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雪的时候,宇智波启会偷袭带土,譬如把冻得冰冷的手突然塞进弟弟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中。这样带土这个不稳重的家伙就会被冻得哇哇大叫,然后气不过地想要扔雪球。去砸一击得逞以后便逃跑的宇智波启,但是又因为没有注意脚下摔了一跤,整个人都狼狈地摔进了雪堆中。
他离开家很久了,仍旧还是很容易因为身边的一些小事,回想起带土。照理说这些回忆本来应该因为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但是至今为止,宇智波启想起关于和宇智波带土一起长大的各种往事,总是觉得记忆中的弟弟形象十分鲜明。
今日的晚餐是去餐厅吃的,他们没有让旅店的人送到房间里来。全因为到哪里都有无穷无尽的特产荞麦面吃,可以说接连好几天的荞麦面吃得着实令人厌烦,所以这次选了碳火烧烤的鹿肉料理,又不想房间里有气味,才去了专门用餐的房间中。
吃完饭回到房间以后,宇智波启又在烛火之下翻了一下那本风物志。因为火光温暖的缘故,他感到了昏昏欲睡,很快便落入了梦中。
梦中房间暖炉里的干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燃烧殆尽,室内留有一点火焰熄灭过后的余温,不过更多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令人感到若有若无的冷的气流。
从床铺上坐起来以后,宇智波启条件性朝着左边看过去,他下意识地觉得旁边应该有人,但是落入眼中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凌乱被褥。那人应该离开有一会儿了,被褥上没有残余着一点余温。
[……或许是因为要处理什么要紧的事才离开吧。]
他脑海里没头没尾地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又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右侧的屏风,隐隐约约仿若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屏风的另一侧。
宇智波启觉得自己看错了,因为忍者的感知是很灵敏的,他并没有感觉到房间里有另外一个活物。
他猜测大概是庭院中树梢的影子被月光照着映衬了过来,宇智波启和宿傩来到这里入住时,他注意到庭院中有树,还有几株栽在一起的竹子。不过因为冬季的关系,竹子叶子有些泛黄和枯萎,因此看着有些光秃秃的。
正当他打算移开目光的时候,房间里发出‘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响,宇智波启紧跟着朝那边转头,屏风那一侧的影子的角度发生了倾斜和改变,难不成房间里真的有人?
宇智波启朝着屏风那边走过去,那确实是人的身影,甚至看起来还有些熟悉……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不过还没等宇智波启想起他叫什么,耳边便传来宿傩冷静的声音——
“你的温度怎么这么低,你做噩梦了吗?”
宇智波启回想着之前的梦,他想起屏风之后的那个身影,斟酌着言辞回答着说:“噩梦吗……说像好像也不像,反正是个不怎么美妙的梦。”
被宿傩这样唤醒以后,宇智波启确实感到了自己全身发冷。暖炉里的火焰依旧旺盛的燃烧着,火光映照在他的身上,将他们两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神子缩在被褥之中,额头沁出轻微的冷汗,两面宿傩把他的手递给宇智波启,果然相对于自己的体温,他的弟弟竟然温暖得像是个火炉。
不对,宿傩温暖得本来就堪比火炉,无论在怎样的气候之中温度都十分恒定。冬天的时候宿傩的周围要比其他地方温暖,可以说得上取暖利器,夏天的时候宇智波启也不会因为炎热而远离弟弟,因为宿傩真的很高大,能够挡掉来自太阳的光线,可以说是行走的荫蔽。
因为双生子之间平时实在太过于形影不离,以至于宇智波启常常忽略掉这样的事实。
“不是因为噩梦的话,就是白天吃了冰的缘故。”
“和冰没有关系吧,倒是宿傩你很不对劲,怎么会一直都这么暖和?”
“谁知道呢,大概是火的作用……”
“[火焰]吗?因为术式中的火焰?”
弟弟的场外援助果然起到了作用,宇智波启没过多久就变得十分温暖,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宿傩聊着天,大多数时候是神子在一边说话,两面宿傩心不在焉地盯着天花板,时不时轻轻地‘嗯’上一声作为回应。
暖炉里木材燃烧着,传来轻微噼里啪啦的声音,大概会这样继续燃烧一夜吧。
不过宇智波启大概是看不见炉火熄灭的场景了,因为没有过上多久,他又睡着了,不过这回黑影没有进入他的梦中。
第77章 我的弟弟宿傩(十五)
宇智波启和两面宿傩返回平安京大概是在二月以后,京都向来都是事故多发地段。从十年前的平安京大火开始,和几年前的大江山作祟,直到现在为止,都时不时都会有妖怪或者咒灵过来大闹一场,仿佛摧毁平安京是所有妖怪扬名之时所要完成的毕业课题一般,所有妖魔鬼怪都要过来凑个热闹。
即使没有宇智波启和两面宿傩在一边见证,也依旧不妨碍这座城里有许多事情发生。他们在本州岛的另一端悠闲度日的时候,六条大街在一场纷乱之中成为了发生战斗的重灾区。
他们的庭院像是遭了水灾一般,被一场汪洋大水吞没,现如今大部分的水都已经退去,只留下被水冲塌的花木以及石阶上残存的湿漉漉的沙泥。
宇智波启平时照顾得很好的植物都因为过多的水分,根部已经缺氧烂死。全因这次入侵的妖物是海妖的缘故,即便是用水攻击也是用的海水。这些咸水从天上倾倒下来,水分被太阳蒸干以后,花坛里积累的盐分过多,剩下坚强着还没有直接死掉的一些植物,叶片也已经枯黄,眼见着是马上活不成了。
除却院落之中遭受了无妄之灾,走廊间的地板不少也被泡的发涨变形,宇智波启进屋瞧了两眼,房屋的墙壁透着一股凉意,实在潮湿得不成样子。
但是宇智波启面对这场景,第一时间考虑的却不是今晚该住那里,而是转过身招呼宿傩准备出门。
“去哪里?”
