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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次明经科策论,题目极重实务,怕是不好应对啊。”

“可不是么!连《禹贡》《周礼》都要结合钱粮边务来考,死记硬背怕是不行了。”

“工造科听说要考器械图样和营造计算,非专门家不敢轻试啊!”

“武略科不仅要考兵法,还要加试骑射武艺,真真是文武兼修了……”

议论纷纷中,有人信心满满,有人忐忑不安,也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在这前所未有的选拔中一展所长。

未央宫石渠阁内,气氛同样紧张。

以陆贾、张苍为首,太常、博士官及从各郡国抽调来的饱学之士组成的庞大阅卷团已经成立,正在最后核定考题范围和评阅标准。

刘昭亲自过问了数次,尤其强调务实、公正、杜绝徭私。

天策阁那边,韩信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不仅要继续主持《汉家武经》的编纂,更要按照与刘昭商定的五科框架,为武略科的笔试与实战考核出题、制定规则。

他甚至抽调了北军中一批有经验的军官,协助设计沙盘推演和模拟带兵的情景考题。

这气氛下,陈平也绷紧了监察的弦,他手下精明强干的御史们早已撒了出去,混迹于长安各大学馆、邸舍、甚至街头巷尾,暗中监察是否有贿赂考官、买卖试题、串联舞弊等情事。

此次科举若出大纰漏,不仅皇帝颜面扫地,他这位新任御史大夫也难辞其咎,他办起事来还是挺靠谱的。

二月二,龙抬头,春闱正式开场。

贡院内外,甲士肃立,气氛庄严。考生们经过严格搜检,鱼贯入场,按号入座。当试题发下,许多人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去。

明经科前面的还好,但策论题目赫然是:“论《管子·轻重》篇于平准物价、调节丰歉之用,并结合当前关中粮价,拟具体施行之策。”

不仅考经典理解,更直接要求提出解决现实经济问题的方案。

儒生们觉得出题人实在有些为难人了,这怎么搞?

明经科都这样了,更别说本来就务实的明法科,明算科。

至于各分科,题目更是五花八门,兴农科要写某类土壤的改良之法,工造科要看懂攻城器械图样并计算部件尺寸,策论科则假设朝廷欲在边郡设互市,要求分析利弊及管控措施。

武略科的笔试部分,除了兵法问对,更有根据给定地形绘制简易布防图的题目。

考场内,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脸色发白。

这场考试,无疑是对天下读书人知识结构和思维能力的一次巨大冲击,算是用新方法筛选人才了。

笔试之后,武略科的考生还要面临更加严酷的实战考核:校场骑射、兵器较量、沙盘推演对抗、甚至小队指挥模拟。韩信亲自坐镇,将那些只会纸上谈兵者毫不留情地刷下,而对一些表现出特殊机变或扎实基本功的年轻人,则会多看几眼,默默记下名字。

春闱前后历时近一月,终于尘埃落定。阅卷、复核、排名,在严密的监督下紧张进行。

放榜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贡院外墙贴出的黄榜前人山人海,被念到名字的狂喜惊呼,落榜者黯然神伤,更有无数人伸长脖子,急切地想知道这昭武首科究竟花落谁家。

最终,综合主科与分科成绩,并经过皇帝亲自殿试后,录取名单公布。

状元,出乎许多人意料,并非是以往般功臣子弟,而是一位名叫贾谊的洛阳少年。他明经科策论见解深邃,切中时弊,文采斐然。分科选了策论,对边务、经济均有独到见解,殿试时从容对答,气度不凡,深得刘昭赏识。

榜眼是精通律法的寒门士子,名叫张恢,明法科头名,析案如刀,逻辑严密。

这人刘昭还认识,但他不出名,出名的是他未来的学生,晁错。

探花则是一位精于算学的年轻女子,名李长君,明算科优异,于钱粮度支一道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各科前列中,张良次子张辟疆,许负侄女许文,甚至还有两位出身列侯之家、通过了武略科严格考核的年轻女子,阳信侯之女吕媛,汝阴侯之女夏侯蓉。

虽然她们名次不算最前,但能通过武略科考核本身,已足以引发轰动,成为长安城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这一榜,新鲜血液与世家子弟并存,文才与干吏兼备,女子的身影也多了起来,充分体现了刘昭不拘一格、务实取才的意图。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簪花饮酒,意气风发。刘昭亲临勉励,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这些将是她推行新政、塑造昭武盛世最基础的砖石。

而落榜者中,也有人并未气馁,或决心三年后再战,或转而寻求其他出路。

科举这条新的上升通道,已然清晰展现在天下人面前,功名富贵,报国意气,吸引着无数人为之奋斗。

第197章 谁主沉浮(七)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

琼林宴的喧嚣与喜气, 如同浓烈而短暂的花香,弥漫在未央宫西苑。

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官袍,头戴簪花,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荣光。

他们向高踞御座的皇帝敬酒, 接受着来自百官, 师长乃至同侪的祝贺。

状元贾谊更是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少年得志, 才华横溢, 皇帝青眼有加, 前途一片光明。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坐着一位年近三旬, 面容清瘦,衣着半旧的官员。

他叫冯唐,是六年前第一次科举时考中的榜眼。那一年他同样意气风发,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学, 必能为国效力,一展抱负。

可六年过去了,他依旧在少府属下的某个清冷衙门里, 做着整理文书、核对账目的琐碎工作。

同榜中那些出身稍好,或更善于钻营的同僚, 早已外放为县令、郡丞,甚至有人已回到中枢担任要职。

只有他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头, 沉在官僚体系的最底层, 无人问津。

他看着远处被众人环绕,神采飞扬的贾谊,又看看旁边那位同样出身寒微,却因精熟律法而被破格授予廷尉府实职的榜眼张恢, 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是寒门,为何际遇如此不同?难道仅仅是因为晚生了几年,没有赶上新帝登基后这不拘一格的好时候?还是说,自己的才学终究不如人?

冯唐并非没有才能。

他熟读经史,精通算学,为人严谨踏实。当年科举,他的策论也曾得到考官好评。可入仕之后,他才发现,光有才学远远不够。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没有丰厚的家财可以打点,更不懂官场那套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学问。

他只知道埋头做事,把分内的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可这,并不能为他赢得晋升的阶梯。

他曾试着向直属上司表达过希望能接触更实务的工作,得到的却是敷衍和年轻人需多加磨砺的套话。

他也曾鼓起勇气,将自己对某些政务的思考写成条陈,通过正常渠道递上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渐渐地,他明白了,在这庞大的帝国官场里,像他这样没有背景、不懂钻营的普通官员,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热情被消磨,锐气被挫平,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案牍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

如今看着这些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新科进士,尤其是同样出身寒门的张恢被如此重用,冯唐心中既有欣慰——

至少证明寒门子弟并非全无机会,也有更深的苦涩与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优秀?还是说,运气实在太差?

