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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20640 字 18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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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太子(无女主,只有男主)……

青年总觉得这人或许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思索后还是决定让这些人入内避雨。

他侧身让开,沉声道:“进来吧。”

顾澜亭颔首致谢,护卫推着轮椅入院, 其余人随后鱼贯而入。

青年将他引进了堂屋, 两名护卫留在门口檐下警戒, 剩下的人都跟了进去。

顾澜亭抬眼打量。

虽是白日, 但因天色阴霾, 雨幕如帘,屋内光线仍显昏暗。

这堂屋甚是简陋。正中一张木方桌, 配着几个凳子,土坯墙壁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玉米,墙角堆着些农具。南边窗台上用陶罐养着一簇野花,淡紫小花沾着雨气, 怯怯开着, 给这陋室添了一抹鲜活气。

茵娘见这般气度的贵人进了自家堂屋, 有些手足无措,慌忙道:“贵人稍坐, 我去烧水。”

说罢赶忙去了灶房。

不多时, 她提着一陶壶热水来, 拿出几个茶杯倒了, 先捧给顾澜亭, 又分给跟进屋的护卫,最后放了一杯在青年面前。

顾澜亭接过,温声道了句:“多谢。”

他并未饮用,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青年在他对面坐下,面带戒备, 茵娘则不安地站在他侧后方。

她微微俯身凑近青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青年听罢点了下头,抬手帮茵娘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又轻拍了拍她放在肩头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两人姿态流露出非同一般的亲昵,俨然郎情妾意。

顾澜亭垂眸,心中冷嗤。

堂堂东宫储君,即便遭逢大难、记忆全失,也不该与这等心思不纯的乡野女子以夫妻相称,厮混度日。

据他手下详查,这女子当初在河边捡到昏迷不醒的太子,见其衣饰不凡,容貌俊朗,便生了心思。

其父母双亡,族中叔伯欺她孤女,屡屡逼迫,意图强占田产屋舍。依本朝律,未婚女子立户艰难,产业易被宗族侵吞。她为求自保,便胆大包天将失去记忆的太子带回家中,对外宣称是其外出经商归来的未婚夫,其后草草拜了堂,坐实夫妻名分,以此抵挡族亲逼迫。

顾澜亭觉得手段虽情有可原,心思却算不得纯正,更遑论欺君罔上。

青年见病弱公子只捧着茶杯,却半晌不语,心中疑虑更甚,冷声道:“热水已奉,风雨渐歇,阁下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顾澜亭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温声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并非只为避雨。”

他缓缓抬眼,“我寻你已有多时。”

青年眯了眯眼,并未打断,只静待下文。

顾澜亭继续道:“你并非山野村夫,你的真实身份……乃是当朝前太子,萧逸凌。”

“噼啪”

茵娘手中的茶杯落地,摔得四分五裂,热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她恍若未觉,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惊恐万分地看向太子怔愣的侧脸,又转向顾澜亭,结巴道:“太、太太……太子?!”

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初捡小山回来,只是觉得他衣着不凡,可能是个富家公子。她琢磨着等人醒来后或许能给她一笔不菲的报酬,甚至可以帮她保住土地。哪知他醒来后失了忆,而族叔步步紧逼,田舍眼看着就要被抢,她只得哄骗了小山。

可她万万没想到,捡回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生死不明的天潢贵胄。那她谎称夫妻、哄骗拜堂的所作所为,岂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欺君之罪?这是要杀头,甚至株连的大罪!

思及此处,茵娘只觉得遍体生寒,双腿开始发软。

顾澜亭扫过茵娘难掩惊惧的脸,微微一笑,答道:“不错,他是太子殿下。”

萧逸凌回过神,很快镇定下来。

失忆以来,他便觉得自己并非山野村夫。那些脱口而出的经史子集,对朝政时局下意识的见解判断,以及……身上还有半块材质特殊,似能调动兵马的符牌。这些都指向他绝非凡俗。

那符牌他怕惹来杀身之祸,一直未曾现于人前,藏在了堂屋的砖石底下。

他暗自猜测自己可能是遭贬的官员,或者遭遇刺杀将领,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传言中失踪生死不明的前太子。

但这不代表他会轻信眼前这陌生男子。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顾澜亭早有预料,温言道:“殿下原本的衣裳里,当藏了一块符牌。况且,您想必也已察觉出日常言行中,自身有不同寻常之处。”

“总之,待您恢复记忆,前尘往事自然分明,何需我多费口舌证明。”

听到符牌,萧逸凌信了几分。

他听村里老秀才提过几句朝堂风云,去岁新皇登基不久便中风瘫痪,如今是静乐公主与内阁首辅共同辅政,老秀才酒后常叹“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

若自己真是前太子,那如今的处境……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又问:“那你又是何人?为何寻我?又怎知我在此处?”

顾澜亭回道:“我姓兰,单名一个故,原是殿下幕僚之首。至于如何寻到殿下……”

他略顿,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茵娘,笑吟吟道:“机缘巧合,亦是天意。殿下流落至此,这位姑娘倒是功不可没。”

茵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往萧逸凌身后缩了缩,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裳。

顾澜亭恍若未见,继续道:“我随行之中,有一人略通岐黄,若殿下不介意,可让他即刻为您诊治一二,或能有助于您早日忆起前事。”

太子闻言,心中疑虑更重。

这兰故看似温文,言辞恳切,但出现得太过突兀,目的也未必单纯。让他的人近身诊治,万一趁机做下什么手脚……

他觉得不若日后自己秘密下山,另寻几个可靠的郎中更为稳妥。

尚未开口,袖口被人轻轻拽了拽。

回头抬眼看去,就见茵娘眼眶微红,眸中蓄满泪水,带着哭腔细声道:“小、小山……你要让他们看吗?”

萧逸凌听到她这声疏远的“小山”,眉头一皱。

茵娘连“夫君”都不敢喊了,又变回了最初随口起的名字,可见是怕到了极点。

他自是知道茵娘在害怕什么。早在伤势渐好、神智清明时,他便猜到她是为了保住田地而欺骗自己,但为求治伤养病,便佯装不知应承下来。

最初一两个月,他对此女充满警惕,但随着时日推移,他发觉茵娘只是有些小聪明,性子实则质朴单纯,待他更是尽心竭力。

茵娘像山间的野葵花,乐观开朗,灵动鲜活,陪他度过了起初最茫然无措的日子。

他甚至早已想过,待来日恢复记忆,即便自己已有家室,也要将她带回府中,予她一个妾室名分,保她一世安稳,以作报答。

萧逸凌心思百转,递给茵娘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转向兰故,冷淡道:“不必了,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说着,他顿了顿,正欲直接下逐客令,便见兰故斯文病气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视线交汇,对方轻叹了一声,徐徐开口:“殿下执意如此,属下只好……得罪了。”

第92章 嚼碎

话音未落, 他搁在膝上的手微抬起,轻轻一挥。

一直静立在他身侧后方的阿泰得令,萧逸凌见状倏地起身欲退, 然而身形方动, 甚至未及看清对方是如何欺近的, 便觉颈后骤然一痛, 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身体软倒在地。

“小山!”

