,留在巴地”

“殿下!”覃媪急切地打断,眼中竟泛起泪光,“您就当是老身的私心。让这两个孩子跟着您,去看看巴山以外的天地。他们若能学得殿下一分半点的见识,就是巴地天大的福分。”

阿沅机灵地跪下行礼:“殿下,我会好好学外面的规矩,绝不给您添乱。”

阿峯也跟着跪下,声音坚定:“愿誓死护卫殿下。”

“既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就让他们跟着吧。不过——”

她看向两个孩子,神色严肃:“跟在我身边,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要忠心,第二要勤勉,第三要上进。做得到吗?”

“做得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就在刘昭准备启程离开巴地前夕,蜀郡郡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江州。见到刘昭,他难掩激动之色,深深一礼后便迫不及待地禀报:

“殿下!临邛盐井试点大获成功!按照您留下的法子,新凿的井圈坚固无比,滑轮组省力非常,深腹牢盆受热均匀,出盐率提升了三成不止!尤其是那滤卤池和豆浆净化的法子,产出的花盐洁白细腻,苦味大减,如今在蜀地已是供不应求!”

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继续道:“臣已命人在广都、武阳等地择址,推广新法盐井。曲辕犁和耧车也已分发至各郡县农器坊,百姓争相租借购买。新式织机织出的蜀锦,花纹更繁复,质地更匀密,已有商贾闻风而来,欲重金求购!”

刘昭听着汇报,心中欣慰。蜀地的革新已然步入正轨,并且开始显现成效。

“做得很好。”刘昭赞许道,“推广之事,需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尤其要确保工匠技艺传授到位,莫要让百姓因操作不当而蒙受损失。”

“殿下放心,臣谨记于心。”蜀郡郡守连忙应下,随即又有些感慨,“殿下有所不知,如今蜀地百姓对殿下感恩戴德,皆言是太子殿下让他们吃上了好盐,用上了好农具。殿下的声望,在蜀地已是如日中天。”

刘昭微微颔首,并未因这些赞誉而自得。她看向一旁侍立的阿沅和阿峯,对蜀郡郡守道:“巴地潜力巨大,物产丰饶,日后与蜀地需多加往来,互通有无。你既来了,可与覃媪多多交流治理经验。”

覃媪在一旁听了,立刻接口道:“正是!我们巴地绝不甘落后!”

蜀地郡守是覃媪死对头的儿子,那婆娘以前凶悍得很,结果就一独子,还是个老实实在的,一点也不会来事。

覃媪不屑提点他,人要走他知道来了,早干嘛去了,脑子不灵光。

她们巴地就不一样了,除了治理方法,还有独家秘籍。

第二天启程时,巴地百姓夹道相送。阿沅和阿峯穿着太子府侍从的崭新衣饰,安静地跟在刘昭车驾两侧。

阿沅不时回头张望故乡的山水,眼中含着不舍的泪光,阿峯则始终目视前方,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覃媪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雏鹰总要离巢的。”

车驾行至山隘处,刘昭回头望去,还能看见覃媪独自站在高处的身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异常坚定。

青禾看着两孩子,很有危机感的问道:“殿下真要带他们回南郑?”

刘昭收回目光,笑道:“既然是覃媪的一片心意,那就收下吧。况且——”

她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要想真正收服巴蜀之心,总要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车队一路北行,出了巴地险峻的山道,地势渐趋平缓。当南郑的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阿沅和阿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与依山傍水,布局随性的江州城不同,南郑作为汉王都城,城墙高阔,旌旗招展,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秩序井然。

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与繁华,让两个从小在山野间长大的孩子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进入太子府,更是另一番天地。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仆从们步履轻缓,说话低声细气,一切与他们认知不一样。

阿沅那双惯于在山林间辨识方向的眼睛,在这里几乎要看花了,阿峯沉稳的脚步,踩在光洁的石板上,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阿峯,你瞅瞅那个亭子,咋修得恁个高哩?”阿沅下意识地拉着阿峯的袖子,小声嘀咕。

“莫要乱指,”阿峯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偶尔经过的,衣着体面的侍女,“这里不一样。”

他们那带着浓重巴地口音的官话,在南郑人听来既陌生又有些搞笑。

青禾吩咐阿沅去取些点心来。阿沅听明白了,连忙应了一声:“要得!”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小侍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虽立刻掩住了嘴,但阿沅的脸瞬间就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开。

府中一些仆役眼神中看他们都有些讶异或好奇,这让他们愈发敏感和慌张。

阿沅往日如山雀般清脆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峯本就沉默,此刻更是惜字如金,生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青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新人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危机感,反倒淡了些,她寻了个机会,对刘昭禀报:“殿下,阿沅和阿峯初来乍到,对府中规矩和官话都还生疏,是否要奴婢先带他们一段时间,熟悉一下?”

