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纸上的线条轮廓粗略,能大致辨认那是一个学校天台的形状。
正要捏着笔继续往下修饰时,兜里的手机“叮咚”一声进了信息。
【贺时宜:盏盏,还在画室吗?】
以为是贺时宜找她有事,陈盏赶紧回复:【陈盏:在,怎么了?】
贺时宜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刚刚蒋谦南给我发信息让我出去跟他们一起吃饭,说是我哥马上要去比赛了,大家一起聚一下,你陪我一起去吧。”
心里蠢蠢欲动,陈盏为之动容,却又心思缜密,小心翼翼掩盖自己那份想要答应的冲动。
【陈盏:这不太好吧……】
贺时宜:“这有什么不好,哎呀去嘛去嘛,有我哥和蒋谦南在,没什么不好的,况且跟他们一群男生吃饭,这多尴尬,你就当陪我去好了。”
陪她去吃饭是借口,想见贺京遂是事实。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陈盏没想真的拒绝,答应贺时宜后,就撤了画纸从画室里离开。
美院外有一条商街,和体育大学也隔的不远,各种各样的商铺,总类林立,从娱乐到美食,从小摊小贩到装潢华丽的商橱,应有尽有,很受学生们的欢迎。
贺时宜看着手机里蒋谦南发过来的定位,拉着陈盏一边走一边找。
快要近午时,商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靠近路边搭好的蓝棚下,烟雾缭绕,香气蒸腾,无法让人拒绝的煎炒烹炸挑动着过路人的味蕾。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露天烧烤店,头顶撑着蓝蓝的篷布,遮挡灿烂的晴光。篷布下张罗着一张张小矮桌,烟熏缭绕,雾气蒸腾,桌角旁杂乱不堪的摆着啤酒,闹哄哄全是人。
隔着一条道的距离,陈盏从这乱糟糟的画面里看见了贺京遂的身影。
他穿着圆领白T,整个人懒懒散散的靠坐在木椅上,微偏着脑袋,在听旁边的男生说话。
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勒,硬朗凌厉。黝黑眉眼浅浅舒展,唇角勾着从容笑弧,那样漫不经心。
心脏“咚”的一下似被人敲击。
他忽然侧头朝这边看来,被蓝色小棚遮挡的晴光阴翳里,他的瞳孔漆黑而锋利。
与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陈盏喉头一紧,答应和贺时宜来这儿本来就抱有不纯目的,陈盏有几分心虚,躲闪着错开他深刻的目光。
恰好此刻,贺时宜也看见了贺京遂,朝那边的一堆人挥了挥手,然后扭过头来对陈盏高兴的说:“盏盏,我看见我哥了,他们就在对面,我们赶紧过去吧!”
陈盏就这样被她拉着走了过去,心脏紧张的跳动着,陈盏抿着唇角,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旁。
可越是走近,那束炙亮的目光就越是清晰。
烤得她脚底发软。
几乎和贺时宜说得那样,那一桌全是男生,除了贺京遂和蒋谦南,还有几个脸生的年轻面孔。
她们一走过去就吸引了注意,几人挤眉弄眼的来回好奇。
陈盏是第一次见到除了贺京遂和蒋谦南以外的体育大学的男生,被他们这么好奇一盯,反倒多了拘束。她站在贺时宜身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好在蒋谦南及时起身,招呼贺时宜和陈盏。
本以为就贺时宜一个人来,蒋谦南也就只留了一个空位,现在多了陈盏,他回头又朝着里屋喊老板再加一把椅子。
老板爽朗应声,很快就从里面拖了把椅子出来,蒋谦南接过,直接把椅子放在了贺京遂边儿上,让陈盏坐下。
“谢谢。”陈盏跟他道谢。
这反倒让蒋谦南不好意思起来,他先前没考虑太多,只留下的一个空位还挺让他多尴尬的,扯了扯唇干笑,“谢什么,大家都是朋友。”
陈盏随后也就坐下了,她身旁是贺时宜,另一边是贺京遂。
他依旧那样懒散靠着,余光里能察觉他撇来的视线。
寡淡的,却又深刻得能在她心上烙下印记。
紧张充盈整颗心脏,坐在他身旁,陈盏绷着身子很难放松下来。
“蒋谦南,你叫来的妹妹,不跟我们介绍一下?”