宴会进行到一半,刘昭离席更衣,由陆贾、张苍等重臣主持。

冯唐悄悄离席,走到苑中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望着廊外初绽的春花,独自出神。

春寒料峭,夜风吹来,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冯兄为何独自在此?可是酒宴喧闹,不胜酒力?”

年少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冯唐回头,见是同样刚刚离席、出来透气的张辟疆。

张辟疆是留侯次子,此次科举成绩亦是不俗,但他为人谦和低调,与那些张扬的世家子弟不同。

“原来是张公子。”冯唐连忙拱手,“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闷,出来走走。”

张辟疆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夜色中的宫苑,“冯兄可是在看那些新科进士?”

冯唐默然,没有否认。

张辟疆笑了笑,“冯兄入仕六年了吧?听说一直在少府度支司任职?度支司掌管钱粮核算,事务繁杂,最是磨人,却也最能见真章。冯兄能一待六年而毫无错漏,这份定力与细致,非常人可比。”

张辟疆毕竟有门路,开国以来这三场科举的前几名他自然了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人家写考题的思路。

他原本信心十足冲前三的,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去了,被打脸得很惨,他爹还说风凉话。

说什么我让你多读几年再考,避开登基首榜这龙争虎斗,下一场说不定能拿个状元。

可把他气得,他父说一半藏一半的,谁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拥有最好的资源,又能见以前的卷子,这还能输?

事实证明,天下能人辈出。

他心服口服,他成了无人知道的第四,看了前三的卷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是什么怪物?

怎么还集中出现的?

冯唐有些意外地看了张辟疆一眼。

他没想到这位出身高贵的侯门公子,竟然会知道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官,还了解他的职司。“张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极致,便是大才。”张辟疆转过头,看着冯唐,目光真诚,“陛下常言,治国需实干之才。冯兄在度支司多年,想必对国库收支、各郡国钱粮往来、乃至物价涨落、民间生计,都有独到见解。这些,才是眼下朝廷最需要的真知灼见,远比空谈经义来得实在。”

冯唐心中一震。

张辟疆的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积郁已久的心湖。

是啊,他这六年并非虚度,那些枯燥的数字、繁琐的账目背后,确实隐藏着帝国经济运行最真实的脉搏。

他对某些郡国虚报垦田、某些项目经费使用不当、甚至民间高利贷与土地兼并之间的隐秘联系,都有过察觉和思考,只是从未有机会,也无人愿意听他说。

“多谢张公子提点。”

张辟疆含笑点头,深藏功与名,张辟疆研究过,这几年的进士都平步青云了,地方官做得不错,政绩喜人的,甚至有上调中枢的。

但独独首科榜眼冯唐,却没有受到重用,甚至任用,这很不合理。

那次是太子第一次主持科举,岂会有人不给太子面子?

所以张辟疆格外关注他,恍然大悟,这是帝王术,皇帝想重用提拔前,总是要打压一下的,这便是磨炼。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冯唐日后必有重用,才有如此一遭。

好事多磨。

冯唐心中豁然开朗,积郁多年的阴霾仿佛被张辟疆这寥寥数语彻底驱散。

是啊,陛下是何等样人?

能从储君之位稳坐至今,开创昭武新局,岂会不识才、不用才?

自己这六年沉寂,或许并非遗忘,而是观察与考验?就像璞玉需经雕琢,良驹需经驯服?

这个念头一起,冯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颓唐与自怜一扫而空,此刻终于寻到了方向。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陛下的考验,他冯唐接下了!

他要向陛下证明,这六年他未曾虚度。

琼林宴后第三日,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奏疏,经由少府正常的呈递渠道,送到了未央宫温室殿刘昭的案头。

奏疏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少府度支司主事 臣冯唐谨奏”。

刘昭刚见时还有点吓到,什么鬼,一个奏折这么厚。

见是冯唐的奏疏,冯唐,听着有点耳熟,哦,那个冯唐易老。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人是什么时候当的官?

是了,张辟疆与冯唐猜陛下心思莫测的帝王术,其实单纯是陛下忘了有冯唐这号人,但天子不会有错,如果刘昭知道了前情,也只会吐槽。

这能怪她吗?谁叫冯唐存在感那么低,她都没记住,她很怀疑他正史上六十多才被任用,都是因为存在感薄弱。

哦,还是首科榜眼,但那次不是大家只看到第一名了吗?女状元,周勃之女,首科女状元。

第二名,第二名真没关注,但那年探花长得不错,被刘邦当场给官了。

这么捋下来,刘昭觉得这单纯是冯唐运气背,她仔细看了下奏折,这该不会是骂她的吧?

然而,随着目光在那一行行严谨而不失锋芒的字句间移动,她的神色逐渐从平静转为专注,继而惊叹。

这份奏疏,并不是寻常官员应付差事的陈词滥调,更非怀才不遇者的怨怼牢骚。它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手术刀,直剖大汉帝国财政的隐疾,并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改良方案。

奏疏开篇,冯唐并未直接抱怨自身境遇,而是以高度概括的语言,点明当前朝廷度支面临的三大核心困境:“一曰上计虚浮,真伪莫辨。二曰流转壅塞,损耗徒增。三曰考课失实,赏罚不明。”

寥寥数语,切中肯綮。

随后,他以其在度支司六年所见的具体案例和数据,逐一展开论述:

对于上计之弊。

他详细列举了河东、颍川等郡历年上报垦田、户口数字的规律性增长,指出其与当地实际水利条件、灾情记录严重不符,推测存在捏造虚报或强行摊派,侵夺民田以充公田的可能。

更指出,有郡国为逃避转运损耗问责,在仓储数字上做手脚,新陈混杂,以次充好,导致朝廷调拨的赈济粮、军粮质量堪忧。

对于流转之塞。

他核算了从关东漕运至关中的粮食,沿途仓廪损耗、官吏克扣、运输延误导致的实际损耗率,竟高达官方定额的两倍有余!

并指出,地方征收赋税时,胥吏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民之所出,十之五六不入公库,导致国库收入虚减,百姓负担加重。

对于考课之失。

他尖锐地指出,当前考核地方官,过于看重户口、垦田的增长数字,却忽视其增长质量。

是真正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带来的良性增长,还是竭泽而渔、与豪强勾结带来的虚假繁荣?

