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顿时令两面宿傩觉得没有意思极了,他瞧着宇智波启合上障子门,脚步声逐渐远离。这个人好像是真的走了,既不斥责他,也不像以往那样同他讲什么道理。
这结果和他先前看热闹的心思完全相悖,两面宿傩大为扫兴,他一个人又朝着天花板望了一会儿,然后才意兴阑珊地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这时候的餐食距出锅的时间已经有了很长的距离,用水煮的「姬饭」便是后世所说的白米饭,这些米饭半热不冷地黏在一起,呈现出不太美味的模样。痛失用来投掷兄长的味增酱汤以后,桌上仅有的配菜便是用盐腌制过的芜菁,和放在碟子里一小块咸得要命的风干鲶鱼。
但是两面宿傩并不觉得这餐食难以入口,他以前居住的环境更差,住在很小很阴暗的房间里,平日里所获得的食物也是无法入眼,不过是加了盐以后少量的米和大量的杂谷混在一起的青菜糊糊。
而从那样的境遇变成现在这样的生活,这还是启在成为神子之后为他据理力争的成果。
两面宿傩拿起筷子吃到一半的时候,宇智波启又端着茶盘走了回来。神子离开之后明显又换了新的衣物,不是神官身上常见的略显正式的狩衣,也不是感神院寺庙部分那边常见的僧袍,而是人们简简单单在夏季时候穿的便服。
他将头发束在身后,显得倒是有几分清爽,宇智波启将茶杯里斟满了绿茶,放在宿傩的面前,并且做出‘请用’的手势:“我去过一次厨房,不过饭点之后,厨房里便没有热汤了。”
京都的贵族们在用餐的时间上面都很讲究,通常朝时一次,暮时一次,不在时刻便不会饮食。平安京里的神社当然也遵循着这样的规矩,来给宿傩送饭的人也照旧如此,送来饭食的时候便替他收拾上一次用过的器具,一天两次,绝不多来。
宿傩将汤水泼掉,那么就意味他在后面大半天的时间里便没有水分补充。他这么羞辱兄长,而这个人不但没有生气,还在换完以后专门过来替他送茶水。
一瞬间两面宿傩的心里顿时出现了‘以德报怨’、‘唾面自干’之类的成语,宇智波启平日教宿傩读书的时候,他十分不耐烦,对这种事并不伤心,但这时候这些词语反而主动跳到他的脑海里来。
他觉得很无趣,心里充满了对宇智波启的嘲笑,但是还没有等两面宿傩咧开嘴冷嘲热讽点什么,宇智波启又给另外一个茶杯里斟满了茶水。
正当两面宿傩觉得这个人又打算留下来和他进行哪些对谈的时候,这个人不紧不慢地将茶杯端起来,然后‘哗啦’一下泼了他的一身。
两面宿傩总算明白为什么宇智波启会先一步替他倒茶了,第二杯的茶水里茶叶的浮末更多,更能模拟汤里的干料黏在身上的感觉。他在投掷宇智波启之前感受过酱汤的温度,而这茶水也正好和酱汤的烫度如出一辙。
做完这些事情过后,他的兄长又客客气气地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方巾:“给,擦一擦吧。”
宿傩被宇智波启这坦然的举动弄得怒极反笑,这话说得非常轻巧,就像是宇智波启根本不曾因为两面宿傩的行为产生过什么情绪,他完全不计前嫌,并且对兄弟充满了爱护和关心。
不过宇智波启确实没有生宿傩的气,在经历过鬼舞辻无惨和迪奥的洗礼之后,他对于弟弟的要求早就已经变得很低。而宿傩的脾气很坏,宇智波启便将他视作有多动症的儿童之类的看待。
他不指望靠一味的放纵和包容来感化宿傩,也不期盼于用棍棒教育让宿傩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弟弟是一个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人,所以他便给予宿傩尊重,但是倘若他不尊重自己,那么宇智波启也会同样回敬他同等的冒犯。
宇智波启站起来,面对弟弟此刻的狼狈更没有多说一句话,他推开房门便直接打算离开,两面宿傩抬起头看他,瞧见了启身着深色和服的身影。
神子的衣着实在朴素,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能体现出身份的附属物,尽管越是简单到单调的服饰,越是有一种静雅之美。但即便是两面宿傩这种常年处在神社偏僻院落中的边缘人士,也突然察觉出了此情此景的不对劲。
正当宇智波启的手扶上门框的时候,他福至心灵地将自己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
神官是侍奉神明的存在,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仪规范,而神子作为神明在世间的代行者,那么自然要更加端庄优雅。
祇园神社的神主对神子十分爱重,关于神子的任何事物,都详细又琐碎。单单是服装的方便,就根据神事场合的大小,依照礼仪做出了正装、斎服还有常装的区分。
而作为神子的常服,最寻常的也不过是普通的狩衣和僧众的法衣迦罗沙曳,但这家伙却此时穿着普通人之中最简便的和服……神子要是一直待在神社之中,众人怎么可以放纵他穿着如此随意?
