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黛握住崔骘的手,着急询问:“窦太医!陛下他为何又昏过去了?”
太医轻声道:“皇后稍安勿躁。”
菀黛立即屏息凝神,不敢多言,直急急看着他。
不久,太医也松了口气:“皇后安心,陛下久病卧床,方才又操心劳累,自是体力不支,稍待休息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菀黛吐出一口浊气,瞥见地上众人,低声道,“诸位都退下吧,陛下需要休养,有何要事,奏折呈报便是,待陛下醒来自会批阅。”
“是,臣告退。”殿中众臣也重重松了口气,陛下若是真出什么事,他们今日真脱不了干系了,此时放他们走,他们一刻也不敢停留,悄声快步退下。
菀黛握了握拳,收回目光,又轻声问:“陛下何时能醒?醒来可有何要注意的?”
“约摸一个时辰便能醒来,醒后一定要吃些东西,但不要吃多了,吃完再将药吃了,切记千万千万不要再操劳动气了,让陛下好好休养,再如何也得养个三四日再说。”
“多谢窦太医,我一定谨遵窦太医嘱咐,还请太医多盯着些汤药。”
“这是自然,微臣告退。”
她目送人出门,转身看着床榻上昏睡的人,缓缓跪坐。
许久。
“娘!”崔桓推推她的肩膀,“爹的眼睛好像动了!”
她恍然清醒,急忙抬眼去看,崔桐崔樟也趴在床边伸着脖子看。
床榻上人的眼眸的确在转动,只是一直未曾睁开,她等得着急,忍不住低唤:“怀定,怀定?”
几个孩子也跟着喊:“爹爹,爹爹!”
崔骘缓缓睁眼。
菀黛看着他,眼泪骤然冒出:“怀定……”
他微微偏头,嘴角慢慢弯起。
菀黛鼻尖一酸,泪珠霎时喷涌而出,紧握住他的手,忍不住抽泣:“你终于醒了,怀定,你终于醒了。”
他竭力抬手,落在她脸上,哑声道:“别哭。”
“好,我不哭,不哭。”菀黛急忙擦去眼泪,胡乱解释,“我只是看到你醒来,太过激动,太医说了要你静养的,你不用担忧我。”
几个孩子也跟着将眼泪抹去,崔桓哽咽道:“爹爹,你饿不饿?要不要用些膳食?”
“对,太医说了,你卧床太久,要补充体力,桓儿桐儿,快将食盒拎来。”
崔桓崔桐立即跑去,一个搬桌一个拎食盒,崔樟也跟去,拿了帕子来,在一旁举着。
菀黛笑着摸摸他的头:“将帕子放下吧,要用的时候你再递来。”
说罢,她又将崔骘扶起,舀一勺汤羹,轻轻吹吹,送去他嘴边。
崔骘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静静看着她,配合将汤羹全喝下。
“要不要再来一碗。”
崔骘轻轻摇头:“天色不早,让孩子们先回去吧。”
“桓儿,爹爹累了,需要休息,你带着弟弟们也早些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看爹爹。”
“好,爹爹你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崔骘含笑望去,轻轻点头。
崔桓脸上也多了些笑,牵着两个弟弟轻快离去。
菀黛看着他们小小的背影,不禁也弯起唇:“你醒了,朝中的人就不敢那样放肆,我们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崔骘从身后抱住她,缓缓合眼,用脸颊在她脸颊上轻蹭:“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
她嘴唇轻颤:“你醒过来便好,醒来便好……”
“我睡了有一个多月了,是吗?”
“嗯。”
“怪不得,我觉得好久未见到你了。”
“你……”她再忍不住,泪珠一颗一颗缓缓滚落,“那你为何不早些醒来?你若是早些醒来,就能早些见到我了。”
崔骘将下颌轻轻在她肩上,低声道:“我好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去,我被困在那里面,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怀定!”她挣脱他的怀抱,转身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每天都在盼望你醒来,怀定,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崔骘将她拥在怀中,轻声安慰:“别怕,小舅已经醒了,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了。”
她吸吸鼻子,小声哽咽:“我太激动了,太医说了,你不能操劳,要好好休养几日。”
“没关系,小舅醒了,你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怀定。”她这眼泪又一下全迸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低声抽泣。
“陛下,夏大将军请见。”内侍传话。
菀黛抹了抹眼泪,起身要走。
崔骘握住她的手,留她坐在床边,朝外道:“请大将军进。”
夏烈大步进门,看见他的瞬间,亦是热泪盈眶,抱拳跪地:“臣请问陛下,立即从外奔来,如今亲眼看到,喜不自胜,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看座。”他微微扬唇,“你跟着朕南征北战,这些年过去了,怎还是这样不沉稳?朕往后要如何放心让你辅佐太子?”
夏烈用衣袖抹一把眼泪,哽咽道:“陛下千秋无期,何须臣来辅佐太子?看见陛下龙体无恙,臣便放心了。”
“各处营地如何?可都还安好?”
“陛下放心,军中是有些人不大安分,但臣今日去巡视过后,众将士都不敢再有异动,此时正老老实实在营地里待着呢。”
“有劳你了,大过年的还要辛苦外出奔波,太医特意叮嘱朕要多休养几日,朕不敢不从,军营还要你再多加留意。”
“这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陛下安心修养,臣保证他们不敢有一丝异心!”
“我记得樟儿最爱吃宫中御厨做的芝麻蜜饵,让人去取一些,给大将军带回去,大将军家中也有幼子。”
夏烈跪地行礼:“多谢陛下!”
崔骘笑道:“让你夫人热热再给孩子吃,天冷拿回去肯定冷了,小儿吃了冷的容易裹食。”
夏烈又笑应:“多谢陛下。”
“去吧,天不早了,回去陪妻儿吧,反正休养两天,身体稍好些了,再召你来宫中。”
“是,臣告退!”
菀黛低声道:“夏将军人挺好的。”
“嗯?”崔骘抬眸,“其他人不好?”
“也不是。”菀黛未多说,又道,“该喝药了,喝完药身上的伤药也要换。”
崔骘看着她:“这段时日都是你给我换的药吗?”
她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口中:“是。”
崔骘扬唇:“你抱得动我?”
“我每日都是将你抱起来,让侍女帮忙涂药,然后给你裹上新的布条,再将你放回床上。”
“累不累?”
“只要你能醒来,能好起来,我不觉得累。”
崔骘轻抚她的脸颊:“小舅舍不得你。”
她抿抿唇,低声回应:“我也舍不得你。”
“小舅不想离开你,若是将来有一日,小舅又快要死了,你愿不愿意给小舅殉葬?”
“不要说这样的话。”
“害怕了?”
“没。”
崔骘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道:“别怕,你为我诞下了三个孩子,自古以来,没有后妃生下孩子还要殉葬的道理。”
她接回空碗,低声反驳:“我不怕,你若是死了,以我的能力,不必殉葬,不过几日乱臣贼子自会送我去见你。”
崔骘仰头朗笑几声:“不着急,慢慢来,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坐好,我给你换伤药了。”
他稍稍侧身,低声道:“他们三人,只有夏烈赶来,说是在城外军营巡查。卢昶未来,我大概能猜出一些原因。丛述呢?为何未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菀黛有些惊讶:“你昏睡了这些天,竟还能猜中朝中的局势?丛大人的确是出事了,你我受伤那段时日,他日夜操劳,殚精竭虑,感染风寒,一直到今日还未好全。”
“我便知晓。这三人中,只有丛述既有谋略又有忠心,只是他这个人太顾国家大事,太轻个人私欲,总是容易操劳过度。”
“那卢昶呢?”
“卢昶?”崔骘挑眉,“你对他很不满?”
“没。”
“没,会这样直呼其名?”崔骘笑道,“他只忠天下,忠本心,不忠你我,你看到他忠心于我,不过是因为在他心中,我能力挽狂澜,能统一天下,安定人心,你不能,又是女子,他自然不会忠心于你。”
菀黛紧抿着唇:“那你还要让他辅政,你不知晓,朝中大臣和我吵起来时,他就在一旁看戏,今日也是,都快闹出人命了,他也不出面。”
“小黛,这世上的人不能全按照我们心意生长,我们能做的是,让他们为我们所用,而不是去改变他们。”
“那我呢?”