是狱讼清简、民心安定,还是欺上瞒下、民怨暗藏?

若不改变这种唯数字论的僵化标准,实干者埋没,巧伪者高升的趋势将不可逆转。

在深入剖析弊端之后,冯唐提出了系统的,层层递进的改革建言,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详,令刘昭拍案叫绝。

第198章 谁主沉浮(八)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

他对于革新上计审计制度。

提议在少府下, 设立独立的审计曹,专司核查各郡国上计。

审计人员需精通算学、律法,并定期轮换,避免与地方勾结。

审计方式上, 除核对文书, 更强调实地抽核——随机选取某县某乡, 实地丈量田亩、清查户口、核对仓储。

同时, 将赋税、垦田、人口、物价等多组数据进行关联分析, 发现矛盾立即深查。

二是优化钱粮运转流程。

建议在几个主要产粮区试行漕运直达、专官监管模式, 减少中途转运环节和仓廪层次, 明确各环节责任与损耗定额, 超额严惩。

赋税征收方面,可考虑在部分地区试点清丈田亩,核定常额,合并杂税征收。

简化流程, 减少胥吏舞弊空间。

三是重构官吏考核体系,主张建立复合考绩法。

数字增长仍是重要指标,但需辅以增长质量评估, 如新垦田地是否位于水利便利处?新增户口是流民归附还是本地分户?

同时,通过暗访、收集民间歌谣讼状等方式了解官声、同僚**、重大任务完成情况等多维度指标。

尤其强调, 要将上计数据真实性作为一票否决项,数据严重不实者, 即便其他方面有成绩, 亦需严惩。

而对于敢于揭露积弊、提出可行改进方案的地方官,即使一时政绩数字不佳,也应予以保护甚至奖励。

在奏疏的最后,冯唐写道:“……臣自知位卑言轻, 此等改革牵涉甚广,动辄触及积年痼疾,推行必多阻碍。然臣窃以为,理财如治水,堵不如疏,隐不如显。唯有洞悉真实,清明赏罚,畅通脉络,方能使国库丰盈而民不困,政令通行而吏不奸。此非仅为度支之计,实乃固本培元、富国强兵之基也。臣蛰伏六载,日睹钱谷细流,夜思制度宏猷,今不揣冒昧,尽吐肺腑,唯愿涓滴之见,能裨益于陛下昭武盛世之万一。”

看完最后一页,刘昭久久不语。

殿内一时寂静,她居然不知道身边还有这种大才?

她立刻让人唤来了陆贾与张苍,两人来了后,她向两人说冯唐上书之事。

陆贾与张苍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皇帝脸上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

陆贾忍不住问道:“陛下,冯唐是谁?他所奏,有何惊人之处?”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上个书还惊动陛下传唤他俩?

刘昭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奏疏推向他们,“两位爱卿,你们也看看。朕今日方知,何为大器晚成,何为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其实冯唐此时还不老,就三十,他二十四岁中的榜眼,但刻板印象,刘昭又没见过冯唐,印象里他应该是个老人了。

冯唐易老嘛。

陆贾与张苍连忙接过,轮流翻阅。

越看,两人神色也越是凝重,继而转为惊叹。陆贾抚须叹道:“此人对财政弊端洞察之深,改革思路之清晰务实,恐满朝公卿,无出其右者!尤其是这审计曹、复合考绩之议,看似细节,实乃撬动吏治之关键!”

张苍更是激动:“陛下!臣精研算学钱谷,然观此奏疏,方知实务洞察与制度构建相结合,方能直指要害!冯唐所言漕运损耗、赋税流失之数,与臣私下估算暗合!其所提改革方案,虽略显理想,但大方向绝无问题,若能徐徐图之,必收奇效!此人大才,埋没六年,实是……实是朝廷之失啊!”

刘昭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非是朝廷之失,或许是天意使然,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留到这昭武元年,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停下脚步,“此等大才,岂能再屈居主事之位?冯唐所奏,非一时一策,实乃一套完整的财政吏治革新!朕要重用他,大大地重用他!”

她略一沉吟,也不能太显眼,免得还没用就成了靶子。“拟诏,擢升少府度支司主事冯唐为治粟都尉,秩比二千石,仍隶属少府,但特许其专折奏事,可直接向朕禀报。命其以奏疏所言为基础,召集精通算学、律法、熟知地方钱谷之事的干员,组建度支革新筹划曹,由冯唐总领,详细拟定各项改革之实施细则、推行步骤、可能阻力及应对之策。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具体方案!”

陆贾与张苍皆是一震,随即由衷赞同:“陛下圣明!冯唐确可当此重任!”

刘昭坐回案后,看着这份厚重的奏疏,很是感慨,“终是好事多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想不到,那个在少府默默无闻六年的老榜眼冯唐,竟因一份奏疏,一夜之间跃居要职,被皇帝赋予革新财政吏治的重任。

羡慕、嫉妒、猜疑、期待……在长安官场涌动。

而对冯唐本人而言,沉寂六年后骤然降临的巨大机遇与挑战,已然摆在了面前。从接过诏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大汉的财政走向,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这份耗尽他六年心血与思考的奏疏,自古变法者都难以善终,但冯唐还是愿意走一场。

轰轰烈烈的死,总比籍籍无名的活着好。

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尘埃落定,如同春水漫过干涸的田埂,迅速流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状元贾谊,因其策论鞭辟入里,尤擅剖析时政,被授予议郎之职,秩比六百石,隶属光禄勋。

此职虽品级不算极高,却是皇帝近侍顾问,参与议论朝政,参决疑义,更是通往中枢要职的绝佳跳板。

刘昭显然是要将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放在身边,亲自教导打磨,以备大用。

榜眼张恢,明法科头名,断案析理如庖丁解牛,被破格擢为廷尉平,秩比千石,协助廷尉许砺处理全国刑狱复核,正可发挥其律法专长。

探花李长君,明算科魁首,精于筹算,被任命为大司农丞属官,专司协助张苍核算全国钱粮度支、田亩赋税,还是头一个女子担任财政要职。

许砺不能算,她算开国功臣,那是最开始入关中的一批人,如今也封了侯。

其余进士,根据主科与分科成绩,被分派至各郡县担任县令、县丞、县尉,或进入中央九卿各府担任郎官、令史等职。

那些选择了兴农、工造等分科的,大多被派往相关郡国或少府,将作大匠府下属机构,从事具体的技术管理工作。

两位通过武略科的女子,吕媛与夏侯蓉,被直接授予军职,也是开了女子涉足军政的先河。

这些年轻的新面孔带着皇帝的期许和崭新的面貌,融入了大汉庞大的官僚体系,如同新鲜活跃的血液,开始冲击固有的沉疴陋习。

而在这批新贵之中,张辟疆的任命显得有些特殊。

他未像贾谊那样进入议论中枢,也未如张恢、李长君那样专司具体要务,更未外放地方。

皇帝诏命:擢张辟疆为侍中,加官给事中,出入禁中,备顾问应对。

侍中,秦官,西汉因之,为加官,无定员,多授予皇帝亲信或重臣子弟,可出入宫禁,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地位清贵显要,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而给事中更是加官中的要职,意味着他有权参与平省尚书奏事,权力远超寻常郎官。