“不是前段时间有水灾吗?这里暂且放一放,我想去乡下一趟,看一看七角山的那三只……小狗。”
宇智波启很记挂那三只小豆柴,毕竟是三条活生生的生命,他在几年前的一个冬季捡到了它们,凌冽的寒风中,柴犬妈妈的尸体残破地倒在小径的一侧。
它被冬天没有食物而下山觅食的狼给咬死了,肚皮里的内脏被吃得很空。不知道为什么三只小豆柴完全幸免于难,也有可能当时逃走了,却在后面循着味道跑了回来,颤颤巍巍地依偎在妈妈早就被冷空气冻僵的尸体身边。倘若放着不管,有可能会被冻死,被饿死,或者别的什么动物给叼走吃掉。
那时候三只小狗才刚刚断奶,正是可以养活又最没有生存能力的时候,宇智波启看了心生怜悯,于是搭了一个很好的可以避风的小木屋作为它们窝,还时不时过来看它们,给它们送一点食物。
可以说三只小柴犬是在宇智波启的照看下长大的,在它们很小的时候,神子还想过偷偷把他们揣进怀里带回祇园神社里。小狗们的性格都很温顺可爱,因为很熟悉宇智波启的气味,所以即便离开了原本一直待的地方,一路上也不吵不闹。
隅熙征狸——
但是宇智波启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在祇园中,前前后后看着他的人实在很多,在神子身上发生的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被过度解读。
两面宿傩一开始对兄长经常去乡下看小狗的行为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最近几年随着三只小狗体型逐渐长大,他也在神子抚摸它们脑袋的时候评价着说:“它们长这么大了,可以自己觅食了。”
这种话宇智波启总是会装作没有听见,因为在他的眼里,三只小狗就是很小很可爱的小狗,无论长得多大,就是和以前一模一样需要别人的爱护。
等到了地方,原本作为小狗之家的小木屋看起来荒废了许久,原本经常在附近打闹的身影果然都消失不见。宇智波启的心沉入了谷底,只好小声喊着[真一]和[迪奥]的名字,他不是不想呼唤[宿傩],只不过是害怕旁边的弟弟为此生气。
等呼唤了好几声过后,一只黑色的小狗才远远的跑了过来,看见熟悉的两个人以后尾巴飞快地摇晃了起来,整只狗都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它高高兴兴地在宇智波启身边打转,还翻过身子露出毛绒绒柔软的肚皮给这个人揉。
宇智波启搓了几把它手感不错的脑袋,然后轻轻捏了捏小黑狗耳朵外面的绒毛:“小真一,你的弟弟们呢?”
黑色柴犬的耳朵动了动,清脆地朝着宇智波启‘汪汪’叫了两声,它瞧上去没有去找兄弟姐妹们的意图,也没有做出任何想起身带宇智波启去找它们的举动。小黑狗只是摇着尾巴冲着宇智波启傻乐,看上去还没有从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缓和过来。
宇智波启拍了拍它的脑袋,觉得它虽然可爱,但是真是一个笨蛋,不像是它的弟弟小黄狗,从小到大都是小狗里面最聪明的一个,所以每回吃东西的时候总是能够声东击西吃得比别的小狗都多。
而现在三只小狗的小木屋看上去荒废了有一段时间,叫了半天也只有[真一]自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或许在他们不在的这几个月中,三只小豆柴已经在那场水灾中失散。宇智波启想了想,觉得倘若将小黑狗一只狗留在这里话,未免有些形单影只,于是对它问道:“你要和我回家吗,[真一]?”
“如果你想和我回家的话,那就跟着我和宿傩一起走。”
宇智波启站了起来,但是小黑狗却没有像是以前分别时那样,跟着他们后面恨不得要跑好几里路,它只是待在了原地,然后作为回应依依不舍地‘汪汪’叫了两声。
“熊五郎!熊五郎!”