正是宇智波启这副轻装薄游的模样,便让两面宿傩敏锐地发现其中的端倪。
“这是和你没有关系的事。”
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误,听闻这话过后,兄长扶着障子门的手果然一顿,他慢条斯理地回答了两面宿傩的话,于是两面宿不依不饶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带我去,不然我就告诉别人说你经常一个人偷偷跑出神社。”
宇智波启其实并不害怕两面宿傩向着宫司或者别的主事着告密。每回出门闲逛的时候,他都做得天衣无缝。即使神官们相信了两面宿傩的话,也还可以使用分身术继续糊弄。
但是听闻这威胁以后,他依旧站定了身,回头扫视了自己的弟弟一眼,随口回答了一句:“随便你。”
不过神子在走开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头将障子门关上,于是两面宿傩也紧跟着宇智波启的步伐离开房间,这是他们兄弟两人第一次一起出门。
——
两面宿傩提出要求的时候,原本只是想着给宇智波启添一点堵。其实出了祇园,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很不耐烦了,宇智波启说他出门是为了‘看小狗’,但是只要是神子想要做的事,祇园神社里的人绝对不可能不满足。
宿傩不认为有什么稀奇的小狗需要宇智波启大老远跑到平安京郊外的乡下去看,他觉得这是宇智波启为了糊弄他,想要早早将他打发走的借口。于是叛逆的心理一涌而上,这个脾气暴躁的少年硬生生压抑着自己不耐烦的情绪,陪着自己的兄长走了一路。
然后他发现宇智波启果然没有向着他说谎,他的确是为了看小狗而专门走了接近一个时辰的路,并且还是三只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普通小狗。
神子蹲下身去,把最小并且最可爱的白色小豆柴抱在自己的怀里,还把它兄弟姐妹们指给两面宿傩看:“这几只小狗的妈妈被山里下来的狼给咬了,非常可怜,那时候它们还没有断奶呢。”
更令两面宿傩感到惊奇的是,宇智波启竟然还给这几只柴犬分别取了名字。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即便是他没有经历过任何阴阳术的培训,也知道这举动之下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要取名字?”
“取了名字之后,就更加好记忆了,而且顿时感到它们和别的生物变得完全不同。”
宇智波启说黑色的柴犬叫做[真一],那只老是汪汪叫个不行的黄色柴犬叫做[迪奥]。
真一在宇智波一族里,是从小到大就看他不顺眼的家伙,总是做一些令人为难的事,和迪奥在这一点,倒挺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两面宿傩不晓得宇智波启在其中的安排,他听了以后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很奇怪,前一个不像是狗的名字,后面一个连人的名字恐怕都不太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神子怀里的小白狗身上,宇智波启把其他小狗的名字和性格都说了个遍,却独独没有向他介绍这只奶白色的小豆柴。
“那它呢?它叫什么?”
兄长罕见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条白色的小狗拢在臂弯里,在怀里藏得更深,然后才用沉重的语气说道:“这个啊……这个叫[宿傩]。”
第67章 我的弟弟宿傩(五)
宿傩原本以为宇智波启这话不过是开玩笑,一时半会还没有反应过来要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他没有朝着兄长发火,反倒有些哑然,可是等到他们要走的时候,兄长摆着手向着三只小奶狗逐一道别:“再见啦,[真一]、[迪奥]、[宿傩]。”
两面宿傩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宇智波启,神子躬下腰去轻柔地抚着柴犬毛绒绒的脑袋,这时候他才发觉这句‘宿傩’是真的在唤那只白色的小狗。
因为兄长叫他名字的时候,那小豆柴就立刻活泼地想要回到神子的怀里,不过它还是太小了,所以只能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少年的脚旁。宇智波启把小豆柴抱起来,又把它重新放在地上,让它站起来。
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小狗短短小小的尾巴摇得非常欢快。这点反应是无法作伪的,所以宇智波启没有撒谎——这个家伙是真的把自己的弟弟当做一只小豆柴。
察觉到这一点过后,两面宿傩的心情顿时就很复杂了。最开始宇智波启向他介绍的时候,他的态度非常平静,所以应当算作默认了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发火,毕竟早就错过了最佳的发火时机。
现如今宇智波启面对自己弟弟的怒火已经很有一套了,他瞧出了宿傩对于别的事物漠不关心,也就意味着他将自我的感官看得很重,也就是说对于看不顺眼又暂时没法毁坏的存在,往往都会激发两面宿傩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要是宿傩做出什么不好的事,神子就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是宿傩突然发起火来,神子就会做出轻蔑又毫不在意的神色。
一想到宇智波启要用嘲笑他的语气说‘不会吧这么大个人了你就真的这样玩不起吗’,两面宿傩的心里就产生出一种憋闷般的不爽。
于是两面宿傩就站在一边看着宇智波启和他的三条小狗们道别,回去的中途还找了一家茶寮用茶。
除了普通的茶水以外,用来招待的无非是饼餤、梨子、柑子之类的东西。甘葛汁和糯米粉和在一起制成的甜饼,被用山茶花叶子包裹起来,关于这样的椿饼宇智波启一口气吃了七八个。
两面宿傩端着茶杯在一边看他,发现旁边装着的柏饼却一个没动。
柏饼是用绿色的槲栎叶包好的带馅糯米团子,里面包着处理好的红豆馅。
“不吃吗?”