茵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扑到太子身边, 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才略松了口气。

她跪坐在太子身边抬头,满脸泪痕与惊怒地瞪着顾澜亭等人:“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 强闯民宅, 还敢动手伤人!我、我这就去喊里正, 报官抓你们!”

顾澜亭眼皮都未抬,低头从袖中拿出帕子, 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阿泰微微俯身低声请示:“主子, 这女子, 是否要……”

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杀人好似吃饭喝水的小事。

窗外雨打屋檐, 哗啦啦和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嘈杂声中,茵娘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再看到阿泰那冰冷无波的眼神,登时吓得肝胆俱裂。

她试图寻找生路,然而目光急扫, 才发现不知何时门已被另一名护卫合拢,仅有的小窗边也立着一人。

所有退路俱已断绝。

她惊恐万状抬头,看向轮椅上的兰故先生。

只见对方终于擦净了手,将帕子随意拢回袖中,先是漫不经心睨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太子,随后才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了她脸上。

他目光略带玩味,语调不疾不徐:“一并带走。”

茵娘只觉得兰故明明笑眼温和,却令她有种见到恶鬼的错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手脚并用向后蹭去,手掌和裙裾被磨破也察觉不到,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看到阿泰逼近,她崩溃哭泣:“不,放了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泰走上前去,低声道了句:“得罪。”随即掌缘迅捷切在茵娘颈后侧。

茵娘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与太子并排躺在了一起。

顾澜亭淡淡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正欲吩咐,便觉得喉咙泛起痒意。

他眉头微蹙,侧过头,以拳抵唇压抑地低咳起来。

待喘息稍平,他才淡淡道:“痕迹处理干净,走。”

这两个多月他受尽了刮骨剜心般的痛楚,脏腑重伤未愈,双腿更是因冻伤导致至今无法着力站立,需靠轮椅代步。

但他没有时间等待康复。

静乐公主在朝中步步紧逼,内阁首辅虎视眈眈,延误一日变数便增一分,他手中的胜算亦会随之流逝。

这农女与太子之间阴差阳错的关系,虽出乎他的预料,细细想来却也正好能为他所用。

顾风在屋内的木桌上留下了一封书信,模仿太子笔迹,言明他乃江南富商,因故失忆流落至此,幸得茵娘照料,如今记忆恢复,携妻返乡,归期不定云云。

其余护卫迅速清理掉众人来过的痕迹,将屋内稍稍弄乱,作出主人匆忙离家的模样。

做完这些,一行人退出农舍,融入迷蒙的雨中。

不远处山林小径旁,三辆马车静静等候。

顾澜亭被护卫搀扶着登上前面的马车,昏迷的太子与茵娘则被绑住堵了嘴,安置在中间马车内。

阿泰朝车夫打了手势,钻入最后面的马车。

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的山路,缓缓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化名“兰故”的顾澜亭,如今隐居于天津卫靠近霸州的一个镇子。

他先前得以从诏狱假死脱身,多亏了刘太医。

凝雪假死暴露后,他把沾了药粉的簪子给了刘太医。

刘太埋头钻研,期间还不忘寻机向玄虚子旁敲侧击,套取些玄门药理。

后来竟真让他琢磨出了几分门道,配制出一种能令人暂时闭气休克、状若死亡的药物。

只是此药效远不及玄虚子的原方,仅能维持数个时辰,且对于是否会给身体遗留隐患尚未可知。

顾澜亭感觉时机已到,便让安插在诏狱的狱卒把药送进来,在受完重刑后服下,随后便是孟阶依计行事,说服静乐公主,将他丢弃于乱葬岗。

他其实也是赌,赌他命不该绝。

在被顾风等人救回,于这偏僻村落中将养得稍能移动后,他便命人在天津卫附近物色了这处小镇,购置了宅院,悄然蛰伏下来。

至于户籍与路引,则是由被甘如海遣返杭州顾府的顾雨经办。

顾雨编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给顾澜亭的好友沈晏,“我家大爷生前担忧静乐公主赶尽杀绝,恐祸及二爷与小姐,故托沈公子您,暗中先办妥几份新的户籍文书,以备不时之需。”

沈晏为人单纯仗义,并未怀疑,痛快答应下来后,辗转一番后暗中将身份文书办妥。

身份文书天衣无缝,任谁查也只会认为他是来此养病的富商之子。

顾澜亭如今的消息来源,则是他留在京城的甘如海等人,以及远在蜀地和太后礼佛的寿宁公主送来的。

寿宁年纪虽小,却机敏异常。早在朝堂动荡之初,她便察觉出危机,当机立断设法求得太后怜悯,带着母妃远远避往青城山,名为祈福,实为自保。

后来太子失踪,寿宁觉得太后年事已高,一旦薨逝她便会失去庇护,难保不会被静乐清算。于是她便怀着微茫的希望,一直暗中派遣心腹搜寻太子下落。

也是天意使然,竟真叫寿宁的人先一步在深山中寻到了太子的踪迹。

寿宁并不知道顾澜亭还活着。

她权衡局势,觉得内阁首辅那只老狐狸立场暧昧,未必可靠。思来想去,决定将这份密报设法送到了在神机营任职的顾澜楼手中。

在寿宁看来,顾澜亭死于静乐公主之手,此乃不共戴天的弑兄之仇。

血仇叠加从龙之功的巨大诱惑,顾澜楼于公于私,都有极大可能暗中接应太子回京,助其夺回皇位,扳倒静乐。

顾澜楼接到密信后骇然大惊。

他并非不心动其中利益,但更惧此事一旦泄露,会给已然风雨飘摇的顾家带来灭顶之灾。

几番挣扎煎熬后,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佯装无事将密信焚毁,试图让此事彻底掩埋。

然而他并不知晓,顾府那些被甘如海以遣散之名放归的府卫中,有数人早已转入暗处,一直奉命暗中监视着顾府动向及京城风声。

顾澜楼的异常,未能逃过这些眼睛。

甘如海得知此事后,立刻想法子让人给顾澜亭传了信。

对于顾澜亭而言,这消息这无疑是一份雪中送炭的大礼。

他想要重回京城,必须要寻回太子。

顾澜亭倚在马车颠簸的厢壁上,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神情淡缈。

老天终究还未完全抛弃他。

棋盘虽乱,棋子未绝。

他唯一算漏的,自始至终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凝雪……”