远处有农夫在大声叫着一个名字,小黑狗朝着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看了宇智波启一眼。宇智波启顷刻间明白了什么,他朝着它挥了挥手以示道别,最终小黑狗迈着像是跑过来时那样欢快的步伐,朝着呼唤着它的人的方向跑走了。
在他们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黑色小豆柴有了自己的家,还有了别人为他取的名字。而黄色小狗和白色小狗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了,或许同样已经被别的人收养。毕竟就算是兄弟姐妹,也并不意味着它们会一直在一起生活,它们有可能有了自己的家,有可能有了自己在意的人类,也不为彼此的分别感到难过。
——
晚上的时候宇智波启在源氏借住了一晚,因为源赖光在得知宇智波启返回平安京之后,又抽出时间专门过来和他一面。
明明离开平安京出去游玩的是宇智波启,要说送礼物的应该是宇智波启给他带伴手礼,可是实际上源赖光又赠给了宇智波启一振刀剑。他在鬼切的事件以后,拢共送给了宇智波启三把刀,这个人好似对神子的喜好完全了若指掌,赠送刀剑的时候,总是要附上一些委婉动听的传闻。
譬如他送出那振太刀铭为恒次的刀剑时,说它与佛有缘的传闻,赠送刀铭为[備前国友成]的刀剑时,又说这刀出鞘时有着‘宛若莺鸟鸣叫’的声音。
源氏家主办事非常能投其所好,尽管不知道他是否对看重的其他人是否也是如此,总而言之,宇智波启在对其好感度急速上升的同时,也感到了这热情难以招架。
他推辞着说:“实在是不知何德何能,蒙此厚爱……”
源赖光在听完这话以后,倒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恍惚了片刻,他又紧接着恢复了以往那副从容的模样,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宇智波启只是觉得这热忱来得莫名其妙,不过两面宿傩倒是感到这个男人别有用心。
等到找到新住宅离开源氏的时候,宇智波启看着仿佛无时不刻都步履匆匆的一众源氏阴阳师和武士,不由得令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忍者世界的生活。
平安京里的阴阳师们和咒术师们,为了守护京都无时不刻都在准备战斗。为了守卫木叶和未来,那时候他和同伴们每一天的日常都伴随着紧张又刺激的任务……但是显然,忍者毫无阴阳师、咒术师的高尚,他们把不满十岁的孩子送上战场,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成年人的阴谋和私欲。
“好忙碌啊,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善后完成。每次有妖怪作祟,如果不妥善处理的话……”
他将这话说出口,而旁边的弟弟却不以为意瞥了那群阴阳师一眼,无所谓般地接口道:“管他呢。”
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令宇智波启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他的弟弟根本没有发生半点改变,宿傩对一切都并不在意,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而勉强做一些正派的事情。
他既是束缚他行为的缰绳,也是把握他善恶的标尺……只要他活着一天,那么宿傩的未来便不至于像是断线的风筝那般不知何处去。但同时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自己不是凭借一己之力剥夺了弟弟所有的自由吗?
身旁刚才还在讨论着平安京近况的人突然陷入了沉默,两面宿傩望向他,神情中带着点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有宿傩在我身边真好。”
宇智波启突然叹了口气,转而又朝着自己的弟弟微笑着说:“我们回家吧。”
第78章 我的弟弟宿傩(十六)
源氏重宝自然非同凡响,尽管源赖光在鬼切叛离家族以后又铸造了许许多多的兵器,却依旧没有一把能够有资格与他平分秋色。
源氏家主为了力量和一位堕落的神明做了交易,他对制造出鬼切真实的过程语焉不详,并且许诺在日后为神子介绍更为杰出的刀匠,但是这份隐瞒不能阻止神明刻意地接近。
宇智波启后来还是遇见了阴阳之间缝隙中关押的那位堕神,名叫八岐大蛇,模样年轻俊美的高挑男人。他被誉为素盏鸣尊的神子,却为传闻中被须佐之男斩杀的八岐大蛇所青睐,主动冲他抛向了橄榄枝。
“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天丛云剑究竟在哪里。”
众所周知,天之丛云是当年须佐之男从八岐大蛇蛇尾之中取出的神剑,此战之后须佐之男便将此物献给了天照大神,后来由被琼琼杵尊从高天原带走,再次返回了人间这片大地。
来到人世的地面上以后,神器作为极其珍贵的宝物,一直被保存在热田神宫之中。但是宇智波启听八岐大蛇的话来推断,似乎神宫之中国供奉的并非真正的天丛云剑。
这其实是既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传闻中已经被斩杀的怪物八岐大蛇,却像是神明一样享有永久的生命。他所迎来的最终结局不是被杀死,而是被众神放逐在阴阳之间的缝隙之中。
照理说,八岐大蛇本身就是天丛云剑的制造者,他会对于天丛云剑的下落了如指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是宇智波启听了这话以后心里反而觉得更奇怪了,八岐大蛇竟然会帮助他获得从他自己身体之中取出的神器。
他觉得八岐大蛇就像是他以前的老师,同样是有着蛇类阴冷气质的男人,同样是主动向他赠与草雉剑,就连看向他人的目光也十分相似。大蛇丸曾经说他想做那转动风车的风,而八岐大蛇作为神,却热衷于观赏人世间的各种改变……不过这样也无所谓,就算是陷阱也无所谓。
因为宇智波启需要一件称心适意的武器,目前为止,他所收集在身边的虽然都是千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名剑名刀,但是却无法在战斗之中替他提供格外的帮助。能够跟得上他如今这种程度的武器实在太少了,倘若天丛云剑真如传闻中所说那样强大,那简直可以直接一劳永逸。
为了确保以后能够万无一失地回到弟弟身边,宇智波启现在确实很需要来自天之从云的这份力量。
神子依照堕神的线索收集天丛云剑的碎片,最终获得了完整的天之从云。他深谙‘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美事’的道理,最后朝堕神询问道:“那么报酬呢?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
“光光是这样已经很有趣了,”而堕神只是带着几分愉快的神色,给出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回答,“你已经在获取天丛云剑的过程中向我支付过了报酬。”
宇智波其对于天丛云剑的印象,不过就是它属于三大神器之首,是一件了不起的宝物。相对于他之间所拥有的刀剑,不过是更坚韧了一点,更锋利了一点,所拥有的力量更充沛了一点,灵性也更强大了一点,心念一动便能来到主人的身边。
但是神子获得了天丛云剑的认可,这件事传到平安京之中,令所有人都不由得为此感到惊诧。神子果然是神子,祇园的神子就是名副其实的神子……人们对于这件事越发虔诚笃信。哪怕两面宿傩凶恶的名声已然举世闻名,哪怕神子有着这样如同鬼神一般丑恶的孪生兄弟,这也不妨碍众人坚信宇智波启是货真价实的神子,丝毫不会因此动摇。
就像是清洁曼妙的莲花一般,生长在淤泥之中却丝毫不染,作为另外一面的鬼神越是丑陋污秽,越是能衬托出神子的高贵端严。
他们朝山进香的时候默念牛头天王和神子的尊讳,跪拜起伏诚心拜愿,只求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以后的弥勒菩萨座下获得拯救。除却陷入鼎沸狂热的信徒之外,而在祇园中将神子养育成人的藤原宫司则是彻底因为此事陷入了疯狂。
抚今追昔,倘若神子还在神社之中,那么祇园现如今又是何等的盛况!他在寒暄之时,被同僚们围在中间连声恭贺,言笑之间心底只剩下对当自己初轻易放跑神子的愤恨。
原本以为素盏鸣尊眷顾不过是用来造势的噱头,怎想他真是名副其实的神子……本以为当初从指缝之中放跑随手的弃子,却是难能可贵的连城之壁!何等愚蠢的行为!何等值得唾弃!