“……不太喜欢。”
然后宇智波启便站起身来去结账,看见神子专门去付账是一种很奇妙的事情,就像是瞧见贵族们亲自下地耕织那样,有种叫人生出难得一见的怪异感觉。
神职人员仿佛是不该和俗世或者金钱有着联系,这恐怕会令旁的人心中产生幻灭。但是宇智波启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做了,他看起来还好似是茶寮里的常客,平日里没有少出来闲逛。
——神社里的那些神官们成天都在做些什么?看起来简直是被这个家伙给玩得团团转。
两面宿傩想起今天从走出祇园开始,一切都变得很不对劲了。神子不会不成体统地翻墙离开,所以他们走的是神社中的偏门,那里平时就算不是人来人往,但是恐怕也时常会有人经过,但是宇智波启就若无其事地带着他从那里走出去。
他们走在道路上,不说这个家伙是众人都熟悉的神子,而两面宿傩的容貌也值得令行人频频瞩目,但他却难得地忽略了这件事……宇智波启制造出一种本该如此错觉,他让一切都变得混乱无比。
神子这时候轻轻拍了拍两面宿傩的肩膀,他表示快要到黄昏的时候了,所以要快点回去。两面宿傩难得地没有嘲讽点什么,或者象征性地反叛一下,他只是说:“那你以后都要带我出去。”
虽然仅仅是第一次和宇智波启一起出门,但他突然对以前觉得很无聊的兄长身上的秘密有了兴趣。
回到祇园神社以后,经过石鸟居的时候,两面宿傩伸出手来拽了宇智波启一下。他瞧见神子大人几乎都快要撞进那立在石碑一旁的咒灵的怀里了,也不嫌弃那咒灵大张着嘴巴流着涎水,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污秽的气味。
宇智波启回头看了他一眼,想来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宿傩便在他开口前不赖烦地抱怨:“走路要看路啊……”
但是神子并没有因为这抱怨回头过去,他又看了宿傩一眼,这眼神中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但是两面宿傩突然读懂了其中的缘由。
“你看不见那玩意吗?”
“嗯?‘那玩意’是指什么?”
如果说先前的发问单纯就是两面宿傩的猜测,但是宇智波启的回答便已经落实了这个事实。
“就是站在石碑面前的那个东西。”
他们生活在氛围浓厚中的神社之中,有时候也会和阴阳师或者咒术师往来,两面宿傩早早地便知晓了世间有不少人有着能看见咒灵的才能,但就是因为这样,才令他分外感到了不可置信。
“你连咒灵都看不见,当初是怎么在大神宫社外的石灯笼那里斥退妖怪的?”
从山魈的手中救下式部卿亲王,这可是宇智波启作为神子的成名之事。简简单单就能令妖怪退却,可见神子是具有神力在的,从那以后祇园神社的神子从此变得举世闻名。
但是面对两面宿傩的疑惑,当事人却表现得非常轻松,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说道:“那个啊,那个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妖怪,不过是从山上跑下来的一个大马猴。那时候可能不仅式部卿亲王很害怕,那猴子也很害怕吧,所以在他们僵持的时候,有新的角色出现以后,它马上就被吓走了。”
“身高两米、色彩斑斓的猴子?”
“嗯,五彩大马猴。”
宇智波启又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了。
这个家伙有的时候很像神子,谦卑宽和,非常具有神子的风度。有的时候又很不像神子,譬如私底下的时候很不爱惜自己的声誉,缺乏令人尊敬的那种严肃的感觉。
和宇智波启作为神子却看不见咒灵这件事,一并让两面宿傩感到诧异的,便是宇智波启满不在乎地承认了自己看不见咒灵,并且告诉了他自己神子的身份完全是藤原神主大包大揽安排的这件事。
“我告诉过藤原宫司说它就是一只比较大的猴子,但是他那时候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的劝解了。做神子么,其实也挺简单的,会念经,会替别人消灾祈福便好,毕竟驱魔除灵那是咒术师和阴阳师的工作。”
“但是就算如此,有的时候还是照旧有突发事件,被拉去赶鸭子上架。好在我看不见的东西大家都看不见,所以至今没有遇上咒灵……至于其他的,无论是生魂还是别的妖邪什么的,我就像对待你那样,给上它们几下,或许运气还是比较好吧,总之都还是蛮成功的。”
这话一出口,两面宿傩顿时又感受到了寂静般的漠然,尤其是兄长在说‘就像对待你那样,给上它们几下’的时候,他心里的复杂感情是难以言喻的。
“那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吗?”
“都怎么说的?”
“他们说你为神明钟爱,因此无所不能。向天号令便能令天空黯然失色,用手鞠过的泉水能够治愈一切的病痛,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经历衰老。能够看透人心,知晓别人不知道的事。”
这样的话当然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但是人总是这样不理智的生物,自己亲自编织的谎言,然后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两面宿傩这些年这些话听得几乎都要耳朵长茧,他一边讲,一边发笑——这自然是很正常的事,这件事就连宇智波启自己听了也觉得可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啊!要是他们知道神子是我这样糟糕的人,那得该多么伤心!”