“凝、雪。”

他喃喃低语,细细咀嚼着名字,第二声一字一顿,带这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似乎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嚼碎了,一口口吞吃入腹。

可声线偏偏又是轻柔的,甚至透出些许缱绻缠绵的意味。

这两个多月,顾澜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念着她。

他早已查知她藏身于天寿山清微观,奈何许臬那碍眼的东西,竟派了人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加之那道观看似寻常,内里却卧虎藏龙,绝非轻易可闯之地。

他伤势未愈,势力未复,只能按捺,只能等待。

顾澜亭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腕上破旧粗糙的手绳,触到那修补的接口时,心头翻卷起涩然的恨意。

等着吧。

他迟早有一日会把这混账东西捉回身边。

届时他要亲手将她的双腿打断,永囚暗处。

他要留着她日日相对、夜夜折磨,用尽手段,一点一点,将她所有的自尊和反骨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如此,方能解心头之郁恨。

山野葱茏,绿意被烟雨笼罩成朦胧模糊的色泽,远近景物都失了清晰的轮廓,恍如一幅洇湿了的画,又似一场混沌的迷梦。

马车在蜿蜒山道上渐行渐远,车轮声也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雨声里。

几日后,雨后初晴。

山间空气清新,草木枝叶上挂着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石韫玉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与许臬一同来到观门前。

守静真人领着观中一众坤道乾道,还有几个小道童,都已等在那里相送。

一个平日常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道童眼圈红红,拽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小玉姐,你真的要走啊?”

石韫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两个多月,是她穿越至此数年间,最为轻松快乐的一段时光。

这里没有为奴为婢的如履薄冰,没有被顾澜亭圈禁的憎恶恐惧,只有山风明月,经卷炊烟,以及这些质朴真诚,待她如亲人的道长与童子。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道童的发顶,嗓音有些发哽:“嗯,姐姐要去别处看看,你要好好听观主和师父们的话,认真读书习字。”

小道童抱了抱她,抹眼泪乖巧点头。

石韫玉与众人一一话别。

有道长塞给她一包晒干的野山菌,有道长赠她一沓平安符,还有送驱鬼镇邪符箓的。

尽都是实用之物,可见众人心意。

她强忍着酸涩泪意,与众人说了一会儿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却始终未见玄虚子的身影。

“观主,师父他……”

守静真人故作轻松一笑:“嗐,老头儿啊,这会儿怕是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呢。”

第93章 分别(无男主)

这话引得众人脸上难过的神色稍散, 纷纷笑了起来,石韫玉也随着笑了笑,可笑意方起, 更浓的愁绪便漫了上来。

此一去山高水长, 世事茫茫, 只怕真再会无期了。

守静真人看着她, 眼底浮现不舍, 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走吧, 趁这雨歇路好,多赶一程。还有……玉娘,清微观永远给你留着一间屋子,若有机缘, 定要回来瞧瞧我们。”

石韫玉喉间一哽, 虽知前路渺渺, 仍郑重颔首应道:“嗯,弟子记下了。”

她最后朝众人深深一揖, 随即不再犹豫, 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许臬亦向观门前的众人一礼, 而后利落翻身上马。

他决定再多送她一程, 直至百里之外的驿站再作分别。

车夫轻叱一声, 扬鞭赶马。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初开。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一路蓬勃的春色, 渐行渐远。

马车在众人眼中越缩越小,成了山道上的一个墨点。

观主立在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静看了片刻,才朝着观内提声唤了一句:“老头儿,人已去远了,出来罢。”

又过了一小会儿,玄虚子才慢腾腾从门内踱出来。

他右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眯着眼,望向山路尽头那即将隐没的车影。

半晌,他收回视线轻轻叹了一声。

守静真人问道:“你既舍不得,方才怎不肯露面送她一送?”

玄虚子摇了摇头,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道:“老喽,骨头脆了,心也软了 ,最见不得这拉扯扯扯的离别场面。”

“不如不见,留个爽快。”

说罢,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转身迈过门槛,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他径自回到了屋子。

正欲打坐,目光扫过屋中木桌却微微一顿。

桌面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事。

一沓纸笺,一坛酒,还有一套叠得方正正的新道袍,袍子上放着一双布鞋。

玄虚子走近,伸手抚上那道袍。布料绵软针脚细密,上头的新鞋也纳得扎实,显是费了许多工夫。

而后他拿起那沓纸。

纸上字迹娟秀,详详细细录着数种酿酒古法的改良与新方构想,自选料、蒸煮、发酵乃至取酒、窖藏,每一步皆写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细心批注了可能遇着的难处与破解之法。

这些方子思路却别具一格,显是花费了许多心血钻研而成。

放下酒方,他拔开酒坛的塞子,一股清冽的竹叶酒香飘散出来,仿佛将天寿山的云雾竹泉都收在了这一壶之中,分外醉人。

他斟了一小杯,细细品咂,心中那点怅惘反倒愈发深了。

多好的孩子,偏生没有真正的师徒缘分。

玄虚子二十五岁以前并非道士。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小爱钻研些杂学,父母也不强逼他科举,由得他做个富贵闲人。后来娶妻生子,有妻有女,日子过得富足美满。

奈何命犯孤鸾,六亲缘浅,二十五岁上家中陡遭大难,父母妻女俱亡。

他受不住这般打击,疯了,沦落成了街边的乞丐。

浑浑噩噩之际,遇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留下几句谶语,为他指点迷津。

后来他遁入玄门,学道修持,悟性奇高,未及五十便参透了许多人一生难悟的关窍。自此游历山水,沉迷于诸般杂学的研究。

玄虚子不免暗想,倘若那无缘的女儿健康长大,生个孙辈,大抵便如小玉这般灵秀通透罢。

想到此处,他轻轻摇头。

那疯道人有一点却说错了,他这几十年来,何曾有一日真忘了故去的父母妻女?他终究未能完全勘破凡俗。

玄虚子复又摇头,看着坛中清亮的酒液,舍不得再饮,将泥封盖了回去。

他将酒方仔细收好,与那套衣鞋一同放入床头矮柜中,而后拎起酒葫芦,坐到窗边的藤木摇椅上,对着窗外青翠的山色,有一口没一口慢慢啜饮起来。

春阳朦胧,他的身影融入满室寂寂的光尘里。

马车行出数十里山路后,在一处溪流开阔之地暂作歇息。

远远蹲伏于树冠间的眼线不敢靠前,只见马车停驻,一名女护卫自车厢出来,许臬与其低声交谈数语。

随后许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那女护卫,矮身钻入了马车厢内。

车厢里,石韫玉见许臬突然进来,心下一紧,压低声音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许臬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凝重,先是点头,又微微摇头:“尚未确定。只是方才一段路上,我总觉有些异样,似有目光远远缀着,却又捉不住确切踪迹,或是山野猎户,或是别的什么人,总归心下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沉声道:“玉娘,为防万一,我觉得你或许需要改道。”

