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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2985 字 14小时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他失笑,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打仗打一半,要我过来陪你……”

“怎么了,不行么?”

“行,什么重要,我还是分得清的。”

无壤寺局势分外紧张。翁时章面对突然消失的程有真,愣在原地。这死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程有真一向心眼子多,翁时章心里升起不祥预感,刚想调度人手,下一秒,藏经阁灭了。

盛月踉跄着地从塔里跑了出来,惊慌失措,朝他大喊:

“我妈!我妈的意识突然停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信号。冲锋组组长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发回消息:“……冲锋十一组,共六十人……全灭……方丈遇害……”

雨极速落下,翁时章紧急下令:“捉住寺内全部的活人,强制进入休眠舱。”

话音落下,无壤寺的大门轰然闭合,铁壁齐落,所有出口被同时封死。原本正在疏散的弟子们,就这样被堵在走廊与庭院间。哭喊与拍门声此起彼伏,他们被困进一座,即将沉没的城。

徐宴抬起头,对默默讲:“无人机你还能压制多久?”

“唐烨在帮我修改指令,徐宴。”

频道内,唐烨的声音响起,语速明显加快:“我找到瓶颈了。默默的算力不是不够,是被云网安全协议分了三层限制……给我两分钟。”

徐宴咬咬牙,扛着枪冲向门口,准备强行破开。

就在最焦灼的时候,共感连接突然断开了,一阵眩晕,光线骤亮,他回到了旧港别墅。不过,当他睁开眼,看到是程有真的时候,那股被强行送离战场的烦躁,瞬间散去。

他捉起程有真的手臂,问:“你师傅打的?”

“可不是么,这老头子心最狠。”

“有真,寺里的僧侣还没有疏散。”

“我明白。把他们留下,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

程有真叹了口气,讲:“你不了解我师傅。他们进休眠舱,顶多就是失去人生自由。但如果全部疏散,师傅会想尽一切办法,不留活口,确保消息不外漏。”

“腾川的作风?”

“嗯。”

“你心里还认他这个师傅么?”

“我不在乎了。”

徐宴有些意外。

程有真靠过来,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颈,间细细闻着他的味道。“我现在只想活着。”他低声说,“和你两个人,好好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不想当英雄了?”

“不当了。”他贴在徐宴身上,看着他的侧颜,“我就当你老公。”

徐宴忍不住笑出声:“行。”

“世上英雄那么多,我不缺我一个。”程有真继续说,声音却一点点软下去,“我只想陪你……”然而,话没说完,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像是做梦般嘀咕了一句:

“徐宴,我想活下去……”

调子软软的,不听说话内容,只以为他在撒娇。徐宴低头观察他:“老公,不继续疼我了?”

只见他整个人伏在徐宴胸口,呼吸缓慢而平稳。他就这样睡了过去。

外头雨势惊人,恨不得将整座旧港淹没。徐宴伸手,从床头柜摸到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下。随后,他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紧。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他们在“零体”来因江畔的那个夜晚。

那时,程有真第一次怀疑自己可能是山潮人,反应激烈得很,哭得一塌糊涂。而现在,真相更荒谬,一切都是假的,他甚至不是以普通人类的方式诞生。可程有真好像真的不在乎了。

徐宴或许能理解那种心情。

在爱上程有真之前,他也会对那个被称作“徐凌”的谜团,有执念。他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被创造、又为什么被推上那条路。

可现在,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真相变得无足轻重,他也开始惜命,想和他活得长长久久,想牵他的手,走过风雨之外的世界,想一起吃饭、旅行、吵架、和好……第一次,他的人生不再是为了真相而活,只为未来而活。

而未来里,有程有真。

药很快奇效,徐宴的呼吸也变得绵长。两人相拥着,在暴风雨中,一同陷入睡眠。或许,他们的意识也和身体一样,悄悄缠绕着,在同一个梦里,并肩而行,走向一个有着彼此的未来。

房间外,唐烨和小周安顿完昏迷着的林述,无法入睡。

盛铭然的投影再次出现,并且带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天眼塔可能会派兵,收复旧港。”

“秦越川有多少兵?”

“很多。”

“你说他会不会知道什么内幕,所以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动内战?”