这道任命,看似不如实权职位显赫,却让许多明眼人心头一跳。

留侯次子,年轻有为,科举成绩优异,如今被置于皇帝身边最核心的侍从圈层,其用意不言自明——

陛下这是在为未来储备和培养高官乃至宰辅之才!

张辟疆的谦和低调、见识不凡,显然更合皇帝培养自己人的口味。

诏令传到留侯府时,张良正与长子张不疑对弈。

闻听消息,张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落子无声。

张不疑却有些坐不住了,脸上难掩复杂神色。弟弟被陛下如此看重,他自然为弟弟高兴,可一想到自己虽得陛下允诺可以时常入宫,却并无正式官职,仍是白身,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辟疆得此机缘,是他的造化。”张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侍中之位,贵在近与信。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所思所虑更当深远。”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老老实实继承家业吧。

但张不疑的起点已经是大汉臣子的终点了,万户侯,封无可封。

张不疑确实有些傻白甜,看他这专门对上皇后就知道不大聪明,又行事冲动,很容易就着了人家的道。

正史上也是张良死后,他被人挑拨一起去杀了人,被吕后下狱,张家用全部爵位功名将他死刑抹了,他出来成了更夫。

堂堂留侯,沦落至此。

张良对长子无可奈何,就这样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张不疑低下头,闷闷应了声:“孩儿明白。”

至于刘昭为什么选他,这也是玄学,两个人中龙凤是生不出龙凤的,看刘盈,看武则天的孩子就知道了。

人满则溢,月满则亏,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感情上能力不重要,契合更重要,嗯,还有脸。

她是个死颜控。

翌日,张辟疆入宫谢恩。

温室殿内,刘昭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笔。

“臣张辟疆,叩谢陛下隆恩!”

“平身吧。”刘昭打量着他,今日张辟疆穿着一身青色深衣,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沉稳,看着比张不疑靠谱。

“辟疆,可知朕为何留你在身边为侍中,而非外放或专司一职?”

张辟疆略一思索,恭谨答道:“陛下天恩,臣不敢妄测。然臣窃以为,侍中之职,贵在拾遗补阙,沟通内外,以细微之见,裨补万机。陛下或欲使臣于陛下身边,多听,多看,多学,待见识稍广,或可于具体事务有所建言。”

刘昭满意地点点头:“你倒是明白。贾谊才气纵横,可锐意进取,剖析时弊。张恢精于律法,可明刑正典。李长君善理财算,可梳理钱粮。他们都是专才,可立即用之刀刃。而你,”

她看着张辟疆,目光深远,“朕希望你成为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谋定后动的通才。侍中身份,让你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政务讨论,看到各类奏章文书,听到各方声音。朕要你做的,不仅是侍从应对,更要学会如何从纷繁复杂的讯息中抓住关键,平衡不同利益,如何为朕,也为这大汉天下,思考更长远的布局。”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父亲留侯,是谋国之士。朕希望你能继承这份智慧,但不必效仿其隐逸之道。昭武之世,需要的是既能洞察玄机,又能勇于任事、落地实行的人才。你年轻,有家学,有见识,更有朕给你的机会。好好把握。”

张辟疆心中震动,他本以为陛下留他在身边,更多是看重他的家世背景和稳妥性情,作为联络张良乃至功臣的纽带。

没想到陛下对他的期许如此之高,竟是朝着谋国通才的方向培养!这份信任与重托,让他既感压力,又涌起无限豪情。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必当勤勉学习,谨慎处事,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吧。”刘昭笑了笑,“从明日起,你便到尚书台轮值,协助处理文书,参与集议。遇到不明之处,可多问陆太傅、张司农,也可直接来问朕。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尤其是,莫要轻易卷入朝臣间的纷争。”

“臣谨记陛下教诲!”

第199章 谁主沉浮(九) 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

冯唐破格擢升, 受命筹划财政吏治改革的消息,在长安官场激起千层浪。

而震荡最为剧烈的,莫过于盘根错节的勋贵们了。

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邸中,灯火通明。五六位身着常服的勋贵围坐一案, 面上皆笼罩着阴云。

室内的熏香也压不住那股焦躁之气。

“吕公, 您得拿个主意!”率先开口的是颍阴侯灌婴的侄子, 现任太仆丞的灌强, 他年纪较轻, 语气激动, “那冯唐是什么东西?一个在少府管了六年账的主事, 爬得比谁都快!他那些革新, 条条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坐在他对面须发已见花白的周逵,周昌的弟弟,捻着胡须阴沉着脸,“审计曹独立核查郡国上计, 还要实地抽核,我那封地在河东,这几年劝课农桑的田亩数, 多少有些出入。若真让那些精通算学的愣头青拿着尺子去量,如何交代?”

“何止田亩!”另一位关内侯, 食邑在漕运枢纽洛阳附近的捶了下案几,“漕运直达、专官监管、定额损耗, 这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沿途仓廪、转运使、乃至护漕的兵卒, 哪个不指着指缝里漏那点米粮铜钱过日子?他冯唐一句超额严惩,就要掀了这摊子!”