石韫玉闻言,沉吟片刻。

她深知许臬的警觉性高,绝非无的放矢。

再者此行关乎自身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果断点头:“我明白了,等再走远些,我会设法试探一二,若真有尾巴,我便想办法甩开,先转道去别处,暂缓入蜀。”

许臬见她应允,心下稍安,低低“嗯”了一声。

车厢内一时静谧,只闻外面溪流潺潺与偶尔的马匹响鼻声。

他看着她明媚的侧脸,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念头。

“待朝中局势稳下,我拟上书请调外任,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

石韫玉讶然抬眼,便听他续道:“届时不知可否……前往相访?”

说罢,仿佛为了增添说服力,又补了一句:“此事我父母亦有此意,宦海风波险,激流勇退方是良策。”

石韫玉没料到他会如此询问。

她垂下眼睫,斟酌着言辞:“我此去前路未卜,落脚何处尚是未知,恐怕也不便时常与你传信,况且……”

她未尽之言,许臬岂会不懂?是怕牵连,也是婉拒。他心口发闷,沉默几息,终究不愿就此放弃。

他漆眸微垂,头一次定定看着石韫玉,执着道:“我留在你身边的人里,有擅于驯养信鸽与小型鹰隼的,它们可传书信。”

石韫玉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口泛起不忍。

然而既知自己终究要寻觅归途,或许一朝便能返家,亦或许要为此在这世间痛苦执着一生,又何必徒惹情丝,误人前程?

她狠了狠心,缓缓摇头:“传信终归有风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臬眸光黯淡下去。

他想说“无妨”,想说“我不惧”,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涩得发痛,竟一字也吐不出。

他缓缓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极小声地轻轻说了句:“会有缘的。”

第94章 恨之切

春山寂寂, 溪声淙淙。

那声音太低太轻,几乎被溪流声掩盖。

石韫玉以为自己听岔了,抬眼看去, 便看到了许臬低垂颤抖的睫毛。

她心绪纷乱, 正琢磨着是否该装作未曾听见, 他便已重新抬起了眼。

许臬看着她道:“约莫黄昏时分便能抵达前头驿站, 你好生歇息一晚, 明早再动身不迟。”

“若遇紧急情况,可让护卫通过锦衣卫的暗线渠道, 给我送急信。”

说着,神色端肃起来,郑重道:“不论你在何处,不拘事态如何, 只要你需援手, 我必赶来见你。”

这话沉甸甸的, 石韫玉产生一种自己是渣女的感觉,令她愈发愧疚。

她微偏过脸, 避开了他眼中隐含的炽热, 低声应道:“多谢。”

许臬嗯了一声, 又道:“不必再言谢。”

语罢, 二人俱是默然。

许臬静静看了她一会, 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石韫玉只觉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不由得怔然抬眼。

许臬此次并未躲闪,亦未即刻收手,他迎着她讶异的目光, 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又轻轻揉了一下,方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放下,弯唇笑道:“好了,我该回京了。”

“此番山高水远,望你一路顺风。”

许臬平日极少笑,看起来沉冷凌厉,此刻一笑,如同冰雪消融,一双漆目也如溪流里的黑石子,泛着柔和的波光。

石韫玉听他突然提前告辞,初时不解,旋即大抵明白了缘故,遂颔首道:“你公务冗繁,早些回去也是正理。”

许臬抿了抿唇,干涩道:“京中……的确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

他怕再送下去,会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奔涌的情绪,说出或做出令她为难的事来。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不若就此止步。待他将诸事安排妥当,再无挂碍之时,再去寻她便是。

石韫玉一时无言,只俯身从座下抽屉里取出个扁长的木匣,递到他面前。

“原想到驿站再予你的,眼下只好提前了。”

许臬有些意外,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朱色刀穗,辫结精巧,穗子下方串着一枚墨玉质地的环形平安扣,上下以两颗润泽的小金珠间隔,雅致又英气。

他伸出指尖抚过平安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石韫玉,眼睛微微发亮,唇角弯起:“这是你亲手做的?”

石韫玉轻咳一声,随口道:“见你刀上旧穗有些磨损,便托人捎带了一个回来。并非值钱物事,莫要嫌弃。”

这刀穗的确是她亲手所制,且费了些时日,后来本不打算送出,可又思及欠许臬良多,总要有个送别礼。

这东西既已做成,她觉得不过寻常赠别之礼,算不得暧昧之物,故而终究还是拿了出来。

然而许臬问是否亲手所做,她却不好认了,恐再生误会。

许臬闻言,眸色黯了黯,轻轻摇头:“不嫌弃。”

他将木匣仔细合拢握在掌心,凝望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石韫玉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静默片刻,是许臬先开了口。

他道:“我走了。”

石韫玉颔首,温声道:“好。”

许臬又看了她一眼,旋即不再犹豫,利落下了马车。

石韫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许臬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身姿挺拔。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随即一夹马腹。

骏马扬蹄奔出,玄色衣袂翻飞,他策马沿着来时的山路飞驰而去,很快便被两侧葱茏的绿意层层叠叠遮掩,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放下车帘,对前方的车夫道:“启程罢。”

十三日后,石韫玉一行人顺利抵达了位于豫晋陕三州交界之处,南依秦岭,北濒黄河的灵宝县。

这十数日路程,她用了诸般法子反复试探。时而陡然加速疾驰,时而转入岔路稍停察观,甚或故意遗落些不起眼的小物,却是一次也未发觉可疑的尾随者或旁的异样踪迹。

然她心头那缕不安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明显。

她觉得或许是静乐公主并未完全放心,又或许是其他势力的人。

石韫玉思忖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城中一家客栈要了几间房安顿下来。

白日里,她带着护卫出门,在街市上购置了些旅途所需的干粮清水,以及替换衣裳等物,举止从容,毫无异状。

直至夜深人静,客栈内外灯火渐熄,她才悄然起身,轻轻推醒宿在外间榻上的苏叶。

苏叶立刻睁眼,见是石韫玉,以眼神相询。

石韫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俯身凑到苏叶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苏叶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诸事如常。

顾澜亭遣出的眼线扮作行商模样,守在斜对过一家客栈的三楼盯梢。

他们看到凝雪所乘的马车由车夫套好,行李装车,一女子戴着帷帽,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片刻后,马车缓缓驶离客栈,朝城门方向而去。

行出一段,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车内人似在向外张望。

虽隔着帷帽轻纱与一段距离,面貌瞧不真切,然而侧影轮廓和身上那袭衣裙,的确是他们盯了多日的凝雪无疑。

细细一数,人数也未少。

待马车去远,一名眼线迅即下楼,入得那客栈买了壶茶,佯作闲谈,与掌柜探问道:“掌柜的,昨日带着一行护卫投宿的年轻姑娘,可是退房了?”