刘昭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个孩子的拘谨。她召来阿沅和阿峯,看着他们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面前,温和地笑了笑:“不必慌张。南郑与巴地风俗不同,慢慢习惯就好。你们说家乡话我们也听得懂,官话可以跟着青禾慢慢学,规矩嘛,懂了便好,不必过于拘束,失了本心。”

她顿了顿,看向阿沅:“阿沅,你就给我收拾书籍,伺候笔墨一起读书,闲暇时也可去府中花园看看,那里也有些花草,或许你能认得。”

又看向阿峯:“阿峯,你也一样,读书之外,跟着周緤将军熟悉一下府内外的警戒布防,平日就在外院当值。”

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给她当仆从的,这是自己的班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她伴读这些。

刘昭看着眼前这对虽然努力适应,却仍难掩局促的巴地儿女,心中思忖。

“阿沅,阿峯,”刘昭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你们可知,在中原之地,人皆有姓氏,以明血脉,别亲疏?”

阿沅和阿峯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在巴地,他们多以山水,村寨为名,或是父母随口呼唤的乳名,并无姓氏观念。

阿沅老实回答:“回殿下,我们巴地好些寨子,都不太讲究这个。大家都叫我阿沅。”

阿峯也点头附和。

“阿沅,阿峯,你二人既入太子府,便是我身边之人。阿沅、阿峯之名,灵动亲切,可保留。然,大丈夫行于世,岂可无姓?”

她微微停顿,见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孤赐你二人姓刘。”刘昭的声音清晰,“自此,你二人便名刘沅、刘峯。望你二人不负此姓,勤勉修身,忠谨任事,将来或为栋梁,或为砥柱,莫要辜负了巴地山水养育之恩,亦莫要辜负了孤今日之期许。”

阿沅和阿峯惊呆了,他们虽来自边地,也知刘乃是汉王、太子的姓氏,是这汉中巴蜀之地最尊贵的姓氏!

还是阿峯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单膝跪地,因为激动,声音都激颤,却努力说得清晰:“刘峯谢殿下赐姓!必誓死效忠殿下,永不相负!”

阿沅也连忙跟着跪下,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却响亮:“刘沅谢殿下!我好好念书,绝不给殿下丢脸!”

从这一刻起,阿沅和阿峯成为了过去。他们是刘沅、刘峯,是太子刘昭赐予国姓的身边人。这不仅是一个姓氏的改变,更是身份与命运的转折。

赐姓之事,在南郑并非秘密,自然也传到了刘邦耳中。

第73章 还定三秦(十三) 臣之幼子萧延,如何……

第二天刘昭入宫禀报巴地之行诸事, 并提及已安排工匠前往巴地指导盐业、农具等事宜。刘邦听得频频点头,对刘昭在巴蜀的举措颇为满意。

末了,他并未直接评价那些政事,反而靠在椅背上, 摸着下巴, 带着戏谑的笑容看向刘昭:

“昭, 听说你给你从巴地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娃娃赐了姓?还是咱老刘家的姓?”

刘昭心下一顿, 面上不动声色, 很是坦然, “回父王, 确有此事。刘沅、刘峯心性质朴, 资质尚可,儿臣见其无姓,便赐以国姓,意在勉励其忠心任事, 将来或可成为我汉室可用之材。亦是安抚巴地人心之举。”

刘邦呵呵笑了起来,语气调侃,毕竟女儿懂事干练, 也还是只有十一岁嘛,也是个小娃娃, “哦?只是如此?昭是不是看着别人有兄弟姐妹,心里头也想要了?”

不等刘昭回答, 他带着几分得意, 又仿佛随口提及般说道:“说起来,戚夫人近日身子不适,让医官瞧了,说是已有了身孕。你很快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刘昭缓缓打了个问号, 她都忘了这个戚夫人,这是哪蹦出来的?

哦,怀孕了,刘如意要来了。

神tm她想要弟弟妹妹,刘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面部表情,她表演了一个笑容逐渐消失,看着刘邦,抿了抿唇,拂袖而去。

哼!

刘邦看着她往日里装模作样的正经样都没了,嗤地一声笑开了,小屁孩。

一点都藏不住事。

罢了,毕竟太子还小。

刘昭带着愠怒回到太子府,她刚在书房坐下,还在生闷气,便有侍从来报,陆贾求见。

陆贾缓步而入,见刘昭面色不豫,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并未直接提及宫中之事,而是先行礼,然后从容地在刘昭下首坐下,开口道:

“殿下今日似乎心气不平。可是因巴地之事劳神?”

刘昭看着洞察入微的老师,沉默片刻,索性直言:“老师可知,戚夫人有孕了。”

陆贾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臣也是方才得知。”

“父王言道,我赐姓刘沅、刘峯,是想要弟弟妹妹了。”刘昭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意,“老师觉得,此言何意?”

陆贾看着眼前这位年幼却早慧的学生,缓缓道:“大王此言,半是慈父玩笑,半是君王试探。殿下可知,您今日拂袖而去,已落了下乘?”