“最毒的是那复合考绩!”灌强又抢过话头,“数字增长还得看质量?流民归附算政绩,本地分户就不算?还要暗访、听民谣讼状?这分明是不信咱们自己报上去的功绩!还要把数据真实性作一票否决……这要是推行开, 咱们底下那些郡守县令,为了自保,还不把往年那些默契都抖落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密室内充满了愤懑与恐慌。这些勋贵或自身有封地食邑,或子弟、门生故吏遍布地方州郡,早已与地方官吏、乃至基层的胥吏,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利益。

牵一发而动全身。

冯唐的改革方案,从审计到漕运,从赋税到考绩,几乎刀刀砍在要害处。

他们不仅担心既得利益受损,更恐惧多年来在钱粮赋税上那些心照不宣的操作被暴露在阳光之下,那将不仅仅是丢官去职,更可能引来皇帝的雷霆之怒。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主座一直沉默不语的吕释之身上。

吕释之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面容比在座众人都要沉静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慌什么?”吕释之扫视众人,“冯唐不过一介骤起之臣,陛下给他权柄,让他筹划,不等于立刻就能推行。这朝堂,还不是他冯唐说了算。”

“可陛下那态度……”灌强急道,“听闻在温室殿,当着陆贾、张苍的面,陛下对冯唐是激赏不已,称之为大器晚成、锥处囊中,甚至说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摆明了是要用他这把刀,来割咱们的肉啊!”

“陛下雄心,欲成昭武盛世,整顿财政吏治,也在情理之中。”吕释之的语气依然平稳,“冯唐所奏,有些确为积弊,陛下心动,不奇。奇的是,此人蛰伏六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份奏疏,绝非一时兴起,怕是琢磨了多年,就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此人,是狠角色。对自己狠,能忍六年寂寞。对事也狠,这奏疏里的条陈,哪一条推行下去,不得罪一片人?”

周逵皱眉,“吕公的意思是,此人不畏死,难用常法对付?”

“对付?”吕释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为何要急着对付?陛下初登基,正在兴头上,此时谁跳出来反对冯唐,谁就是反对陛下。这顶帽子,你们谁戴得起?”

众人一噎。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折腾?等他真把细则弄出来,推行下去,咱们可就……”

吕释之微微摇头:“革新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冯唐纵有大才,三个月内拿出可行细则已属不易,若要推行全国,更是难上加难。审计曹人员从何而来?精通算学、律法又清廉敢为之人,天下有多少?实地抽核,耗时耗力,州县众多,他能查得过来几处?漕运直达,涉及河道整修、仓储改建、沿途势力重新划分,是银子堆出来的,国库现在拿得出这笔钱么?清丈田亩、合并杂税,更是要触动地方豪强,他们能乖乖就范?”

他分析下来,众人的脸色稍缓。

“陛下的决心固然重要,但做事的是人,花钱的是国库,面对的是天下官吏豪强。”

吕释之觉得这事就办不成,“冯唐的筹划,理想甚高,然落到实处,必有无数窒碍。我等此刻若群起攻之,反落了下乘,显得只顾私利,不识大体。”

“那依吕公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灌强追问。

吕释之沉吟片刻,“沉住气,不要公然反对冯唐和革新之议,至少在明面上,要表示理解陛下苦心,期待革除积弊。甚至,家中若有通晓钱谷、算学的子侄门客,不妨举荐给冯唐的筹划曹。”

众人一愣,周逵迟疑道:“这是……往他那里掺沙子?”

“是送人手,也是看风向。”

吕释之道,“既能了解他具体如何动作,必要时,也未尝不能施加影响。哪些条款最严苛,也能心中有数。”

他声音压低了些:“冯唐此人,陛下如今看重,动他不得。但他要做事,离不开各部配合,离不开地方执行。他拟定的条陈若太理想,不合实务,推行起来处处碰壁,久而久之,陛下自然会看到其中的难处。届时,或许无须我等多言,事情自会缓和。若他真能排除万难,动了根本……”

吕释之没有说下去,那意味着,冯唐触及的将不再是某一方的利益,而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根基,到时,恐怕就不只是他们这几个人坐在这里商量了。

陛下还是太年轻。

“总之,眼下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冯唐想当捅破窗户纸的锥子,我们就先看看,这锥子有多硬,又能捅破几层纸。”

吕释之最后道,“别忘了,这长安城里,着急的不止我们。九卿各府,地方大员,谁家没点经不起细查的账目?且让他们先动吧。”

——

密议的众人刚走到前院回廊,便与迎面而来的吕泽撞了个正着。

吕泽身披一件深色大氅,风尘仆仆,刚从城外军营归来,他目光如电,扫过灌强、周逵等人略显仓促行礼的面孔,又掠过他们身后灯火犹亮的方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勋贵们心里俱是一咯噔。

建成侯吕释之虽也是外戚重臣,但论权势、威望、与皇帝的亲疏乃至在军中的根基,都远不如这位大哥。

吕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身影不见,吕释之脸上挤出笑凑过来,“大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

“通传?”吕泽径直走入室内,浓眉紧锁,盯着弟弟,“我若通传,还看得到灌家小子、周家老儿他们从你这里出去?”

吕释之笑容微僵,“大哥说笑了,不过是些旧友过来喝茶叙旧……”

“喝茶叙旧?”吕泽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踏在青砖上,“灌家的、周家的、还有那几个食邑卡在漕运关口的,他们倒是有闲情逸致,聚到你这里来品茗?”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多人对饮的茶具,又落在弟弟略显紧绷的脸上。

吕释之干笑一声:“都是些旧相识,正好路过……”

“路过?”吕泽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释之!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陛下是聋子?冯唐的任命诏书墨迹未干,这些被戳到痛处的人就急吼吼钻进你建成侯府!你想干什么?替他们遮风挡雨,还是想当这勋贵们的主心骨?”

见兄长动了真怒,吕释之也收敛了敷衍之色,“阿兄息怒。我岂会如此不智?方才不过是安抚他们罢了。冯唐此举,牵涉太广,他们心中惶恐,来寻个商议,我总不好闭门不见。但我已明言,绝不会公然与陛下新政作对。”

“安抚?商议?”吕泽逼近一步,“你拿什么安抚?又商议出个什么章程?我告诉你,吕释之,如今坐在未央宫里的,是你我的亲外甥女!她能以女子之身承继大统,压服群臣,靠的不是舅舅们的帮衬,是她自己的手段和陛下的遗志!你当她是依赖母族的女子?”

