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黛:听闻这些时日你愁容满面食不下咽,是因为想念小舅吗?那为何不给小舅写信?是还在跟小舅闹别扭吗?小舅亦甚是想你,自永宁一别,已过半载,小舅十分想念你。
小舅虽已入京城,可各方势力仍旧不安定,城中仍旧危险,来京途中更是危险,我也想你能早早到身*旁来,我也十分思念你,但和丛军师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先将你和孩子们留在玉阳,待局势稳定后,再接你和孩子入京。
此回入京又得了不少宝物,但路途遥远,又怕太过招摇,便先安置在京中了,待你来京时,可以和家中原先的宝物放在一起,我只让人新打了两把金锁,送给两个孩子。
你和孩子还好吗?你生产时我正在禹州一带平定战乱,虽是想赶回看望你,但实在分身乏术,依照你的性子,大概是又哭了,我怎会不担忧你不想念你呢?
可四处动荡,和在玉阳的时候不一样,那两年只用担忧边疆,现下内忧外患,没有一处是安定的,我实在没有空闲回去看望你,我也早就想给你送信送东西来了,可这是私信,也不敢随意派人来送,这些日子稍闲,才让手下心腹抽空送信来。
小舅很是想念你,在战场上时还好,脑海中稍一空闲,便想你想得几乎睡不着觉,拿一件你的里衣让人带回给小舅,好吗?小舅一想到你的体香……”
“啪!”她将信纸猛得合上。
芳苓茫然看去:“夫人?”
她咬着唇,低声道:“你去将我给都督做的束袖和毛领找出来,我一会要拿给睢将军,请他带去京城。”
芳苓欣喜道:“好,奴婢这就去。”
菀黛点了点头,看她出门,展开信继续往下读。
“小舅想起你嫩滑的皮肤,轻轻一碰便颤栗的身体,你婉转的声音,还有蜷缩血红的指尖,你呢?你有这样想小舅吗?小舅送你的大玩具你有悄悄用过吗?
大概是没有吧?
我走了这样久,你定又胡思乱想了,以为小舅不爱你了,以为小舅身旁有新人了。是,有不少人进献美人,但小舅未曾收,都赐给有功的将士们了。
小黛,小舅未曾变心,还是和从前一样爱你,待局势稳定,小舅立即会派人接你们入京。京中局势紧张,势必会影响玉阳,这些日子要委屈你和孩子们躲在府中了,育慈院一事,可多交给韩统领代劳。
小舅还有一个礼物送给你,就在这只盒子里的小袋中,你打开看看,而后尽快将自己的里衣打包好,交给睢将军带回。
崔骘。”
菀黛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放回锦盒之中,将盒中的三个布袋打开,两个里面装着金锁,还有一个装着的是一枚玉印。
她微微掀起床帐,将玉印对着光,定睛一看……她一怔,将印紧紧握进手中。
芳苓正好从外进来,手上还拿了束袖和毛领:“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菀黛缓缓张开手心:“你看。”
芳苓走近,皱着眉头看了许久,疑惑道:“这是一枚印章?”
菀黛轻声答:“是王妃的玉印。”
芳苓喜笑颜开:“真的?奴婢方才才听韩统领说都督封王了,还在想,韩统领提一句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做什么,现下想来,他兴许是早知晓这盒子里放的有王妃的玉印。这下可好了,夫人您不必忧虑了,病也能好了。”
菀黛收好玉印,接过她手中的物件,浅笑道:“我来收拾,你去问问韩统领,那睢将军可不可信。”
“好,奴婢这就去。”
菀黛将束袖和毛领叠好,又打包两身给崔骘新做的贴身衣物,犹豫片刻,解开腰间细带,将里面的小衣脱下,卷成一团,塞进那贴身衣物里,又做一层打包,打了个死结,紧紧系上。
恰好芳苓进门:“夫人,韩统领说了,既是能派来送如此要件的人,自然是十分可信,夫人想带些什么给都督都行。”
菀黛将包袱递给芳苓:“都收拾好了,你拿出去给他吧。”
“都督给夫人写了那样厚的一封信,夫人不给都督回信吗?”
“我给他捎了两身新给他做的里衣,他收到后便明白我的心意了,不必再多说什么。你去吧,不要耽搁了时辰。”
“好,奴婢这就去。”
她听着人出门,抱着锦盒躺下,紧紧着那枚玉印,轻轻摩挲。
硝烟四起,北方各地全面开战,玉阳城也完全封锁,每日城门附近进出的人能都排起长龙,有的甚至天不亮就要在城门外候着,只有她仍旧缩在都督府中,每日站在凤梧台上眺望。
府中一切安然,崔桓过了生辰,已至四岁,每日拿着小木剑跟着韩骁练武,崔桐还小,便坐在一旁看着。
天热起来,崔桓闹着要打地铺,她便陪着他们在地上玩,等他们两个睡着,才叫人抱他们回床榻上。
“夫人。”韩骁突然在门外唤。
天色已晚,韩骁通常不会这时前来,菀黛不由得有些担忧:“韩统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樊阳大捷,都督派人传信,叫属下立即送夫人前往樊阳下辖胡城,都督回胡城和夫人见面。”
“那、那……”她口舌有些打结。
韩骁垂眸道:“夫人可是担忧两位公子?夫人放心,青霜和芳苓会留在府中照顾两位公子,都督繁忙,在胡城与夫人相聚不了几日,夫人也去不了多久,不必收拾行李。”
“好,青霜芳苓,你们明日跟两个孩子讲清楚。”菀黛与人交代一声,拿上一件薄披风便往外去。
夜风凉下来,城中宵禁,静谧无声,只有车轮滚滚,径直行到城门,顺利通过查验,快速驶向胡城方向。
他们皆已乔装改扮过,马车也是平平无奇,外人瞧着就像是投奔远亲的普通人家,韩骁又带有印信,一路顺畅无阻,抵达胡城城门不远处。
前方破旧的送别亭下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韩骁缓缓勒马,朝人看去,见人挥袖,他立即跳下马车,让出位置。
菀黛正在疑惑,车门忽然被打开,戴着面具的男人挤入车厢中,反手关上门,脱去面具。
“为何看着我不动?才一年不见,便不认得我了?”崔骘在自己脸上摸了摸,“我来前还专门净过面了。”
菀黛眼眸动了动。
“进城!”崔骘往她身旁一坐,将她搂怀中,低声解释,“城外不安全,我们进城里再说。”
韩骁驱车前行,低声朝里问:“属下看胡城封锁,不许人进出,我们该如何通行?”
“便说我是靖军高副将,他们自会开城门,进城后径直往西走,西山下有一处别院,再报高副将的名号,护院便会开门。”
“是。”
菀黛听着他们的对话,被他揽住的右肩,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胸腔震动。
他与韩骁吩咐完,又垂首来看她,另一只大手将她的一双手包裹在其中,轻声问:“这些日子在玉阳还好吗?连日赶路累坏了吧?我已吩咐别院中的人准备好饭菜了,稍后到了,你先歇息休整,可好?”
菀黛抬眸看去。
崔骘和她对视,笑着在她眼眸上亲了亲,又将声音放轻了些:“不是想我了吗?为何见到我又不说话?你的侍女是在骗我?你不是真的想我?”
“没。”她微微垂眼。
崔骘抬起她的下颌:“没骗我,还是没想我?”
她眼睫微颤,缓缓抬眸,檀口微张,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人堵住。
“我想你,小黛,小舅想你。”
她的腰被扣住,腰也被扣住,瞬间被灼热滚烫的气息包围,眼中水雾朦朦。
崔骘又捏起她的下颌,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哑声道:“说话,想不想小舅?”