刘昭眉头微蹙。

陆贾继续道:“殿下身为储君,当有容人之量,更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沉稳。戚夫人有孕,乃大王家事,亦是国事。无论诞下王子或是公主,于礼法,于血脉,皆是殿下之弟妹。殿下身为长姊,储君,更应率先表现出欣喜与关怀,此乃名正言顺,占尽大义。”

太子自古以来就不好当。

他顿了顿,见刘昭若有所思,语气转为更深沉:“殿下若因一尚未出生的婴孩而显露出忌惮或不悦,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殿下?是会觉得殿下宽厚仁德,还是气量狭小,连襁褓婴孩亦不能容?”

“更何况,”陆贾想了想,又道,“大王正值壮年,未来子嗣或不止于此。殿下若每次皆如此反应,岂非自寻烦恼,徒惹大王不快?殿下之根基,在于巴蜀之民心,在于萧何丞相之认可,在于韩信大将军之兵锋,在于您自身之才德与功绩!而非在于阻止其他王子公主的降生。”

神tm壮年,他都五十二了,始皇帝这个年纪都入土了。

刘昭一肚子脏话,但又不好意思在陆贾面前发,她在陆贾这一直端着储君的作派,毕竟陆贾年轻学识高,长得好又是她老师,她很愿意卖他几分面子。

陆贾继续道:“赐姓刘沅、刘峯,本是殿下施恩巴地、为国储才的妙棋。然,经此一事,若殿下不能妥善处置,这步妙棋,反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借口。大王今日之言,是戏言,是试探,亦未尝不是一种告诫。”

陆贾说得委婉,他觉得这步有点过了,赐其他姓也就罢了,赐刘姓这权力是家主的,太子可以禀告,让汉王亲自赐,认了义子义女也无妨,但越过汉王,赐本家姓,这就扯了。

又是地方上送来的人,并没有具体的说法,施恩越了界,好在太子是个孩子,不知礼数也正常,她听闻戚夫人怀孕拂袖而走,反而让汉王的疑虑打消。

毕竟太子再聪明,也正是任性的年纪,有时候真性情反而更好。

刘昭抿紧了唇,罢了,她与本就会出生的人生什么气,更何况她没有想生孩子的想法,一来为了健康,二来其实储君不好教,就算是始皇帝与李世民,他们的孩子也就那德性。

更何况她又不可能多生,当皇帝是为了爽,没道理她都当皇帝了还要受那罪。

古代又没有现代的医疗,又不能筛选性别,就她爹这八个儿子一个女儿的概率,她并不是很想赌。

万一不是当皇帝那块料,那不是给自己埋雷?继承人优秀,当权者也是能分一点功绩的,继续人荒唐,同理。

她要是个妃嫔,生个孩子博一个大位,那是赚了,她都是个皇帝,那不得别人教出优秀的孩子,眼巴巴等着她垂青吗?

她完全可以在孩子还小的时候,抱在自己名下,这时代依族谱,而不是血缘。

过继了就是她的。

年少的刘昭想得很美,但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她改变了女子命运,那女子又怎么会走既定的命运呢?成为妃嫔博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此时只美美得想,她只要活得够久,说不定还是皇孙继位,不过她不会让猪猪太顺利的,不吃苦中苦,哪懂民生之艰。

这么一想她心气顺了,罢了罢了,反正刘如意肯定会被她阿母弄死的,她不必多操心,不喜欢少来往就好了。

“老师觉得孤不该赐姓?”

陆贾觉得还是说明白一点,“殿下,不是不该,是不能。殿下还是储君,尚且年幼,当谨慎一些。赐其他姓无妨,赐刘姓,是汉王才有的权力。”

刘昭反应过来了,她还不是家主,“可我已经赐了。”

“无妨,汉王也未责怪不是,以后太子做事,可问一下臣,殿下若是面面俱到,那要臣子们何用呢?”

刘昭应了一声,这些日子她在崇拜声里,吹捧声里,有点飘了,都忘了问策谋臣。

毕竟身份不一样了,她已经不是刘邦身边需要他看顾的稚子,她是要接他基业的太子,她总不能犯大汉神医栗姫的错误。

刘昭唤来青禾,“准备一些礼,不必太重也不要过轻,给戚姫送去。”

青禾应下。

刘昭准备去找吕雉了,径直前往寝宫。

踏入殿内,见萧何也在,正与吕雉商议着什么。见刘昭进来,两人停下话头,笑着向她看来。

“儿臣拜见母后,见过丞相。”

“昭来了,快坐。”吕雉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仔细端详了她一下,语气带着了然的温和,“刚从你父王那儿过来?”

刘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吕雉宫内消息灵通,她拍了拍刘昭的手,并未点破,只是道:“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我儿是太子,胸襟气度,非常人可及。”

萧何在一旁抚须微笑,适时地接过话头,化解了这略显微妙的气氛:“殿下回来的正好,臣正与王后商议一事。殿下如今学业日进,身边也需有些年纪相仿的伴读,既可切磋学问,亦可增添生气。臣之幼子萧延,年方十三,虽资质驽钝,但性情还算沉稳,略通文墨。此外还有一外孙女,名唤王妤,今年十一,性情柔嘉,知书达理。正在与王后商议,不知殿下中意何人?”