吕释之被兄长的气势所慑,脸色微白,“阿兄,陛下自然是英明。可冯唐那套,太过激进,得罪的是满朝文武、天下豪强。陛下年轻气盛,恐被此人鼓动,万一激出事端……”

“激出事端?”吕泽冷笑,打断他的话,“你是怕陛下的刀,砍到你们这些人身上吧?释之,你看不清形势吗?这个时候,谁挡在前面,谁就是儆猴的鸡!吕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富贵是从哪里来的?你若自以为能跟陛下打擂台,第一个容不下你的,就是太后,就是陛下!”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吕释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吕泽看着他,语气稍稍缓和,“太后让我带话给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建成侯,享你的富贵。朝堂上的风浪,吕家的人,不准掺和,更不准领头去对抗新政。若有人借着吕家的名头行事,或觉得能从你这里得到支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一个兄长,陛下也不介意少一个舅舅。吕家的侯爵,不缺人继承。”

最后这句,彻底击溃了吕释之心底那点侥幸。他额角渗出冷汗,“阿兄,我断不会做糊涂事。”

吕泽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是真听进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释之,我们吕家能有今天,是机缘,也是险峰。站得越高,越要谨言慎行,越要看清谁才是根本。那些蝇营狗苟的旧账,该断就断,该补就补。别因小失大,把整个吕家拖进泥潭。”

有太后在,皇帝不可能对吕家做什么,但要是吕释之非要作死,就另说了。

昭武元年春,惊蛰刚过。

长安东郊,藉田之礼的场地早已布置停当。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亲耕,意义非同寻常。

太常、大司农等衙署早早忙碌起来,平整土地,备好装饰华丽的耒耜和精选的种粮,划定百官观礼区域,调拨期门军维持秩序。

当天的情景却让所有准备大礼的官员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旌旗蔽日,钟鼓齐鸣的宏大仪仗。刘昭只带了必要的随从和护卫,车驾简素,甚至比去年她代父藉田那次,隆重不了太多。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绨袍,头戴远游冠,并无过多佩饰。

更让太常叔孙通额头冒汗的是,皇帝带来的礼器,并非那柄装饰着金银玉饰,专用于礼仪的天子耒,而是一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木柄磨得光滑,铁刃却保养得极好的普通曲辕犁。

“陛下,这……礼制……”叔孙通硬着头皮上前,小声提醒。

刘昭正活动着手腕,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太常,礼之本,在敬天、重农、劝民。朕执此犁,能深耕一寸,便胜那礼器摆设百倍。今日藉田,朕要耕的,是实实在在的地,播下能发芽的种。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吧。”

百姓用曲辕犁都快十来年了,怎么到她还得用耒,这也太过时了。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被安排来辅助天子,实则多半是做样子的老农和牛官,以及更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的百姓,又道:“让那些老农近前些,朕有话问他们。观礼百官,也不必拘泥位次,可近前观看,但不得喧哗扰了农时。”

叔孙通依旨将几位老农引至近前。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赭褐色,手指骨节粗大,拘谨地搓着衣角。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算清亮。

刘昭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温和:“几位老人家不必紧张。朕今日来此耕田,也是学生。想请教诸位,如今家中种地,可还用得着两人在前拉犁,一人在后扶?”

几位老农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为首的老者迟疑了一下,“回陛下的话,托,托天子的福,这几年官府推广那曲辕犁,又教了畜力套挽的法子,只要家里租得起牛,或是几户合伙有头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前头牲口拉着,就能把地耕了。比早些年人拉犁,省力得多,也耕得深。”

他说话时,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尽是朴实的笑意,“这些年风调雨顺,官府的租子也轻,家里仓房总算能见到点存粮了。冬天也能扯上几尺新布,做件厚实点的冬衣。比起以前,日子是好过多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也忍不住插话,很是感激:“是啊,陛下。小民还记得十年前,项羽屠戮,三秦盘剥,关东闹饥荒那阵,树皮都剥光了。现在晚上回家,娃儿碗里能有稠粥,身上有件囫囵衣裳,夜里炕也是暖的,这,这都是托陛下和朝廷的福。”

刘昭听着,目光扫过他们虽然粗糙但气色尚可的脸,身上浆洗得发白却基本完整的麻布褐衣,心中被这最朴实的吃饱穿暖四个字稍稍熨平了一些。

她微微颔首,又问:“租牛的费用,如今一亩地大概需多少?若遇灾年,官府可有说法?”

老者答道:“租牛一天大约十到十五钱,看牛的好坏和农时紧不紧。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咬牙也能租几天把地伺候了。若是年景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里正和乡啬夫会报上去,有时能减免些租赋,有时也能从官仓借点种子粮,来年收成了再还。总比早年眼睁睁饿死强。”

刘昭转过身,看向身后肃立的百官,声音清晰地传开:“诸卿都听到了?百姓心中有一杆秤。他们感念的托天子的福,不是什么玄虚的祥瑞,而是租子轻了,农具好用了,灾年有条活路,仓里有点余粮,身上有件暖衣!”

“这便是朕今日为何不用礼器,而用这寻常曲辕犁的缘由!礼之华,在庙堂。礼之实,在田野!朕与诸卿所受俸禄,所享尊荣,皆源于此犁所翻之土,此田所产之粟!”

百官凛然,许多人低下头。

刘昭再次看向老农,语气郑重:“老人家,日子好过了些,是好兆头。但还差得远,你们用的犁,还能更省铁、更轻便。租牛的钱,朝廷还要想法子让它更低。防虫防灾的法子,也得让更多人学会。往后,朝廷会有懂行的劝农官真正下到乡里,教大家更好的种田法子,选更好的种子。这福啊,咱们得一起接着往下奔。”

几位老农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作揖,口称万岁。

刘昭不再多言,走到田头,从宫人手中接过那柄曲辕犁。扶犁,叱牛,铁刃稳稳切入湿润的土壤。

她的动作比前些年是太子时娴熟了许多。犁铧破土的沙沙声均匀而有力,翻开的土垄深而整齐。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额角很快渗出细汗,玄色绨袍的下摆也沾上了泥点。

她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而认真地耕完了一整条田垄,然后仔细地撒下种子,覆上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耕作的声音。

天子亲手耕作这片土地。

礼毕,刘昭洗净手,并未立刻离开。

她命人取来少府最新试制的几件小农具,一把改良的轻便铁锄,一具用于中耕的短柄耙,递给那几位老农。

“带回去试试,看趁不趁手,有没有用。若好,告诉里正,朝廷会想法子让更多人家用上。”

老农们颤抖着手接过,如同接过圣物。

回宫的车驾并不急着赶路,刘昭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掠过沿途返青的田野与疏落的村庄。

“盖聂。”她忽然开口。

盖聂愣了愣:?

“方才那老农身上所穿,是麻是葛?”

盖聂想了想,“是粗麻所织褐衣,虽浆洗发白,但尚算完整,保暖却谈不上。关中春寒犹重,他们下田时,内里恐怕还需填充些芦花、败絮。”

刘昭沉默片刻。

吃饱是第一步,穿暖是紧接着的难题。丝绸昂贵,毛皮难得,麻葛单薄。白叠子驯化推广起码也得十年。她需要一条更现实,更快捷的路径。

“盖聂,你走南闯北,除了兔毛鹅绒,可见过什么能代替蚕丝的东西?”