天丛云剑一直留存在热田神宫之中,就独独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原因,热田神宫就在所有人心中拥有了其他神社难以匹敌的地位。但是这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了呀,现在祇园的神子才被奉为天丛云剑真正的主人,倘若神子回到了他生长于斯的神社,那么祇园自然而然就从神社升格成为了神宫。
无论畅想过多少次这样的前景,藤原宫司心里还是忍不住砰砰直跳,他想要劝宇智波启回来,让他那个怪物弟弟跟着回来其实也无妨。他绞尽脑汁在信件中用长辈淳淳教诲的形式说了一些柔软的话,藤原宫司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为了体面这么果断地放跑宇智波启了。
神子虽然很有主见,但也是有着明显软肋的家伙。他应该打感情牌,请求他暂且将神社积攒在手里的神事都处理完毕再走。这孩子拥有超乎常人的责任感,不然也不会因为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相处过的弟弟,陪他从神社中逃走。到时候,神子肯定一时之间无法脱身,而神事连着神事,神社之中的神事哪里是办得尽的呢……
藤原宫司也是研读过汉学的人,《尚书》里面说过这样的话呢:‘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等神子想要带弟弟一走了之的激情消散,就靠卖惨说神社里最近几年很不容易,将他想离开神社的念头冲淡。
——要是当初这样做多好!
这个男人一边写着书信,一边不禁在心里埋怨自己。
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五年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也不知道现如今宇智波启是否还念着以往那些情谊,要是全部都忘光了,那该多难办。
可是托人送出去的信件杳无音讯,藤原宫司心随着时间的过去不由得慢慢地从天上掉进了谷地底。他想着自己即将炙手可热的前程,又想象着自己立马要和这样光明的前景失之交臂,便顿时感到心如刀绞,疼痛难忍,怕两年前的丧子之痛,都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藤原宫司在心里逐渐怨恨起宇智波启的无情起来,他将这孩子悉心照料长大,如若不是焚香弹琴的风雅教导,如若不是绫罗绸缎的精心供养,绝对养不出这样超脱俗世如同云中白鹤般的神子。
而现在他却拿着这样的态度回报他……不,不对,他不能怨恨神子,因为神子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到祇园的,所以藤原宫司绝对不能对宇智波启抱有任何的怨怼,以至于他们两人的关系生出了间隙,让别的神社寺院借此有机可乘。
与之相对的,藤原宫司将这股憋屈般的恼恨,像是发泄一般放到了旁边从一开始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两面宿傩身上。
没错,两面宿傩就是借由兄弟之情迷惑了神子的怪物,神子想要救济他超脱于苦海,但是他本身就是本性难改的不详之物。就像是天魔喜爱干扰佛教之人修成正果,两面宿傩的诞生就是为了阻碍众生从苦难中解脱。
藤原宫司默默地将这段话叨念了几遍,这语言就像是拥有着难以言说的力量,即便是明知这话乃是编造,他也逐渐对此感到深信不疑。
他召见自己看重的下属,对他们严词厉色地说道:“诸位,你们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吗?从今天算起来,距离神子离开祇园已经过了五年……”
“五年啊五年!人生之中能有几个五年呢?我们得让神子回来!得让神子回到神的当面来!他不能在他那不像话的弟弟身上再耽误时间了!在让神子在外面逗留下去,就是我们这些侍奉神明的人的失职啊!你们要小心神明佛祖的怪罪!”
与此同时,藤原宫司还向往日里他很是瞧不起的阴阳师还有咒术师们发出邀请,只要能劝得神子回心转意,回到神社里来,无论什么代价祇园社都能够付得起。
祇园社可是大社,数百年来少说也有了不少的积蓄,这话顿时引得无数人心思大动。
在藤原宫司离开以后,立马有人微笑着说:“我看这事很简单,神子久久不归的原因莫过于两面宿傩。我们直接解决掉问题本源不就好了吗?”