刘昭对这两小伙伴印象都不错,况且他们在她身边,日后就代表萧何站她身后,本来萧家长子次子就投效军中,萧何对刘邦可以说是倾家相投。

两孩子而已,“孤在沛县时,就喜欢他们,不如不选,都与孤一起读书吧。”

萧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就依殿下。”

吕雉颔首,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萧延性子沉稳,王妤伶俐懂事,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如今是太子,身边该有些这样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刘昭听懂了,比起巴地来的刘沅、刘峯,萧延和王妤才是真正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这是在提醒她,用人要分亲疏。

但对于刘昭来说,没有任何根基的刘沅,刘峯,才是只能依附她的人。

“儿臣明白。”刘昭乖巧应下,“儿臣本就与他们青梅竹马,定会好生相待。”

吕雉见她领会了其中深意,神色愈发温和,转而问道:“听说你给那两个巴地孩子赐了姓?”

刘昭心下一紧,面上却坦然:“是儿臣考虑不周。当时只想着施恩巴地,有些得意忘形了。”

“无妨。”吕雉摆摆手,“你父王既未追究,便是默许了。只是往后这类事,还是要多思量。你如今是太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谢母亲教诲。”

萧何见她进退有度,对她更满意了,此番她去巴地,那边给出的军粮都多了一倍,民心所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紧张地在门外禀报:“大王急召丞相与诸位将军入宫议事!有紧急军情自东方传来!”

殿内三人的神色顿时一肃。萧何立刻起身,向吕雉和刘昭拱手:“王后,殿下,臣先行告退。”

吕雉颔首:“丞相速去。”

萧何匆匆离去,步履间带着凝重。

刘昭并未在吕雉这久留,很快也返回了太子府,同时派人留意宫中的消息。约莫一个时辰后,才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义帝被项羽派人截杀于郴县!

消息传到南郑,汉王宫中,刘邦闻讯大喜,但他是个表情管理大师,先是惊愕,随即当着众臣的面,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悲切之情溢于言表:“义帝!天下共主!项籍竖子,安敢如此!寡人与义帝,君臣之分早定,此仇不共戴天!”

他哭得情真意切,下令三军缟素,为义帝发丧,并遣使责问项羽弑君之罪——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经空空啦[撒花][撒花],周末快乐

第74章 还定三秦(十四) 殿下,他说他叫赵衍……

汉王宫内外一片忙碌, 萧何作为丞相,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伴读之事,他无暇亲自安排,只派人给家中传了话, 让萧延和王妤简单收拾后, 即刻前往太子府。

于是, 在第二天下午, 萧延和王妤便被送到了太子府。

王妤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 梳着整齐的双鬟髻, 发间点缀着珠花。她一见到刘昭, 便高兴得快步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王妤拜见太子殿下!几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满是兴奋与亲近, 虽努力保持着礼仪,但那雀跃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她在沛县时就很喜欢昭,只是后来刘昭随军转战, 她又年纪尚小,便少了见面机会。

刘昭笑着虚扶她一把:“妤不必多礼, 两年不见,妤也变漂亮了。”

她目光随即转向安静立于一旁的少年。

与几年前在沛县见过的那个还有些稚气的男孩相比, 如今的萧延身量拔高了许多, 此时夏天并不炎热,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宽袖博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如芝兰玉树。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间继承了萧何的几分沉稳,还有几分少年人的书卷气。他上前躬身长揖,动作尽显优雅,声音清朗温和:“萧延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与刘峯那种如同山间青松,带着野性与韧劲的俊朗是截然不同的美感。

刘峯是自然雕琢的璞玉,而萧延则是书香门第精心培养的明珠,温润光华,一举一动皆合乎礼仪尺度。

“延不必多礼。”

刘沅和刘峯此时也侍立在侧。

刘峯打量着新来的两人,尤其是光彩照人的王妤和气质出众的萧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沅倒是没心没肺,只觉得又多了两个小伙伴,王妤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亮,无她,刘沅实在漂亮,很养眼。

刘昭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笑着对王妤和萧延介绍道:“这是刘沅和刘峯,来自巴地。”

她又对刘沅、刘峯说,“这位是萧丞相的公子萧延,还有他外甥女王妤,日后一起相处,要和睦,互相砥砺。”

王妤立刻笑着对刘沅和刘峯点头,她性格活泼,并不拘束。萧延也温和地向两人拱手致意,礼数周全。

陆贾一下子学生从一对一变一对五,压力骤然大增,又马上进入战时,没有太多的空来教书了,他们五个每天学一点,也不觉得累。

刘昭听人来报,招贤馆来了一人,指名要见太子。

刘昭其实不以为然,每天要见她的人多了,她每个都见,不得累死?

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问,“谁啊?”