盖聂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一生漂泊,从荆楚泽国到燕赵苦寒之地,所见所闻驳杂广博。天子此问,显然不是指那些稀罕难求的珍物,而是寻常可见,易于获取之物。

“陛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低沉,“除了兔毛鹅绒,确有几样东西……”

刘昭眼睛一亮,“但说无妨。”

“其一,是楮皮 。”盖聂道,“臣在河东、上党一带山中,见过山民剥取楮树之内皮,捶打浸泡后,可得极细韧之线。有手巧者,将其与些许麻线混纺,织成的布虽粗粝,却异常坚韧防风,且楮树遍地野生,取之不竭。只是此布色泽灰黄,甚是难看,且制作费时费力,多为山民自用,从未外传。”

刘昭眼神一动,是纤维!这简直是天然的低成本混纺原料。

“接着说。”

“其二,是芦花与蒲绒 。”盖聂继续道,“这东西不稀奇,河边泽畔到处都是。穷苦人家冬日填塞夹衣被褥,多靠它们。但芦花易板结,蒲绒虽稍暖,却易从布缝钻出。臣在会稽时,曾见有渔家妇人,将收集的芦花蒲绒先用热水烫过,再细细拍打蓬松,然后密密缝入两层粗麻布之间,做成纩衣,据说比单纯填充要保暖耐久些。只是这法子,也未见推广。”

这东西就太常见了,刘昭是知道的,百姓很多都在用。

盖聂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臣在陇西边塞,见过戍卒与羌胡杂处,他们不用丝绸,少用麻葛。冬日除了皮裘,还有一种御寒之物——羊毛毡 。”

“羊毛毡?”刘昭追问,“与寻常毛布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盖聂解释,“毛布是纺线再织。羊毛毡是将剪下的羊毛,经热水浸泡捶打,使其纠缠板结,直接成片。做法粗犷,但成型快,厚实挡风,尤其防风沙。只是气味腥膻,厚重板硬,且极其耗费羊毛,中原之地罕见。”

刘昭听得极为认真。

“臣在辽东、燕山一带漂泊时,曾见过山野之民,不靠桑蚕,亦能得丝。”

刘昭愣了愣,开始变了嘴脸,“哦?老师细细说来。”

“那东西,当地人称山蚕或柞蚕。”

盖聂道,“非养于室中,而是放养于野外名叫柞树的林木之上。其虫食柞叶,结茧于枝杈。臣见山民在深秋入林,采摘其茧,状似桑蚕茧而略小,色多青褐。”——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新年快乐![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200章 谁主沉浮(十) 朕欲设——锦衣卫……

“此丝何如?”

“茧虽得之, 处理却难。”

盖聂回忆着,“山民土法,或蒸煮,或日晒, 剥取丝缕。所得之丝, 粗硬坚韧, 远不如桑蚕丝柔软光洁, 且色泽暗沉, 多为褐黄。寻常织户不屑, 多由山中妇人自家缫纺, 织成粗帛, 厚重挡风,用以制作冬衣外袍、鞋履,或缝制帐幕、背负行囊。因其异常耐磨,山民樵夫、猎户多爱用之。”

他顿了顿, 补充道:“臣曾好奇询问,为何不多种桑养蚕。一老猎户苦笑答:‘好叫游侠知晓,咱这山里, 柞树满坡都是,桑树却难活。能靠山吃山, 得这铁丝做件结实衣裳,已是大山的恩赐了。’”

“铁线……”刘昭低声重复这个词, 眼中光芒渐盛, “此丝产量如何?山中可能推广?”

“臣非农人,具体产量不详。”盖聂坦言,“但见柞林连绵之处,茧挂枝头, 数量可观。只是采摘费时,且易受鸟兽侵害,丰歉不定。至于推广……山中本就贫瘠,若有此法换得些许盐铁,山民自是愿意。只是此丝难登大雅之堂,卖不出价钱,故多自用,未成气候。”

此丝不食民粟,不占良田,取之于林,成之于衣。

还有这么好的事?!

刘昭决定回去就召人推广,至于硬,硬布也很需要啊!帐篷,军服,百姓御寒物,她有墨家,如今纺织业又很成熟,一起想想办法,不就得了?

在棉花普及前,这个是最有用的,而且棉花很难普及,她没得西域,中原适宜棉花的土壤太少,惠不及天下。

除非她像汉武一样,拥有西域。

这前提是打败匈奴,西域在匈奴统治下水深火热呢。

也不是报纸瞎说,如今确实是,大汉之外,战火纷飞。

全世界都在王朝更迭,真世界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掺一点水分,连王族都朝不保夕。

人派去寻这树,未央宫里日子一天天过,一天比一天炎热,到了夏末,刘昭特别心浮气躁的时候,在百官冷眼下,冯唐带着具体章程来了。

刘昭当晚叫来了许砺,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许砺身着廷尉官服,一丝不苟,在宦者引导下入内。

她刚要行礼,刘昭已抬手虚扶:“今日私宴,廷尉不必多礼,坐。”

许砺依言坐下,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简牍,心中了然。

宫人奉上清淡的羹汤与几样时蔬小食后便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冯唐的章程,廷尉看一看。”刘昭将一份抄录的推至许砺面前。

许砺快速浏览,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半晌,她放下奏折,叹了一声,“冯唐大才,此章程洞察积弊,构想精妙,若真能推行,确是富民强兵之良策。只是……”

她抬起眼,直视刘昭,“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春季减租,北边备胡,修缮水利,处处要钱。前些日子又寻技设场、官价收茧、改良织机之费,还有那农具贷的垫本……”

她说了最现实的问题,“朝廷,恐无余粮啊。”

根本没钱折腾。

“朕知道。”刘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拿起银箸,拨弄着盘中的菜蔬,“所以才请廷尉来吃这顿饭。”

许砺静待下文。

刘昭放下银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屋子旧了,积灰太厚,想摆上新家具,总得先打扫干净,是不是?”

就是伟人来,也是扫清屋子再请客,冯唐要干的这事,要想干成,这是最基础的,跟虫豖怎么玩政治?

她会与这些人见招拆招吗?

他们也配。

而且冯唐对上她的计划,就是最开始的,不过开道罢了。

昭武需要一场大案,来让天下人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什么样的世界,是谁的时代。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人,世道变了。

许砺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心头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冯唐的审计曹,不是正在核查各郡国上计,梳理钱粮旧账么?”