“你这话说得不妥,两面宿傩那家伙也不是等闲之辈。”
“不妥?有什么不妥?再不妥,那两面宿傩也不过是个人类而已。”
“我看不要这么莽撞,这件事事关重大,还需要从长计议……”
人群之中又有人笑,那人轻巧地调笑着说:“哎呀,你听好了,祇园的神主事先可说的是让神子心甘情愿、毫无芥蒂地回来。”
“毕竟祇园日后的前途还得依靠神子的作用,我想,总没有谁会为了一点报酬而本末倒置,莽莽撞撞惹得那位素盏鸣尊的神子感到不开心吧?”
第79章 我的弟弟宿傩(十七)
象征着征服的天之从云,落到宇智波启这里也不过是普通的第十八代蝉间。阿努比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主人手中最趁手的刀剑,变成前一任、再前一任、再再前一任……时至今日,它面对新来的神器,目前已经心平如水,掀不起任何被取代的嫉妒心理。
拿到神剑之后便要试刀,传闻近江国有巨大蜈蚣化作的妖怪‘大百足’作祟,延绵身长数百米,外壳坚硬,面目可憎,时常下山以人畜为食,于是神子便前往近江国斩杀了这妖物。
在退治的过程中,宇智波启甚至还没有感到开始便已经结束了,仅仅是一下,山丘大小的大百足妖怪便化为了灰飞……使用其他刀剑,他也能只一击达成同样的效果,但是这回可全凭借神器的作用。
天丛云剑不愧是可以与诸神之剑媲美的神器,拥有如此神器,哪怕是毫不特殊的凡人也能有力量消灭震慑一方的妖鬼。
如此这般感叹以后,另外那把埃及剑突然朝着宇智波启问道:“你的每一把剑都是这么命名的吗?”
宇智波启将天丛云剑收回鞘中,他被这话问得一怔:“那倒不是这样的……”
这个人刚想说不是,因为在做忍者的时候,自己的手里就已经有了很多刀剑,有的是按照外貌命名,譬如说有的剑刀光凛冽,他便将它取名为「星月」。也有的刀剑是按照别人赠给它时所蕴含的寓意而取名作为纪念,譬如说带队的上忍期许他像初升的太阳,能够驱除阴霾和黑暗,于是那礼物便被叫做「暗切」。
带土曾经吐槽说宇智波启怎么能够记得住这么多把剑的名字,但是这个人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把刀都有着自己的名字,都对应这之后的故事。
在木叶村里,有些人活着没有自己的脸和身份,有些人死去以后连尸体和名字都无法留下,这些刀剑代表着宇智波启和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他时常擦拭剑,它们就像墓地里的墓碑总能提醒宇智波启一点什么,他就用这种无聊的方式缅怀那些随着时间消逝的过往。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宇智波启给到手的刀剑取名字就变得很简单粗暴。无论那些刀剑那来自于哪里,无论那些刀剑由什么人送出,也无论它们有无自己的名字,而宇智波启总是懒得记或是懒得取,他总是端详着剑身,然后提不起兴致地心想:“就将它叫做「蝉间」也罢。”
名字么,不过是个符号,是个标记,需要被铭记的东西才需要标记,而宇智波启此刻是不需要标记的,他穿行在茫茫的世界之中,仅仅是个过客而已。
退治完那被称作大百足的怪物,宇智波启便离开近江国,启程返回京都。他们没有在当地逗留,因为两面宿傩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开心。
在斩杀完大百足以后,路过附近的村落的时候,当地人热烈跑出来接待他们,他们岂止将宇智波启视作了神子,甚至将他视作高于所有人的神明。
他们围着他,有的人朝着他顶底膜拜,有的人献上了食物和酒液,有的人大声喧哗想要引起神子的注意。而被排斥在所有事情之外,在敬畏和畏惧的目光之下活着的两面宿傩,却感到了什么都没有意思的无聊和空虚。
无论是看着众人簇拥神子,还是看着神子被簇拥,都是很无趣的事。神子被人们捧到了高台之上,一言一行之中都要符合众人对于神明的妄想,只有在凝望向人群外的孪生弟弟,才会展现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两面宿傩有的时候觉得他的情绪变得很奇怪,在有些事情之上,逐渐再也回不到像以往那样无拘无束的心境。他会因为这点小事觉得厌烦憋闷,但当他一个人向前走的时候,宇智波启拉了拉他的胳膊,单单是这种小事,就能让还在气头上的两面宿傩感到高兴。
就像是当初神子能让周围的人都忽视他与常人迥异的相貌一般,他的兄长又让一切都变得混乱了起来……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两面宿傩不会因为这种影响而变得想要远离自己的兄长,他和宇智波启本来就是双生子。因为与自己联系紧密的事物而产生情绪波动,这本来就是一种十分普通寻常的现象。
倒不如说会因为兄长而感到愤怒或者高兴的两面宿傩,才更真实,才更我行我素,才更随心所欲,因为他和宇智波启本身就应当是同一个人……不过现在这样也无妨,两面宿傩时常在心里这么想到,因为他们形影不离,因为他们同心合意,因为他们一体同心。
回到平安京之前,宇智波启和宿傩还在近江国的一间旅舍里吃了一餐。店主人是一个态度古板、脾气暴躁的男子,他对于客人尽职尽责,但是却动不动对店里的员工大发雷霆。倘若有一点不符合他制定的规章制度,那种自作主张的行为就会引来他的大声斥责。