她嫣红的唇瓣动了动,泪珠缓缓滚落,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线,淌成河。
崔骘深吸一口气,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不停在她的额头啄吻,不停在她脑后抚摸:“小舅知晓你在家中受委屈了,不哭了,不哭了。”
她缩在他的怀抱中,更是忍不住低声抽泣。
崔骘连声哄:“这一年来,事务繁多,这才刚打下樊阳,整个北方都尚未安定下来,故而也无法回玉阳看你们,眼下稍得空闲,我不是立即来见你了吗?莫哭了,两个孩子还好吗?我还未见过桐儿,他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菀黛抹抹眼泪,哽咽道:“像你,他们长得都像你,桐儿还不会说话,桓儿长高许多了,很是好动,整日里缠着韩统领一同玩蹴鞠、练木剑。”
崔骘笑着用掌心抹去她的眼泪:“像你,你最喜欢踢蹴鞠,你没陪着他一起玩吗?”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后,摸出帕子自己将眼泪擦干:“他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我玩个一两个时辰便累了,他还是活力满满。”
“那这是随我了。”崔骘捧着她的脸,笑着又在她脸颊啄吻一下,“不哭了?到了,我们下车。”
马车停在内院之中,崔骘扶着她落地,径直跨入房门:“来,先用膳。”
她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眼下端起碗筷,眼中便只有那些饭菜,不停往口中送。
崔骘看着她,不停往她碗中夹菜:“我虽不在玉阳,却也时常关注玉阳的消息,如今玉阳还算安定,你和孩子们在家中一切都未受到影响吧?”
她咽下一大口饭菜,道:“府中一切都好,只是不许人随意进出府中,倒是城里管得比从前严许多,我每日站在凤梧台上往远处看,都能瞧见城门排着的长队。”
崔骘握住她的手:“那些敌对势力知晓玉阳有你们在,定然会想方设法伤害你们,这也是我迟迟不接你们入京的原因。你一个人尚且好隐瞒,若是再带上孩子侍女,目标太大,来京的路上必定会遭遇刺杀。”
她抿着唇,点点头:“我看到你信上写的了,我都明白。”
“吃吧。”崔骘收回手,又隔空看着她,“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都督府还是安稳的,除了明面上的侍女,还有许多暗卫,他们会在暗中保护你和孩子们,你可以放心安睡。”
她喝一口汤,缓缓抬眸:“那你呢?我听韩统领说,你在樊阳刚打完仗,现下便赶来这里,能行吗?”
“我和夏将军一同攻下樊阳城,他现下正坐守樊阳,我过两日便赶回去,不会有什么事。”
“你现下要在前线拼杀吗?”
“若有必要自然要去。”
“那你有没有受伤?”
崔骘勾唇:“一会你帮我检查检查便知晓了。”
菀黛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也不说话,盯着她用完午膳,递去一只手帕:“擦擦。”
菀黛接过,轻轻擦唇:“你不饿吗?”
“我不饿,走,去洗漱。”崔骘牵着她往里走,“沐浴的水应该也准备好了,只是这里没有浴池,只能将就将就了。”
她咬了咬唇,安静跟着,径直抵达浴房。
“来。”崔骘将她的外衫褪去。
她心头一跳,急忙道:“我自己来。”
崔骘扬唇问:“许久不见,生疏了?”
她别开脸,轻轻点头:“我自己脱吧,你别盯着我看。”
崔骘偏往她跟前又近两步:“多看看便不生疏了。脱吧。”
她微微蹙起眉,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缓缓拉开腰间的系带,突然,崔骘上前,几乎是将她那件上衣扯下,扔去地上,将她抵在墙上亲吻。
“别……我连日赶路,好几日不曾沐浴了……”
崔骘吻着她的脖颈,哑声道:“那为何还是香的?你偷偷塞在包袱里给我的那件小衣,也很香,我用了好多回了,再给我一些你穿过的里衣吧,不要洗过的。”
她脸颊发烫,有一丝丝想起从前的感觉了,轻轻推拒:“我想先沐浴。”
“好,我和你一起沐浴。”水汽蒸腾,崔骘双手搂住她的腰,靠坐在浴桶里,“你还在为先前的事怪小舅吗?”
她眼眸微动,低声道:“何事?”
崔骘也佯装不知:“想我,为何不让人给我带信?若不是你的侍女传信来,你就打算这样暗自神伤一辈子?”
“选择权明明一直在你手中,你却总还要我主动开口,就似乎我有可以选择的权力一样。”
“你想要什么样的选择权?选择可以不用理会我的权力吗?”
菀黛回眸,眉心蹙起:“你知晓我为你而伤心,还要这样想吗?你连自己的脾气都不自知吗?你要是不喜欢我了,我就算给你写信,我求你,我从玉阳一路磕头磕到京城去求你,你就会重新喜欢我吗?恐怕只会更厌恶我。”
崔骘看着她的眼眸,眉头不觉也微微皱起:“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做不到。”
她却收回目光:“从前与现在不一样了,你如今是王爷,将来不止会是王爷,就连要女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我难道能阻拦你吗?”
“为何又会这样想?你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这样的话了,你还在为先前的事怪我,是吗?你到现在和他一样认为我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是吗?”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何上一刻还在对你温声笑语,下一刻便能对你横眉冷对,我只是询问你,他说的真是真假而已,你便恨不得杀了我一般……我有时真觉得自己很可悲,人被扣下了,心也被留在这里了,这一辈子如何也无法逃脱了。”她无声落泪。
崔骘紧紧将她抱住:“小黛,是小舅的错,小舅不该那样和你说话,小舅只是担心你会信他的话而已。”
“他说的不是真的吗?”
“即便他说的真的,你也不能因此责怪小舅,小黛,既然知晓跑不了,就安安心心待在小舅身旁吧。”崔骘一口咬住她的后颈,按着她跪伏在浴桶中,压抑着喘声,道,“小舅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她扶着桶沿,掌心被硌出一条深深地印记,不停地大口呼吸。
崔骘换了好几个方向,似乎都觉得不爽快,最后还是按着她趴在案上,俯身亲吻她被压扁的脸颊。
“想我吗?小黛。”
“嗯。”
“嗯什么?回答我,想我吗?”
“想你,我很想你。”
崔骘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腿也按在案上,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又道:“小舅不论你用什么法子,无论小舅做了什么,你都不可以质疑小舅,不可以不向着小舅,你听见了吗?”
她哭着回答:“不要,我不要。”
“为何不要?小舅要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得做什么。”
“你为何不能像从前那样,为何不能温柔对我?我、我快要被你弄死了,不要、别、不要,要撑坏了,求你求你,怀定,不要对我这样凶狠,我好难受……”
崔骘将她抱起,坐回床榻上,轻轻将她脸上凌乱的发顺去脑后。
“我管不了你,亦不比你明智,你所做之事,我都无权置喙,我只想求求你,对我温柔一些。”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肩,靠在他的肩头上低声啜泣。
崔骘轻抚她的长发,低声道:“好。你自己来,可好?”
她抿了抿唇,紧紧扣住他的背,指尖失了血色。
崔骘将她按在肩头,在她后背轻抚:“想小舅吗?”
“嗯。”
“想小舅时有没有用过小舅先前送你的礼物?”
她轻轻咬住他的肩,不说话了。
崔骘按住她的腰,生生和她分开:“告诉小舅,有没有自己偷偷用过?”
她面色潮红,满脸茫然,紧紧抓住他的指尖,沙哑的嗓音喊:“怀定……”
崔骘勾唇:“先回答小舅的问题。”
她蹙了蹙眉,小声道:“太硌人了,我不喜欢。”
“嗯?”崔骘挑眉,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我不用那个……”
“那用什么?”
她指尖动动。
崔骘垂眸看一眼,心情大好,佯装未懂:“什么?”
“你用什么,我便用什么。”
“哦?演示给小舅看看。”
菀黛骤然抬眸,满眼不可置信。
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你给小舅演示演示,小舅就给你。”
她垂下眼,一脸不情愿。
崔骘挣脱她的手:“来。”
她抿抿唇,微微后仰,手肘撑在床榻上,不情不愿。
崔骘好整以暇看着她:“在想谁?”
“你。”她抬起一双含水春眸,直勾勾又颤栗地看着他。
崔骘眼眸微暗,沉声道:“来。”
她不动,指尖却更快了些。
崔骘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将她往跟前一带:“有我在这里呢,不比你自己弄得好?”