掌柜头也不抬,只顾拨弄算盘珠子:“退喽,不久前刚结清账目走了。”

眼线心下一定,立刻出门与同伴会合,几人不再迟疑,远远跟上了那辆即将驶出城门的马车。

两刻钟后,灵宝县城那家客栈的后院,柴房小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着灰布短打,作男子装扮的身影悄然走出,正是石韫玉与苏兰。

昨夜她让苏叶借着上茅房的工夫,悄悄给妹妹苏兰传话,而后其故意做出动静引开尾巴,苏兰则趁着一点空档去见了许臬派的暗卫,让其中两位女子梳妆打扮成她和苏兰的模样,而后今日一早乘马车离开。

石韫玉原本不确定那些尾巴有没有发现许臬还派了暗卫,只是赌一把。

如今看来,她还算好运,那些尾巴并未发现。

苏兰带着石韫玉悄无声息越出院墙,二人穿街过巷,匆匆添置了些简便行装,避开大道,很快来到县城北面约二里地的汜津渡。

码头上船帆林立,人声嘈杂,客商来往不绝。

黄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石韫玉站在岸边,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旋即收回目光,对苏兰低声道:“我们改走水路,顺黄河而下,转汉水,前往襄阳。等顺利到地方,再想法子给苏叶他们传信汇合。”

襄阳地处南北要冲,水陆便利,四通八达,且非她原定的蜀地方向,正可避开追踪,亦教她更有辗转周旋的余地。

苏兰会意,大致扫视了几眼,便立刻上前与一艘正要启航的客船船家接洽。

谈妥价钱后,石韫玉二人随着几名零散客商踏上了跳板,身影消失在客船的船舱入口。

船工吆喝着起锚,巨大的布帆在河风中缓缓升起。

客船荡开波浪,驶离喧闹的汜津渡,融入万千船影之中,顺流向东。

三日后。

距天津卫不远,隶属霸州管辖的大城县。

顾澜亭那日将太子与茵娘击晕带回,便命属下宋序为太子诊治脑中淤血。

太子颅内有积瘀,其实不算太严重,只是先前未得良医调治,拖延至今,才导致记忆未能恢复。

宋序为太子施针,待其从晕厥中醒来,便已恢复了一二成记忆,记起了身份和些许零星旧事。

其后,太子便不再抗拒顾澜亭遣人为他诊治。

此后数日,宋序日日为其行针,盯着他服下汤药,终在前日夜里,令其恢复了大半记忆。

约莫再有小半月光景,便能尽数忆起了。

太子想起了太子妃,以及那年幼的孩儿,听闻母子二人遭软禁吃了不少苦头,一时愧疚难当。

在此期间,茵娘则由顾澜亭派了丫鬟婆子好生伺候着,除却不得随意出门,其余并未苛待。

茵娘几乎每日大半时辰都守在太子居处,顾澜亭并不阻拦,只暗中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子记忆一点点复苏,神情慢慢恢复矜傲,却依旧难掩对茵娘的特殊相待。而茵娘的脸色却一日日苍白下去。

顾澜亭觉得人当真奇妙,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后,又对另一个动情呢?

他不懂情爱,但起码对于他而言,长这么大只对一人动过心,且无法再分给第二人,甚至说起恨,想到的都还是她。

凝雪。

一个曾经令他昏了头沉溺情爱,甚至愿意打破原则的人,一个如今让他恨不得万般折磨、碎尸万段的人。

顾澜亭觉得,这大抵就是恨之切的滋味。

太子初时对茵娘尚有几分耐性安抚,称得上体贴,直到前日恢复大半记忆,想起与太子妃的桩桩往事,便将前来探视的茵娘拒之门外。

萧逸凌不能接受自己背叛了阿婉,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竟在失忆的时候对个出身卑贱的农女动了心,甚至有将她留做妾室的打算。

可当顾澜亭隐晦问起他是否把茵娘送走,他却又犹豫不决。

做过他的人了,还要往哪里去?难不成日后还要嫁人生子吗?

萧逸凌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无法接受。

更何况……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怎能好端端放她走?他不会做这种留隐患的蠢事。

太子尚未想清如何安置茵娘,故而昨日亦未见她。

茵娘本就小心翼翼,如此一受冷落,便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今朝直至晌午,茵娘仍未能见得太子一面。

她心中忧虑不已,只觉得太子多半是在思量如何发落自己。

茵娘独坐窗边,怔怔望着庭院。

庭院花草随风摇曳,墙角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偶有几片零落在地。

住着这样好的院子,身上穿得是绫罗,头上戴着金玉簪子,还有人悉心伺候,她以前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富贵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她还能过几日呢?还有命享受吗?

茵娘轻叹一声,神情惆怅迷茫。

顾澜亭派来侍候她的丫鬟连珠见状,斟了杯茶捧上,柔声道:“姑娘这是怎的了?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茵娘闻声回神,接过茶杯,垂着眼小声道:“我……”

她不知如何启齿。

小山不是小山,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她连吃闭门羹,连怨怼都不敢有,满心只有对秋后算账的忧惧。

连珠打量着茵娘面色,屈膝蹲在她腿边,压低声道:“姑娘可是思念殿下了?”