宇智波启在这里住了一晚上,仅仅是等候招待的空隙的时间,便瞧见他点了好几个店员出去,在走廊里对他们训斥不已。被呵斥的仆人脸上实在难堪,面露羞愧,瞧他们的神态,可以称得上难以忍受这等的侮辱,恨不得当即找个缝钻进去。
为他们送上餐食的女子也在刚刚受到训斥的人行列之中,她穿着淡绿色的罗裙,外面罩着黄色的外衣,装束并不娇美华丽,但却因为刚刚落泪而显出薄红的面色,看起来十分柔软可怜。
侍女的手看上去有些抖,倒茶的时候有些水洒在了茶碗外面,宇智波启见她又因为害怕遭到主人家的叱责而惶恐,就温言同那女子搭话:“这肉的纹理看起来很美丽,像是红叶一般。”
那白发女子催下头,看上去倒十分楚楚可怜,她低声回答说道:“诚如客人所说,这是鹿肉呢。”
这本来是一件不值得记挂的小事,但是最终又被宇智波启从记忆的角落里再次翻起。
全因为京都的咒术师们又开始纠集力量对邪灵进行祓除,这场景在平安京中可以称得上为众人司空见惯。
因为这个时期妖物肆虐,魑魅魍魉四处作乱,三天两头就要对祸乱的源头进行一次讨伐。
这种像是大扫除一样经常举办的活动,宇智波启平日听听也就罢了,并不十分关注,但怎么也没有想过终有一日会吃瓜吃到自己家的大门口。
他们说他们说他的弟弟是罪恶,是污秽之物,虽然披着人皮,但是已然开始猎食同类。
这时候的两面宿傩已经有了天灾的称号,奇异的面容和残忍的性格,再加上恶行累累的事迹,在众人眼里本身欲除之而后快。而后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时之间,几乎没有谁不曾听闻过两面宿傩喜爱食人。
宇智波启看似和宿傩亲密无间,但这不妨碍他们在本身的轨迹上渐行渐远。
他学习阴阳术,没有咒力的神子完全是咒术界的边缘人,几乎没有一个咒术师会主动和他交流咒术界的真实情况。
宇智波启虽然和弟弟每一日处在同样一个屋檐之下,但是直到最后,恐怕他才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兄弟在咒术界响彻的凶恶之名的人。
所有人都指责两面宿傩食人,但宇智波启知道这其中恐怕有着很大的水分。
宿傩的行事作风确实十分不妥,他不过是看起来暴躁并且脾气有些坏罢了,与其说本性邪恶,倒不如说混沌中立。并且为了宇智波启这个兄长,宿傩至今依旧恪守着最后的道德底线。
当一众咒术师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宇智波启甚至不需要他们说明来意,便表明了自己在此事上面的态度。
他说:“宿傩没有吃人。”
因为神子固执的否定,有阴阳师拿出了能够辨明当事者是否食人的妖怪式神,那是一种蝴蝶,喜爱食用同类者身体上溢出来的污秽的灵力。
蝴蝶飞向了两面宿傩,原本是蓝色的翅膀,此刻却呈现出了血的颜色。
“神子大人,我听闻神明对世人皆有悲悯之心,但是同类相食已然沦为非人之物。即便如此,您仍旧坚持要包庇这个食人的怪物吗?”
所有人都看着神子,来讨伐两面宿傩的咒术师看着神子,过来协助讨伐的阴阳师看着神子,周围来凑热闹的人们也看着神子,就连属于被讨伐的主角两面宿傩也直勾勾地盯着神子看。
两面宿傩的脸色阴沉,眉毛拧起,心情也阴沉不定,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神子最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哪怕这是陷害、这是阴谋,可这也同样是一件事实。人了就是吃人了,无论如何,谁也不能保证尝过人类滋味的两面宿傩不会再一次犯戒。
可是宇智波启仍旧说:“宿傩不会食人。”
他坚持否定两面宿傩吃人的事实,但是即便作为被偏袒的当事人,此刻心里也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因为随着这句话落下,众人之中一片哗然,从宇智波启说出这句话开始,无论众人是否无无功而返,今日之事注定要成为神子美名上白璧微瑕的污点。
两面宿傩不知道自己心中该为兄长的偏袒和信任而动容,还是该为自己成为亲手将神子拉入世间纷扰之中的那人感到不快。
他只是心想:“如果我杀死在场的所有人,那么今日之事就绝对传不到天地之间的第三个人耳中。”
——这样神子依旧是完美无缺的神子,高洁、清净、正直,不为流言蜚语所困扰,不沾染这世间的所有污秽。
高大的青年思及此处,刚刚动了动指尖,他的兄长就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偷偷握住了他的手。
宇智波启对他说:“不要。”
于是生性不爱受到束缚的两面宿傩,心中第一次因为兄长的安抚,转而生出了更多的烦闷。
这烦闷无边无际地滋长,像是爬山虎的藤蔓,攀岩至了心里任意一个角落,又像是嵌进房屋之中的树根,将本来坚不可摧的百尺高楼彻底分裂。
日后两面宿傩无数次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白发女人呈上了一切的起源、罪恶的开端,她朝着他仿若一无所知的兄长微笑,然后又朝着他微笑。
“信任不足以弥补一切的裂缝,更遑论造成分歧的起因便是这足够的信任?”