她扭了扭手腕,小声道:“你让我自己解决的。”
“还生气了?”崔骘轻笑一声,看着她,将她的指尖舔干,哑声道,“嗯?为何不扭了?”
她蹙着眉,顿了顿,抱住他的肩,悄声问:“你、为何总这样?不觉得难闻吗?”
崔骘垂首在她耳旁悄声反问:“难闻吗?明明是香甜的。”
她一口咬住他的肩,报复一般重重坐下。
烛火幽幽,夜晚的凉风送来,吹去身上的密密热汗,她躺在滚烫的怀抱之中,又生出一层热汗。
“你在信上说,有人给你送美人,那、你这段时日,有没有碰过别人?”
“若是碰过你要如何呢?又偷偷掉眼泪?”
“你先回答我。”她抬眸看去。
崔骘看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不是在信中跟你说过了吗?都赐给别人了。”
“噢。”她顿了顿,“去年,玉阳好多官员都去了京城,只有我和孩子没能去,便有侍女在背后说闲话,说你身旁有别人了,所以才不接我和孩子去京中。”
崔骘眉头一皱:“哪两个侍女?我这便去吩咐韩骁,叫他回去立即将那两人处决了。”
第72章
菀黛拉住他的手:“我已让人将她们赶出去了。京中很危险吗?你从前做事从不会这样,若是可以,你绝不会让人误会。”
“夺皇位自然凶险万分,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往后若在府中再听到这样的话,交给韩骁处置便好。”崔骘的掌心仍旧在她脸上抚摸,“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很多事,小舅也不得不忍耐、等待,小舅会相信你,你也要相信小舅,可好?”
她点点头,也抚摸他的脸颊:“好。自你给我写了那封信后,我便未再那样伤心过了,桓儿稍大一些了,每日他和韩统领练完武,我也要教他识字读书的。”
“眼下为他找老师也不方便,就由你来教导他念书也好,等你们到了京城,我再为他们寻老师,到时再教导政事也不迟。”
“我会尽力教导好他们。”她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在炎炎夏日中紧挨在一起,“别的都很好,只是我很想你,也担心你。”
崔骘也将她搂紧:“想我就好,不必担心我。”
她热得又冒出一层汗,从他的怀中又钻出来,挣脱手臂抱住他的脖颈。
崔骘将她鼻尖上的汗珠抹去:“热?”
“有点,但还好。”她微微抬头,用唇在他的唇上轻轻触碰,“你热吗?”
崔骘眯着眼看她:“又想要了?”
她爬去他身上,轻轻点头:“嗯。”
崔骘笑着枕好:“好,来吧。”
荒唐一整夜,再睁眼时,原本便疲惫,烈日又正艳,更是赖在床榻上不愿起来。
崔骘稍等片刻,将她搂起:“不能再躺了,得起来用膳,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也起来看看。”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几乎黏在他身上:“什么礼物?”
崔骘笑着搂她站起:“起来就知晓了。”
她踩着他的脚尖站稳,含笑看他:“我腿软,腰也酸。”
崔骘垂首,和她鼻尖抵着鼻尖,带着她往前挪,轻笑道:“累还非要在上面?”
她小声反驳:“我就喜欢在上面。”
侍女敲门来送吃食,她立即要站好,又被扣回去:“不是腰酸吗?我抱着你。”
“噢。”她抿住扬起的唇,又伏回他肩头。
用完午膳,崔骘打开柜子:“来。”
她提着轻薄的纱裙走去,好奇张望:“什么?”
崔骘从柜中拿出一张弓来:“这是我亲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拓木和牛筋,你试试看趁不趁手。”
菀黛惊讶看他一眼,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弓身:“我不懂这些,但是你给的,必定都是最好的。”
他勾起唇,又从柜中拿出两身骑装:“上回看你那样喜欢狩猎,我便做了弓,还让宫里的侍女给你做了两身骑装,你试试合不合身。”
两身骑装,一身海棠的,一身鹅黄的,皆是十分轻便,却又不简单,袖口衣领处都绣有细致的纹样,裁剪线脚都十分精细。
崔骘细细端详:“还不错,倒是挺合身的。”
“宫里的绣娘就是不一样,做的衣裳是比寻常的绣娘精细许多。”
“往后你的衣裳都会由宫里的绣娘来缝制。”
菀黛看他一眼,将骑装整理好:“只是如今又不能出门,这骑装和弓恐怕是要闲置了。”
“你这骑射的技术还想直接进猎场?莫说是打猎了,不被猎物打便算不错了。”
菀黛瞅他:“那你收回去,我不要了。”
他笑着抚抚她的肩:“你先在府上练练,府中地方那样大,骑马射箭都有地方练,桓儿也得练骑射了,你和他一起练,待你们到了京城,我便能直接带你去狩猎。”
“也是,总归眼下不用招待交际,整日在家中也没什么事可做。”
“不给你找些事做,你闲下来又要胡思乱想。”
“我现下已很少胡思乱想了。”
“好,是我错怪你了。”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又将她拉进怀里坐着,“我还要提前跟你说好,接下来还会很忙,这样见面的机会只会少不会多,我会尽量多给你写信,不要轻信旁人的挑拨之言。”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轻轻抓住他的手指:“我知晓了,你也要当心。”
“走,我教你拉拉弓,回去后你便可以直接练射箭了。”崔骘拿上弓,搂着她往厅中去,手把手教她拉满弓。
别院里的侍女不多,只有几个在后厨煮饭的,拉完弓,她实在是饿得厉害,拉着崔骘往厨房里探。
“这个时辰,又不是在府上,哪里有现成的吃食?还不如让韩骁出去买。”
“我还不是担心他被人认出来?没有什么精致的菜色,说不定有馒头小菜,我吃几口垫垫就行了。”她说着揭开锅盖,指着里头的馒头道,“你看,我说有吧?”
崔骘含笑点头:“好,你说得对。”
菀黛掰下一小块,塞入他口中:“你不饿吗?也吃一点吧”
“我还好,你是平时不动弹,吃得少,稍一动动就饿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挺活泼的,长大后倒是内敛许多,往后要多动动,省得没走两步便走不动了。”
“我现下也动的,每日凤梧台上上下下都得许多趟。”她和他并排走在廊下。
“那这样说,凤梧台还是建对了,等你来了京城,我再为你建一座更大的宫殿。”
她抬眼看去:“建凤梧台时便惹了不少非议,又要在宫中建,恐怕会惹来更多流言蜚语,宫中宫殿应该不少吧,若无必要也不必再建,还是……你觉得不够住?”
“又在那里吃没来头的醋。”崔骘揽住她的腰,“一座宫殿而已,不算什么。宫中有不少好东西,到时全搬去那座宫殿,由你来保管。”
“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便这样理所应当地将皇宫的所有东西都视为己物,怪不得你如此谨慎,一直让我们躲在玉阳,是得罪了不少人吧?”
“怕什么?小舅心里有数的。”
她叹息一声:“我也不懂这些,但我想你能够平平安安的。”
“来。”崔骘将她搂紧一些,轻声道,“小舅是得罪了不少人,是因为小舅要抢皇位,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就算我退让、谦卑、恭谨,他们也会恨我,除非我不要这个皇位,可若我不要,将来我也会死。其实我也很想尽快平定,可那些老顽固就是非要支持小皇帝,我实在不明白,那样一个皇帝,那样一个皇朝,到底还有什么好支持的。”
菀黛边往口中塞着馒头边道:“就像是他们不理解,你为何这样喜欢我一样。”
“谁不理解?你是我的夫人,温婉贤淑,善良大度,还为我生下了两个孩子,我喜爱你不是应该的吗?他们有什么可不理解的?”
“那你在外面帮我宣扬的,我不像你说的那样,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是我在外面宣扬的,但我也真是这样想的。”
“我噎着了,回去喝水了。”
崔骘双手将她抱住拽回,悄声问:“晚上还要吗?”
她回眸看去:“你还行吗?”
崔骘不可置信低笑几声:“你该问问自己行不行。”
月上中天,蝉鸣几声。
崔骘垂眸看着怀里圆睁的双眼,喑哑低声问:“不累吗?还不睡吗?”