“他说他叫赵衍。”

哦豁。

刘昭一下子就清醒了,还定三秦的大功臣啊!怎么来得这么晚,大军都要出发了。

赵衍是汉中本地人,他的才能在骑兵指挥方面,是骑兵将领。

还定三秦,东出争天下时,骑兵的作用很大。

还定三秦并不是韩信的功绩,这时是刘邦指挥大军,那时没放权,韩信太年轻了,这是生死局,刘邦不可能那么心大的。

还定三秦后,刘邦看韩信没掉链子,觉得这人好像真行,分兵二十万给他,就开始韩信开挂的一生。

这个时候,赵衍很重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后世戏曲,韩信提出的建议很多人都提出过,但走哪条路,都是一脸懵,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赵衍这个本地人。

几乎每一个关隘,章邯都堵得死死的,根本没有暗度的机会,赵衍最为人称道的事迹,是在刘邦还定三秦的战争中,为汉军指点了一条通往章邯后方的隐秘道路。

刘昭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忙道,“快!速请先生至偏殿相见,不可怠慢!”

变脸速度非常快了。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左右,身着简朴葛衣的男子被引至偏殿。

他身材高大,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属于老秦地的朴实与坚毅,皮肤是常年奔波形成的风霜之色。

他见到刘昭,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赵衍,拜见太子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刘昭态度十分客气,亲自示意他入座,并让青禾看茶。

她仔细观察着赵衍,此人气质内敛,并无一般游说之士的浮夸之气,更像是一个实干之人。

“衍一介草民,冒昧求见殿下,实因听闻殿下于巴蜀之地兴利除弊,慧眼识人,有吞吐天下之志。”

赵衍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衍乃汉中人,曾为秦谒者,多次奉命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对秦岭古道、各处关隘险塞、乃至人迹罕至之小径,皆了然于胸。”

刘昭心中一动,知道他要说到关键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先生熟悉关中地理,此乃难得之才。如今我汉军正欲东归,先生此来,必有事教我。”

赵衍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昭,语气变得凝重:“殿下明鉴。项羽分封不公,弑杀义帝,天下共愤。汉王欲东向争衡,首在还定三秦。然,雍王章邯,乃沙场宿将,熟知兵事,其于褒斜、傥骆、子午诸道险要之处,必设重兵,严加防范。若汉军强攻栈道,正中其下怀,纵使付出惨重代价,亦难竟全功。”

他略微停顿,见刘昭听得专注,便继续道:“衍知一径,可绕行陈仓古道之侧,虽更为艰险难行,多为人所不知,然若能出其不意,可直插章邯军侧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衍愿为大军向导,以此微末之技,报效汉王与殿下!”

果然!刘昭心中了然,赵衍所指的,正是历史上那条决定了三秦战役走向的古道!此人之于还定三秦,就如同向导之于沙漠旅人,其价值无可估量。

刘昭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片刻,问道:“先生既曾为秦吏,为何选择在此刻投效我汉军?”

赵衍坦然道:“秦皇暴虐,失其鹿也。项羽残暴,非明主之相。衍观汉王入关中约法三章,殿下于巴蜀惠泽百姓,乃真心欲安天下者。衍虽不才,亦知良禽择木而栖。更何况,汉中乃衍之故土,助汉军东归,亦是保境安民,使乡梓免受战火蹂躏。”

回答得既有对时局的判断,也是对故土的情谊,令人信服。

其实还有一层,他很年轻,才三十岁,汉王已经五十二了,他肯定要当汉王之臣,但若是从太子这边举荐上去,以后与太子也亲近,政权变动时,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也不会受影响,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如果刘昭没有在巴蜀地做出实绩,他也不会来的,这是看到了她的潜力,一个能干实事,民心所向的太子,是皇帝想废也废不掉的。

刘昭站起身,走到赵衍面前,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先生此言,实乃金玉良言,于我军有莫大助益!孤代父王,先行谢过先生!请先生暂且在馆驿安心住下,孤即刻入宫,向父王举荐先生!东归大业,正需先生这等熟知地理的干才!”

赵衍见太子如此礼遇,心中亦是感动,连忙还礼:“衍必竭尽所能,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看着赵衍被引去安顿的背影,刘昭心潮澎湃。她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车,她要亲自入宫,向刘邦举荐这位关键人物。

宫中,刘邦正与萧何、韩信等人商议为义帝发丧以及后续出兵的具体事宜,殿内气氛肃穆而凝重。听闻太子刘昭有急事求见,刘邦略感意外,但还是宣她进殿。

“儿臣拜见父王,见过丞相、韩将军。”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父王,儿臣方才在府中接见一人,此人或可为我还定三秦之大业,提供关键助力!”

“哦?”刘邦挑了挑眉,他知道刘昭眼光颇高,能让她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举荐,必非寻常之辈,“是何人?有何能耐?”

“此人名为赵衍,乃我汉中之民,曾为秦谒者,多次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

刘昭语速略快,显露出内心的急切与重视,“他对秦岭诸道,尤其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小径,了如指掌!他方才对儿臣言道,章邯在褒斜、子午等主要栈道必设重兵,若我军强攻,正中其下怀。而他知一险径,可绕行至陈仓古道之侧,出其不意,直插章邯军侧后!”

此言一出,刘邦、萧何、韩信三人神色皆是一动。他们都是深知兵事之人,明白一条能够绕过敌军主力防线的秘密通道,在战争中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改变战局走向的契机!