他和宇智波启之前从未有过猜疑,由是如今有了猜疑,他们之间先前从未有过矛盾,由是最终有了矛盾。
第80章 我的弟弟宿傩(十八)
一切都结束过后,他的兄长对他说:“已经没事了,不过是诬陷而已。”
因为神子的态度已经彰显,他说两面宿傩没有食人,他说这件事不过是一场构陷。宇智波启的话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没有谁敢在这时候对着两面宿傩出手。
倘若触怒拥有天丛云剑的神子,致使他加入战局,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全身而退,众人只好在犹疑之下做出了妥协。
这就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不足以在宇智波启的心上留下任何的波澜。两兄弟都明白这事的原由,那一日他们给神子呈上的是鹿肉,而呈在他兄弟的面前则是被处理过的人肉。谁也不知道被炮制过的人肉是怎样的味道……所以宿傩当日不过是觉得这是有些腥气的肉类而已。
于是宇智波启安慰宿傩说道:“不必放在心上,所有事都已经结束了。”
在这件事上,宿傩不仅没有错处,他还是受到伤害的那个角色。真正有罪孽的家伙,合该是策划了这场阴谋的罪魁祸首。往后他们的日常就照样继续,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会将所有不怀好意者都排除在外,就算宿傩愿意出门和别人打架也没有关系,有他的存在没有谁会伤害到宿傩……
他以前愿意带着宿傩从祇园离开,现如今为了弟弟和咒术界公然为敌也不在话下。至于世间将如何解读他的行为,或许会将他视作和两面宿傩等同的邪魔外道。不过那也无妨,他是作为宿傩的兄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不是作为神子的身份而出生的,些许浮名,自然不必往心里去。
但是两面宿傩却觉得心里很不爽快,往常的时候,他听见这话恐怕会为了宇智波启这毫不犹豫的信任而感到高兴,但是现如今却怎么样都快乐不起来。他心里想兄长为什么要阻止他,这明显是最为合适的应对。
宇智波启究竟是真正的神子与否都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不过是将兄长看的比这世间的芸芸众生都还要重,无论是谁都比不过兄长的声誉,不肯让宇智波启沾染上任何一点来自尘世的污泥……但是那时候在人群之中,他的兄长朝着他轻轻摇头,他为了别人而拒绝他。
两面宿傩生性不爱受任何人束缚,但是等到又看到神子出现在他面前,私底下和宇智波启独处的时候,他便又压抑了所有的不快,在心里想到,哪怕为了让你高兴……
就像是当初那时所说,随你高兴就好,只要你开心就行。
——
目前的现状倒不至于宇智波启为此感到忧虑,可是全因这件事的发生,这场诬陷在神子内心的深处留下莫名的隐忧:
带土会不会也遇到这种情况呢?因为他那样笨,又太过于热心,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没有了哥哥的照顾,又对身边的人毫无戒心,倘若他遭遇了这样的情况又如何呢?在整个木叶村之中,会有除他以外的人好好保护带土吗?
……或者说,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在缺乏监护人照看的这段时间里,年幼的带土会不会已经死了呢?
毕竟让孩子上战场,可以说是忍者从战国时代之前便流传下来的‘优良传统’,更何况带土已经十岁了,从忍者学校毕业就意味着可以被送上前线。兄长就该保护弟弟,就算是当时活下去,他也不能阻止带土被派去战场,但若只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就导致了带土的死亡呢?
单单是想到了这一点,宇智波启就觉得从头到脚都抑制不住地发冷,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已经凝固。在这初夏的时节,怎么样都不至于令人感到寒意,但是宇智波启却感受不到阳光照射下任何的温度。
他不敢往下想了,也不该继续往下想象……这种假设根本就是徒劳的,在他无法回到带土身边,在事实得不到求证的情况下,一个劲地设想结果对现状完全无济于事,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慌乱和低落的情绪之中。
可是尽管心里清楚这点,宇智波启仍旧忍不住忧虑不安,翻来覆去地不停思量。
他想带土会不会踩进起爆符的陷阱被炸死,尽管有着波风水门的照看,但纲手大人的弟弟当初被大蛇丸前辈照看,但也是同样的这种死法。他想带土的志向,他说他要想要成为火影,为此平时在训练上没有少付出努力,整日整日刻苦地修炼忍术,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宇智波启总是说带土很笨,其实他并不是很笨,只是因为粗心的性格所以需要磨砺,是那种大器晚成的类型。
带土是有许多优点的,他喜欢帮助有困难的人,平时也会为了保护同伴冲到最前面,率真率直,在作为兄长的他眼里,带土就该是为了实现梦想和获得幸福而生……这时候,宇智波启倒是希望带土在紧要关头不要再这么热血上头,因为这样的带土很好,但是这样的带土又怎么能让人放下心呢?
宇智波启心里想着事,于是做起其他事的时候总是不能全神贯注,他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闲逛的时候心不在焉,和宿傩说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因为现在遭遇了这样的情况,宿傩也需要陪伴和关注,但是感情并不是理性能够控制的东西,总而言之,在宇智波启身上总有走神的状况发生。
等到有一回宇智波启又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后院,他刚好遇见自己的弟弟坐在回廊处饮酒。
此时庭院里的景色正好,菖蒲花和紫阳花争相盛开,簇拥在一起呈现出美丽的颜色。这个时节很适合赏花饮酒,两面宿傩是要饮酒的,并且得是烈酒、美酒,才能符合他的心意。神子也自然会饮酒,不过那通常都是在赏月之夜或者在气氛合适的情况下象征性小酌一点。
两面宿傩看见神子正站在庭院中想事情出神,于是便顺理成章地邀请宇智波启过来与他一同对酌。
“你要喝酒吗?”