茵娘心想,思念是有一些的,但更多的是害怕。

可不管怎样,她现下的确想见太子殿下一面,她觉得不论是死是活,要怎么处置她,好歹也给个准信。

遂她沉默了一会,抿唇轻点了下头。

连珠继续道:“姑娘,奴婢便斗胆直言了,殿下非是寻常男子,他日您若随殿下回京,只怕……也难日日得见。”

茵娘下意识接道:“为何?”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傻。

还能为何?自是因他政务繁忙,更因他……早有妻室。

思及此,茵娘鼻尖一酸,一珠泪水“吧嗒”落入手中茶杯。

这些时日,她没少从丫鬟婆子口中听得宫里的事,有时忍不住探问,却是听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是屋檐下的泥尘,而太子是高高在上的明月。

她出身卑微,大字不识,她还不懂高门规矩,甚至最初连这繁复的罗裙都不知如何穿妥当。

更何况她还听人说,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说起来,倒是她横亘其中。

茵娘想,或许她该拿了银子,悄无声息离去,过属于自己的平凡日子。

连珠见茵娘无声流泪,便递了帕子过去,继续软语宽慰,明里暗里谈及太子妃出身名门端庄大气,不会计较她的存在,而宫中女子虽明争暗斗不断,但太子一定会护着她的,让她放宽心不要担忧。

茵娘听了心中愈发自卑忧虑,觉得自己不论从性命安危还是情感来看,确实都不该留下。

天潢贵胄配高门闺秀,而她这个农女,该识相点自行离去,也好保全性命。

连珠又安慰了几句,看茵娘……擦了擦眼泪兀自陷入沉思,便找借口退了出去。

她在门口与守着的丫鬟耳语数言,随即转身,沿着游廊往前院顾澜亭的书房行去。

这宅子坐落在大城县城西僻静处,是个二进的院落,原是本县一个富商为安置外室所购的别院,后来生意上出了大纰漏,急于周转,便贱价脱手。

顾澜亭手下的人用他“兰故”的新身份悄然盘下,正合其隐蔽之需。

连珠一路走去,只见廊庑曲折,廊外点缀着假山翠竹,还有花草随风轻曳。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有个不大的莲花池,时值暮春,新荷才露粉尖,三五成群地探出水面,池水碧沉沉的,映着天光云影。

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个会附庸风雅的,四处布置的不错,顾澜亭尚算满意。

至门前,正欲抬指叩门,便听得里头“噼啪”一声脆响,似是瓷盏掷地碎裂,旋即便传来主子急促的低嗽。

连珠心头一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贸然惊动。

守在门边的护卫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她立刻会意,悄悄收回手退至门侧廊柱边,屏息静候。

片刻,书房里的咳声渐渐停歇,紧接着是主子压抑怒火的嗓音。

“跟丢?”

“一个大活人竟能教你们跟丢,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珠觉得这低沉的声线里透着股子森寒戾气,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第95章 去向

书房内, 气氛凝滞。

一名亲卫垂首肃立,脚边是碎裂的瓷片,茶汤泼溅开来, 浸湿了他的鞋头, 茶叶黏在地上。

顾澜亭坐于书案之后, 面容带着病气的苍白, 唇色极淡, 一双漆眸阴沉沉的。

他怒火中烧,暗道若非如今身陷困局, 处处掣肘抽身不得,他定然早就亲自带人去捉凝雪,又何至于让这些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火气压了又压,他寒声道:“事无巨细, 从头说来。”

亲卫连忙躬身应是, 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报。

顾澜亭听着, 眉头微微下沉。

他派去的四名眼线皆是匿迹潜踪的好手,其中一人尤擅追踪。他本意是遥遥缀着, 探明凝雪最终落脚之处, 待许臬派遣的护卫日久松懈, 而他自己这边亦腾出手来, 再秘密将人擒回。

岂料那四人掉以轻心, 竟被凝雪以金蝉脱壳之计骗过,待发觉马车中坐着的是身形相仿的女护卫假扮时,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们急急折返城中探查, 又耽搁许久,这一来一去,人早已如泥牛入海, 杳无踪迹。

好在这几人并非彻头彻尾的蠢笨,未曾与那些护卫正面冲突,亦未暴露形貌。

只是顾澜亭对于此事有些意外。

凝雪竟能察觉有人跟踪?那四人可是暗中盯梢过锦衣卫都未出岔子的。

那她甩脱追踪之后,会去往何方?蜀地既已暴露,以她那谨慎的性子,必不会再往,陆路官道盘查严密,手续繁杂,亦非上选……

顾澜亭出神思索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水路……

灵宝县的汜津渡,连接河南府陕州与山西平阳府解州,乃东西水路要冲,舟楫往来如梭。

她会取道山西?抑或在途中的陕西某处登岸,再转往他方?若在陕西转道,最便利的自然是西安府,那里四通八达,鱼龙混杂,最易隐匿行迹。

可若她料到旁人也会作此想,偏选一处偏僻小渡口下船呢?

这一路黄河东去,大小渡口码头不下数十处,他不好断定她的选择。

要再增派人手,撒网搜寻么?

顾澜亭手指一顿,缓缓蜷起。

他自然是恨不能立时将人捉回,囚于跟前日夜折磨。

然而增派人手,便意味着他能动用的力量更为捉襟见肘,他如今堪用之人本就不多。况且如此大张旗鼓,极易引来一些势力的猜忌探查。

哪怕心有不甘,顾澜亭亦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眼下他如站在悬崖边,半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满盘皆输。

人自然是要捉的,只是尚非此时。

待他将眼前这盘棋下完,重掌权柄,届时任天下之大,任她再聪慧机敏,又怎能抵得过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一道严令,便可叫她无所遁形。

但现下也并非全然束手无策,或许可以从那几个护卫身上入手。

顾澜亭沉吟片刻,对亲卫吩咐道:“传令那四人,转去盯着假扮凝雪的那几个护卫,跟远些,莫再轻敌。仔细留意她们是否会与外间通信,若有书信往来,务必查明来源去处。”

“记住,从头至尾,绝不可与她们正面冲突,暴露面容和身份。”

亲卫连忙抱拳称是,躬身退下。

房门开合,守在门外的护卫朝候着的连珠递去一个“已无碍”的眼色。连珠这才定了定神,轻轻叩响门扉。

里头传来一道已然恢复平静,带着几分倦意的男声:“进。”

连珠推门而入,垂首行礼,低声禀道:“爷,奴婢已按您的吩咐,不动声色将宫中规矩森严、步步险境诸般情状,明里暗里透露与苏姑娘,她如今很是不安,方才还出神垂泪,依奴婢看,怕是不久便会生出离去之念。”

稍顿,又道,“太子殿下那边,似乎还未拿定主意要如何处置苏姑娘。”

顾澜亭向后靠入椅背,淡淡嗯了一声,“寻个机会,帮她去见太子。”

连珠心中不解,却不敢多问,只垂着眼应道:“是。” 复又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轻轻带拢房门,连珠朝门口的亲卫微微颔首示意,这才往内院方向去了。