菀黛摸摸他深邃的眼眸:“你何时走?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闭眼。”
“后日一早。”
“这样快吗?”菀黛急急坐起。
崔骘也坐起:“夏烈性情鲁莽,放在他一个人在樊阳太久,恐会出事,否则我定会多陪陪你。”
菀黛紧紧抱住他:“我知晓了,你去便是。”
他拍拍她的背:“困不困?我看外面月色正好,若是不困,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我还不想睡。”
“将衣裳披好,莫着凉了。”
月色如水,崔骘挑一盏灯,牵着她缓步往前:“外面似乎凉爽一些,我看不如在外面睡。”
她轻笑点头:“我都好。”
崔骘也微微弯唇:“看,流萤。”
“瞧见了,好亮。”
“走。”崔骘引着她往亭下的小榻上去,挂几只驱蚊香包,点一盏烛灯,引着流萤前来。
点点烛火,星星萤火,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她仰头看着,不禁轻笑。
“在想什么?”
“在想……”这里没有凤梧台,没有府兵,没有侍女,没有都督和夫人,没有皇权霸业,没有硝烟战乱,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两个最普通不过的人。
崔骘看着她:“什么?”
她笑着:“我明日为你煮一顿饭吧。”
崔骘双手握住她的双手:“你的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些粗活的。”
她轻轻点头:“嗯。”
“我见过皇后的凤印,原本是想拿给你的,想了想,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你的这双手应该是准备着执掌凤印的,以后都不许再去做那些粗活。”
“嗯。”她又点头。
崔骘将她搂入怀中:“看,月色很明亮,宫中有一座阕楼,以后我们可以在阕楼上赏月。”
“在这里赏月,其实也很好。”
“我知晓你舍不得我,我会想办法尽快接你和孩子们入京。”崔骘在她额头上吻了吻,“皇宫比都督府大很多,漂亮很多,你会喜欢住在皇宫里的。”
第73章
胡城外,来时的那座小亭旁,马车缓缓停下。
“我要启程回樊阳了,让韩骁送你回去吧,路上辛苦一些,不要逗留,径直回玉阳。”
“嗯。”菀黛答应得好好的,抓住他的手却未松开。
崔骘叹息一声,又在她眉心重重落下一吻,将她的手放回椅上,跨下马车,朝韩骁又交代:“回去再好好歇息,路上要辛苦你一些。”
“是。”韩骁应声。
“走吧。”崔骘退开几步。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车轮几乎是从她心上碾过去,菀黛探出车窗,看着渐远的身影,突然一把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韩骁一惊,崔骘也一惊,他紧忙疾步迎去,还未到跟前,菀黛爬起身,朝他跑来,紧紧抱住他。
他着急骂:“你这是做什么?马车已经开始行驶,你又想摔破腿不成……”
“我知晓,不论你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但是因为有你护着,我才能在这乱世里伤春悲秋。”
崔骘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往车上扶:“好了,莫哭了,小舅知晓了,快上车回去吧,这里不宜久留。”
她坐回去,轻轻抹泪。
崔骘站在车下,拍去她裙摆上的灰:“摔到腿了吗?还好我随身带着伤药,不能再耽搁了,你自己拿着路上涂抹。”
她接过伤药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好。”
崔骘替她关上车门:“走吧。”
这一回,马车再也没有犹豫,快速驶离。
崔骘驻足目送片刻,戴上面具,飞身上马,绕胡城直往樊阳,连夜赶路,翌日晌午才遥遥看见城池。
城中黑烟升腾,似乎有刀剑*碰撞声传来,他眉头一紧,紧忙驱马奔往,行至一半,有形容狼狈的几个将士迎面而来。
“副将?”崔骘勒马,“你们这般仓皇是要往何处去?”
“都督!”副将抱拳跪地,淌着泪道,“都督,敌军在城门挑衅,夏将军气不过,带兵追出,不慎陷入埋伏,我军损失惨重,如今将军不肯撤离,死守樊阳城,派我等突出重围前去汤中寻求救兵!”
崔骘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调转方向:“走!去汤中!”
副将几人立即翻身上马,随他而去。
几人刚行出补救,忽而,前方出现一队骑兵,副将大呼不好:“似乎是敌军,都督先走!”
崔骘抬手示意勿动,打马朝那一队骑兵前去。
“小舅。”领头的崔棹翻身下马,上前行礼。
崔骘皱了皱:“你为何在此处?”
“前些日子小舅派母亲在锦州交涉,母亲便将我带上了,前日哨兵侦查,察觉这一带似乎有异动,母亲便叫我带兵来看看。”
“你带了多少人来?”
“三千骑兵。”
崔骘调转回头:“随我去樊阳解围!”
“是!”崔棹看一眼他的背影,策马跟上。
副将几人看清来人,也立刻翻身上马,紧紧跟随:“都督对面有上万人,三千骑兵恐怕……”
“三千骑兵足矣。”崔骘驱马快速前奔。
此刻,敌军正在攻打城门,崔骘带骑兵直杀入敌军之中,城中将士见援军前来,士气大涨,大开城门迎战。
战至天暗,双方皆是伤亡无数,敌军见攻城无望,撤兵离去。
明月高挂,樊阳城中一片狼藉,夏烈浑身是血,满身狼狈,哭着前来跪拜:“都督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得冲动,如今我险些失了樊阳城,还害死了这样多弟兄,求都督军法处置。”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先去整顿城中剩余人马,军法之事,待你回京,卢丞相自会罚你。”崔骘摆了摆手,缓步往营帐中走。
夏烈跟来:“方才一战,城中人马已不足千,立即要调兵马前来,否则待敌军缓过气再来,我们恐怕抵挡不住。”
“我已给征西大将军传令,不出几日,她便会领兵来樊阳,樊阳便由她暂管。连日赶路,我累了,若无要事,不必来与我禀告。”崔骘放下长枪,往榻上一坐。
夏烈不敢再多说,悄声退出营帐。
几日后,崔骋顺利抵达,樊阳城也整顿完毕,城中百姓已如往常一般正常出门活动。
议事堂中,崔骘坐在上首沉声道:“大姐既已抵达,樊阳便先交给大姐了,待朝中商议完毕,会另择人选前往接替。棹儿此回救援有功,会一并论功行赏。至于夏烈,守城不利,回京后也会一并责罚。”
“是。”崔骋恭敬应。
崔骘微微颔首,带上夏烈,领数十人连日奔回京中。
王府中,卢昶、丛述等人前来迎接。
“都督,夏将军。”
“都不必多礼,进门说吧。”
崔骘越过众人,抬步往里走,夏烈低垂着头,不如往常热闹,卢昶看他们一人一眼,没有多说,只有丛述如同往常。
“此回打下樊阳城,将南边那些势力阻挡住,我们便可安心与祖广的兵马在北方决战了。”
“樊阳易守难攻,有了这道屏障,的确安心许多,不过此回虽是拿下了樊阳城,却是伤亡惨重,如今城中暂由珍惜大将军驻守,还需诸位尽快商定一个合适的人选。”
厅中沉默片刻,有人道:“我看不如就让征西大将军在樊阳驻守吧,其副将跟随将军多年,如今应该也能独当一面,看好焉州,应该不成问题。”
崔骘微微颔首,朝众人问:“你们如何以为?”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好,那便下令,由大将军驻守樊阳。此次崔棹救援有功,便封他做校尉,在樊阳协助管理军务事宜。”
众人各自相视一眼,皆垂眸应是。
崔骘颔首,又道:“还有一事,夏烈。”
夏烈上前几步,抱拳跪地:“此次属下守城不利,致使我军伤亡惨重,请都督丞相责罚!”
“都督如何以为?”卢昶看向崔骘。
崔骘沉声道:“此回,夏将军是在我的监管之下出了差错,我亦有责任,便由丞相决断。”
“丞相!”夏烈挪跪几步,抬眸急急恳求,“我愿降职罚俸,只求丞相能准许我继续跟着都督作战!”