等待烧烤上桌的间隙,这堆男生里忽然有人好奇的起哄。
其他人也就跟着凑热闹。
不习惯这样的场面,陈盏安静的坐着,一声没吭,可放在膝盖上不停互抠的手指却出卖了她脸上维持的淡定。
这样细小的动作,被她身旁的贺京遂尽数收入眼底。
眼皮半掀着落在她姣好的侧脸上,密密疏疏的纤睫像蝶翅那般扑闪,他看出她这是在紧张。
蒋谦南跟他们简单介绍贺时宜和陈盏,桌上的几个男生也自报家门的跟她们交换了自己的名字。
烧烤陆陆续续被服务员端上来摆满了一桌,蒋谦南招呼着大家动筷,有男生在帮忙倒酒,到贺时宜这里时被蒋谦南抬手拒绝。
“她不喝酒。”
那男生起哄蒋谦南管的太多,还笑着怂恿贺时宜,“时宜妹妹别听他的,这人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可惜贺时宜也还是拒绝,她摆手跟他解释,“对不起我是真的喝不了,之前做过一次小手术,医生叮嘱我不可以沾酒。”
那男生恍然大悟,跟贺时宜说完抱歉后就看向陈盏,依旧友好的询问她,“那陈盏妹妹喝点?”
“我……”陈盏没喝过酒,楼颜从来不允许她沾这些东西。
没等她的拒绝说出口,那男生就自告奋勇的拿起了她面前的空玻璃杯,往里面倒了些酒液。
然后重新放回她面前。
给她倒完酒,那男生就继续给贺京遂倒去了。陈盏看着立在她面前的那杯满当当的酒液,有几分无措的头疼。
接下来就是尽情的吃喝玩乐,一桌子的男生都在喝酒吹牛,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唯独陈盏杯里的酒,滴水未减。
她东西也吃得不多,一串羊肉被她小口的嚼,别人都拿了三五串她才结束。
“咳咳咳……”辣椒一不小心被她呛进了喉咙里,陈盏颤抖着肩膀,手掌捂着胸口,皱眉咳嗽。
贺时宜就坐在她旁边,听见细细的咳嗽声,她扭头看来,“盏盏,你没事吧?”
喉咙被辣得有点疼,陈盏摇头,艰难的咽声,“我没事……”
与此同时,面前伸来了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只干净的小酒杯,里面盛了白水。
“喝水。”
随着声音落下的同时,她看见那只手拿走了原先摆在她面前的那杯酒。视线随同那只手蔓延过去,她看见贺京遂仰头,将那杯酒灌进了嘴里。
锋利的喉结滚动,陈盏脸颊发烧的挪开视线。
那是她的酒。
贺京遂喝了她的酒,赔了她一杯水。
心脏酥酥麻麻的发软,陈盏看着那杯被他换下的水,某种情绪溢于言表的在心里疯狂扎根,藤蔓一般肆意疯长。
她捧着那杯他递来的水,小口轻嘬,只觉得甘甜。
“谢谢。”她很小声的跟他道谢。
却换来贺京遂低低的两声笑,薄薄的眼皮懒洋洋的撩开,他的眼尾上扬,故意问她,“谢我什么?”