“嗯?”崔骘回眸。
菀黛看着他,小声道:“那你总是要改变我。”
他自己将布条系好,转身捏起她的下颌,低声答:“因为你是我的,这天下这江山,都只是暂时在我手中,只有你永远都是我的。”
菀黛抬眸看着他。
他垂首咬了咬她的唇:“有些累了,来,到我身旁来,我想搂着你睡。”
菀黛将药膏收起,抱住他的腰,慢慢躺下:“太医说了,要你多休息少操劳的。”
“还好,不算操劳,这不是累了便休息了吗?不必担忧。”他轻轻将人搂入怀中,轻轻合眼,“我有多久没有这样抱着你入睡了?我真舍不得闭眼。”
菀黛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劝:“你好好休息,我就在你身旁。”
他弯唇:“好,明早叫我起来用早膳。”
菀黛却未唤他,只是摸摸他的额头,未见有异常,坐在床榻边守着。
晌午,他才缓缓睁眼,哑声问:“几时了?”
菀黛握住他的手:“巳时初而已,还早,还来得及用早膳。”
他弯了弯唇,偏头看去,瞥见案上的奏疏:“那是什么?”
菀黛扶着他坐起:“是左民尚书呈上来的制灾之策,天刚亮就送来了,我跟他说你还未醒,让他先回去候着了。”
他道:“拿来给我看看。”
菀黛将竹简抱来。
崔骘接过,缓缓展开:“你看过了吗?”
“没。”她道,“如今你醒了,我再看这些便不合适了,你让我听政,仅仅是听政,他们就已经很不满意了,若不是丛大人拖着病体来为我解围,那日我真是要下不来台了。”
“太子还小,若是你不在,便能多听他们的,我让你听政,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不愿意。你害怕了?”
“他们动不动就要以死上谏,我能不害怕吗?我就算能忍心让他们去死,也明白他们若是真死了,朝堂上下定会大乱的。”
“你因此便要退缩?那若是小舅真的早死了呢?你该如何应对?像那日一样,等着有人来给你解围吗?不是每一回都会有人来给你解围的,害怕没用,害怕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第87章
菀黛低着头,眼中噙着泪,低声应:“我知晓了。”
崔骘摸摸她的脸,将竹简收起:“先洗漱用膳吧,治灾之策,稍后再议。”
她微微点头,唤侍女来伺候热水,她拧了帕子,双手递上。
崔骘擦一把脸,朝内侍吩咐:“你去丛述丛大人府上跑一趟,带些珍贵药材去,告诉他,朕要他好好休养,朕也好好休养,待朕身体好一些,会亲自去他府上看望。”
“是。”内侍领命退下。
“你。”崔骘又吩咐,“去召卢丞相来商讨治灾之事。”
又一个内侍领命退下。
崔骘漱完口,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扶着菀黛的手缓缓站起:“用早膳。”
“在床上用吧。”
“好久不下地了,房中也暖和,不必担忧,用完膳,也好讨论治灾之策。丹州的雪灾不能等了,再等要乱了。”
早膳用完,吃食撤走,奏疏立即摆上,崔骘将奏疏平摊开,推到她跟前:“你看看,这个左民尚书还是很用心的。”
她跪坐在他身旁,细细阅览:“嗯,他写的比我说的要详细,能落地,说要增盐税,再以盐引筹粮,连具体增多少,筹多少,都算得清清楚楚,相比之下,我说的那些不过是好听的空话。”
崔骘指着奏疏道:“你看,他每一条都写得这样细致,上头的墨迹又是才干,必定是我昨日吩咐过后,他连夜写出来,一早便呈上来,他虽是前朝之人,但有能力,也尽职尽责,可用。”
菀黛轻轻点头:“嗯,我知晓了。”
“昨日之事,你觉得与他有关吗?”
“你是说,昨日那个给事中高和吗?”
“是。”
她稍稍思索,轻轻摇头:“我觉得他和给事中应该不是一起的。昨日,我故意诈他们,让他们挑选代表觐见,那时,他显然是想要商议,可见是真心想要来见你,并不是为了试探你是否安康。”
崔骘颔首:“是,昨日那一行人,定有真心忧国忧民的,也定有浑水摸鱼的,这些都全要靠我们自己监察。但有能力不代表不浑水摸鱼,浑水摸鱼也不代表能力强,若他的能力可以让人忽视他的小动作,你又有能力能驾驭他,则可用,若只有前者,而无后者,便要小心了。”
“陛下。”内侍在外奏。
“何事?”
“卢丞相来了。”
“让他稍等片刻。”
菀黛抬眸,朝他看去。
他握住她的手,又看向奏疏:“他的建议很好,全面详实能落地,往后不论是雪灾水灾,任何灾情都有可考之处,你誊抄一份吧。”
菀黛点点头,以为他要和卢昶谈话,将笔墨备好,快速誊抄完,起身要走:“我去将纸张晾好。”
他抓住她的手:“去何处?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见卢丞相吗?”
“让他在外面等着。”
菀黛一怔,惊讶看他:“你是故意的?可他会以为是我向你告状,你才这样为难他的吧?”
他勾唇,笑着抚摸她的脸颊:“不会,他是聪明人,他不会怪到你身上,只会怪我,就像他不帮你出面,不是在针对你,而是在针对我。”
“他……”菀黛抿了抿唇,微微垂眼,没有往下说。
“他正是我所说的有能力而有小癖的人,运用得当会是一大助力,新朝刚立,需要这样有能力又尽责的有才之士,我不能因为他没有帮你,就贬谪他处罚他,但小小罚一下还是可以的。”
“我明白,我虽对他有不满,也知晓,他只是不喜欢我,对桓儿却是尽忠尽责,从不藏私的。”
崔骘将她抱进怀中:“我知晓,你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但你若是想往后能与他们一较高下,还有更多委屈要受,这世上的人,除非是不知世事的傻子,没有人是不会委屈的,只要不是像昨日那样明晃晃的污蔑,小委屈,我们都必须受下来。”
“我明白,我这些日子学到的,比我这二十几年来学到的都多。我只是在你跟前的时候总忍不住觉得委屈,总想掉眼泪,在他们面前不会这样的。一个人人的眼泪和委屈,只对在意他的人有用。”
崔骘仰头朗笑:“好,去看看孩子们吧,我和卢丞相要单独谈谈。”
“好。”菀黛缓缓起身,从侧门退出。
不久,卢昶被召进殿中。
“臣拜见陛下。”
“丞相不必多礼。”崔骘盘腿坐于案前,将那份奏书递给他,“这是左民尚书连夜写的治灾之策。”
卢昶双手接下,细细翻阅过,道:“这份治灾之策写得十分完备,左民尚书是可用之才。”
崔骘颔首道:“朕阅览过,也觉得十分详尽,不必再做增减。朕身体还未恢复完全,灾情紧急,刻不容缓,便由你来监督,由左民尚书去开展,早日平复丹州灾情。”
“臣领旨。”
崔骘顿了顿,又问:“你知晓,朕为何要让你立在寒风中?”
卢昶垂眸道:“陛下做事自有深意,臣不敢妄自揣度。”
“朕与你私下谈话,正是要与你将此事说开,你还要如此说话吗?”
“既如此,陛下下那道圣旨时便该知晓,臣不会同意什么太后听政之言,可这是圣旨,臣不能抗旨不遵,只能如此。”
“即便今日朕真死了,你也不遵从吗?”
卢昶叩拜:“请陛下慎言。”
崔骘垂眸发问:“你不要忘了,太子尚且年幼,朕不让皇后听政,不将兵符交给皇后,难道该交给你吗?”