卢昶笑了笑:“樊阳是都督和将军打下来的,此为功,将军守城不利,此为过,如此功过相抵,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因将军过错,的确造成了伤亡,不处罚不能抚慰军心,便降两级,仍旧跟随都督出征,如何?”
“多谢都督!多谢丞相!属下感激不尽!往后定修心养性,不敢再犯!”夏烈眼含热泪,连连叩首。
“夏将军快快请起,赏罚之事已商议完毕,还得再请夏将军与我们细细说明樊阳的情况,我们心中也都好有个数,以备在北方作战。”
夏烈抹了把眼泪,后退几步,回到座位上细谈。
下午,事毕,众人散去,卢昶单独留下。
“臣还有话与主上单独说。”
崔骘看他一眼,抬步往书房去。
卢昶跟上,往前几步,缓缓跪地,脱去官帽,放去一旁的地上,朝上叩首。
崔骘咬了咬牙,低声道:“丞相这是何意?”
卢昶道:“都督既已无心战事,那臣留这身官服也无用了,便求都督开恩,放臣归隐山林。”
“不知丞相何出此言?”
卢昶直起身:“夏烈鲁莽,无将帅之才,都督明知放任他一人留守樊阳城必出大乱,都督为何还要将他独自留在城中?都督以为只两三日而已,不会出事,可偏偏就是出事了,若不是校尉的兵马神乎其技从天而降,此刻樊阳城早已失守。樊阳对我们何等重要,都督比我心中更加清楚,可都督偏偏就是要贪念这三日,不惜悄自奔去胡城。难道风花雪月对于都督来说就这样要紧吗?要紧到可以无视军情?无视樊阳将士的性命?”
崔骘紧紧攥着拳,骨骼轻响,却无任何可辩解的话,咬牙低声道:“丞相放心,北方未定前,我不会再见她一回。”
卢昶又叩首行大礼:“臣祝都督一统北方,早成大业。”
三年后,崔骘率三千骑兵斩祖广于太华,自此北方一统,天下百姓无不称颂,雍朝最后一位皇帝再一次禅位,这一回,崔骘没有再拒绝。
崔骘从乾元殿中大步走出,朝一旁的夏烈问:“你弟弟到何处了?”
“前些日子便说到了,应该早已出玉阳城了吧?陛下放心,皇后和两位皇子很快便能抵达,陛下不必担心。”
“那便好。”崔骘拍拍他的肩,“宫中还有旁的事要你做,便等你二弟回来,也不着急这两日,如今先帝刚禅位于我,各处还得多加防范,以免路上有埋伏,伤到皇后和几位皇子。”
“是,臣谨遵陛下吩咐!”
崔骘微微颔首:“你去便是,这几年你跟着我四处征战,甚是辛苦,如今宫中这繁琐礼节之事便由他们文官去操心吧,你也好好歇几日。”
夏烈抱拳:“臣告退。”
崔骘看他走远,随手召来殿前侍卫,低声吩咐:“你去丞相府,与丞相说,朕要修建一座宫殿,让他来宫中商议。”
卢昶和丛述正在一起,闻旨,丛述低声道:“陛下才登基,登基大典都未完成,便要大兴土木,这恐怕不妥,丞相可一定要劝劝陛下。”
“明之以为陛下为何要修这座宫殿?”
“这……”丛述略一思索,讶异道,“难道是为了迎菀夫人进宫?”
“你还称她为菀夫人吗?陛下听见,想必要不高兴了。”
丛述叹息一声:“陛下这几年安心征战,我还以为……罢了,皇后虽不算是英明睿智,但也大差不差,又无外戚隐患,陛下要喜欢便喜欢去吧。”
卢昶抬眼:“不让我劝告了?”
“若陛下这几年并非是将皇后放下了,那皇后和几位皇子孤苦伶仃留在玉阳,陛下必定心有亏欠,想要补偿也是人之常情,只怕是劝不住。只看看如何能省些钱,少些阵仗吧。”
“我也是如此想的。”
“那你去吧,我便不与你一同了,若是我们都劝,更劝不住。不过也不必着急,那位菀夫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等她进了京,再去请她去劝陛下,或许有用。”
三月,车队从玉阳城出,崔骘在宫中焦急等候,直至听人来报,车队离京不过三十里,他实在是忍不住奔出宫去。
几个郎官跟着,止不住地劝:“陛下,您刚即位,前朝余孽恐未全清理完,城外说不定会有刺客啊。”
“不必担忧。”崔骘迎面碰上领兵巡视的冯事,朝他一招手,“你去叫上夏将军,你们一同与我前去城外迎接皇后。”
随后,他城銮驾带着一队兵马出了宫门,径直往城外去,声势浩大,街道上的百姓匆匆躲避退至两侧,跪地叩首不敢直视。
丛述听见动静,生怕出什么乱子,紧忙上前行礼,跟随同往城外。
銮驾急急向前,銮铃叮叮作响,崔骘越坐越着急,忍不住推开车门,抬眸去看,只是平广的大路上,除了退避两侧百姓,什么也没有。
“方才便说已到三十里外了,为何走了这样久,还未瞧见人影,冯事,你去看看。”
冯事不得不领命,疾驰前往。
崔骘又盯着远去的背影看,听着马蹄声奔远,许久,急促的马蹄声又传来。
他眉头一皱,直感不妙,叫停马车,大步迎去:“出何事了?”
“陛下,皇后遇刺……”
“让开!”崔骘厉声打断,抢过冯事的马,飞身而上,如箭矢飞出。
夏烈毫不犹豫,带着一队骑兵迅速跟上。
丛述从后一辆马车下来,将冯事拦住,急急问:“发生何事了?陛下为何疾奔而去?”
冯事皱眉道:“皇后遇刺了!”
丛述一惊,连忙道:“快、快快追!”
说罢,他也赶紧寻了匹马跨上,紧跟其后。
前方十里处,将士围成了一团,几个刺客尸体横陈,几个刺客被按跪在地上。
崔骘勒马落地,大步奔去。
将士们回神,夏烁带着士兵们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崔骘从层层士兵中看见躺在地上的人,他一怔,瞳孔缓缓紧缩,额头上的青筋随之充血,旋即,拔出夏烁的佩剑,一剑捅穿刺客的心口,握住剑柄,死死转动。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道上响起,鲜红浓稠的血顺着剑身倒流,将他的掌心染红,滴滴答答落在黄土地上。
他一把将剑拔出,血糊糊的,不知带出了些什么,他只怒目看着眼前已死去的刺客:“将这些人拉去街市口凌迟处死!”
几个未死的刺客吓得尿了裤子,隔着口中塞的布条呜呜叫喊着,被几个士兵拖下去。
崔骘还不解恨,咬牙又道:“传我令,将那几个还不肯低头的老东西全给我处死!将所有前朝留下来的宫人也都给我全处死!”
丛述匆忙奔来:“陛下,不可啊!”
几个郎官也随之上谏:“陛下,军师说得有理,万万不可啊,若将宫中所留宫人全部处死,不仅内宫无人可用,天下百姓皆会不安啊!”
丛述挪跪几步:“陛下平稳接过地位,正是依靠民心,此刻正是权力交接的重要之际,若此时民心乱,陛下花费数年平定的北方也会随之大乱,求陛下三思!”
郎官们随之叩首:“求陛下三思!”
崔骘紧握着那把滴血的剑,又一次捅进死去刺客的心口,牙关紧闭,咬得几乎作响:“谁再敢多言?谁再敢多言!”
郎官们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往后躲,丛述却是满目悲痛,又挪跪几步,似是要以死相劝。
“陛下。”韩骁上前跪拜,“陛下,箭矢上抹了毒药,现下需要解毒,窦郎中所带药材不够,还请陛下莫要着急处罚之事,先让人去寻药材来才是重中之重啊!”
“对,对对。”崔骘扔下手中的剑,边擦去手中的血边朝地上的人去,“她中的什么毒?难不难解?还需要什么药材?冯事!来,记住郎中所说药材,速去城中取来!”
