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恩爱的夫妻形象,维护集团的利益,这些确实是他需要的。
但受宠若惊的同时,她总感觉怪怪的——至少这些义务自己本来就没打算不履行。
什么时候连婚内忠诚都要明码标价?
女孩的头低着,目光空在纸页上。长发从肩头滑落,掉到耳侧,挡住了一部分神色。
从贺景廷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垂落的睫毛,捏着协议一角的指尖久久不动,像是很为难。
送她东西,反倒成负担了?
“怕我把你卖了?”
贺景廷脸色阴下来,手中的钢笔搁在木桌上,极具威慑力的一声轻响,像在舒澄心头上警告地敲了一下。
“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怕赔偿负担不起?”
他尾音微微上扬,如刀锋斩破凝固的空气。
“没有。”
舒澄摇头。
她没想法,也断然没这个胆子红杏出墙。
“好。”贺景廷冷笑,“那把这份协议寄给你父亲吧,我相信他很乐意替你签字。”
舒澄愣了一下,面颊刹那因难堪而憋得微红。
父亲谄媚的做派、名存实亡的亲情关系,这些看客们早就心知肚明,但如今被直接点破,她还是快要无地自容。
“不……”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手指蜷了蜷,伸向那支钢笔。
冲动之言,可也没法收回了。
贺景廷眸光暗下去,薄唇懊悔地空张了张,最终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气氛一落千丈,满室的阳光都干涸下去。
突然,钟秘书在外敲门:“贺总,德国hc医疗那边联系您。”
贺景廷起身,语气稍稍生硬:
“我出去一下,有问题找赵律师。”
舒澄垂着视线,点了点头,没敢抬头看他。
十几秒后,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了中央空调运作的嗡嗡杂音。
过了一会儿,舒澄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一些,注意力回到那份厚厚的协议上。
她简单翻看了一遍,其实内容写得很清楚,条款都尽可能地保障了她的利益。只要不犯错,她在财产上是绝对的受益方。
就算这是他的“免责声明”又如何呢?
现在的处境下,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顶层刺眼的日光照进来,可能这个角度坐得不对,让人眼眶有点发酸。
舒澄打开那支钢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贺太太,之后的手续我再和您联系。”赵律师微笑着接过文件夹,留下一张自己的名片。
这下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间足有上百平的办公室一尘不染,透过落地窗远眺城市的天际线,开阔而通透。但除了办公桌和会客区,极简到有些空旷,像贺景廷这个人一样,没什么生活气息。
舒澄也不敢乱走,有点无聊地转动着椅子。
过了一会儿,钟秘书推门进来,身边还跟了个放下午茶的小餐车:“我们餐厅的下午茶很不错,您尝尝看。”
“我现在能走了吗?”
“贺总在开紧急会议,请夫人再稍等一会儿。”
她疑惑:“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他还有什么事?”
“这个贺总没有交代。”钟秘书微笑,“饮品您想喝花茶还是咖啡?”
舒澄没心思在这儿品茶:“谢谢,都不用了,我还不饿。”
小餐车被钟秘书原封不动地推了出去,甜品的盖子没有被揭开,所以她也没发现那是一块自己最喜欢的柠檬慕斯蛋糕,和婚纱店里的同一款。
虽然不知道贺景廷留她还有什么事,但这下想走也走不了。
舒澄打开手机,顺手点进了公寓里照看小猫的监控。搬到御江公馆前,她在公寓各个房间就放了监控,方便随时随地能看到团团。
等会儿就过去喂益生菌,掺在新买的三文鱼罐头里好了,它肯定爱吃。
舒澄转动摄像头在客厅里寻找,很快就看见团团趴在卧室床边,似乎在午睡。她心里蓦地软软的,赶紧切换到卧室的角度。
然而,看清画面的一瞬间,舒澄如坠冰窟——
小猫匍匐着趴在地板上,双眼紧闭,小小的身子微微抽搐。它面前有一大滩呕吐物,隐隐掺着未消化的食物和暗红色。
她僵了几秒,一边冲出办公室,一边开始给物业打电话。
“哎,夫人,贺总还没开完会,请您在办公室……”钟秘书起身拦人,发现她神色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舒澄焦急问:“医院,你能不能联系到有救护车的宠物医院?”
这里距离公寓开车至少四十分钟,根本等不及她赶回去再送医!
*
夜晚,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乱糟糟的,一眼望去挤着不少临时输液架。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小狗的吠叫声此起彼伏,掺杂着主人的低声安抚。
这里陈旧、规模不大,却是离公寓最近的一家大型医院,具备24小时急诊和手术资格。
舒澄垂头坐在走廊上的人群中等待,眼眶还红着,脸颊上未干的泪迹留下斑驳。
——异物阻塞导致的肠梗阻。
幸好物业开锁、救护车来得及时……
钟秘书还要出差,一路负责地跟到了医院,等小猫送进手术室,才匆匆打车去赶飞机。
手术刚刚开始半个小时,预计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结束。
舒澄无比自责,如果不是她这段时间陪伴太少,团团也不会误吞下玩具上的塑料卡扣。
她还天真地以为是天冷换季。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很小的流浪猫,只有巴掌大。女孩顾不得它脏兮兮的毛,一直在抚摸着:“马上看医生就不难受了……”
舒澄望着那一大一小的侧影出了神——两年前,团团也是这么大的时候,来到她的生命里。
当初,那一窝流浪猫崽里,只剩下这双蓝眼睛没人要。
白毛蓝瞳,美丽的外表下,是逃不过的天生耳聋。
小猫依靠敏锐的听觉生存,也因此团团从小受尽了欺负,十分没有安全感,人只是靠近几寸,就不停地哈气,张牙舞爪。
“算了,这只猫被退养两次了。”工作人员摇摇头,带她往救助中心里走,“要不还是看看这窝小猫吧,才刚出生不久,也容易养得亲。”
可怜的小猫缩在纸箱角落,一边发出“嘶嘶”的叫声,一边怯怯发抖。因为太过弱小,只能通过虚张声势来保护自己。
“没关系,我很喜欢它。”
工作人员再三劝说,舒澄依旧坚定地将它抱了回来,取名为团团。
一开始,手上的血口子就没有断过,但这一养就是两年,从瘦骨嶙峋,到长出肥嘟嘟的两颊,毛发泛着亮亮的油光。
小猫渐渐被爱喂足,却也只认舒澄一个人,除了她谁都不能靠近。
手术室的灯始终亮着,期间护士出来过一次:“有一小段肠道坏死,为了保命只能做切除,主人如果同意就签个字吧。”
护士走后,舒澄深深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由于要做切除,手术时间被一并延长。她陷在漫长的煎熬中,从一开始的焦灼踱步,最后疲惫地缩在角落里麻木。
急诊位于医院大楼的一层,走廊尽头的自动门随人进出开开合合,寒凉的秋风钻进来,带走身体的余温。
突然,一抹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混乱的急诊走廊上,贺景廷一身深灰西装,外边套了件修长的黑色风衣,十分的格格不入。浅蓝色医用口罩掩住口鼻,高挺的鼻梁上,只露出一双深邃冷峻的眼睛。
他突然的出现,仿佛一切嘈杂都瞬间安静下来。
淡定的眼神缓缓扫视过大厅,落在手术室门口定了定,随即大步径直走来。
舒澄抬头看着他靠近,完全愣住了。
贺景廷。
她是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