“好!好!好!”刘邦连说三个好字,脸上装的悲痛都装不下去了,他实在狂喜,“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章邯老儿,看汝此次如何防备!”

有没有一种可能,章邯不老,还比他小很多?

韩信想了想,“大王,若此人所言不虚,确是我军一大契机。然,兵者诡道,亦需谨慎验证其人所言路径之虚实,以及其人之忠心。”

萧何也点头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可先授予其职,令其详细绘制路径图,并派精细之人暗中勘察,同时观其行止。”

“丞相和大将军所言有理。”刘邦冷静下来,看向刘昭,眼中满是赞许,“太子,此人是你发现的,便由你先行接洽安抚。寡人即刻任命他为校尉,秩比六百石,令其尽快将所知路径详图呈上,并参与军议!若此事果真能成,他便是首功,你举荐之功,寡人也记下了!”

“儿臣领命!”刘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此举,既为汉军找到了破局的关键,也在父王和重臣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识人之明。

从王宫出来,刘昭立刻返回太子府,将刘邦的任命告知赵衍。

赵衍得知汉王如此重视,甚至直接授予军职,更是感激涕零,当即表示会竭尽所能,绘制详图,以备军前驱策。

第75章 还定三秦(十五) 不愧是吾儿,你来得……

数日后, 南郑城外,旌旗蔽日,甲胄生辉。汉王刘邦身着戎装,腰佩长剑, 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台下, 数万汉军将士肃然列阵, 枪戟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高台两侧, 文武重臣分列。刘昭作为太子, 站在韩信前面, 立于刘邦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看着眼前这军容整肃的场面,心中亦不免激荡。

刘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将士,声音洪亮, 带着沉痛与愤慨:

“三军将士们!寡人今日,在此誓师,非为私利, 实为天下大义!”

他高举手臂,“义帝, 天下共主!仁德之君!然项羽逆贼,暴虐无道, 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弑君于江南!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台下将士群情激愤,想起项羽入咸阳后的暴行, 让他们沦落到这穷山恶水地方,汉军基本盘是楚人,思归心切。

更多的新兵是旧秦人,他们恨章邯,恨项羽,仇恨不共戴天!

“项羽背弃盟约,将寡人封于这偏远的汉中巴蜀!更可恨者,他分封不公,纵容麾下,肆虐关中,致使三秦父老,再陷水火!”

“今日,寡人将率尔等,东出汉中,还定三秦!此战,非为寡人一己之私,乃是为义帝复仇!为三秦父老请命!为天下除暴安良!”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赤霄直指东方,声音陡然拔高,声嘶力吼,“三军听令!以我汉军之热血,涤荡丑虏!以我手中之利剑,匡扶正义!此去,必破章邯,定三秦,告慰义帝在天之灵!”

“破章邯!定三秦!”

“为义帝复仇!”

“汉王万岁!”

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士气高昂到了极点,刘邦成功地激发了全军同仇敌忾的斗志。

汉军厉兵秣马,等的就是今日,他们要回家,要复仇,要建立功业!

汉中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人的志向,所有人都盼着东归。

誓师完毕,大军即将开拔,就在这紧要关头,刘太公派人传话,言及刘媪,因久居汉中,水土不服,加之思乡情切,忧思成疾,今病重之际,希望能返回沛县故土,叶落归根。

消息传到刘邦耳中,他正与韩信、萧何做最后的部署,闻讯眉头立刻紧锁起来。为人子者,孝道为大,父母有此心愿,他岂能断然拒绝?

可如今大军东出在即,沛县远在楚地,如何能确保二老安全?他若分兵护送,势必影响主力行动,若不闻不问,又恐担上不孝之名,且心中也确实担忧。

刘昭一听就头疼,她是知道的,此去项羽一抓一个准,沛县是楚地啊,他俩要回去,刘邦肯定没空,吕雉就得回去照顾老人,这不是给项羽送吗?

她立刻上前一步,对刘邦道:“父王,此事万万不可!”

刘邦正自烦恼,见刘昭反对,不由问道:“为何不可?你大母思乡心切,寡人岂能置之不理?”

刘昭神色凝重,语速加快:“父王!大军东出,与项羽决战之势已成!沛县乃项羽势力范围,此时送大父大母归乡,岂不是自投罗网,将二老置于险地?项羽若知,必遣轻骑截拿!届时,二老成为项羽手中人质,父王在前方如何安心作战?三军将士岂不因此束手束脚?”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刘邦瞬间清醒过来。他光顾着孝道,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危险!是啊,此刻送父母回沛县,跟直接送给项羽做人质有什么区别?

萧何也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王,切不可因小失大!”