窦郎中低声道:“陛下放心,箭伤不深,毒也不难解,所缺药材也不是什么难得之物,只需去城中药铺便能寻到。”
“你去跟胡将军说。”崔骘紧紧盯着昏迷的人,双膝过地,伸出双手,“将她给我。”
青霜立即退让,跪地叩首:“陛下,是奴婢护卫不周,请陛下责罚。”
芳苓、韩骁、夏烁及随行侍卫也立即跪地:“求陛下责罚!”
崔骘低声道:“去搭一个简易的营帐,皇后的伤需要处理好后才能启程回宫。韩骁留下。”
众人皆噤声退避三尺,快速搭建营帐,唯有韩骁仍跪在原地。
“为何?我派了这样多人手护送,为何还会出事?韩骁,你回答我。”
韩骁紧忙再叩首:“陛下,臣罪该万死。”
崔骘斜眼看去:“你让刺客伤到了最不该伤到的人,你的确罪该万死。”
“臣万死难辞其咎,但求陛下看在臣忠心护卫皇后与三位皇子的份上,饶臣一命。”
“方才是何清形?”
“回陛下,行至此地,忽有一行刺客杀出,他们一直乔装成进京的百姓,等我们发觉,他们已经动手了,正在缠斗时,另一伙人从不远处射箭,当时青霜抱着三皇子,无瑕看顾皇后,皇后不慎被其中一个刺客射中。”
“那射箭的刺客呢?”
“方才那些没死的便是射箭的刺客,死了的是第一波刺客。”
崔骘沉思片刻,道:“你退下,去给我审,我要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韩骁立即起身:“多谢陛下,臣即刻就去。”
营帐已搭建起,青霜和芳苓正在翻找衣物毯子和炉子,一个不留声,崔桓带着两个弟弟从她们身旁溜开。
他径直朝被捅死的那个刺客走去,拔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捅在他大腿上。
崔桐紧跟着上前,捡起几个石子,朝尸体砸去。
崔樟最后一个上来,哆哆嗦嗦朝尸体踹了几脚,不慎将自己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崔桓将他抱起,拍拍他屁股上的灰,小声道:“三弟,你别怕,他是伤了娘的刺客,爹说得对,他该死!”
他眨眨眼,愣愣点头。
崔桓拉上两个弟弟,大步往营帐大门走:“走,我带你们去看娘。”
冯事刚从外奔回,越过他们,急急跑进帐中:“陛下!药材已带到!”
营帐中已设矮榻被褥,崔骘搂着怀里的人坐在榻上,沉声吩咐:“交给窦郎中。”
一旁也已支起炉子,窦郎中正在处理药材,此时,药材全部备齐,便能熬制汤药,窦郎中端着汤药来。
“陛下,夫人要先喝下汤药,才能拔除箭矢。”
菀黛的箭伤在左肩后,伤口不深,也未伤及要害,崔骘搂起她的腰,捏开她的口,沉声吩咐:“青霜,喂药。”
药汁喂进去一些,崔骘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又让人趴在手臂上,接来剪子,顺着伤口,将她的衣裳剪破褪下。
“酒。”崔骘接过酒水沾湿的帕子,轻轻按在伤口周围。
烈酒沾上破开的血肉,发出滋滋响声,昏迷的人闷哼几声,额头冒出些冷汗。
他扶稳她的身子,用脸颊蹭蹭她的发顶:“小黛,别怕,很快便好。”
话落瞬间,箭矢带着血肉猛得拔出,怀里的人痛呼一声,又昏死过去。
他来不及安抚,立即将草药按上去,迅速用布条包扎好,给她裹一件衣裳,紧紧抱入怀中。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擦去她脸上的冷汗,给她整理好衣衫,低声道,“将那几个刺客带上,启程回宫。”
“是。”侍女们齐齐躬身推出,芳苓和青霜留在门口,挑开帐门。
崔骘抱着人大步出门,崔桓带着两个弟弟凑上前:“爹,娘她如何了?”
“桓儿。”崔骘停步,朝三个看来的脑袋看去,轻声道:“娘没事,你看好两个弟弟,爹稍晚些再来看你们。”
“好,我会看好弟弟们的。”
崔骘微微颔首,大步上前,跨上銮驾,带着侍卫们又叮叮返回宫中。
第74章
銮驾向前,丛述落后几步,到韩骁身旁,轻声道:“方才多谢韩统领解围。”
“军师不必客气,陛下方才只是在气头上,如今知晓皇后已脱离危险,陛下必定会冷静下来,皇后仁善,定也不会同意陛下如此行事,军师还是先不要再劝了,先等皇后醒来再说。”
“多谢韩统领提醒,方才是我太过心急,现下想明白后也觉得是这个道理,还请韩统领设法求皇后相劝,除却此次责罚刺客,还有修建凤梧台的事。陛下刚即位,如此大兴土木,恐怕会惹人非议,致使民心不稳。”
韩骁点头:“好,我会求皇后劝说,军师放心便是。”
丛述拱了拱手:“那便有劳韩统领了。”
銮驾很快抵达宫中,崔骘抱着人进了后殿,侍女郎中跟着进门,韩骁立在殿外等候。
崔骘将人放下,大步跨出殿门:“吩咐下去,宫中的内侍侍婢十人为一组,相互检举,若有一人有谋逆犯上之举,组内其余人连坐。”
韩骁垂首:“是。”
“三个皇子呢?”
“舟车劳顿,芳苓已带三位皇子暂去偏殿歇息。”
“那便让他们先住在偏殿吧。”
殿中侍女出门来报:“陛下,皇后醒了。”
崔骘眉头一紧,大步跨进门,匆匆朝床榻去:“小黛,小黛!”
床上的人还未完全清醒,眼眸微微睁着,怔怔看着房顶。
崔骘将她搂起,紧紧握住她的手:“小黛,醒醒,不认得小舅了?看看我,小黛?”
她眼眸动了动,眼瞳微微转动,朝他看来。
“小黛。”崔骘微微弯唇,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还认得小舅吗?”
她指尖动动,轻触他的唇上的短须,哑声道:“你、你蓄须了。”
崔骘扬唇,双眼微红:“蓄须你便认不出了?早知应当净面后再去看你的。”
菀黛弯了弯唇,指尖从他唇上轻轻点过:“你是陛下了,应该要蓄须了。”
“小黛,伤口疼不疼?让郎中再来为你把把脉,好不好?”
“嗯。”
崔骘将她搂起一些,握住她的手腕伸出。
窦郎中跪在地上,眼眸一直低垂着:“陛下,皇后所中之毒已解,体中余毒养些时日自然会排出,接下来还是要尽快医治箭伤,以免受风邪感染。”
“好,我知晓了,你去准备相应的药材便是,自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做太医,往后专职照看皇后和三位皇子。”
窦郎中连忙叩拜:“臣叩谢陛下。”
崔骘摆摆手,又唤来侍女:“让韩统领去丞相府中传话,就说朕要将登基大典再往后推几日。”
“为何?”菀黛抓住他的手,“为何要推迟?”
“我想等你身体好些了,带你一起去登基大殿,到时我会追封你的母亲和父亲。”
“我听他们说,受禅后,应尽快举行登基大典,不要为了我推迟,当心生变。”
“小舅心里有数,你安心养伤便好。伤口疼不疼?都怪我不好,明知城外或许会有刺客,我应该一早便去接你的。”崔骘握起她的手,在她的指尖来回啄吻。
她耳尖微红,眼眸微微闪动,低声道:“孩子们呢?他们有没有受伤?”
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没有,旁人都没有受伤,只有你受伤了,我都要怀疑是韩骁他们故意要害你了。”
她抓住他的手,着急解释:“没有,韩统领很尽职,小夏将军也很尽职,那一箭原本是射不中我的,是我自己,我怕射中桐儿,上前挡了一下,才被射中的。”
“别心急,我听着呢,你看你的脸白得这样厉害,不要操心。”崔骘朝一旁看去,“窦郎中,伤药准备好了吗?”