“臣不敢,皇后她一丝政治谋略都无,陛下非要将她推上那个位置,必定会惹来非议,陛下下旨时便该清楚。”
“当时形势危急,朕只能这样做,在这样的前提下,你还要放任不管,元舒,你这是何意?你要逼皇后将兵符交给太子,可朕已在圣旨里说得清清楚楚,待太子年满十六,她自会将兵符交出。朕实在不解,元舒这样着急,是为何?莫不是你也以为皇后混淆皇室血脉,想要谋夺皇权?”
“臣不敢。”卢昶又是叩拜。
崔骘叹息一声:“元舒啊元舒,朕这样信任你,重用你,对你从无任何私心,你这回做的实在是让朕失望。”
“臣以为,以臣与丛大人、夏将军之能,自能辅佐太子成人,也绝不会为难皇后,臣从未想过专权,臣只是觉得,陛下对太过用情太过纵容。”
“所以即使是朕死了,你还要将怨气撒在皇后身上是吗?”
“臣若是真对皇后有怨,应该像旁人一样反对,绝不是束手旁观。陛下要宠爱皇后,要为她花钱置地,要让她在后宫呼风唤雨,臣不敢多言,可前朝不是后宫,朝政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会影响整个朝局,大厦倾倒只在顷刻之间。皇后没有她政治天赋,没有手段谋略,不够聪慧大度,陛下还要她听政,还要她手握兵权,要将她推上原不属于她的高位,陛下是要学幽王烽火戏诸侯吗?”
“你!”崔骘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心口急促呼吸,就连伤口也隐隐作痛,咬着牙质问,“卢昶!皇后是朕亲自选的,你这话是不是也在骂朕没有政治天赋,没有手段谋略,不够聪慧大度!”
卢昶不卑不亢道:“陛下自然有天赋有魄力,否则也不能收拢人心,统一北方,但恕臣直言,陛下在男女之情上,的确没什么眼光。”
“你!你!”崔骘左右看去,半晌没寻到什么趁手的家伙,抄起案上的竹箭朝他扔去,“你给朕滚!滚!赶紧滚!”
“臣告退。”卢昶抱起治灾的奏疏,不徐不疾退出,留崔骘一人在殿内气得直喘气。
“太医,叫太医……”
内侍进门,看他倒在地上,吓得慌忙四处喊:“快快快,快传太医!”
菀黛听见动静,匆匆跑来时,太医已给崔骘诊断完毕。
“发生何事了?”她慌忙问。
“回皇后,不知卢丞相和陛下说了什么,奴婢们进来时,陛下便倒在地上了。”
她又朝太医问:“陛下现下如何了?”
“小黛……”床上的人缓缓抬手,轻轻抓住她的手,哑声唤,“小、黛。”
“怀定,怀定。”她含泪将他抱住。
太医低着头在一旁道:“陛下身体尚且未复原,一定不能再动气了,幸好伤口裂开得不深。”
“是,我知晓了,我会看好陛下的。”
崔骘抱住她的腰,有气无力问:“你去何处了?为何这样久才来?”
太医宫女悄声退下。
她轻声答:“丹州雪灾需要募捐,我叫人收拾了些不常戴的首饰出来,让她们交给卢丞相了。”
“你有这份心,很好,卢昶他胡说八道。”
“卢*丞相说什么了?将你气成这样?我看你方才好好的,还答应了孩子们,一会让他们来看你。”
“无碍,我歇一会,让他们下午来。”
她起身,给他整理好被褥:“好,那你安心休息。”
崔骘握住她的手:“你去何处?”
“我哪里也不去。”
“嗯。”崔骘安心合眼,“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此处,我要一睁开眼,就看见你。”
菀黛握住他的手,待他呼吸绵长后,悄声朝外走了走,低声问:“有没有人听见陛下和卢丞相说了什么?”
宫人们皆是摇头:“陛下和丞相说话,奴婢们不敢偷听。”
菀黛轻轻叹息:“罢了,你们去外殿守着吧,陛下在休息,都不要高声说话。”
“是。”宫人们躬身退下。
菀黛回到床榻边,拿出那份誊抄的治灾之策细细又看。她翻遍了书也未能得出这样详尽的策略,可有人竟然能写得这样细这样好。她忽然觉得,相比之下,她的确平庸至极,朝臣们不服她,也在所难免。
尊重不是靠乞求来的,也不是靠杀伐来的,是要有真才实干,崔骘能走到今日,绝不是仅仅靠打仗,能驾驭人才,也是一种本事。
她似乎有些明白卢昶为何不喜欢她了,忽然不那样埋怨,也不那样委屈了。
桓儿要学的还有很多,她又何尝不是呢?
炉香缭绕,她跪坐在案边,轻轻研墨。
崔骘身体未痊愈,外面又还冷着,这些天就躲在殿内看奏疏,她坐在一旁研墨,崔骘有时会让她看,会向她提问。
她看着他的双眸,总忍不住忐忑,生怕自己回答有误,崔骘从未计较,只是轻声细语地跟她讲。
“你看看这份奏疏。”
她接过,快速阅览一遍,蹙着眉道:“这是谁上的,要你重审胡进的案子?”
“你觉得胡进该如何处置?”
“我……”她顿住。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她抿了抿唇,扣着指尖,徐徐道:“我从前是不想对他如何的,他是阿嬉的父亲,我不想让阿嬉难过,可当我站在大殿上,被朝臣们围攻时,我忽然觉得好害怕,害怕得想将那些反对我的都杀了。”
崔骘挑眉看去:“你想杀了胡进?”
她悄悄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眸:“不论如何,我都不想他官复原职,我害怕那种被刀架在脖颈上的感觉。”
“那若是我要让他官复原职呢?”
“为何?”她茫然抬眼,“你不是怀疑他有异心吗?为何还要他官复原职?大将军一职权力太大了,你不害怕吗?”
“胡进是我的姐夫,从我父亲在时,他便跟随父亲作战,大大小小的战功并不比夏氏兄弟少,今日查出来的谋逆证据太过单薄,不足以说服众人,何况,我要是担忧一个人,绝无肯可能放他享清福,必杀之而后快。”
她心中一震,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那、那……”
崔骘拍拍她的肩,沉声喊:“来人!传朕旨意,朕绝不信胡将军会谋逆犯上,此事纯属刺客栽赃,命即刻复其官位。”
内侍应下,匆匆跑出。
她没有再问,心中惴惴不安,小声试探:“怀定,崔棹还在宫中。”
“嗯?”
“你受伤的事,是不是与他有关?”
“若是,你打算如何?为他求情?”
她缓缓摇头:“不,若真是他做的,我不会为他求情,无论他是伤了皇帝,还是伤了我的丈夫,我都不能原谅他。”
崔骘微微勾唇:“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她垂眸:“我不知晓。他是你的亲外甥,是你看着长大的,与普通的舅甥不一样,我不知该如何处置。”
“陛下,振都校尉求见。”
崔骘抬眸:“说到他,他就来了。你说要不要宣他觐见?”
菀黛垂眸,手紧紧扣着地垫,没有说话。
崔骘朝外道:“宣。”
“宣,振都校尉觐见——”
崔棹从殿外大步走来,目不斜视跪地行礼:“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起来吧。”崔骘笑着看去,“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坐。”
崔棹跪坐在下侧,垂眸道:“多谢陛下。”
“这一阵子在宫中住得如何?宫女们没有怠慢吧?朕这阵子才好些,故而先前不曾召见你。”
“回陛下,臣一切都好,看见陛下龙体无恙,臣便放心了。”
“上回在樊阳,因战事,都未能坐下来聊聊,如此算来,我们也是有许多年不见了,这些年在樊阳如何?住得惯吃得惯吗?可有心仪的女子了?怎不带回来给小舅看看?”