但是得知神子事件的真相以后,注定要为此心碎的人反正注定不会是两面宿傩。他没有因此产生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反而觉得更加贴近,就像是发现一个并不真实的人突然有了软肋,掌握了软肋以后,这个人对你来说便和别的人就有些不同。
眼前的人虽然是他的兄长,但是除了‘他是他的孪生兄弟’这个表面上的事实以外,两面宿傩十三年的人生之中并没有真切地感受过别的什么。
宇智波启是高高在上的神子,如果不是血缘,也许和他这样的人不会产生什么关系。甚至有可能要不是别人弄错了襁褓,他们连真实的兄弟关系都并不存在。
宇智波启看不见咒灵,而且并不是真正的神子,这是很致命的事情,但是这件事以后,怀揣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两面宿傩对待宇智波启的态度反而尊重起来,比以前更像是对待一位神子。
不喜欢的东西都该毁灭,两面宿傩曾经因为无法毁灭宇智波启而感到烦躁。可是在得知了这个人的秘密以后,他突然又转变了念头,变得不想毁坏这位曾经算不上喜欢的兄长。
第68章 我的弟弟宿傩(六)
两兄弟常年处于最低点的关系终于又得到了缓和,宇智波启有时候会和两面宿傩一起出门,而宿傩有时候也会瞒着众人的耳目到主殿这里来寻找神子。
两面宿傩相较于以往出门的次数要多少不少,有宇智波启照看他,再加上他本身在神社中有着不小名声的坏脾气,神社中的人很少有人主动招惹,但频繁的往来终究会导致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譬如说神社里的知情人士不再做些冒犯的举动,而外面总是会有一些对自己认知过高的人。
祇园神社作为供奉神明的地方,有时候也会与阴阳师和咒术师们进行一些往来。神社之中里每一天都会有客人来访,况且咒术师相较于皇室以及公卿也并不是如何尊贵。
藤原宫司自己也是通过世袭继承祇园神社的贵族,尽管大家说起来都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他大抵心底上也并不怎么看得起这些还需要自己打生打死去博取权势的咒术师们。
但是有客来访,招待不周也是一种失礼。禅院家的咒术师们还是受到了祇园神社中规中矩的招待,正是这份中规中矩让宇智波启作为神子得到了空闲。
两面宿傩照例去找他兄长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一个少年在舞殿的东面,台阶那边无所事事地坐着。他看起来有些无聊,托着脑袋四处张望,抬头瞧见了路过的两面宿傩时,便恰如其分地眼前一亮。
“喂,你!那个怪物,长得这么奇怪,该不是你是隐藏在神社里的诅咒吧?”
这嘲笑来得莫名其妙,于是两面宿傩和那陌生的小鬼打了一架。这家伙是打不过两面宿傩的,他力气大,脾气也粗暴,从小到大不仅在收拾咒灵还要收拾人,不是这种除了大猫小猫三两只咒灵就觉得自己不得了的温室小少爷能够比拟的,哪怕仅仅凭借直觉他就能把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摁在地上打。
而后少年的脸被宿傩揍得恐怕他母亲都不认得,在小少爷开始叫嚷他禅院家的名声用以恐吓之后,他便打算用术式给这家伙的脸上添点彩。可一阵天旋地转以后,骑在少年身上揍他的两面宿傩又被他的兄长拉了起来。
禅院家的那个少爷在得救以后还想向两面宿傩放一点狠话,但是两面宿傩的注意力这时候全然都在他突然赶到的兄长身上。
因为家长们的及时赶到,这件事的争端最终又无疾而终。
——
禅院家拜访的第二天以后,祇园感神院这边像是往年一样,在初秋照例依照信众的请求,举行驱邪消灾、保佑风调雨顺的佛事。
佛事庄严肃穆郑重非常,往往提前几日便要开始准备。前一日晚上,便有僧侣们以及众信徒在大殿内外行香礼佛。随着悠长洪亮的钟声,到了翌晨,便由神子带领众人诵经仪礼,大殿之上灯火通明,拜愿之声此起彼伏。
这样的法会会持续很久,往往要从清晨一直延续到下午才会结束。仪式结束以后众人们向佛像和神像面前献上贡品,根据时节用清香柔软的菊花代替夏日的莲花,然后祇园的神主便安排僧人们设斋供众。
而宇智波启这时候才得到了片刻的清闲,他作为神子,那么既是神明所选中的代言者,也同时象征着神明在人世间的化身。相较于常人和神明的距离更加接近,和普通人相比,则要显得更加清净虔诚。
所以仪式结束过后,神子不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散去。这时候诵经谒佛声已停,钟鼓梵音声亦止,神子端坐在寂静的主殿中,在庄严慈悲的佛像之前,用诚心为信众求得安乐和善妙之果。
时人崇尚佛教,主张摒除欲望,把口腹之欲视作罪恶,于是食欲这种东西也被避讳不谈。而在作为本身就供奉牛头天王、药师如来、素戋鸣尊的祈园社里,神官和僧侣们更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这一点。
少食,能够使心智清明。在举办神事和佛事的时候,为了在神佛面前保持清洁干净,更是要减少进食。
所以在仪式开始之前,宇智波启也只和其他人一样象征性地用了一点。好在他和常人相比更加强健,况且祈园神社中大小神事基本常年不断,遵守戒律这件事本身就是神子的分内之事。
对于众人抛弃他去吃饭这件事,宇智波启心里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只是维持着原本端严的姿势静坐,大殿之中梵香缭绕,佛像的金身被灯烛映衬得非常辉煌。供奉于佛的锦簇花团之间阴影攒动,宇智波启朝着窸窣的声音偏头望去,然后便瞧见了自己的弟弟两面宿傩。
他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总之对自己的出现体现出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模样,少年人穿着有着宽大袖口的衣袍,将端着的器皿放在宇智波启的面前。有着朱红色涂层的漂亮漆器盘上,分别八种被称作‘唐菓子’的甜点。