陈盏指了指手里装满水的玻璃杯。
就跟上次的糖一样。
他总是救她于水火。
唇角的弧更深了,散漫随性,又一次故意点她,“好学生,酒也不能碰。”
明明也不是什么好学生,被他这么一点,陈盏有些脸热。
好在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话题的中心就被这桌上的某个男生扯了过去,他们在说贺京遂马上就要去比赛的事情。
比赛在隔壁M市举行,规模不算太大,含金量也不算太高,贺京遂能参加纯属是闲着没事干凑凑热闹。不过大家依旧期盼他这次又能不负众望的一举夺冠,身边的这群兄弟更是如此。
“咱阿遂出马,就没其他人什么事儿了。”有人胸有成竹的拍拍胸脯,“以我的人格做担保。”
“人格?你有屁人格,”有人笑骂闹作一团,“老鼠屎的人格,我替阿遂嫌弃。”
招来一堆人的笑,贺京遂的笑声也混在其中,懒懒的低沉声线,灌进耳朵里,酥酥麻麻的痒。
“……”
“滚吧你,臭不要脸。”
“……”
一堆男生都在,平常也都大大咧咧习惯了,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
陈盏也只是默默地听,自动屏蔽那些听起来不舒服的字眼,只是偶尔提到关于贺京遂的事情时,她安静清透的瞳孔才会滞顿一下,随后又不动声色的恢复原样。
而贺京遂笑归笑,却也格外注意身旁女孩儿的任何动向,他懒懒的靠坐着,视线散漫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偏着脑袋,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太阳穴,眼里噙着饶有兴趣的浅浅笑意,看她小口鼓动腮帮,细嚼慢咽着手里的食物。
干净的侧脸,白皙的皮肤,柔和的眉眼,以及沾上辣椒粉末的唇瓣。
倒是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轻扯了下唇角,忽觉喉间干涩。桌边就有酒,他伸长手去拿,冰凉的液体浸过唇舌,下喉的那瞬间,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也懂了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心痒。
饭局结束,贺时宜和陈盏下午都有课要急着赶回去,蒋谦南自告奋勇的护送她们回校。临走前,陈盏没见着贺京遂的人影,倒是被一起吃饭的某个男生喊住。
“陈盏妹妹。”
那声音响在耳边,陈盏只好先收回找寻的目光,扭头去看。
那人喝得有点多,脸颊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有些腼腆。
陈盏看他,“有什么事吗?”
“刚刚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关注你,”男生似乎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有几分不好意思,讪讪的笑,又忙手忙脚的挠头,“我挺喜欢你的,我们加个好友行吗?”
陈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干净清澈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却又很快淡定下来,她深感抱歉的拒绝了他。
她心不在焉的想找贺京遂,眼角余光都分心。
男生或许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局,无奈一笑,随后就和伙伴一起一溜烟离开了。
那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就连贺时宜也开始问蒋谦南,“我哥呢?”
蒋谦南说:“你哥结账呢,不管他,走吧,先送你俩回学校。”
本以为能靠贺时宜能在这儿多待一会儿,至少等到贺京遂再走。哪知贺时宜完全没有要等自己哥哥出来的意思,附和着蒋谦南点头。
“好,那我们走吧。”
陈盏就这样依依不舍的被他俩拉走,她三步一回头,紧盯着烧烤店门口,总是无比期待下一秒就能见到那个身影。
可是没有。
无论她怎么期待,店门口始终没有出现她想见的那个人。
将两个女孩儿安全送回了美院,蒋谦南就回了体校,他跟贺京遂一个宿舍,一进门就看见他懒散的坐在椅子上,悠闲自在的翘着二郎腿,在刷手机。
他走过去,从他身后绕过时轻拍了他的肩膀,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
跟他聊起去M市比赛的事。
“你多久走?”
“明天,”贺京遂将注意力从手机上分出来一些,掀起眼皮看向他,“怎么?”
“就问问。”
贺京遂低低嗤笑一声,嘴唇轻扯,他黝黑的目光重新放在手机上,手机屏幕里向他展示的,正是这次比赛的资料。
蒋谦南也凑近了看,正巧看见了公布的参赛名单上的某个刺眼的名字。
他眉头一拧,“孟高远?”
没意料到的惊讶,“他怎么也跟着参加了?”