“回陛下,臣在樊阳一切都好,樊阳与西北的生活差异虽大,但这些年来,臣也习惯了。至于成亲之事,臣还未遇到合适的女子,若陛下有意介绍,臣感激不尽。”
崔骘勾唇:“也是,你也不小了,该成亲了,小舅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已经有太子了。皇后,你与朝中各位大臣的家眷相熟,帮忙看看有没有适龄的女子,给棹儿说一门合适的亲事。”
菀黛垂眸应:“是。”
“棹儿来找朕不只是来看望朕吧?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臣的确是有所求。”崔棹又跪地,“臣这两年在樊阳也未混出什么名堂,求陛下容情,给臣在京中寻个一官半职,臣感激不尽。”
“这些年,你也不算是浑浑噩噩,能将樊阳守好已是功劳一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该让你升迁了。这样,京中的禁军都是睢庆睢将军在管,你就去他那里谋个差事吧,朕会提前为你打招呼的。”
“多谢陛下,臣告退。”
“这样着急走?莫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宫女?”
崔棹眉头一紧,立即道:“臣不敢,陛下莫要误会。”
“好了,起来说话,中午就留在这里和朕一同用午膳,也来看看你的几个弟弟们。对了,你还未和他们见过吧?来人,去将几位皇子带来,备好午膳,朕要和皇子们,还有校尉一同用膳。”
菀黛垂眸正坐,好几回,余光瞥见下侧的崔棹。
他们的确许多年不曾见过了,上一回见面时,他还是那样的青涩稚嫩,如今一晃四年,他成熟稳重许多,看不出原有的模样,但似乎这才是崔家人该有的样子。
“皇后?”
她猛然回神:“陛下。”
崔骘似笑非笑:“你平时是如何唤我的?怎棹儿来了,便这样拘谨了?”
她垂了垂眼,低声道:“怀定。”
崔骘扬唇,牵住她的手,又朝崔棹看去:“你和你小舅母也是许久不见了吧?”
崔棹正襟危坐,双目直视地面,恭敬道:“是。”
“朕记得你们幼时还常在一起玩……”
几个孩子刚好跑进来,高呼着:“爹爹!爹爹!”
菀黛立即起身迎去,小声教训:“爹爹还在病着,不许大声喧哗。”
“我好得差不多了,不必教训他们。来,爹爹抱。”崔骘朝他们张开双臂。
几个孩子一起跑来,一起扑进他的怀中,争先恐后地喊:“爹爹!爹爹!”
“爹爹这段时日生病,把你们吓坏了吧?别怕,爹爹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将孩子们轻轻往外推了推,“这是你们的表兄,你们还未见过吧?他从前和爹爹最要好了,快去见过表兄。”
崔桓带着两个弟弟朝崔棹走近,微微行礼:“见过表兄。”
崔桐崔樟也仰着头脆生生地唤:“见过表兄!”
崔棹看他们片刻,低声道:“臣见过太子,见过两位殿下。”
崔桓察觉到什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牵着两个弟弟默默回到父亲身边。
菀黛也发觉,朝孩子们伸出手:“爹爹要和表兄说话,你们到娘身边来吧。”
崔桓不再多话,安安静静待在他身旁,一直吃罢饭才朝他询问:“娘,表兄,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君臣有别,你们表兄只是恪守礼仪而已,不必多想,都去午休吧。”
崔骘看着她将孩子送走,抬眉问:“你跟孩子们说什么呢?”
“他们问表兄是不是不喜欢他们?”
“嗯?”
“他的确是变了很多。”
“你方才一动不动就是在想他?”
“不是。”她蹙着眉反驳,“我只是在想他变了这么多,刺杀你的事,或许真的是他干的。”
崔骘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呢?放心吧,我已有打算。”
开春,崔骘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背后的伤口留下了一个疤痕。
他身体复原,能够露面,朝中的局势也慢慢稳定下来,正是一年春好处,郊外的麦田绿油油的,菀黛跟随一同前往游学。
马车上,几个夫子一同围着崔桓授课,菀黛正侧耳倾听,忽而被身旁的崔骘扯了扯衣袖。
“看,那边那边有人。”
她好奇看去,却只瞧见路边漫步的老夫妻,随即瞅他一眼,正襟危坐,继续听讲。
不久,随行的侍卫前来禀告:“陛下,前方有个道观,可要进去看看?”
“那边去歇歇吧,也午时了,去看看有没有可用的。”崔骘跨下马车,将菀黛扶下,带着众人缓缓跨入道观。
道观中的道士迎出来,接待他们入道观用膳。
用完午膳,一群人席地而坐,与道士们畅谈道法,崔骘忽然开口:“不知师傅以为,天底下可有长生之术?”
道士道:“道法自然,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贫道以为天底下并没有什么长生之术。”
“原来如此。”崔骘未再多问。
随行的官员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只是谁都未曾再提起,直至崔骘私下命人去寻长生之药,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菀黛匆匆寻来:“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我听人说,你在派人寻找什么长生之药,是真的吗?”
第88章
崔骘抬眸看去:“小黛不想和我一起长生不老吗?”
“长生不老都是传说中才有的事,现实里哪里有人可以真的长生不老呢?若真有长生不老之药,自古以来那样多皇帝,为何没有一个人寻到?”
“好了。”崔骘笑着握住她的手,“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
“到时你便知晓了,我的伤是在背上,不是在脑子上。”
菀黛抿了抿唇,握紧他的手:“我真怕你真信了,乱吃什么药,将身体吃坏了。”
他牵着她在自己腿上坐下:“若是世上真有什么长生之药,我真想和你一同吃下,这样我们就能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你别说这样的话。”
“为何?你不想跟我永生永世都在一起吗?”崔骘含住她的耳垂,小声道,“小舅有多久没要你了?想不想我?”
她小声推拒:“天亮着。”
崔骘的手从她衣角探进去,亲吻在她的脖颈道:“那又如何?小黛,想不想我?”
她呼吸已有些不稳:“别……”
“别什么?只是亲了你几下,便动情了?是我不好,你还这样年轻,就让你守活寡。”
“没,别这样说,你先前是受伤了。”
“去,扶着矮柜。”
她被挤着往前挪,半伏在矮柜上,摇晃着矮柜撞在墙上,砰砰作响。
她回眸看去,哑声唤:“怀定。”
崔骘靠近一些:“要什么?”
“靠近一些,离我近一些。”
“好。”崔骘伏身,在她脸旁亲了亲。
她笑着,微微弯起眼,反手摸摸他的脸,趁机戳戳他的小胡子,忍不住要笑,还未笑出声,便是一声低喘。
崔骘咬着她的耳垂,悄声问:“扯我的胡子做什么?”
“好玩。”她喘着气,笑答,“还挺有形的,也没见它榻过。”
“那是因为小舅经常梳理。”
“原来如此。”她忍不住又笑,随之变了调,断断续续的,忍不住扬着脖颈轻吟,衣衫半敞,滑落肩头。
崔骘从她肩头亲到后颈,密密麻麻,不曾遗落下一寸。
在矮柜散架之前,他紧紧扣住她的腰,在她后背落下几个温柔的吻,将她抱去床榻上。
他斜卧着,支着头,垂眸看着她:“这些日子心情不错?没见你跟我闹脾气。”
菀黛也斜卧着,轻轻抵在他胸膛上:“连朝政上的事都考虑不过来,哪里有空闲闹脾气?”
“哦,看来先前闹脾气,是太闲了。”
“你再取笑我?”她从他怀中钻出,抱住他的脖颈,轻轻扯扯他的胡须。
崔骘笑着将她按在肩头:“不敢,先前说到了春日要和你一起去游猎的,现下恐怕是不能了,要再等等。”
“你身体还未完全复原,出门游学就算了,哪里还能去游猎?”
“你不生我的气就好。”
“我有这样小气吗?”她抱住他的背,顿了顿,轻声问,“那日,卢丞相是跟你说了什么?你那样生气?是不是说了关于我的事?”
崔骘轻抚她的长发:“为何会这样想?”
她缓声道:“丞相向来明谋善断,定不会因朝政上的事惹你生气,事后,你又不曾与我提起过,我想,大概是与我有关,是吗?”
“是。”崔骘顿了顿,“他说我没有眼光。”
“为何?”