这些点心被遣唐使从唐朝带回日本,分别被取名为梅枝、桃枝、桂心、餲餬、黏臍、饆饠、鎚子、团喜。因为时下国内的砂糖稀少,仅供入药使用,至于蜂蜜的采集,则更是不容易。所以这些制作材料难得的唐菓子,平日里通常只作为供奉用的祭品来供奉神佛。
——他这个兄长喜欢甜的东西,反而对其他的食物表现得很淡,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宇智波启曾经一次性面不改色地吃下好几块苏蜜,这幅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举动几乎快要把照顾他的人直接给吓得要死。要知道那可是一块足足有拳头大小的长方体,就连平日嗜甜的贵族们享用,都要佐以浓茶一点一点地品尝。
那可怜的侍从生怕神子在他的照看之下有了任何的闪失,急急忙忙地把这事告诉了神社里的神主,藤原宫司听闻过后也特意赶过来探望他是否有恙。宇智波启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了火,从此之后有了收敛,所以他在每回看完小狗打道回府的时候,都在外面找点什么东西吃。
两面宿傩显然是将那回宇智波启在茶寮的表现记得十分清楚,但是这本来是一件平淡无奇的小事,而他却比宇智波启想象中的还要上心一些。
宿傩是在厨房里拿到的这些点心的,虽然都是献给神明的贡品,但是他依旧觉得拿供奉神明的东西来招待神子,根本没有什么不合适。
“随便吃一点吧。”
他学着宇智波启以前对他说话的语调这么平淡地阐述着要求,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然后便瞧见神子的目光落在旁边的镜饼之上。
镜饼也是祭祀神明的贡品,重叠着摆放着大小不一致的两个年糕,用柿饼或者橙子什么的摆放在最上面作为装饰。镜饼距离制作完成以后已经不久了,粉白可爱的外表之下,已经有一些发硬。
于是神子笑他还把这镜饼也拿了过来:“镜饼虽然很好看,但是却是生的年糕呢。”
两面宿傩的心情也便随着宇智波启这话变得心烦起来,镜饼在奈良时代就已经是过年的贡品,每家每户都会亲自制作,在偏僻院落中的他自然也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种阖家用来供奉神明的祭品。
他既不想在兄长面前露短,又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宇智波启起什么争执,于是便不赖烦地‘嗯’了一声,不太高兴地说道:“这种事我会不知道吗?”
于是宇智波启便看见那原本摆放在盘子里的镜饼,一瞬间被斩成了许许多多的块状年糕。大概是宿傩原本就有的能力,他就是靠着这种力量让神社中的人对他又惧又畏。两面宿傩这时候又专门向宇智波启解释,他说这个是他的‘术式’。
宿傩用他的术式将镜饼切成了大小形状非常一致的年糕,小山一样地垒了起来,照旧用垫着白色纸张的盘子盛装,而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火盆,就这样把这些年糕串起来用火烤着,混上甘葛煎出的汁,摆上甘葛煎出来的汁蘸着吃,有一些清淡的甜味。
烤年糕的时候,他突然向宇智波启发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禅院家的小少爷被宿傩打得够惨,不过那孩子是家主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又因为藤原宫司本来就不太瞧得上咒术师们,并且最终双方都没有见血,所以最终被宇智波启以‘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之语做了终结。
但两面宿傩的心里还记挂着这件事,虽然没有弄死那个小鬼令他不太高兴,但他心里更对另外一件事情抱有疑惑。他知道自己最后用术式发出的斩击没有落空,神子收回手去的时候,从衣袖翻飞的时候闪现过一点刺眼的鲜红。
“没有什么事。”
宇智波启朝他摇了摇头,但两面宿傩却不信,他闻言强硬地去掰兄长的手,兄长由着他的举动,露出的却是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
“你瞧,什么都没有。”
两面宿傩瞬间无话可说,他又坐了回去,去看火盆里舔舐木炭的火苗,气氛顿时又沉闷了起来,不得不让宇智波启感到了困惑。
全因有了这段插曲的打断,等到两面宿傩把烤好的年糕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这个思考着‘他究竟为什么生气’的神子才意识到这行为中的不妥——他们这可是在正殿里面,在神的面前就这样真的好吗?
可是这是宿傩难得专门来找他,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着做什么东西……
算了,年糕真不错。
宇智波启捏着年糕,烤好的酥脆外壳发出‘喀啦’一声脆响,他抬起头问弟弟:“宿傩,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第69章 我的弟弟宿傩(七)
宇智波启突然的问话并不是心血来潮,其实他早就在开始考虑带着宿傩离开祇园神社的事。尽管每一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信徒往来,但作为供奉神佛的地方,祇园神社整体的风格传统、保守又封闭。这在来参拜的人的眼中,完全可以被算作为一项极其加分的优点。
可是封闭如同死水的环境,早就令这里的氛围数百年来发生不了任何的变化。即便是神职人员像是四季轮转一般变更,但古板的观念和成见还是一如既往的如同山峦一样厚重。
他们觉得两面宿傩是妖邪、是怪物、是被上天谴责然后降下惩罚才诞生的罪恶。尽管神社里的人都因为宿傩的凶恶而不愿意上前招惹,但是看向宿傩的眼神之中总是充满了冰冷、鄙夷和厌恶。