“药材已准备好,只是要熬制,外伤用药已经制好了。”
“药拿来,你下去煮药吧。”崔骘说罢,又道,“对了,你的家眷这回也跟着入宫了吧?你放心,我早让人在京中为你们添置好了宅邸,我会让侍女先送她们回府休息,你就在宫里安心为皇后医治。”
窦郎中只能叩首:“多谢陛下,微臣一定尽心尽力,早日医治好皇后。”
崔骘接过药粉,示意他退下,又将怀里的人扶起一些,解开她的衣裳:“来,我给你换药。”
三月的天还有些冷,皮肤裸露的一瞬,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些疼,忍忍,上了药就好了。”崔骘布条拆去,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将残留的药膏轻轻擦去。
“啊。”菀黛痛呼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崔骘立即在她肩头亲了亲:“忍一忍。”
她立即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抓住被褥,唇也死死咬住。
没多久,她才知晓,清洗伤口还不是最疼的,往伤口上倒药粉才是难以忍受,她一个没忍住便叫出了声,额头也随之沁出冷汗。
“好了好了,就好了。”崔骘快速又将伤口包扎起来,要来一杯水,送到她嘴边,“来,喝些水。”
她抿了口水,小声道:“疼。”
崔骘抹去她脸上的汗珠,笑着道:“好了就不疼了,忍忍。”
“你说的,不是废话吗?”
“嗯?”崔骘挑眉。
她抿住唇,小心翼翼看着他。
崔骘又笑开:“怕什么?几年不见,生疏了?原本若是你今日安安稳稳抵达,今晚……”
她紧忙抓住他的手,瞥瞥地上跪着的侍女。
“都下去吧。”崔骘吩咐一声,反握住她的手,垂首在她嘴角啄吻两下,“眼下是不行了。”
她盯着他的双眼,在他嘴角亲了亲,紧紧环抱住他:“我很想你。”
“知晓了,我也很想你,不要再惹我了。”
“什么惹你?”
“你说呢?”崔骘带着她的手告知。
她羞得往后一缩,低声抱怨:“我都受伤了,你还……”
“只是想想,又不会真动你,我知晓你受伤了,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再同房。”崔骘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浅尝辄止,“好了,在小舅怀里安静躺一会。”
她渐渐放松,静静躺在他怀里,抬眸盯着他看。
“陛下,丞相和丞相夫人来探望皇后。”侍女在外传话。
菀黛动了动,崔骘将她放回榻上,朝外吩咐:“让他们进来。”
卢昶和胡嬉在垂帘外跪拜行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
崔骘起身,走出垂帘:“都起来吧,皇后正醒着,你进去看吧。”
“是。”胡嬉越过垂帘朝里走。
卢昶站在垂帘外,声音不高不低:“臣听闻陛下要推迟登基大典,不知是何缘故?登基大典一日不成,陛下的皇位便一日不算名正言顺,如今四下皆准备妥当,只需陛下按时召开。或是还有何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明示,臣也好尽快解决。”
崔骘心知肚明他是明知故问,静静朝他看去,淡淡道:“朕要带皇后一同出席登基大典,皇后如今被刺客所伤,故而朕要推迟。”
卢昶也是那副淡然模样:“哦,原是如此。如何?皇后伤得严重吗?”
“太医说不算严重。”
“既是如此,应该也影响不了三日之后的登基大典吧?想来有窦郎中看护着,三日,也能好得差不多了。”
菀黛起身,在垂帘后跪下:“陛下,登记大典要紧,陛下若是因臣妾而耽搁了如此要事,臣妾只会深感惶恐,请陛下三思。”
崔骘眉头一皱,斜眼朝卢昶看去,咬着牙道:“好,那便还是按照原定之日举行,你们探望过皇后,可以退下了。”
垂帘里,胡嬉并不想走,她将菀黛扶回榻上,低声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菀黛拍拍她的手,冲她点头。
胡嬉退出,跟卢昶一同行礼退出。
崔骘沉着脸大步回到床榻边,抓住她的腿,在她膝盖上揉了揉,沉声道:“往后不许唤我陛下。”
她抬眸轻轻看去,低声唤:“怀定……”
“这个卢昶,管得越来越多了,我有时真是烦透他了。”
“可他有能力,也很忠心。”她轻轻抱住他,“你不是说我的伤没有大碍吗?那休养两日也差不多了,丞相都说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走一趟便坐着了,也不用劳力劳心。”
崔骘在她额头落下几个轻柔的吻,满目怜惜快要溢出:“皇后的服饰都重得很,你有伤,应该多休养一段时日才是。”
“那便让他们不要准备那样厚重的服饰,有你在,我穿得简单一些,旁人也不敢置喙。”
“好,那便依你的。来人,送些膳食来。”崔骘摸摸她的脸,“吃些东西,一会将药吃了,好好睡一觉,便能好得快些。”
她含笑点头:“好。”
崔骘看着她睡着,留了两个侍女在殿中伺候,轻声跨出殿门,三颗脑袋一起冒出来。
“爹!”崔桓喊。
“桓儿。”崔骘摸摸他的脑袋,“娘在休息,我们去偏殿说话。”
“好!”他带着两个弟弟跟上。
崔骘坐在上首,朝那两个小的看去:“你是桐儿,你是樟儿?”
崔桐点点头,愣愣看着他,崔樟则是哇一声,吓得哭出了声。
第75章
芳苓赶忙上前来哄:“陛下,樟公子还小,有些认生,待熟悉了便好了。”
“我来。”崔骘将孩子抱来,摸摸他的脑袋,哄了几声不见有用,便板着脸道,“不许哭了。”
崔樟一下噤了声,嘴却还瘪着。
崔骘拍拍他的脸,笑着道:“哭什么?怎和你娘一样爱哭?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说罢,他又看向崔桐:“来,桐儿到爹身旁来。”
崔桐愣愣朝他走去,乖乖在他身旁坐下。
“桓儿。”他伸手又将崔桓拉到跟前,“你最大,也最懂事,跟爹说说你们这几年在玉阳如何。”
崔桓正襟危坐,认真道:“这几年我们和娘都在家里待着,平时娘教我们念书识字,韩统领教我们练武,韩统领教了射箭骑马,各类兵器也都教了一些。”
“娘教你们读什么书了?”
“儒家经典,文集诗赋,还有些史书,史书还未学多少,爹派人接我们来京城便暂断了。”
“这些年,爹从未回去看你们,你心里怨不怨爹?”
崔桓摇头,看着他的眼眸,又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娘总是站在楼上往东边看,我也和娘一起看,我总是盼望能看见爹回来,这样娘就不会躲起来偷偷哭了,可我总等不到爹回来。”
崔桓抬手擦了把眼泪,哽咽道:“我也很想爹,但我不敢哭,我要是哭了,娘还要哄我,我总在想,爹是不是在京城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别的孩子,不要我们和娘了。”
崔骘看着他:“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摇头:“我没从何处听来,我自己这样想的。”
“来。”崔骘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拍他的背,“爹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们,你们娘是爹此生最爱的女子,爹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以后若是在旁人那里再听到类似的话,便回来告诉爹,爹会为你们做主。”
他紧紧抱住他,哭着问:“那爹为何现下才接我们来?”
“你今日看到了,即使爹当了皇帝,还是会有刺客,放在以前,刺客会更多,爹不接你们来就是怕遇到今日的事。”
“我知晓了。”他直起身,又抹抹眼泪。
崔骘摸摸他的头:“不许哭了,男人不能轻易掉眼泪。”
他郑重点头:“爹,我知晓了!”
“娘在养伤,你们就先在偏殿里住着,等她好一些,你们也好经常去看她。待她痊愈,让她带你们去挑选住的地方,这里很大,你们想住在哪里都可以。”
“爹,我来的时候趴在车窗上看见了,这里好大好大,好像好几个我们家那样大,我和弟弟们能不能出去看看?”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你想在哪里看都行,但有两点,一不能出宫门,二得叫上韩统领一起,他会武,可以保护你们。”
“好,我记住了!”
“若有什么需要,便跟在玉阳一样,与侍女吩咐便是,爹还有事,等这几日忙完再来陪你们。”
崔骘大步出门,看一眼韩骁。
韩骁立即走来:“陛下有何吩咐?”