“他说你没有政治天赋,不会权谋手段,不够智慧大度。”
菀黛一愣,轻轻点头:“他说得也对。”
“也对?”崔骘轻轻推开她,皱眉看她。
她又抱住他的肩,躲回他的颈窝中,小声回答:“若我是他,我这样有智谋才干,我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我所忠诚的君主却喜欢一个空有容貌却无任何智谋的女子,还常常为了她扰乱社稷,我大概也会很生气。”
崔骘朗笑几声,紧紧将她抱住:“谁说你不够聪慧大度?我看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加聪慧更加大度的人了,至于什么智谋手段,他出身名门世家,自小便受家中荫蔽入仕为官,在官场上见过的弯弯绕绕比寻常人吃过的盐都多,自然擅长这些,他好意思说旁人?我看他才是不够明谋善断。”
“无论他如何想,我都会继续做好自己的事,只要他对朝廷是忠诚的,我不生气,你也别生气。”
“好,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你瘦了。”
“嗯?我不够壮硕了?”
“你先前就瘦了,瘦了许多。”
崔骘握住她捣乱的手:“往哪里摸?要看看变小没有?”
她仰头看他,清澈的圆眼看着他:“你挤着我了。”
“挤着你了?还是想摸?”
“想摸。”
崔骘微微眯眼:“亲我。”
菀黛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下。
“我平时是如何吻你的?”
菀黛微微垂眼,轻轻含住他的唇,轻轻吮吸。
他勾唇,松开她的手腕:“摸吧。”
菀黛看着他,面色微红。
“变了吗?”他问。
“没。”
崔骘欺身而上,垂眸看着她:“自己来。”
她咬着唇,在他的注视下,悄声照做,双手抱住他的背:“抱我。”
崔骘笑着将她搂紧:“真想一辈子都这样抱着你,百年后,我要和你葬在一个棺椁中。”
她和他鼻尖相抵,啄吻他的薄唇。
“要不要和我合葬?”
“嗯。”
“我爱你,小黛,我爱你……”
崔骘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喘着粗气,在她耳旁一声又一声重复。
春日帐暖,房中动静渐歇,内侍在门外低声禀告:“陛下,兵曹从事崔棹求见,河西郡主求见。”
“他们为何一同来了?”崔骘坐起,“宣。”
“阿嬉应该是来寻我的吧?我去看看。”
“不是说累了?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歇着,改日传她来见也是一样的。”
“那也没那样累。”她跨下床,拿来腰封给他系上,“我从偏门出,你跟她说,让她去侧殿寻我。”
崔骘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好,遵命。”
她含笑抱住他的腰:“头发也乱了,理理再出去。”
“好。”崔骘稍稍整理仪表,抬步朝外殿去。
崔棹和胡嬉已在殿中等候,两人一同上前行礼。
崔骘落座,朝两人看去:“都起来吧。胡嬉是来寻皇后的吧?皇后说了,让你去偏殿寻她。棹儿,你来是有何事?”
崔棹垂首,眼眸微动:“臣听闻陛下要寻求长生之药,特来劝谏。”
“哦?”崔骘挑眉。
“陛下。”崔棹跪地,“自古以来,寻求长生之术的帝王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臣不能看陛下步此后尘。”
“幸好,你是我的亲外甥,若不是,你现下已被人拖出去听候问斩了。朕的事,朕心中有数,就不必你来提醒了。起身落座吧,朕也许久未见你了,不知你在京中住得习不习惯,与朕说说吧。”
“是。”崔棹躬身推至一旁落座,不缓不慢开口,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
偏殿中,胡嬉刚落座。
菀黛煮了茶水退给她:“今日怎有空闲进宫来了?还是和兵曹从事一同来的。”
胡嬉顿了顿,低声道:“我想了很久,才决定来找你谈谈。”
“是出什么事了吗?虽然许多事我都要听陛下的,但有一些还是能做主的,你但说无妨。”
“你是不是不想让嫣儿嫁给桓儿?”
“阿嬉。”菀黛握住她的手,“桓儿是太子,他的婚事,就连陛下也要多番考量才能定下,哪里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呢?”
胡嬉皱着眉头看去:“可陛下那样宠爱你,受伤期间甚至要你听政,你若是开口,陛下定不会拒绝。”
菀黛回视:“陛下再如何宠爱我,也不会耽搁朝政,若你是想嫣儿为妾,我现下便可以做主,封她为未来的太子侧妃,可你愿意她做妾吗?况且,嫣儿的婚事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吧?你有问过丞相的意思吗?他愿意让嫣儿嫁入皇家吗?”
胡嬉紧紧看着她:“阿黛,你是不是不愿意让嫣儿嫁给桓儿。”
她沉默片刻,道:“是。”
胡嬉双眸立即泛红,低声问:“我父亲根本没有谋逆,那个什么刺客,只是你和太子设下用来栽赃我父亲的,对吗?”
“我也不知晓那个刺客身上为何会有你父亲的信物,我亦不敢相信你父亲会谋反,可那件信物就在刺客身上,那样多人看到了,当时陛下又是身受重伤,虽让我听政,可朝中官员并不服我,那样的情况下,不处罚你的父亲实在是过不去。”
“你没有想陷害我的父亲,对吗?”
“对。”
只要胡进没有不臣之心,她和崔骘绝不会陷害他。
胡嬉破涕为笑,拉着她的手哭诉:“我娘这些日子总跟我这样说,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你真的会这样对付我父亲,我虽然怨恨过他纳了姨娘,可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父亲,自小对我也是有求必应。你与韩骁的流言,是我娘传出去的,我替她跟你道歉,跟陛下道歉,我求你,不要记恨她,她只是一时迷了心窍,非想让嫣儿做什么太子妃,今日你既跟我说明,我便断绝了这份心思,也会让她断绝了,往后绝不会再提。”
第89章
她微怔。
居然是崔姮,竟然是崔姮,怪不得崔骘怀疑他们一家有反心,原来不仅是因他们一直觊觎太子妃之位。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殿前,给事中指着她的鼻子污蔑她混淆皇室血脉,污蔑樟儿是她偷奸生下的,以此甚至想要她的性命。
那时,有一瞬间,她连青霜都无比憎恶,若不是青霜在外胡言乱语,她怎会被人如此冤枉?可今日,她才知晓,原来是崔姮。
她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之色,微微惊讶道:“此事竟是你娘做的?我从不知晓。不过,既然你已为她道歉,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小要强惯了,曾外祖父在时,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曾祖父走了,又有外祖父宠爱她,还为她谋得了县主的封号,后来嫁给父亲,父亲对她亦是无有不应,如今稍有不顺心里便过不去,总觉得是你故意落了她的面子。其实我也明白,太子选妃这样大的事,陛下兴许都要犹豫许久,又如何能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插手的呢?”
“我不愿选她做太子妃,并非是不喜欢她,只是有诸多无赖,其实桐儿也不差的,只是比嫣儿要小几岁,你若是不介意,往后多让她和桐儿来往也好。”
胡嬉一愣,匍匐在她手上放声痛哭:“阿黛,是我娘对不起你,我知晓她传出去的话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都是我娘不好……”
她轻轻拍拍她的背:“这是你娘做的事,与你无关,我知晓,你向来是拿你娘没办法的,别哭了。”
胡嬉起身,擦擦眼泪,又道:“我也想明白了,桐儿和嫣儿,我也不强求了,看他们自己的,若是处得来,能结为夫妻,那自然是好,若是处不来,也便罢了,姻缘这种东西,都是说不准的。”
“你能这样想就好。如今陛下身体恢复许多,我也不必再费力不讨好地与前朝官员周旋,你有空便带着嫣儿常来宫中走动,孩子们大了都要上学,我一个人待在这偌大的皇宫也十分无趣。”
“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菀黛看她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低声问:“陛下还在和兵曹从事说话?”
芳苓答:“是,还说着呢。”
菀黛点点头:“那去看看孩子们吧,晃一趟回来,他们大概便说完了。”
崔桓还是在跟着沈太傅念书,除却沈太傅外,又多添了几个夫子,崔樟大一些了,知晓黏人了,总是要黏着两个兄长,也跟着一同读书去了。
菀黛停在殿外,瞧见他们兄弟三人皆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便未走近,只是驻足远望片刻,悄声离去。
回到大殿时,崔棹正离开,她盯着他的背影,远远看去。
崔骘悄声停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她耳旁悄声问:“在看什么?”