两面宿傩不关心别人对他的想法,至于他们对他态度则是则是一概都不在乎。可是宇智波启不喜欢周围的人用对待怪物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弟弟,不过就算是再三强调又有什么用呢?连他的名字都是象征着鬼神的宿傩。
所以宇智波启想要带他离开神社,他依旧没有放弃教育自己弟弟的想法,也不知道什么对宿傩来说是好的,什么对宿傩来说是坏的……大概会外面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寻求一些改变,总要比得过在神社里一成不变地枯坐,像是待在一滩烂泥之中。
宇智波启把自己的打算和弟弟说了,他当然对真实的情况有所删减,隐去了关于对宿傩的想法,只说他厌倦了祇园神社枯燥的生活。
两面宿傩听完以后笑了笑,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有一点好笑但并不是十分可笑的笑话,然后收敛了表情,用奇怪的神色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无所谓地说道:“随你高兴就好。”
神子夜奔,放在祇园神社可以算作近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大事,不说信奉牛头天王的信徒会感到震动,也许整个平安京的格局都要因此产生改变。
但是两面宿傩依旧让宇智波启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根据自己的意愿就行,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这个家伙做事全凭自己高兴,就像是以前明明可以地自由地脱离这个地方,去往外面的世界,但是最后又因为无聊,他回到了这可以称作贫瘠的院落里。
在他看来,神社高墙里面和外面的生活都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如果宇智波启想要留下来继续做神子,那么日子就依旧如此;如果宇智波启想要离开这樱花曼妙的祇园,那么他也不可能一个人留在这无趣的神社中。
宇智波启做事情是非常高效的,几乎没有什么拖延症可言,因为宿傩借由‘想要怎样做都也无妨’的话表达了无所谓的态度,于是他立刻在心里盘算起带着宿傩离开的计划。
几乎是在吃完年糕和点心的同一刻,两面宿傩刚好打算收拾残局离去的时候,神子便抬头向他嘱咐道:“你先回去收拾一下要带走的东西吧,然后便在本殿的东南面等我,在日落之前我便会办妥这件事……”
神事结束以后,宇智波启找到了祇园的神主,藤原宫司听闻神子的来意之后顿时色变。
距离那次收养孪生子的元兴寺过去了十四年,自打开始推崇神子的名声过后,祇园社的发展便可以称得上一帆风顺。而藤原宫司如今不再复往年的年轻,但是却因为近年来事事顺遂的缘故,瞧着分外风雅得意。
他瞧着宇智波启的神色,知道神子向来十分有主意,于是在心中发了片刻的牢骚以后,便亲切地微笑着说道:“这十多年来,我费尽心思地栽培于你,在你身上所花费的心血不亚于自己的亲子。将你称作我的第一个儿子也不为过,在神社里又有什么不好呢?所有人都尊敬你,没有谁敢伤害你,毋论公卿贵族,就连天子召见你都要对你以礼相待。出去的话,那些乡野村夫可不知神子的尊敬可贵,我担心他们恐怕会唐突冒犯了你啊!”
藤原宫司的言辞恳切,所考虑的也十分周到,他恨不得令神子立刻打消这种荒谬的念头,几乎不愿意再从宇智波启的口中听见‘离开’这个词语,因此根本不想令眼前的少年有机会和他辩解。
“况且你是素戋鸣尊赐予祇园神社的神子,神子不侍奉在神明的面前,又如何成体统呢?”
宇智波启说了一声‘抱歉’,他并不像祇园神主那样所想,是个思想并不成熟能够被随意把握的少年人。况且神子一事属实牵强附会,事到如今就连主动宣扬此事的藤原宫司,似乎都完全陷入了这等编织出来的不真实之中。
究其本因,就算神子并不是祇园神社的立身根本,但是也能算作令神社更上层楼的关键。藤原宫司如今对这样的便利深有体会,对于宇智波启更是决计不会轻易撒手放任他离开。
再三温言劝说无果之后,他十分不高兴地说道:“怎可如此?我可是足足养育了你们兄弟俩十多年啊……”
“可是这些年来,我的存在也为神社之中博来了许多的名望吧?”
祇园的神主顿时默然无语,全因宇智波启的这话并不作伪,神子的存在为神社之中博来了许多的名望,更为藤原宫司获得了许多来自朝廷的看重。
宇智波启在和藤原神官交涉的时候,两面宿傩却没有依言回到院落里收拾东西,他将器皿随手归还到厨房里,便来到屋外的走廊一侧等待神子和神主的交涉结束。
两面宿傩最开始听闻兄长的决定时,除却表现出的冷漠之外,心中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诧异,更是怎么也没有想过神子的执行能力竟然如此迅速。
——宇智波启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到外面去,就意味着失去了神社的奉养,要为自己的生存而开始考虑。像是宇智波启这种秉性高洁的家伙,决计不会用不正当的手段钻营来维持生活。更何况就算是获得了财富,在讲究出身血统的当下,日后究极一生恐怕也达不到作为神子的高度。
留在祇园的话,名声、权势、财富都可以拥有,离开神社以后,神子的身份就跌落了泥潭,自然而然就什么都不是。两面宿傩当然不会天真地就相信宇智波启单纯厌倦祇园生活这样的言辞……这个人情愿面对这么多麻烦的事,抛弃了这么多东西,就单纯的仅仅是因为他吗?
还没等宿傩在外面徘徊多久,面前有着洁白窗纸的障子门被推开,神子的面色根本看不出刚刚进行过争吵的状况,兄长瞧见他以后便温和地朝他微微一笑:“怎么了?没有去收拾东西吗?”
这话全因为两面宿傩手上空空,维持着最开始来找他时,靠着柱子轻松闲适的模样。宇智波启会这样发问也并不奇怪,但两面宿傩却没有缘由地觉得宇智波启此举明显在明知故问。
他心想,整个神社之中和他有关联的事物,不就仅仅只有眼前这个人了吗?