“也好,现在的景致正适合喝酒呢。”
于是两面宿傩便在漆器之中斟满清凉的酒液,将酒盏交给宇智波启的时候,两人的手短暂的接触了一下,然后他便感受到了来自兄长指尖的刺骨冰冷。
这个人的手很冷,可是他的身体一直都非常强健,在两面宿傩的记忆中,宇智波启这个家伙至始至终从来都没有生过一场病。
早在很久以前,宿傩还和神子大人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的时候,宇智波启身上的伤口从来都在第二天便消失不见。大家都说这是神子潜心修行受到神明庇佑的结果,于是日后所有人跪拜佛祖的态度都越发虔诚。
但实际上,最为合理的解释便是,天与咒缚起到了作用,它的效果便是用全部的咒力来交换强大的□□……常人尚且不会在夏至以后的白日中感到寒冷,况且是在体质方面远胜于他人的神子。这反常的状况在宇智波启身上,只在许久之前出现过一次。
两面宿傩收回手,他不快地拧起眉毛,虽然是疑问的句式,但是语气之中充满了笃定:“你是不是又做那种噩梦了。”
——这猜测可以说得上有理有据,不过现在可是白天,宇智波启哪里来这机会做噩梦呢?
宇智波启不想朝着宿傩说谎,但是要让他将导致这情况的真实原因直接告诉宿傩,又实在是讲不出去。清凉的酒液入口,喉咙间泛出一点辛辣,神子以饮酒的姿态作为掩饰,含糊地应声点了点头。
这件事看上去好像是应付过去了,又好像没有应付过去。因为宿傩在得到回答以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几分,又对这话相信了几分,总而言之无论如何暂且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但是这点安静并没有维持下去多久,因为两面宿傩面色上很快显示出了烦躁,他将酒盏重重地放在一边,清酒倾洒在地上,像是在因为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快的事情而撒气。
“怎么了?”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两面宿傩看了宇智波启一眼,里面饱含着不满的情绪,他不愉快地说道:“你不专心。”
宇智波启确实很不专心,他喝了酒,明明对面坐着宿傩,却还在思念着另外一个人。
两兄弟之间往常也并没有许多话,可是神子之前望着庭院中的花木出神,这神情和以往那样漫无目的地出神截然不同,挂念着别的事物,心神不属的样子是藏不住的。
两面宿傩就是因此感到了不高兴,他的兴致全无,这场小酌也似乎没有了继续进行的必要。既然神子浑身发冷,那么就该早一点回到房间里休息。夏至时节的衣衫单薄,在送兄长回房间的过程中,这个人又难免埋怨宇智波启穿得单薄。
“喝酒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暖身体的。”
有的人喝了酒会觉得身体很温暖,可显然正在生病的人明显不再此列,散热快就代表丧失热量也会变得很快,导致了体温继续下降的寒冷。但是在两面宿傩稍有不注意的时候,神子一晃眼便喝下去很多了,然后导致了现状变得更加糟糕,他的手如同凉水一般冰冷,怎么捂也捂不热。
在两面两面宿傩送宇智波启回房间之后,他的兄长不正面回应他的指责,反而说起了抱歉。这是这个人的惯用伎俩,以退为进不仅而体现出体谅的态度,还能借此掩饰自己的任性。
“对不起,我头脑有些发昏……麻烦你了。”
“既然知道麻烦,就不要这样做。”
“我知道错了,带土,实在对不起……”
这句话说完以后,宇智波启自知失言,立刻闭上了嘴,但是两面宿傩却将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回想起先前对酌时,神子坐在他身旁时的魂不守舍,索性直接了当地朝着宇智波启发问:“带土是谁?”
“你又在透过我看谁?”
“你究竟瞒着我有了什么秘密?”
这即是对于孪生兄长的质问,又是两面宿傩对自己的自省,他以为自己和宇智波启亲密无间,以为自己和宇智波启同舟共济,但是他的兄长早就和他貌合神离,早就有了不让他知晓的秘密。
这件事或许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初现端倪,只不过他那时候善于自欺欺人,假装将一切都视而不见,现在会想起往日的蛛丝马迹,两面宿傩在深感愚蠢的同时又感到恼恨无比。
因为红豆沙,宇智波启是不爱红豆沙的,但是两面宿傩第一次和宇智波启出门的时候,神子便在茶寮点了有红豆馅料的柏饼。
他应当不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自然而然地便清楚其中存在着红豆味的闲聊,于是将碟子推在旁边一个都未动。两面宿傩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他的缘故,宇智波启才会选择自己不爱吃的柏饼。这时候回想起来,应当是神子身边原本就有一位会吃红豆馅料的人,只是现如今已经不在他的身旁了而已。
想到这里,两面宿傩的神色就变得很难看,就算宇智波启急急忙忙地朝他道歉——
“对不起,宿傩……”
“不必说‘对不起’,反正你也只会道歉,始终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世间的兄弟倘若像这样有了矛盾,两个人可以趁机大吵一架,便将真心话开诚布公,方便日后和好,但是宿傩和宇智波启都不爱与谁有口舌之上的争执。
两面宿傩想要发怒,他无法像是数年前那样将兄长和其他人那样一视同仁地对待。可是单单想起这件事的起因,宿傩心中就一阵恼恨憋闷,因此只好头也不回的推门离开,临走之时甩下一句话:“我们相互冷静一下吧。”
他拿宇智波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选择眼不见心不烦,以离家出走作为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