她吓得一抖,慌忙转身看,见是他,立即紧紧将他抱住:“你为何悄无声息的?我一丝都未察觉。”
“吓到你了?”崔骘也将她抱住,“我见你在殿外眺望,便出来看看。看他做什么?余情未了?”
她小声埋怨:“我们都有三个孩子了,你还怀疑我吗?”
“和你说笑的,我若是不信任你,怎会将兵符交给你呢?我方才看见了,你看他时,眼中并无什么少女怀春之意。”
她瞅他一眼,轻轻推开他,抬步往殿中去:“我也不是什么少女了。”
崔骘快行几步,从身后将她环抱住,悄声道:“你方才看我时,明明有。”
她又瞪他一眼,小声反驳:“你休要胡说。”
崔骘勾唇,又问:“你方才在想什么?脸色看着不是很好,是不是胡嬉跟你说了什么?”
“你为何不曾告诉我,我和韩骁的流言是固阳长公主传出去的?”
“我不跟你说,你日后也会自己知晓,我若是跟你说了,反而好像我要离间你们的姐妹情谊似的。”崔骘打趣一句,继续问,“她是如何说的?”
她缓缓跪坐,低声道:“她问我,污蔑她父亲谋逆一事,是不是我和太子做的,又告诉我,那些流言是她娘做的,让我原谅她娘。”
崔骘仍旧将她圈在怀中:“你承认了?”
“没,我又不傻。”
“那你现下是如何想的?”
“我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如此,不就是她想让外孙女做太子妃,我没有松口吗?她何以恨我到这种地步,她难道不知晓这样的流言,会害死我和我的孩子们吗?”
崔骘叹息一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还不明白吗?她就是想要你死。”
她抿了抿唇:“除了未叫她的什么侄女进门,没有答应嫣儿和太子的婚事,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得罪她的地方。”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得罪她了,不仅得罪她,也得罪了很多人,在他们看来,这个位置若不是你的,或许就是他们亲眷的。可他们忘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后宫是朕的后宫,朕想要立谁为皇后,便立谁为皇后,想要立谁为太子,便立谁为太子,前朝受他们牵制,难道后宫还要受他们牵制吗?”
“所以,她不想方设法害死我,不足惜,是吗?”
“自然,莫说是我还年轻,就算是我年事已高,他们都不会放弃。她知晓你要嫁给我,她就开心得不得了,她以为你不过是一介孤女,只要掌控了你,就能掌控我,可是她不了解你,更不了解我,她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菀黛抿了抿唇:“我是孤女,又不是傻子,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还是清楚的,纵使你将来对我不好,我也不能否认,你眼下待我的确是不能再好了,她从未为我付出过,我为何要听她的呢?”
崔骘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知晓我为何喜欢你吗?”
“你说过,但我自己不说,说了你要取笑我。”
崔骘扬唇:“嗯,我说过,除了那些外,还有,你是一个聪慧的女子,你能看得懂局势,知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若是旁人对你,你便会对旁人好,若是旁人对你不好,你也会反击,虽然你的反击在我看来有些太弱了。”
菀黛搡他一下,靠进他怀里:“你是夸我还是骂我?这不是最普通不过的吗?”
他笑道:“还有,我也看中你是孤女,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以完完全全成为我的人,我要一个不会有半点心思向着别人的人。”
菀黛当即蹙起眉,仰头怒瞪他:“你是这样想的?”
他抬了抬眉:“对,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你要跟我生气吗?”
菀黛咬了咬牙:“那你也可以去找别的孤女。”
崔骘又在她手上亲了亲:“要是孤女,要是我看着长大,还要我对她有男女之情,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前两条是必然条件,可最后那一条,是偶然。”
“哦,懒得跟你狡辩这些。”她没好气道,“我已跟阿嬉明说,不会立嫣儿为太子妃了,长公主若是知晓,会不会因此不满?”
崔骘也不恼,仍旧含笑看她:“当然,难道你指望她幡然醒悟吗?不用着急,快了。”
她蹙了蹙眉,未曾明白这话中的深意,但她隐隐感觉,即将会有大事发生,且不是什么好事。
自崔骘要寻长生不老之术,宫中多了许多导师,整日炼丹煮药,整个大殿都是一股子味道,大臣们看不下去,在朝会上闹了一通,这些道士又被驱逐出宫,改成崔骘每月中旬出行前往道观。这一回,任是大臣们再如何劝诫也无用了,还有两个老臣闹着要罢官,许久不露面了。
从春日到秋日,他们已接连好几个月拜访道观,如今,天已转凉,连郊外的树叶都要落了。
马车缓缓前行,卢昶端坐,低声道:“陛下的鱼未钓到,朝中要先乱了,此时休战,本是发展民生,推行新政的好时机。”
崔骘靠坐在车厢上,一身素衣,手中还拿了杆拂尘,闭着双眼,不紧不慢道:“所以朕不是带你一同出来了吗?这可是个绝佳时机,若他们还不动手,那便罢了,往后朕再不出来。”
有外人在,菀黛也甚是拘谨,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提着,不敢动作。
崔骘掀眼,朝她看去,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车中有些闷,臣想骑马而行,请陛下准许。”
崔骘看一眼两面透风的窗子,挑了挑眉:“去吧。”
卢昶当即叫停马车,毫不犹豫跳下,跨上马,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眼不见为净。
崔骘朝菀黛张开手臂:“现下你讨厌的人走了,到我怀里来吧。”
菀黛轻轻靠过去,小声反驳:“你别胡说,让卢丞相听见,真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意见。”
崔骘笑着搂紧她:“好,我知晓,你不是讨厌他,只是他在,你有顾虑,不敢与我亲近,对吗?”
“嗯。”她环抱住他的腰,“你们说的钓鱼是什么?是你先前说的计划吗?”
“等着就好了,我猜他们今日必定会来。”
她心中不安,砰砰直跳,看见道观里的塑像也未清静下来,反而更加不安。
崔骘看她食不下咽,忍不住叹息:“早知晓你如此紧张,便一直未与你说,不想,方才你问起。”
她缓缓摇头:“无碍,回去再用便是。”
崔骘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慰:“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只是在想,到底是多大的事,才能让你下此血本。”
“吃不下就算了,去后堂听布道吧。”
崔骘牵着她起身,大步朝后走,跨进后堂的门中,与道观的师傅对坐。
这些日子,他们的确到了道观,也的确总在谈些长生之术,眼前的这个师傅不是什么正经师傅,就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但她和崔骘心照不宣,都没有拆穿,每回昏昏欲睡听个小半个时辰,全当是闭目养神了。
半个时辰过去,崔骘又牵着她从道观出,准备回宫,轻声细语问:“饿不饿?”
她摇头:“不饿。”
“还紧张?”
“嗯。”
崔骘搂着她坐进马车之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再未多说。
回宫的路与从前别无二致,今日的天也照旧晴朗,可她总觉得四周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行至半道,突遇土坑,车轮陷入,马车哐一声停下。
崔骘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抱住,朝外发问:“出何事了?”
“回陛下,车轮陷进土坑里了,请陛下与皇后安坐车中,臣等立即将马车拉出。”
“速办。”崔骘又靠去车厢上。
菀黛抬眸看他,目露担忧之色。
他轻轻遮住她的双目,低声道:“该来的,总会来,悬而未决,最考验定力和耐心,你要适应。”
菀黛紧抿着唇,牢牢抓住他的衣袖。
侍卫奋力推起马车,外前剧烈一晃,又报:“陛下,可以继续前行了。”
“走吧。”崔骘闭目淡淡吩咐。
马车缓缓又行驶起来,滚滚声几乎压在她的心上,突然,马车又是剧烈一晃,又停下。
侍卫来不及回禀,只朝前问:“来者何人?”