韩信也点头称是。

刘昭见刘邦意动,继续劝道:“父王,思乡之情,儿臣理解。然,如今关山阻隔,战火将起,绝非归乡良机。不若待父王还定三秦,底定关中,那时再接二老入关奉养,既全了孝心,也确保了万全。眼下,当以安抚为主,可请良医悉心调理,并多寻些沛县故人前来陪伴,以解思乡之苦。”

刘邦听完,长叹一声,“太子所言,深得我心!是我一时情急,虑事不周了。”

他转身对侍从下令,“速去回禀太公,就说我军务紧急,无暇安排稳妥护送之事。为二老安危计,暂缓归乡。待寡人平定关中,必亲迎二老入关!另,传寡人令,请名医为太媪诊治,所需药物,一应供给,不得有误!再于军中及南郑城内,寻些可靠的沛县乡亲,时常过府陪伴说话!”

处理完这桩意外插曲,刘邦再无后顾之忧,他目光重新投向东方。

大军,终于开拔了。黑色的洪流沿着赵衍指引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没入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

刘昭在刘媪病榻前守了数日,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

吕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太子不应关键时候在这。

她见刘媪榻前还有刘盈,刘肥等孙辈以及一众亲眷仆妇照料,便寻了个机会,将刘昭唤至外间。

“昭,”吕雉拉着刘昭的手,看着她,“你大母这里有我,有你二伯母,还有盈、肥他们守着,你已尽了孝心,不必再日夜耗在此处了。”

她看着女儿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如今你父王率大军东出,正是关键时刻。你身为太子,留守南郑,肩上担着稳固后方、协理政务的重任,岂能长久困于内帷?国事为重啊。”

刘昭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作为孙辈,在老人病重时尽孝是本分,也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

如今母亲亲自开口,她便顺势而下:“母亲说的是,儿臣知道了。只是心中挂念大母……”

“你的孝心,你大母知晓,你父王也知晓。”吕雉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你的战场不在这里。回太子府去吧,萧丞相若有事务,也好寻你商议。巴蜀之地新附,也需你时时关注,莫要生了变故。”

吕雉的话点醒了刘昭。

此刻大军东出,正是关键时刻,她作为太子,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不能长久困于病榻之前。

她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说的是,儿臣明白了。”

刘昭点头,又上前仔细嘱咐了侍奉的医官和婢女几句,这才向卧榻上的刘媪行礼告退。刘媪精神不济,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去忙正事。

离开刘太公府邸,刘昭并未直接回太子府,而是转道去了丞相府。

萧何未随军出征,留守南郑,总督后方一切政务、粮草转运,责任重大,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见到刘昭,萧何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了然:“殿下是从太公处来?”

“正是。”刘昭颔首,“大母病情暂且稳住,有母亲和二伯母照料。孤想着丞相此处事务繁忙,或有用得着孤的地方。大军东出,粮秣、军械、民夫调派,皆是重中之重,孤虽年幼,亦愿为丞相分忧,学习实务。”

萧何闻言,眼中尽是赞赏之色。太子殿下不因家事耽搁国事,主动前来分担,这份见识和担当,远超同龄人。

“殿下有心了。”

萧何也不客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引刘昭至巨大的汉中舆图前,“大将军与大王率军潜行,所需粮草需分批、隐秘运往前线。赵衍虽指明了路径,但大军行进与粮队运输仍有不同,何处可设临时粮站,何处需征调民夫,皆需仔细规划。琐事繁多,殿下一道助臣吧。”

这正是刘昭想要的,她立刻应下:“愿听丞相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便一头扎进了繁琐的后勤事务中。

她与萧何派给她的属官一同,核对巴、蜀、汉中三郡上报的粮草数目,计算运输损耗,规划输送路线和时序。

这项工作看似枯燥,却让她对汉中的家底和战争的运转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通过萧何的情报系统,她得以知晓大军的初步进展,汉军主力在赵衍的引导下,正艰难而隐秘地穿行在秦岭的险峻古道之中,而修复褒斜栈道的偏师,果然吸引了章邯的主要注意力,据报章邯已调集重兵于斜谷口一带布防。

“章邯已入彀中。”萧何接到消息时,笑着对刘昭如是说。

月余之后,当前线传来汉军主力已成功穿越秦岭险阻,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陈仓附近,并与仓促迎战的章邯军接战的消息时,整个南郑都沸腾了!

初战的捷报如同强心剂,但章邯毕竟是沙场宿将,虽遭突袭,但实力犹存,后续的战斗必然激烈。

大军远离后方,粮草军械的持续补给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断档。

这一日,萧何神色凝重地找到刘昭:“殿下,陈仓战事正酣,我军虽初胜,然消耗巨大。首批紧急粮秣需即刻启程,经由故道运抵陈仓。此事关系重大,寻常官吏押运,恐有疏漏或延误,老臣需坐镇南郑,统筹全局,无法轻离……”

他话未说完,刘昭已然明了其意。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缨:“丞相,若您信得过,此次押运,便由孤亲自前往!”