“极有可能。”盛铭然点头,“整条线是薛思文布下的。而薛思文的最终目标,一直是反攻天眼塔。”

这时,唐烨眉头紧皱,看向盛铭然:“我觉得消息应该反一反,是秦越川派兵,准备攻打天眼塔。”

话音落下,几个人都反应了过来。方丈死亡,大脑失去能量来源,云网算力暴跌,天眼塔的电子兵团此刻不会占优势。况且,旧港也研发出了他们版本的云网,共感攻击更可怕。

这一下,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对抗秦越川的话,他们得依赖大码头的老六,和腾川监察院。此刻,这几人已经不知道谁是敌人,而谁又是盟友。局势在一夜间,搅合成了没有界限的漩涡。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秦越川不会马上轻举妄动。”

三人齐刷刷回头。

林述醒了。

小周惊喜地冲上前扶她:“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林述一如既往地忽略了她,将她一下推开。

很好,看样子精神头很足。

她挣扎着起身,开口道:“除了有真,三区还有个山潮人,你们别忘了。”

空气骤然安静。

几人全都明白了,尔琉,会是各家势力争夺的下一站。

“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盛铭然的投影靠在墙边,双臂环胸,不时瞥他们几眼:“是啊,一个小孩,能躲到哪里去呢?”

第147章 二审13

盛府上下难得这么高兴, 离家多日的公子哥终于肯踏进家门了。仆从们像迎圣驾似的站成两排,笑容满面,嘘寒问暖。

“铭然, 你瘦了好多。”老管家赶忙接过他的外套, “要不要先洗个热水澡?”

盛铭然没有理他,直接问:“我妈呢?”

“在无壤寺。”

盛铭然二话不说, 冲上了二楼书房。盛月虽然对儿子没什么感情,但是, 她有一点做得不错,就是什么都不防着盛铭然, 各种系统的权限和指令,盛铭然都知道。盛月之所以不设防, 原因也简单:在她眼里, 儿子那点脑子, 从来就不值得费心提防。

他推开书房大门的那一刻, 墙上的光学节点依次亮起, 云网启动,“嘀”地一声切换到加密模式。

“盛铭然, 你好。”

“你跑这儿来干嘛?不是让你隐藏好福利院么?”

“我有系统权重要求,隐藏福利院不需要多少算力, 请放心。”

“你别告诉我妈哈。”

“她不问,我不会主动说。”

盛铭然懒得跟他们家云网耍嘴皮子,直接点开三区的军用管理系统。一瞬间,盛月的书房退去,盛铭然处在一个虚空之地,四周亮着或明或暗的数据流,美若星辰。

云华区最暗, 因为李元帅已被关押在介入所,南、北霁两个区的评分局长按兵不动,没有丝毫回应。

旧港的黑虎丘,则是如日中天。

“AI,你帮我……”

“盛铭然,为什么徐宴家的云网有名字,我却没有?”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赶紧帮我计算收复黑虎丘的策略!”

“好的盛铭然。”两秒后,云网给了几个排列组合,但是最优解,则是,不开战。因为丁容与翁时章的双向钳制,一旦强攻,双方都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可能玉石俱焚。

“我妈会强行把程有真拖进休眠舱里,供养……我的……那个……”

云网平静补刀:“你想说你外婆吗?”

“才不是……”盛铭然撇过头去。

理论上,那颗大脑是个异化的有机中枢,融合了李云华的脑,与盛长河的意识。对盛铭然来说,那玩意儿只让人反胃。他从来不可能像盛月那样,把它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现在不会,但是一旦休眠舱全域铺开,天眼塔就能有足够的算力,届时,程有真或许无法成功攻破天眼塔。”

盛铭然陷入沉思。半晌,他问:“那如果尔琉和程有真两个山潮人加起来呢?”

“他们可以完全掌控三区,如同当年的李云华和翁欲停。”

听到这,盛铭然只觉得头大。这姓盛的俩女人,怎么就野心那么大,非要利用山潮人的力量,来统治三区,搞得现在,都他妈的要家破人亡了。

“你给我看一下福利院。”

画面骤变,福利院内,尔琉依旧无声息地躺在床上。那模样,突然令盛铭然想到方丈的“闭关”。糟了,尔琉和程有真会不会也需要一睡睡很久?

如果是这样,得千万把他们藏好了。

“我妈一时半会儿的,不会离开无壤寺吧?”

“我无法成功预测,盛铭然。”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多了个人。

秦怒浑身湿透,不知通过什么样的办法,瞒着她爸,来到了福利院。只见她甩掉雨衣,奔至尔琉身边,观察着他的情况。而盛铭然在另一个空间的入口,观察着秦怒。

这一瞬,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秦怒的背后是秦越川,盛铭然的背后是盛月,两个人,同时守在了尔琉身边。他到底该怎么做?是背叛自己唯一的亲人,还是背叛自己的良心?

“丑八怪!”盛铭然朝她喊了一声。

“哎?你在哪儿?”秦怒瞬间抬起头,四处搜寻着他的影子:“尔琉怎么还没醒?”