话音刚落,铠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的林子中一同传出,眨眼之间,乌泱泱的士兵连成几堵墙,将马车包围得水泄不通。
菀黛心头砰砰直跳,紧蹙眉头朝车门外看去,正好对上马背上的目光,惊得心跳停了一瞬,她慌忙退入车中,心跳得越发猛烈,要从心口蹦出。
崔骘还靠在车厢上,不紧不慢问:“瞧见谁了?”
菀黛咬着唇,没有回答。
车外,卢昶打马上前,朝前方的人道:“兵曹从事,陛下并无旨意召见,不知从事来此为何?此处离京城不远了,从事若有事,不若回宫再来禀告。”
崔棹打马从人群中出:“我来,是取崔骘项上人头,让他下车。”
菀黛心跳猛得一停,几乎喘不上气来。
崔骘拍拍她的手,探出车厢,缓缓落地,眯着眼看去:“棹儿?”
崔棹冷眼回望:“崔骘,你不配这样唤我。”
崔骘未答,又朝他身后马匹上的人看去:“衍儿?你怎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祁衍目光心虚闪躲,梗着脖子,强打起勇气,道:“你该问你自己。”
崔棹打断:“让菀黛下车。”
崔骘勾着唇,笑意不达眼底:“你有什么事与小舅说就好,不必寻你小舅母,不合适。”
“崔骘!”崔棹举起手中的长枪,怒气冲天,“她是我的女人,是你的外甥媳妇,是你!你抢走了她!”
“哦?还有这回事?”
“崔骘!你休要装傻充愣!赶紧让她下车!”
一道女声忽而插入:“棹儿,你可别忘了你对姨母的承诺。”
崔骘回眸,勾了勾唇:“二姐也来了。”
崔姮朝他看时,亦是冷眼:“在你心中,恐怕早没有我这个二姐了吧?你姐夫跟着你四处征战,立下战功无数,可他得到了什么?一个破亭侯而已!”
“二姐封了长公主,二姐的女儿做了郡主,大儿子做了黄门侍郎,小儿子也要封官,我对二姐一家还不够优待吗?不就是没让二姐的外孙女做太子妃吗?二姐不如直说,何必如此弯弯绕绕?”
“你以为我如今还稀罕你的太子妃之位吗?过了今日,我阿嬉便是皇后。”
崔骘大笑:“我还以为二姐这样苦心劳力,是要二姐夫做皇帝,自己做皇后呢,原来搞了半天还是在为旁人做嫁衣啊?二姐可是别欺负棹儿这个毛头小子,觉得他好拿捏吧?”
崔姮斥道:“崔骘!你少挑拨离间!”
“勿急。”崔骘又看向祁衍,“衍儿,你表兄答应要要娶你二姨母的女儿,又答应了你什么?异姓王?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来趟这趟浑水,舅甥不比表兄弟亲多了?”
崔棹打断:“阿衍,你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你的。”
崔骘好整以暇:“那你说说,我是如何对他的?”
祁衍再忍不住,高声问:“你说,你将我留在玉阳,又将我留在京城,是不是要用我要挟我父亲!”
“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你继母嫁给你父亲,夫妻恩爱,为你生下弟妹,你以为留你做人质有何作用吗?你以为京城这样的富庶之地,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吗?若你不是我的亲外甥,你以为我会理你?你若现在退下,朕可以当做你今日未曾来过,以后你还是朕的好外甥,还可以在做你的禁军校尉。”
“我……”祁衍有些犹豫。
崔棹厉声道:“阿衍,他就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你要相信他的话吗?你今日若是信他,明日他胜,定出尔反尔,杀你全家。”
祁衍吓得一抖。
“你父亲战功卓著,忠心耿耿,他并未参与今日之事,我为何要杀他?棹儿,我也不会杀你母亲,你此刻认罪,你我之间这些年所有往事皆一笔勾销,我权当你从未做出任何谋逆之事。”
“崔骘!你凭什么跟我说一笔勾销!”
“棹儿,你还和他多说什么?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崔姮高声打断。
崔棹咬了咬牙,高声喊:“阿黛!崔骘已被我包围,城中也被我尽数掌控,你下车,到我身旁来,我跟你保证,你仍旧能享受你现下的荣华富贵。”
崔骘哂笑一声:“你说的荣华富贵,是贵妃,还是皇贵妃?一个连自己皇后之位都做不了主的皇帝,还妄图保护他人?不必多说了,动手吧。”
崔棹恼羞成怒,怒吼一声,振臂高呼:“斩崔骘首级者赏三千金,活捉崔骘者赏五千金,封忠勇侯,食邑千户!”
瞬间,矮山中间的夹道中,一呼百应,一涌而来:“杀!杀!”
随行的侍卫立即以马车为中心,上前防御,双方即刻缠打在一起,守卫侍卫的人数远不及谋反士兵多,不久,便将那个守卫圈往里压缩了一层,兵器碰撞的声音格外响亮刺耳。
崔骘站在马车侧,冷眼看去。
卢昶站在他的身侧,亦不慌不忙看去:“这个时候了,陛下还在等从事幡然醒悟吗?”
他脸色沉了沉,低声吩咐:“点烽烟!”
近身侍卫听令,立即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动手在马车附近堆起一堆燃料。
就在此时,防守忽然轻松许多,卢昶抬眸看去:“是祁公子,他带着队伍撤了。”
崔骘脸色稍霁:“看来他还不算太蠢。”
“朔州不能总是军政一体,此回算是好时机。”
“丞相觉得派谁去合适?”
菀黛听着那些刀剑声,眼都不敢睁开一下,听他们不紧不慢的,又怕又气,又不敢埋怨,缩在车厢中一动不动。
烽烟起,浓烈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
崔骘皱着眉回头:“往帕子上倒些水,捂住口鼻,不必担心,援军即刻便到。”
崔棹和崔姮也看见滚滚浓烟,两人犹豫一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起提兵器而来,纷纷加入打斗。崔姮不会武,便坐在马背上高声指挥。
此时,活不活捉已不要紧,士兵提着长矛大开杀戒,尸体斜横,鲜血四溅,烽烟与血腥味交杂,让人几欲作呕。
一剑又劈开,皮肉破绽声、痛呼声、鲜血飞溅声,齐齐钻入耳,一道血飞来,啪一声打在车壁上,顺着昂贵的梓木滴滴答答往下落,滚落在无数黄土中。
菀黛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温热的痕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蹙着眉,缓缓睁眼。
又是一刀落下,一个士兵的人头砸落在地,弹起一片黄土,咕噜噜转动几下,满是鲜血的双眼朝她看来。
她吓得一抖,撞在车厢上,沾湿的手帕紧紧捂着唇,惊恐的泪珠无声坠落。
敌方攻势渐猛,几乎已要打到窗前来,崔骘和卢昶一同拔剑,上前应敌,就在此时,震天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夏烁高举着靖朝的旗帜,带兵杀来。
局势瞬息天翻地覆,崔姮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立即要跑,一把剑凌空而来,在空中翻滚几圈,不偏不倚,从后背贯穿她的心口。
她回头,震惊望向崔骘,缓缓从马上坠落,死于乱尸之中。
满地残骸,天空仍旧晴朗。
第90章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夏烁上前,抱拳跪地行礼。
“夏将军不必多礼。”崔骘上前,双手将他扶起,“烽烟一起,你便带兵赶来,朕还要记你一功才是。”
“若不是陛下提前布局,臣也不能及时赶到,臣不敢居功。”
说话间,将士们已将反贼尽数拿下,将领上前禀告:“陛下,臣等已将反贼拿下,请陛下处置!”
崔骘斜眼看去:“将他押回宫中候审。”
“是!”
“统计我军死伤人数,时记功发放补贴,好好安葬牺牲的将士,将受伤的将士们带回城中疗伤。启程,回宫。”崔骘跨进马车,便瞧见菀黛脸上的泪,皱着眉上前将人紧紧抱住,“别怕,现下就回宫。”
马车平稳返程,她埋头在他怀中,低声痛哭,为自己,更为这些惨死的将士们。
行驶至城门附近,马车又缓缓停下,她警觉抬起满脸眼泪,往车窗外看。
崔骘拍拍她的背:“别担心,是冯将军来了。”
冯事下马,上前行礼:“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崔骘微微挑起窗边垂帘,偏头看去:“城中如何?”