宿傩不回答兄长的话,转而反客为主地向兄长发问:“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
宇智波启将自己指尖拢进袖袍里,他也回答说:“什么都没有。”
——
两兄弟离开以后,祇园神社里骤然之间失去了能够令自己在寺院之中鹤立鸡群的宝物,自然要想着怎么遮掩过去才好。
藤原宫司把称心的属下召唤过来商议这件事,神社结束的当天,神子就立刻从寺院里跑路,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能记在在国志里让人们给耻笑个成百上千年的惊天丑事。
众人也不敢埋怨神主轻易放走神子的举动,神社又不是武家那种举止粗野的武夫,两面宿傩近年来简直凶残得惊人,在此事太过于强硬的话,要是闹起来整个祇园神社的脸上着实难堪。
商议的最后结果也不过是先将神子的行踪遮掩几天,在举行下一场神事的空隙中途,便先对外宣称神子大人不日即将出门游历……要是实在是瞒不住了,无法拖延,就告诉世人神子忙于退治一名叫做[两面宿傩]的鬼神。
通常的情况下,神子是不会被普通的妖魔绊住脚步的,但是因为这邪魔和神子出自一母同胞,所以神子想要救济他超脱于苦海,于是不得不决定长久离开神社。
总而言之,就算是宇智波启和两面宿傩最终不知所踪,但是事件一切的发言权都掌握在神社手里,自然怎么样都能解释得通。
可是在勉强商议完应付这一切的措举之后,除却对于失去神子的恐慌和对于未来的迷茫,藤原宫司独自一个人坐在静室之中,此刻的心里更是充满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可置信。
被众人追崇的神子竟然背弃神明,和丑陋凶恶的怪物夜奔,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第70章 我的弟弟宿傩(八)
藤原宫司暗自在心中对神子夜奔的事件抱有侥幸,料想宇智波启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祇园,既没有尽心竭力的仆从,也没有称心合意的落脚之处……到了那种落魄荒凉的莫名地方旅居,倒盼望他早日觉得无法忍受,那么事态尚且也还可以挽回。
只是祇园神主日思夜虑的期望注定要落空,宿傩和宇智波启离开神社,往后的日子虽然谈不上百般顺遂,却也说不上他所想象中那样杂乱无章。
毕竟宇智波启并不是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子,既然决定了带着宿傩离开,即便这决心下得突然,也会为接下来的日子做下许多打算,绝对没有什么事都需要弟弟来操心的道理。
他带着宿傩暂且在京都的六条大街定居起来,房子原本的主人原来是越后介,现如今任满以后便回到地方上去了,顺便委托了看守房屋的人替他处理在平安京里的房产。
宇智波启在参观以后,对此十分满意,房屋虽然位处于六条,但是地段也非常僻静。他并非不爱热闹,但是繁华的大街公卿们路过,车辆疾驰吆喝开道,清早便扰人清梦,实在是不得安宁。
房屋的院落也并不宽深,仅仅有十几间房间,但他与宿傩也只是两人,太过广且深的宅邸,反而不好打扫规整。
买下房屋过后,宇智波启便和隔壁的人家用财物交换了一些粟米和五谷,回来的时候瞧见庭院荒凉无比,因为缺乏修剪,除却满地的杂草之外,原本添置的花木看起来也十分稀疏零落。
神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要打扫房屋、整理庭院、购置物品,还要准备粥饭。宇智波启看了看旁边若有所觉的兄弟,心里想着宿傩没准能够帮上一点忙呢……他上一次在主殿里烤起年糕来,那动作可以算得上干脆利落。
总而言之宇智波启是很不耐烦煮饭的,照理来说这是一件具有创造性的事情,但是他在和带土一起生活的日子里,这个人还是更情愿主动包揽饭后洗碗的工作一点。
可是还没等宇智波启盘算着怎么鼓励两面宿傩,像是当初哄骗带土一样,让他把煮饭的兴趣继续发扬光大下去。这个向来在他心里都很桀骜不驯的弟弟,便主动包揽了家中的许多琐事。
他的术式有关于斩击,和火焰也有所联系,这两点令两面宿傩在做饭切菜的时候无往不利。并且因为有四条手臂的缘故,他做起别的家事来比普通人的效率也更加高超。
每当宇智波启在两面宿傩做事的时候,在旁边晃来晃去,想要帮上一点忙的时候。
这个少年面上就会体现出一种感到被添乱的心烦,然后便恶言恶语朝他的兄长嘲讽道:“干什么?你会干这个吗?”
宇智波启原本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子,直到如今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在家里无事可干的养尊处优。两面宿傩说他什么也不会干,但是他绝对可以胜任的事,也一概不让他去做。
有时候出门路过石桥或者路过别的什么人来人往的地方,两面宿傩会在不经意之间轻轻拉上他一把。这时候两兄弟之间的默契已经非常充分了,只需要宿傩拽住宇智波启的手腕,走在前方的兄长就立马意会到了其中的含义,朝着弟弟的方向退上那么一步。
“谢谢你,我是不是又差点和咒灵撞在一起了?”
两面宿傩不答话,十四岁以后,原本身形相仿的双生子在身高方面立刻彰显出了明显的差距,他的身高优势这时候便被彻底地凸显了出来,轻轻抬手便用袍袖遮住了咒灵消散之时被风吹向神子的灰烬。
其实根本不会有即将要撞到咒灵身上这种事发生,当丑陋的咒灵出现在宇智波启五米以内的范围,就会立刻被两面宿傩的术式给碎尸万段化为飞灰。
咒灵死亡以后会化为灰烬,不会有残骸留存于世,但哪怕知道这烟尘实际沾染不到这个人衣衫上半点,但是两面宿傩就是不愿意看见这样的情况发生。
神子离开了神社,自然就失去了神子的身份,但他却依旧固执地将他的兄长当做神子来对待。
而宇智波启这边早在被宿傩伸手护住的时候,他便朝着弟弟从容一笑,稍微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恼在心里想着:……作为兄长,原本应该要好好照顾弟弟,但现在不是完全在被弟弟照顾吗?