刘昭的语气尽是寒意,“还有你廷尉府,年年处置那么多案子,其中涉及贪墨渎职、巧取豪夺、侵吞官产民田的,恐怕不在少数吧?”

许砺缓缓吸了口气:“确有积案。然,牵涉颇广,且许多陈年旧事,证据难寻,关系盘根错节……”

“难寻,就去找。盘根错节,就用快刀。”刘昭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剑,“以前是刑不上大夫,或是罚铜赎罪了事。如今,朕想改改这规矩。”

她指向那份章程:“推行新政需要钱,更需要将那些占着位置、却只知盘剥、阻碍新政的旧家具清出去。朕要你与冯唐暗中配合。”

“冯唐的审计曹,从账目数字里找疑点、寻漏洞,特别是涉及钱粮转运、仓库出入、田亩赋税的地方。你的廷尉府,则调集精干人手,根据这些线索,或暗访,或明查,专盯那些证据相对确凿、民愤较大、且官职不至于动摇朝局根本的硕鼠。”

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异常清晰:“一旦查实,从严从速。该下狱的下狱,该抄家的抄家。所抄没的浮财、田宅、奴婢,一律充公,优先填补冯唐推行新政所需的前期费用。空出来的职位,正好可以安排那些通过科举、懂得新法、愿意做实事的年轻人。”

许砺听得心潮起伏。

这已不仅仅是处理几个贪官,而是要以雷霆手段,为新政推行扫清障碍、筹集资金、腾挪位置。

其中风险巨大,势必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引来疯狂反扑。

“陛下,此法……恐引起朝野震荡。”许砺沉声道,“被查者及其同党,必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需要快,需要准,更需要名正言顺。”刘昭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你们查案,一切依《汉律》而行,证据务必扎实。朕会让陈平的御史台在明面上配合,形成监察、审计、刑狱三方合力之势。目标不要定得太高,先选几个典型,办成铁案,杀鸡儆猴。”

她看着许砺,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廷尉,朕知此事艰难,犹如刀尖行走。但你可想过,若任由国库空虚、积弊深重,新政无从谈起,百姓生计难有根本改善。待到矛盾总爆发时,震荡只会更大。如今趁朕登基未久,锐气正盛,尚有虎符在握,尚有母后支持,尚有你们这些股肱之臣,正该以此非常之手段,行此破局之事。”

许砺沉默良久。

殿外传来隐隐的蝉鸣,更衬得殿内一片沉寂。她眼前闪过这些年经手的无数案件,那些被侵吞的救荒粮款,那些被强占的百姓田产,那些在严刑峻法下瑟瑟发抖的贫民,以及那些凭借爵位权势逍遥法外的蛀虫。

可这不代表她就动得了这些人,如果一但被反扑,她必定是朝臣泄愤的人。

陛下也许会保她,也可能会弃她,她一路走来,是为了兴墨家,而不是把自己置身政治泥潭里。

但这话肯定不能对皇帝说,皇帝可不会与她共情。

许砺迎着刘昭期待的目光,将现实困境,清晰道出,声音沉稳,不带推诿,只陈事实。

“陛下明鉴,臣非畏难,亦愿为陛下手中之刀。然,欲行此雷霆之举,廷尉府现有之力,恐有不足,若不能解,恐事倍功半,甚至打草惊蛇,反受其咎。”

刘昭神色不变:“卿且细言。”

许砺直言,“廷尉府属官、狱吏,总数不过数百,平日处理全国上报刑狱、复核案卷、看守诏狱已捉襟见肘。其中精于账目者少,善于暗访取证者更稀。而冯都尉所查之弊,遍布各郡国,牵涉仓廪、转运、田亩、赋税诸多方面。若仅靠廷尉府现有之人,逐案派员核查,既无足够人手,更无相应专才。对方只需稍加遮掩拖延,我等便难获实据。”

许砺继续,“陛下欲查者,非孤零小吏,多是盘踞地方、关系网密布之硕鼠。其党羽耳目众多。我廷尉府派员前往,人生地不熟,一举一动恐皆在对方监视之下。莫说暗访取证,自身安危都成问题。即便拿到证据,对方也可能通过威胁证人、销毁账册、甚至让取证之人意外消失来对抗。届时,非但无法成案,反损朝廷威严,寒忠良之心。”

许砺说到这里,语气格外凝重,“即便证据确凿,依法论处,其后续波澜亦难估量。彼辈同党、姻亲、故旧必多方奔走,或求情于太后、宗室,或串联朝臣施压,或散布流言混淆视听。更有甚者,可能狗急跳墙,煽动地方不稳,或借诸侯王之力施压。廷尉府虽掌刑狱,却无力应对如此复杂的朝堂博弈与政治反扑。届时,压力将汇聚于陛下与臣一身。臣一身安危不足惜,然恐因此牵连陛下新政大计,使之举步维艰。”

她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砺所言,句句戳在要害,并非推脱,而是将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刘昭面前,以现有的、公开的、按部就班的官僚机器,去执行一场针对自身腐肉的外科手术,工具既钝,麻醉也无,病体还可能剧烈排斥。

刘昭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颔首,果然如此。

“廷尉所言,俱是实情。”刘昭的声音仿佛蕴含着力量,“正因如此,朕才说,需要非常之手段。廷尉府是明面上的法典,规矩方圆,光明正大。但要对付藏在阴影里的蛀虫,我们还需要一把能融入阴影,快准狠的短匕。”

许砺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未尽的意味。

刘昭站起身,背对许砺,踱步至悬挂的舆图前,“法典需尊严,不可轻侮。而匕首,则需隐秘、忠诚、一击必中。廷尉府的力量,用在最终审判与明正典刑。而在那之前,搜集证据、突破关键、保护证人、甚至必要时的先行控制,我们需要另一股力量。”

她转过身,目光如深潭:“这股力量,必须绝对忠诚于朕,不受外朝任何势力掣肘。必须精于潜伏、刺探、格斗、追踪。必须行动如风,来去无影,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许砺呼吸微微一滞。

她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这股力量的设想,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

许砺斟酌着用词,“陛下的意思是要组建一支直属于陛下的秘军?暗探?”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止于此。”刘昭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份章程,“他们将是眼睛,替朕与廷尉去看清账册背后的真相。将是手臂,在廷尉府的律令到达之前,稳住关键的人证物证。更将是阴影中的剑,让所有试图对抗新政、侵吞国帑民膏之人,寝食难安,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是否有这双眼睛,头顶是否悬着这柄剑。”

她看着许砺,缓缓说出那个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名字:

“朕欲设——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