“那几个刺客审得如何了?”
“胡将军正在审,现下不知情况如何。”
“你在这里守着吧,我去看看。”
前殿中,几个活着的刺客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裳已被鞭子抽破,却仍旧梗着脖子。
“还没说?”崔骘上前。
“臣无能,请陛下责罚。”冯事道。
“拖去后面的废殿,就选……”崔骘指尖动动,“就选他,凌迟,让其余几个在一旁看着,闭眼不看的,也凌迟*。”
冯事抱拳:“臣遵旨。”
崔骘摆摆手,大步往外走,留下一句:“给他们喂些止疼的药,不要让他们早早就死了。”
几个刺客吓得立即挣扎起来,冯事看着他们,沉声审问:“现下有话说了?请个太医来,再将他口中的废布拔了,他若是不说咬舌,便让太医给他救回来,再凌迟。”
崔骘勾了勾唇,安心离去。
翌日,审讯有了结果。
“何人所为?”
“前朝宗室中人。”
“不必顾虑,抓起来,推至街市口当众处死,尸体挂于城门三日,女流放为奴,子立斩无赦,近身下人立斩无赦,其余下人为奴,有不满者,当即斩杀。”
“是。”冯事领命退下。
侍女又进门:“陛下,织室官想要呈上皇后礼服,看看是否合身,以便更改。”
“不必试穿,你去告诉她们,让她们尽量将礼服头饰改得轻便一些,皇后伤势尚未痊愈,不能负重。”
“是。”
菀黛听外面说完,才轻声开口:“怀定。”
“醒了?”崔骘大步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听见我方才的话了?”
菀黛靠在他肩上,微微点头:“嗯。”
“觉得我的处罚太重了?”
“没。你是圣上,你做什么旁人都无权置喙。”
崔骘捏起她的脸:“你是这样想的。”
她看着他:“这样想不对吗?如今是你是陛下,生杀大权在你手中,你想如何处置,我没有资格过问。”
崔骘眉头皱起:“你竟真是这样想的。”
“那我该如何想?”
“所以,昨日你与我说的那些话,也是你作为皇后对皇帝的劝告吗?很好,你适应得很快,在你的心中,我只是陛下了,是吗?”
菀黛也蹙起眉,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崔骘指尖用力,将她的唇捏得微微张开:“说话!”
她眼瞳颤了颤:“我不明白你要我说什么,难道你现下不是陛下吗?我已按照你的吩咐,不该过问的不过问,也听从你的安排,这些年安安分分地待在玉阳,我实在不知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为何我过问你不高兴,我不过问你还是不高兴,你若是想将我们赶回玉阳,你直说就是,不用这样费尽心思挑我的错处。”
崔骘闭了闭眼,松开她的下颌,紧紧抓住她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在心里将我当做是皇帝。”
“难道你不是吗?”
“是,可我也是你丈夫,在你的心中,我应该先是你的丈夫,才是陛下,我不喜欢听你唤我陛下,不喜欢听你自称臣妾,以后不许这样。”
菀黛哭着看他:“你既然不愿意我这样看你,你又为何要辛辛苦苦夺取皇位?你既想要我听你的话,又不想我将你当作君主,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咬着牙道:“你对我还是有怨言,对吗?你还在怪我将你们留在玉阳,对吗?”
“我没有,你有你的宏图霸业要完成,我对你没有怨言,你对我和孩子已经很好了,我没有什么可怨的。”
“小黛,你和我已生分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们不是一向都是如此吗?”
“一向如此?”崔骘大吼一声,“韩骁!进门!”
韩骁轻声跨进殿门,跪地行礼:“陛下,不知陛下召臣有何事吩咐?”
“你告诉朕,皇后这几年有没有见过外人?”
“你这话是何意?你何必问他?何不直接问我?”菀黛抬眸打断。
崔骘斜眼看去:“那你回答我,我们几时一向如此了?你从前会跟我这样说话吗?我已经反复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将我当做陛下,你还是要和我对着来。”
“我知晓了,你不用为难别人了,我会按照你所说的做。”
“下去吧。”崔骘脸色稍霁,吩咐一声,将她搂进怀里,又轻声细语起来,“我知晓,你们母子留在玉阳受委屈了,你有什么苦有什么怨,可以冲小舅发脾气,可以跟小舅闹,为何非要说那样伤人的话呢?”
她别着脸不肯说话,眼泪无声落下。
“和从前一样,跟小舅哭闹,说你觉得小舅对他们的处罚太重了,哭吧。”
“我没有这样想,你要这样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这不就对了?”崔骘将她脸上的泪抹去,“为何非要说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呢?不是存心惹我生气吗?往后不准说这样的话了。”
她鼻尖翕动,含泪看他:“让孩子留在这里吧,我想回玉阳。”
“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哪有皇后不住在宫里的?”
“我不想做皇后。”
“是不想做皇后,还是不想做我的皇后?”崔骘再一次抹去她脸上的泪。
“我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你的皇后,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逼我,你为什么非要我像你预想的模样活着?我不想留在这里,不想在你身边。”
崔骘沉着脸,将她轻轻搂住,竭尽所能放轻声音:“小舅错了,小舅方才不该跟你那样说话,你身上还有伤,小舅该对你有耐心一些,是小舅不对。”
“你这些年难道不是为了你的霸业而东奔西走吗?我难道可以求你不要征战了回家陪陪我和孩子吗?今日我说你是皇帝,你还不高兴?你有什么可不高兴的,难道你能放弃这个皇位吗?我和孩子跟你的宏图霸业来说,算得上什么?我没有怪你没有怨你,只是按照规矩,将你奉为君主,你为何要咄咄逼人!”
“小黛,我不是一打完仗立即就接你们来了吗?皇后的位置会是你的,太子会是你所出的,我会追封你的父母,为他们修建祠堂,再挑选两个听话的孤儿过继给他们,将你的姓氏传下去……”
“我不稀罕。”
崔骘一怔,紧皱眉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要征战时便将我们母子四人扔在玉阳不闻不问,你闲下来便要开始来管束我强迫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你再说一遍。”崔骘抓起她的手腕,“你再给我说一遍!”
她咬着牙,泪眼斜去:“我说,你出去……”
崔骘一口咬住她唇,将她死死按在床榻上,两三下便将她的寝衣扔去地上。
“不要!”她满头长发凌乱披散,挣扎无果,终于怕了,哭着求,“不要这样对我,小舅,不要这样对我……”
崔骘松开她的手腕,垂眸静静看着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她抽噎道:“这几年你总共就来了三封信……”
崔骘将她抱起:“怪我,是吗?”
“这几年我想明白了,我会听你的安排,会尊敬你,会做好一个皇后和一个母亲,我求你不要那样无孔不入地管控我。”
“这几年,没有我在你身旁,你过得很开心,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骘扶住她的后颈,含着她的唇轻轻吮吸:“不可以,你只能听我的,打仗时传信本就艰难,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写信,可我每日都在想你。不要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否则,我很难保证不对你发脾气。”
“我……”
“早知晓你会想这样多,我就该带上你一同去战场。”崔骘唇弯着,轻声道,“起来就闹,早膳都未用,伤口还疼不疼?吃完饭小舅给你换药。”
菀黛看着他暗沉的眼眸,缓缓垂眼,低声道:“好。”
“来,将衣裳穿好,小舅喂你用膳,小舅好久没有这样喂你用过膳了,还记得你刚怀上桓儿时,什么都吃不下,只有小舅喂你才管用,小舅也未曾问过你,怀桐儿和樟儿时有没有这样害喜?”
菀黛小口吃着汤羹,她不想回答。
崔骘却追问:“为何不语?”
“怀桐儿时还好,怀樟儿时有些害喜,但有窦太医在,一切无碍。”
“你辛苦了,等你伤好一些,我带你去新建的凤梧阁看看,这些年我在各地搜罗了不少宝物,皆已让人搬去那里保存了,往后便交由你保管。”
“好。”
崔骘给她喂完饭菜汤药,又亲手给她换下背后的伤药,搂着她,哄着她,看她缓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