“臣已按陛下令,将逆贼尽数斩杀,陛下安心,臣中百姓并无伤亡,此刻已继续买卖活动了。”
“你做得好,宫中如何?”
“逆贼还未打到内宫,便被中领军程弘拿下。”
“好,你们干得都不错,待朕审完逆贼,便论功行赏。走,进宫。”
城中果真已恢复宁静,除却有两三原地包扎疗伤的士兵外,和往日没什么区别,马车畅通无阻进入司马门,径直朝内宫中去。
崔骘又拍拍怀里的人:“你要和我一起去审崔棹,还是先回寝宫歇息?”
她抿了抿唇,有些犹豫。
“算了,你一个人在寝宫大概也会害怕,就跟我一起去前殿吧。”崔骘朝外吩咐一声,那帕子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痕,牵着她大步往殿中走,顺口又问,“太子和两个皇子呢?”
“回陛下,今日是沈太傅在宫中为几位殿下授课,此时还未散。”内侍答。
“好,你退下。”
他牵着人落座,随即,夏烁带着几个士兵,押着崔棹进门,跪在大殿之中。
“陛下,反贼已带到。”
崔骘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至两旁,抬眸朝人看去:“闹够了吗?”
崔棹被五花大绑,挺直腰杆看来:“崔骘,你不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旁人不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晓吗?你到此时,还要这样道貌岸然吗?”
崔骘脸色沉下:“你的所作所为,若非因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已经够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了。”
“是吗?你不早就想我死了吗?如今终于有借口了,你应该开心才对。”
“朕杀人,需要什么借口?我若是想杀你,还轮得到你今日站在这里跟我大放厥词?”
“是,你心狠手辣,杀人无数,又怎么会在意我这一条贱命呢?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不必再多说。”
崔骘紧握拳头,骨骼吱吱作响,阴沉的眼眸盯着他,低声道:“我会通知你母亲,让她来京城。”
崔棹瞳孔一缩:“你说过你不会杀我娘的。”
崔骘未答:“带下去,听候发落。”
几个侍卫上前将他架走,他挣扎着扭着头喊:“崔骘!你背信弃义,你说了不杀我娘的!”
没有回答。
“崔骘!你卑鄙无耻!若非你一次次逼我,我又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你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我的女人!你当初若是与我公平竞争,我未必不肯,可你不敢,因为你清楚,若不是使这些阴谋诡计,她不可能选择你,她永远都不会选择你!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卑鄙小人!”
菀黛蹙着眉,看向身旁的人,他双拳紧握,目露凶光,已在爆发的边缘。
“陛下,胡欣已抓捕,不知要如何处置?”有人又进殿回话。
崔骘冷着声道:“关押,听后发落。”
另一个人上前:“陛下,祁衍祁校尉,前来负荆请罪。”
崔骘握紧的拳松开一些,道:“宣。”
祁衍裸露上身,背着荆条,从殿外一步步走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陛下,臣知罪,请陛下降罪。”
崔骘看他片刻,直待他头冒冷汗快跪不住的时候,才不缓不慢开口:“朕说过,只要你能醒悟,朕不追究你,但你毕竟是做错了事,在家里好好反省一阵子吧。来人,将他身上的荆条去了。”
祁衍连连叩首:“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崔骘又摆手,将他也禀退:“今日之事还有劳诸位爱卿善后,该治伤的治伤,该下葬的下葬,该赏赐的赏赐。冯事,将此次我军伤亡有功人员统计出来,夏烁,将盗贼名单统计出来,卢昶,拟一份赏罚名单,明日一早,朝会议论。都退下吧。”
大殿之人尽数退下,只剩下他们两个,静坐许久,崔骘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她抿了抿唇,跟着,安静回到寝宫中。
水汽升腾,浴池中,他们隔得很远,她抬眸,一直看着他。
崔骘似乎是没发觉,可突然又问:“为什么不到小舅身边来?”
菀黛顿了顿,缓缓挪进,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双手环抱住她,轻声问:“你希望我处死棹儿吗?”
“按照礼法来说,他该死。”
“不问礼法,只问本心。”
“对于我来说,其实他死不死,并不要紧,我只是担心你,你想让他死吗?”
崔骘轻笑:“不是我问你吗?为何突然反过来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今日这样的场面,吓坏了吧?”
“嗯。”菀黛紧紧抱住他,“我看见一个人的头被刀砍下,滚落在地上,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直直地看着我。”
他在她后背轻抚:“别怕,下葬之前,军医会为他们缝合尸体。”
“崔姮死了,胡进呢?也死了吗?”
“是,他们要趁我离开京城之时,把控城门,杀进内宫,取而代之,我早有准备,命冯事埋伏,也早已下令,不用留活口,格杀勿论。不仅他死了,他的大儿子也死了。”
菀黛蹙着眉抬头:“胡欣如今也被押入大牢,那胡嬉呢?你会杀她吗?”
崔骘看着她:“你希望小舅杀她吗?”
她抿了抿唇,缓缓摇头。
“那你给小舅一个合适的理由。”
“以崔姮的身份,虽是谋逆之罪,可诛杀九族,移三族都不合适,最合适的惩罚是满门抄斩,胡嬉作为出嫁之女,可不算在内。再者,胡嬉只是内宅女子,手上并无兵权,胡家男丁皆已斩杀,即使胡进还有旧部,也不会将希望放在一个已出嫁近十年的妇人身上,不杀她,也不会留有祸患。其三,留着胡嬉,可以试探卢昶的忠心,卢昶本是世家大族出身,背后势力甚广,不得不防,若卢昶抛妻弃女,便证明他别有用心,我们要小心为上。”
崔骘笑着将她搂回怀里:“好,便依你所言,饶她一命,废除郡主封号,贬为寻常百姓。”
她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呢?你是不是不想处死崔棹?”
“你这是在试探小舅的心意吗?”
“你说过不把我当做皇后,只将我当做妻子的,我只是作为妻子,关心你而已。更何况对于我来说,他的性命,我真的不关心了,我只是看你,好像有些难过。”
崔骘缓缓闭上眼,用脸颊在他脸上轻轻蹭蹭:“等大姐到了京城再说吧,我现下也还没有想好。”
“对不起,是因为我,才让你们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怪谁,也怪不到你头上,别想这样多,此事我会妥善处理。”
“陛下,皇后。”芳苓在外小声试探。
崔骘抬眸朝门看去:“何事?”
芳苓在门外跪下:“回陛下,郡主让人拿着令牌请见皇后。”
崔骘垂眸,轻声问:“你要见吗?”
“她应该已经知晓自己娘家的事了,这样着急来求见,大概是来为自己弟弟求情的,可就算我有资格为她弟弟求情,我也没有理由求情。”菀黛朝外道,“芳苓,你去回话,告诉她,陛下皇后遇刺,受到了惊吓,正在休息。”
崔骘抚摸她的脸颊:“你不帮她,她该恨你了。”
“她恨我,我也不能帮她。我如今才发现,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从前的我那样为别人求情,是因为刀还没有落在我的脖子上,可今日,那些刀剑离我那样近,我看见将士的命是多么脆弱,而我的命和他们的命一样脆弱,胡欣已经快到弱冠之年,若是他还活着,必定会寻找机会报复,我经受不起这样的威胁。”
“小黛,你长大了。”崔骘扬唇。
菀黛抬眸看着他:“我是皇后,是天下之母,是你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不能再优柔寡断,不识大体,在旁人不威胁我的前提下,我自然可以和他们和睦相处,可若旁人威胁到我,我绝不会心软。”
崔骘双眸含笑,一脸赞赏地看着她。
她抿着唇,认真道:“若是将来有人敢威胁到我的皇后之位,威胁到我的性命,我照旧不会心慈手软。”
“嗯?点小舅呢?”崔骘眼中笑意不减。
她郑重点头:“对,你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