暮春的夜晚,河风带着几分暖意。

天幕之上,星子疏朗,一弯明月斜挂在天边,洒下朦胧的光,映着下方奔流的黄河水,泛出细碎的波光。

石韫玉独立在客船前端的甲板上,凭栏远眺。

夜色浓重,两岸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影,夹峙着河流。

河水在船身两侧哗哗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与湿润的泥土味道。

石韫玉盘算着后路。

她的打算是,沿黄河溯流西上,行至潼关古渡再换舟楫,由潼关转入渭水。而后逆渭水西行,经渭南、华州、临潼,最终抵达西安府。

上岸后,她会在西安盘桓一两日,一则休整,二则需得仔细探明是否已有人在前头蹲守,并摸清长安诸渡口的漕运关节。之后,再择一稳妥渡口换乘,由丹江南下,汇入汉水,直抵襄阳。

如今行程已过三日。

她问过船上的船工,明日清晨,船便能抵达潼关古渡了。

届时需换乘吃水较浅的舟船方能进入渭水。

船小,意味着舱室狭窄,同行旅人更易照面,隐匿行迹的难度也会增加,她需得加倍小心才是。

如今敌暗我明,虽不知究竟是何方势力在追踪,她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小心驶得万年船。

正凝神思量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略显跳脱的少年嗓音:

“这位小兄弟,独自观江,好雅兴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呃,面相不凡,可要买本武功秘籍?物美价廉,包学包会!”

石韫玉回过神,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乱七八糟,肤色略黑,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他手里正晃悠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为什么说穿的乱七八糟,因为这少年衣衫甚是奇特,长一片短一片,补丁叠着补丁,颜色也混杂不堪,靛蓝、土褐、灰黑等颜色拼接在一起。

若不是他背后背着把剑,她会以为这是个乞丐。

嗯……不对,乞丐还有丐帮来着。

只不过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丐帮,有的话是用打狗棍吗?

石韫玉胡思乱想了几息,不确定此人有何目的。

她宽大袖摆下的手小心动作,手指上钩,够到绑在小臂上的匕首,将绳结拉开,匕首滑至掌心,她手指一翻,调转方向握好。

武器在手,她不动声色给不远处准备靠过来的苏兰,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少年人变声期略带沙哑的语调,毫不客气道:“江湖骗子?”

那少年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凑近半步,将手中那本旧册子往前一递,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童叟无欺,只要五两银子!保你学了能成高手!而且——”

他拖长了语调,眨了眨眼,“在你神功大成之前,小爷我还能破例保你一次平安!”

石韫玉听到最后一句,目光顿了一瞬,旋即露出不耐的神色,摆了摆左手道:“去去去,找别人推销去,我没钱。”

说罢又趴栏杆上看风景。

“你会后悔的。”

“哦。”

少年见这柔弱书生如此无所谓的态度,将册子收回怀里,抱着胳膊,加重了语气:“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你真的会后悔的。”

石韫玉眯了眯眼,扭过头,露出一副被勾起兴致的模样,挑眉道:“这么笃定?那你说说,我会后悔什么?”

说着她上下扫视少年一通,不屑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个江湖神棍吧。”

少年心说这书生好生倨傲,心头火起,正欲说话,船舱里就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

“杀人啦!!!”

“死、死人啦!!!”

石韫玉面色微变,猛地抬眼望向船舱方向,见已经有人惊恐万状奔出,又迅速转回头,眼神戒备看向少年。

只见那少年咧嘴一笑,慢悠悠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册子,“怎么样,买还是不买?”

第96章 仇杀

石韫玉站在甲板上, 河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望着少年,淡淡道:“太贵了。”

少年挑了挑眉:“那你说多少?”

“二两。”

“成交。”

石韫玉:“……”说高了。

少年笑嘻嘻地伸出手。

石韫玉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掂量着约莫有一两, 放在他掌心:“剩下一半, 事成再付。”

“你倒是谨慎。”少年接过银子, 顺手将那本旧册子朝她怀里一丢。

石韫玉没接, 反而后退半步, 册子“啪”地掉落在甲板上。

少年也不在意,瞥了一眼越来越混乱的舱门和甲板处, 压低声音道:“随我来。”

说罢,率先往甲板右侧的角落走去。

石韫玉跟在他身后,同时朝不远处的苏兰递了个眼色。

苏兰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 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谁知那少年像是后脑长了眼睛, 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我只保你, 不保她。”

石韫玉见他如此敏锐,眼神一厉, 握住袖中匕首的手指收紧。

她犹豫了一瞬, 低声道:“我再出二两。”

少年依旧没回头, 干脆利落地答道:“行。”

石韫玉这才转回头, 朝苏兰招了招手。

苏兰一愣, 随即迅速挤过甲板上愈发惊慌失措的人群,来到她身边。

石韫玉盯着少年的背影,心中飞快盘算。

方才船舱传来的惨叫哭嚎声中, 隐约夹杂着“草堂”二字,她看过不少杂记,对大胤的江湖门派略知一二。

这“草堂”乃是西北一带势力不小的帮派, 按理不该劫掠这等寻常客船。除非……船上有他们非杀不可的人物,且身份特殊,只能趁夜行船至偏僻处动手灭 口。

思及此处,石韫玉心中一沉。

对方恐怕不仅要杀人,还想屠船灭迹,将这客船沉入河底!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千挑万选,竟上了艘贼船!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回忆这船的情况。

草堂的人想不打草惊蛇混上船,想必不会出动太多人。

人不多,她就有逃生之机。

只是……

石韫玉皱眉瞥了那少年一眼。

他究竟是何人?

心思百转,少年已趁着混乱,带着她们自偏僻阴暗处悄然绕到了船舱后部。

他似乎早已看好了路径,避开草堂的人。

石韫玉悄悄将匕首出鞘半寸,做好戒备,同时朝苏兰无声地做了个“动手”的口型。

苏兰会意,抽出腰间软剑,如灵蛇般悄无声息直刺少年后心。

那少年却不慌不忙,头也不回,反手抬指稳稳夹住了疾刺而来的剑尖。

他手指轻巧一旋,软剑竟“铮”地一声字他指尖断为两截。

少年这才侧过脸,斜睨了一眼身后二人大惊失色的面容,嘴角微扬,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看着正欲后退的二人,少年笑道:“草堂的人要屠船,你们若想留下送死,我也不拦着。”

说着,作势要将方才那锭碎银抛回,“喏,钱还你。”

石韫玉闻言,止住了后退的脚步,目光锐利:“你到底是谁?为何帮我二人?”

少年见状,顺势将银子收回怀中,咧嘴笑道:“不过是想把坐船的花销赚回来罢了。”

石韫玉追问:“为何不选旁人?”