“他们山潮人精神力耗尽后,要睡好久。”盛铭然顿了顿,讲,“我在我妈家。”

“盛铭然!”秦怒看不见他,只能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她应该是偷跑出来的,还穿着拖鞋,下半身满是泥泞。秦怒进入青春期了,个子又窜了不少,头发胡乱刺着,少年不像少年,少女不像少女,只是一株被风暴催促着的草,野蛮生长着。

她眼眶通红,冲天喊着:“我该怎么办?”

此刻,那套“如果是爸爸,他会怎么做”的行事法则已经行不通了。秦越川已经变了……不,秦越川从来没变,是她已经对父亲祛魅了。

盛铭然的眼眶也红了。他不知道。比起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孩子,他也并没有成熟多少。“丑八怪,你说我又该怎么办?”

秦怒不自觉牵着尔琉的手,落下泪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此时,云网亮了亮,讲:“据我搜索,人类对于真善美的追求,贯穿了整个人类发展史。”

两人齐齐怔住。

秦怒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如果我是程有真,我应该怎么做呢……”

盛铭然慢慢握紧拳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胸口被点亮了一下:“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天不怕地不怕,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那……”秦怒的眼睛也亮了,“我们把尔琉送去山海岭吧,让他回他的故乡。”

让这个孩子远离中部战火,回到圆汀草盛开的彼岸,自由生长,与同样黑发黑瞳的人生活在一起。这,或许是保护这个小孩的,最佳办法。

“丑八怪,择日不如撞日。欲停死了,总署冲锋组元气大伤,翁时章也在无壤寺,不如,我们现在就动身!”

“好!”

“云网,设计一条能把尔琉安全送到山海岭的路线。”

话音落下,虚空中的数据流瞬间加速运行。下一秒,盛铭然和秦怒两个人被拉入另一个时空,立在立体地形图的中央。

图像缓缓展开,中央是旧港,从西北方向,拉出一条曲折的灰色山脊,那是山海岭的疆界。

一条光带在地形图上亮起,旁边跳动着数值:【生存概率— 63%】【预计时长—48小时】

“六成的把握活下去。”秦怒喃喃。

“云网,可以把我们共感过去么?”

AI给盛铭然泼了冷水:“可以,但是天眼塔受损,目前无法保证云网的共感稳定性。你们可能会迷失在随机的平行时空。”

一片安静。

半晌,盛铭然下定了决心,对秦怒说:“六成……就六成吧。我不想变成我妈。”

“我也不想长大后,变成我爸。”

“好,六成。”

在这48小时内,两个毫不起眼的人,即将踏上一条古老的道路,一条人类延续了几千万年的,追求真善美之路。

盛铭然猜对了,盛月仅仅崩溃了一瞬,就恢复了理智。她迅速回到藏经阁,远程操控白金场的天眼塔。

“现场影像需要全部封存。”

瞬间,寺院所有监控画面瞬间从主线记录中消失。

【寺内云网记录,按方案三重写】

天眼塔云网启动,她转向通讯台,对评分局发出官方口径:

“无壤寺方丈因非法接口放电,导致精神紊乱,最终引发事故。’零体’将提供后续技术支持,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最后,她抬眼看向大脑。

下一秒,全城的公共频道同时亮起。街头的悬浮屏、零体主界面、评分局大厅的公告墙……三区所有屏幕几乎在同一瞬间跳出同一条红色通报:

【紧急新闻】无壤寺方丈身亡,疑涉非法接口攻击

“深夜23:17,无壤寺监护系统出现高危异常警报。经评分局确认,方丈因接口紊乱导致神经系统全面崩溃,现场急救无效后死亡。根据初步勘查结果,本次事件的犯罪嫌疑人为——”

程有真的脸,连带着他所有人的个人信息,静静浮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全域的评论窗口被强制关闭,只留下冰冷的广播声:

“市民如遇犯罪嫌疑人,请马上向评分局报备。隐瞒不报者,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全区一片哗然。

“程有真?是总署的小伙子?”

“不是!他是律师!”“草,我就说律师就该下地狱!”

“非法接口攻击?真的假的?”“评分局不会随便乱报吧?”