萧何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沉吟片刻。

太子亲自押运,确实能彰显对此事的重视,也能极大鼓舞前方士气,更能确保物资万无一失。

虽有风险,但路径已被赵衍探明,大军在前开路,危险已降低许多。

“好!”萧何终于点头,“殿下亲往,必能稳定军心!臣会派遣得力干吏与精锐护卫随行,周緤将军亦需贴身保护殿下安全。殿下需谨记,此行以输送物资为要,抵达后一切听从大王与大将军安排,切不可贸然涉险。”

“孤明白!”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小的辎重车队在南郑城外集结完毕。

车上满载着粮食、箭矢、替换的兵器以及部分伤药。刘昭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罩轻甲,立于队前。

周緤全身披挂,护卫在侧,青禾也被允许随行照顾起居,刘峯刘沅更是主动请命,作为太子亲卫一同前往。

“出发!”刘昭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沿着不久前大军行进的路线,向着秦岭深处的故道迤逦而行。

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难行。

许多地段是在原有的羊肠小道上临时拓宽,仅容车马勉强通过。

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车轮时常陷入泥泞,需要人力推挽。

刘昭拒绝了乘坐马车的建议,大部分时间都与众人一样骑马而行,在下马步行时,也会帮忙搭把手。

夜晚,队伍在相对平坦的山谷扎营。

山风凛冽,寒气逼人。

刘昭裹着毛毯,与押运的官吏、军士一同围着篝火,听着他们讲述行军路上的见闻,也分享着来自后方的消息。

她丝毫不摆太子架子,与众人同甘共苦,使得这支押运队伍士气高昂。

历经近十日的艰苦跋涉,当车队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山隘,眼前豁然开朗,富饶的关中平原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在脚下缓缓展开。

远处,依稀可见汉军连营的旗帜,更远处,陈仓城的方向,似乎还有硝烟未散。

“殿下,我们到了!”周緤指着前方的汉军营寨,难掩激动。

刘昭勒住马匹,望着这片曾经征服过,如今又要以征服者姿态再次踏足的土地,心潮澎湃。

她成功地将第一批重要的补给送到了父王和韩信手中。

很快,有汉军斥候迎了上来,验明身份后,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中军大营。

当刘昭带着风尘仆仆的队伍,押送着满载的粮草物资出现在大营前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士兵们看着这位年幼却亲自押运粮草前来的太子,眼中充满了惊讶与感激。

闻讯赶来的刘邦看到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

第76章 汉王东出(一) 他以此残躯,谢天地不……

刘邦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目光明亮的女儿,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满载粮草,井然有序的车队,心中的喜悦与自豪难以言表。

他原本还担心后方粮草转运不及,影响军心, 没想到刘昭竟亲自将第一批大宗补给安全送达。

“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刘邦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有了这些粮草, 我军便可安心继续东进, 不必为后路担忧矣!”

这时, 韩信也闻讯从帐中走出。他看到刘昭以及她带来的粮队, 很是高兴, 上前拱手道:“殿下辛苦。粮草及时抵达,于军心士气,大有裨益。”

刘昭忙向韩信还礼:“大将军辛苦。孤只是在后方略尽绵力,比不得大将军与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

刘邦大手一挥:“都别站在这里了!昭儿一路辛苦, 快随寡人入帐歇息!这些粮草,自有军需官去清点安置。”

进入中军大帐,刘昭简要汇报了南郑后方的情况, 尤其是萧何坐镇,各项事务井井有条, 让刘邦彻底放心。

她也转达了萧何对后续粮草运输的安排。

“萧何办事,寡人放心。”刘邦点头, 随即又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 对刘昭,也是对帐内诸将说道,“你来得正好,也听听前方的战况!章邯在陈仓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如今雍地已大半入我手中!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那两个墙头草,见势不妙,已经派人前来示好,寡人看他们投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终于扬眉吐气,蛰伏汉中已久的郁气,在这一次次胜利中彻底宣泄出来。

刘邦的预料分毫不差。

汉军挟大胜之威,攻势如潮,不过数日,便将章邯及其残部死死围困在废丘孤城之内。

这位曾令天下义军胆寒的名将,此刻真正尝到了何为山穷水尽。

废丘城头,旌旗残破,守军面带菜色,眼神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城中存粮将尽,水源亦成问题,并非汉军断水,而是城中乃至周边的秦人,恨他章邯入骨!恨他当年在巨鹿投降项羽,更恨他未能保全那二十万秦军子弟,致使他们尽数被坑杀。

这份刻骨的仇恨,甚至让一些激愤的民众甘冒奇险,往水井中投毒。章邯的饮水,都需亲信再三查验,方能入口。

真正的绝境,不在于城外如林的汉军营寨,而在于这来自故土百姓的,无声却致命的背弃。

项羽他远在彭城,正忙于扑灭齐地复燃的烽火,与田荣等人杀得难解难分,哪里还顾得上西线这个已然残破的雍王?

援兵,是绝不会有的了。

他那些忠心追随至今的残兵,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但饥疲交加,面对士气正盛、兵精粮足的汉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围困中,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浓重的乌云如同墨汁般泼洒开来,迅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惨白的一道电蛇撕裂天幕,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化为倾盆暴雨。

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废丘斑驳的城墙,溅起迷蒙的水雾。汉军的攻势因这恶劣的天气而暂缓,营寨中传来收兵的铜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