不远处甲板上惨叫与落水声不绝于耳,显然已有人遭毒手被抛入河中。

借着昏暗的光线,甚至能看到有人跳河逃生,却被岸上或船上的箭矢射杀。

血腥味随着河风飘入鼻腔,石韫玉皱了皱眉,有些反胃。

少年眺目望了一眼那惨状,转回头,语气寻常:“这船上,属你最有钱。”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不算蠢,是个知道进退的。”

石韫玉眸光微闪。

以防太招摇被尾随她的人寻到,她们乘的这艘客船甚是普通,乘客多是寻常百姓,草堂要杀的人,定然混迹其中。

她想起船上有个形貌低调却难掩贵气的客人,虽着粗布衣,发间木簪却是上好的檀木所制。

她不信这少年看不出那人更有钱。

他有这般身手,为何不直接去救那人?是不愿卷入江湖仇杀,还是……另有所图?

石韫玉面不改色,看着少年坦荡荡的神情,沉声问道:“去哪?”

少年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说辞并无破绽,对方在此情形下选择相信也是理所当然。

他不再多言,直接转身拐过船舱拐角,走向船尾。

只见他从角落一堆杂物中翻出一捆麻绳,利落地解开,将一端牢牢系在栏杆上,另一端甩入河中。

“下河,动作快些,入水时莫弄出太大动静。”他催促道。

石韫玉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对苏兰低声道:“你先走,往西岸游。”

苏兰水性颇佳,这也是石韫玉选择她同行水路的原因。

她虽担心主子安危,却也知此刻犹豫不得,更相信石韫玉的判断与能耐,随即应了声“是”,立刻顺着绳索悄声滑入水中,迅速向西岸游去。

石韫玉看了一眼,借着朦胧月色,依稀辨出苏兰已安全入水远去。

她这才用匕首割下一段麻绳,系在自己腰间,又将绳头递给少年:“我水性不佳,你带着我。”

少年乐了,接过绳子利落地在腰间绑好:“行。”

两人一前一后翻出栏杆,顺着绳索向下攀爬。

石韫玉在道观习练拳法数月,臂力尚可,顺利落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她打了个哆嗦,便听得头顶甲板上传来一声怒喝:“有人跑了!杀了他们!”

紧接着是少年的低喝:“沉下去,别管身后!”

石韫玉立刻照做,屏息潜入水下,衣袍随水荡开,很快变得比之前重。

好在是暮春衣衫薄些,她游起来不算太费劲。

河水泥沙多,她眼睛有点睁不开,奋力向西边游去,两人之间的绳索留得颇长,少年缀在后面。

在水流与划水声中,隐约能听到箭矢破空入水的“咻咻”声,以及少年挥刀格挡箭矢的沉闷撞击。

游出不远,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之音。

石韫玉心下一紧,追兵下水了!

她气息将尽,不得已浮出水面换气,随即迅速下潜。

就在此时,她感觉腰间的麻绳轻轻一扯。

她怕对方偷袭,握紧匕首扭头望去,只见光线昏暗的水中,隐约见少年正与一名追兵缠斗。

狠辣的一刀捅入对方腹部,河水晕开一片暗红。

少年解决掉对手,迅速游回她身边,抓住她腰间的绳索,带着她加速向岸边游去。

片刻后,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岸。

石韫玉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呕出好几口冰冷的河水,浑身湿漉漉的,夜风一吹便冷得瑟瑟发抖。

远处客船上逐渐起了熊熊火光,在漆黑的河上像是一盏越来越亮的灯,隐约还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与愤怒的喝骂,以及兵刃交击的零星锐响,想来是船上的抵抗尚未完全平息。

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的气味随夜风飘来。

少年一把将她扯起:“他们处理完船就会沿岸搜索,得快走。”

石韫玉踉跄着被他拉着钻入岸边的林子。

此处靠近潼关古渡,黄河两岸土崖高耸,林木多是耐旱的榆、槐、酸枣之类,暮春时节枝叶初茂,在月光下投下团团黑影,地下杂草丛生,荆棘遍布。

少年用刀开路,二人跑出好长一段,进入山林深处。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踩碎枯叶的声音。

疾跑间,突然听得树叶哗啦啦响动,少年倏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树影里悄然跃下一人,正是先一步上岸的苏兰。

她上前推开少年,扶住石韫玉,急切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石韫玉摇摇头,俯身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问少年:“躲去哪里?”

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水:“得找个山洞避避。只是咱们浑身湿透,留下痕迹,那些人怕是会追来。”

苏兰一听,面色不虞:“那你先前还说能救我们?方才跳水逃走本也不难。”

石韫玉没吭声,只暗暗观察少年神情。

少年却嬉皮笑脸道:“骗子说的话你也信?”

他故意挑衅斜睨着苏兰。

只见对方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脸上露出几分恼意。

少年得意哼了一声,又瞥了石韫玉一眼,见她竟未动怒。

他眼睛一转,收了戏谑之色,耸耸肩道:“好吧,方才说笑罢了。”

石韫玉目光沉沉看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了一声。

少年疑惑地看向她,只见这面色苍白的漂亮书生语调缓缓:“你是谁的人?”

不等少年回答,她不疾不徐报出几个名字:“静乐,寿宁,内阁首辅,还是……顾家人?”

说到“顾家”时,少年握刀的手指微紧,随即又放松下来,故作茫然:“你胡说什么?”

石韫玉笑了笑:“看来是顾家。”

她后退两步,对苏兰道:“动手。”

少年这才惊觉不妙,足下疾点向后暴退,却见方才还恼怒不已的苏兰,此刻笑吟吟地从怀中取出两件兵器。

那兵器形制奇特,中间粗圆,两头渐细成尖锥,头端呈锐利的菱形,中部设有圆环,可套于中指。

正是峨眉刺。

苏兰将峨眉刺套上手指,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圈,随即身影如电,疾攻而上。

少年挥刀横格,“当”的一声锐响,火星迸溅。

他心念急转,想去擒拿石韫玉作为人质,抬头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攀上了旁边的树。

少年又惊又怒:“你何时看破的?”

石韫玉坐在树上,悠哉哉把玩着匕首,居高临下,微微一笑:“兵不厌诈罢了。”

言下之意,是他蠢。

少年此刻却无暇恼羞。

此番是他托大轻敌。

这女护卫一路行来罕有出手,即便动武也是使剑,他观察许久,确定此人剑术也就是个中流,比不得他的刀术,故而才敢冒险暴露动手。

谁能料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这双峨眉刺在她手中神出鬼没,自己手臂已被划开数道血口。

他一面招架苏兰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一面急道:“我不过是收钱帮真人办事!你放我走,我绝不泄露你行踪!”

第97章 倒戈

“真人?”石韫玉一愣。

守静真人?

不对, 观主与顾家并无瓜葛,也断不会行此之事。

顾家跟道士沾边的……只有顾慈音。

顾澜亭入狱后,在道观清修反省的顾慈音一直未曾露面, 摆出方外之人不问世事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