——
宿傩在咒术方面有着超乎于旁人的天赋,仅仅是这样的言辞,恐怕形容起他的天分来也略显不足。宇智波启没有任何的咒力,但是从宿傩平时的行为表现看,也能猜测出这个弟弟的天赋有多恐怖。
他从未接受过任何咒术方面的培训和教育,就能轻松地把训练有方的大家族咒术师给揍得满地乱爬。
如果说在神社里,两面宿傩一年到头也遇不到几个咒术师,更是动不了几次手打不了几回架。那么到了外面,那简直是可以称得上是‘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宇智波启看了只觉得受害者十分凄惨,却不上前去阻止。
因为那群咒术师确实离谱,甚至比神官和僧侣们还要离谱,那群神职人员虽然为他弟弟的外貌和凶性惊讶,但是在察觉到宿傩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以后,就算是心里莫名其妙也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而咒术师就很离谱了,他们看见宿傩的第一眼便是‘哇诅咒!’,即便是宇智波启重申了宿傩是他的弟弟,是遵纪守法的好人类,更不是什么诅咒,他们大概觉得和普通人类没有什么好交流的,只会漠视般地瞥了宇智波启一眼。
等到目光再次落到一旁两面宿傩身上,这态度就会变成了‘哇由诅咒师变成的怪物!’,然后这等不听人话的没礼貌行径,当然最后结果是被宿傩伸出拳头给上一顿好揍。
总而言之,出来以后的生活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普通人看了宿傩会害怕,但是有着宇智波启可以出面交流,其他有着特殊能力的人,更是井水不犯河水。至于唯一可能会挑事的群体,也犯不着宇智波启为此操心。
宿傩成天在外面和咒术师打架,但是在每天早上宇智波启醒过来睁开眼睛以后,毫无例外都能够看见宿傩。因为精力得到了发泄,这家伙平时不怎么找普通人的麻烦,甚至于对待兄长的态度也能算得上心平气和。
再加上会一言不合和宿傩打起来的咒术师们,基本上都是充满傲慢和成见的家伙,自觉和外行人普通人没有什么好交流的。于是除了吃点心看热闹以外,宇智波启平时作为家长站出来拉偏架和稀泥的权利都直接被剥夺。
这种漫无目的的生活过去很久,久到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养弟弟,而是在被弟弟圈养。
直到有一次出门闲逛,他们遇见了一个没有见面就觉得两面宿傩是怪物,也对无咒力的普通人有话可说的咒术师,宇智波启一直悠闲度日的养老生活才仿佛突然变得有主线可做。
年轻的咒术师从集市开始,在他和两人相逢的摊位前,便一直盯着宇智波启看。照理说,要论陌生人的看见两兄弟的第一眼,那通常还是和常人不同的两面宿傩更加引人瞩目。
两面宿傩平时对那弱者带着畏缩和恐惧的直视十分厌烦,但是要是轮到被注视着的人换做了宇智波启,这毫不掩饰的目光以及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同样令他十分不快。
咒术师看着宇智波启,那两面宿傩就看着咒术师,他的目光之中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倘若这家伙有任何失礼之处,就将他撕碎,尽管因为兄长的存在,两面宿傩至今还未取过人类的性命,但是就目前来看,这个家伙的行为也值得他这么做。
他怀揣着这样的念头,直到那咒术师被盯得如芒在背,讪讪地笑了一下,朝着宇智波启搭话:“对不起,你是祇园社的神子吧?在祇园祭上我看见过你主持祭典,现在看起来果然是毫无咒力呢。”
这话一落音,青年便感到神子身后的少年看他的目光更阴沉了,他急忙打了个哈哈解释道:“我是说,你是[天与咒缚],就是指身体里简直一点咒力都没有的这种情况。我听别人说过,神子的身体远比常人要强健,天与咒缚就是这种拿咒力换取强大身体的一种束缚。”
然后宇智波启便听这个咒术师向他科普了半个小时咒力、术式、天与咒缚是什么东西,青年看起来全无恶意,并且完全不懂得‘读气氛’为何物。如果两面宿傩的术式是‘以眼杀敌’的话,那么这个人早就在他不悦的目光之下死了个千八百次。
“天与咒缚就是如此,譬如你旁边的少年,他的咒术天赋就很十分出众,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他是我的弟弟。”
“弟弟?不过这一点比不过弟弟,倒也不用灰心丧气,虽然没有咒力,但是神子大人你的灵力也十分丰厚呢!贺茂氏那里开设着有关于阴阳术的学堂,听说是由大阴阳师贺茂忠行亲自指导……”
那咒术师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宇智波启和两面宿傩之间游移:“祇园社的神子不是孤儿吗?原来如此,你们两人是双生子!”
然后接下来的话题宇智波启便没有继续听了,因为青年给了他一封前去贺茂氏学习阴阳术的推荐信,而一边的两面宿傩不知道为何,反而突然对此感了兴趣。
全因为那青年无意之中的一句话:“也难免会产生你们这样极端的情况啊,毕竟在咒术界,双生子可是被视作一个人。”
即使是这个咒术师以为宿傩想要了解咒术界,又在后来说了很多关于咒术界的常识,但是两面宿傩仍旧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就是单纯地仅仅是为了这句话,而感到了高兴。
在咒术界,双胞胎被视作同一个人……
他一直游离于世界之外,第一次切身体会地感受到自己的手抓紧了什么东西。
宇智波启,他的双生子兄弟,他既是哥哥,也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