贺京遂倒是没有蒋谦南这样的一惊一乍,他挑挑眉梢,面不改色的认为在这上面看见孟高远的名字是一件十分常见的事。
不过他倒是也没想到,孟高远会参加这次比赛,毕竟他从前眼高手低,从来看不上这类小型赛事。
但也能琢磨出来这人的心思,他一直都喜欢和他一较高下。
学校里有很多人都知道孟高远和贺京遂的暗中较量,前者顾虑重重,每一步都瞻前顾后,所行之举都是为了和贺京遂作比较,他的最大愿望就是在未来的某场比赛里,能够击败贺京遂;后者倒是比他随心所欲得多,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包袱和负担。
对他的这种幼稚行为感到无趣,贺京遂无聊的扯了下唇,丝毫不放在眼里。
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将手机熄屏,抬手扔到桌上,“别人的事,你管不着。”
确实管不着,但蒋谦南却能吐槽,满语气都是不屑,“嘁,傻逼一个,跟你参加一个比赛纯属找虐,这逼不会还想着要打败你吧。”
贺京遂懒散着一身劲儿,眼皮子底里全是轻蔑。
薄唇一勾,多是嘲讽。
“想法而已,又不会实现。”
蒋谦南十分赞同,愤愤地说:“最好别又耍什么阴招。”
一提这人,两人心情坏了不是一星半点,蒋谦南觉得太晦气,毕竟贺京遂马上就要去比赛了,应该跟他聊一些放松心情的愉快事情,即便他并不需要这些。
但蒋谦南还是想跟贺京遂八卦一下。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情。”蒋谦南迫不及待的跟他说:“还真没想到,张泰那小子居然喜欢陈盏那样的。”
漆黑的眸光一动,贺京遂定定的看向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我是说真的,你还别不信,就你去结账那会儿,人张泰都跟陈盏表白要联系方式了。”蒋谦南信誓旦旦的说:“大家都看到了,你妹也看到了。”
“不过陈盏好像没答应,”蒋谦南猜测,“估计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儿,她还挺害羞的。”
没答应才不会是害羞。
贺京遂莫名想起之前的某一天,他去医院的病房里给贺时宜送最喜欢的桔梗,贺时宜跟他说过的。
他将那句话告诉蒋谦南,也打消他胡乱猜测别人的念头。
“人家有男朋友,别乱说。”
这令蒋谦南很大吃一惊,“What?陈盏有男朋友?你听谁说的?”
“你妹。”
我妹?
蒋谦南差一点没反应过来,眨眨眼,“你说时宜啊?”
贺京遂不置可否。
“她那小丫头片子的鬼话你也信?”
“不信。”贺京遂顿了一下,“但也不是没可能。”
他想起陈盏的那张脸,白皙温润,柔和清秀。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人时尤为生动,顾盼生辉,明眸善睐。
受人喜欢,也挺正常。
“我反正不信,”蒋谦南摇头,坚定的说:“陈盏一看就是乖乖听话的好学生,她家里应该也管的严吧,谈恋爱这种事儿感觉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你肯定是误会人家了。”蒋谦南喋喋不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贺京遂认同他的肯定,“她那样的好学生,平日里肯定只热爱学习,其他闲杂事等在她眼里就是过往云烟。”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忽然“叮咚”一声。
二郎腿收回,他直身去够手机,仅食指与拇指捏住机身,稍一用力,手机松松在指间旋转一周。
他重新靠回椅背,摁亮手机屏幕。
一条微信消息横亘在屏幕中央,来自他们上一秒还在谈论的平日里只热爱学习的女孩儿。
【陈盏:比赛加油。】
闲杂事等,过往云烟。
蒋谦南说的好像也不对。
唇角缓缓上勾,漫不经心又慵懒的眉目舒展自如。
他很轻的笑了下。
手指摁动键盘,他坏劣的逗她。
【H:给别的男人加油,男朋友不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