街头的光幕上不断重复着他的名字,短短一分钟,所有人都在议论程有真。

新闻播完后,画面突然一转,变成零体的标志,柔和、可靠,几乎让人忘记刚才的死亡讯息。播音员的嗓音甜美:

“鉴于本次事件反映出旧式接口系统的不稳定性,零体决定提前开放休眠舱的限量预售。”

画面上出现光滑的银白舱体,如子宫一般,缓慢旋转。

“Arch科技愿与全体市民一同,为方丈祈愿、为未来保全自己。预售通道将于明日 00:00 开启。”

大家看到消息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在盛月所写的剧本里,完成了从“哀悼”到“消费”的转换。就像她一贯擅长的那样,把悲剧包装成叙事,把叙事包装成希望,把希望包装成产品。

人们就这样,在一片集体性的绝望里,把“产品”误以为是悲剧的解药。他们掏出高价,争相抢购,仿佛只要拥有它,就能缝补心中的裂缝。

做完这些事后,盛月独自一人,坐在藏经阁中,抬头望向眺窗之外。

天边的暴雨依旧不停。

方丈院内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翁时章带着手下,第一个踏入院内。

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喉结动了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下一秒,无人机的红色扫描光带,从寝室外墙一路扫到外院,封锁圈迅速闭合。

“对内频道,所有人听令。”翁时章的声音压得极低,“全域封锁案发地。”

无人机立刻爬升,组成警戒网。

“所有出入口,设四级审查线。接口日志全量备份。”

“是。”

小组成员立刻散开执行。医疗队随后进来,却在看到方丈的遗体时怔住了。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的模样,让他们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

他们默默等待翁时章的指示。

翁时章沉默走近,蹲下身,目光落在方丈残破的脸上。上一次见到他,是在盛月宣布全民接口推广的那天。那时他刚出关,风头正盛,一时无两。那个的样子,令他想起小时候,跟在哥哥身后,坐一叶扁舟,意气风发地向中部出发。

“时章,我们必将征服那边的大陆。”

“那边有什么不同?”

“嗯……那边的时间,和我们的不同。”哥哥顿了顿,笑眯眯地讲,“因为太阳方位,那里的时间走得快一些。”

“现在那边是什么时辰?”

“不知道呢,去了就知道了。”

“哥,娘把圆汀草打成粉,给我们带上了。”

两个人用了一生的时间,学习中部语。由于基因不显,他们模仿着土生土长的中部人,扎根、布局,靠能力与头脑走上权力之路。在胜利港战役中,一个成了腾川的将领,救了很多人。一个入了无壤寺,也救了很多人。

不知从何时起,那条原本就笔直的路越走越宽,成了康庄大道,通往权利之路。直到山潮之乱后,康庄大道又成了通往冥府的小径。

他们曾再次约定,要替族人,在三区讨回一个公道。他们杀了很多三区人,也为最终目的,杀了不少山潮人。最后,自己也丧命在他乡。

那片时间走得过快的他乡,如今已成了翁欲停的故乡么?

母亲塞进包袱的圆汀草,成为了他的名字,被永久地带上了。欲停,欲停。明明有无数次回头的机会,可在心底深处,他真的希望这一切停下吗?

翁时章轻轻吸了口气:“你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山海岭了吧。”

那一瞬间,他心上的防线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他垂下眼,一滴泪落在地砖上,悄无声息。

“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辰?”

“在下雨么,哥?”

第148章 二审14

与上次一样, 程有真再次陷入长久的昏睡状态。徐宴密切观察着雨势,来判定目前藏经阁大脑的恢复情况。

忽然,方雨玮的投影在空气中亮起:“旧港现在怎么样?”

唐烨松了口气, 大喊一声“谢天谢地!”, 几乎是冲过去回应:“很安全,你们呢?”

方雨玮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乱, 也不算乱。有条件的人都在考虑永久性进入’零体’,没条件的……”

他轻轻调动界面参数。下一秒, 唐烨他们只见深频空间里躺满了密密麻麻的,仿佛尸体一般的身影。

为了减少系统消耗, 他们僵硬地平躺着,头挨着脚, 闭着眼, 接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着。

“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方雨玮低声道。

徐宴淡淡开口:“总署现在……应该没精力管他们了。”

“什么意思?”

徐宴沉默了两秒, 像是在慎重挑选措辞:“大半个冲锋组, 被我解决掉了。”

“……”

阿弥陀佛, 得亏程有真现在睡得失去意识,要不然大概会被当场气醒。

“对了, 一宁在我这,状态不是很好, 老包守着他。”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无壤寺”三个字。这群人,多多少少都经历了鲜血和生死,现在连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和尚,都大开杀戒,没有人会怪和尚,只会觉得,这世界疯了。

唐烨叹了口气, 将目光投向徐宴:“有真现在被全城通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无人应声。

几个人再次围坐在一起,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个小周医生。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茫然。经历太多之后,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方向。

林述手里捧着热水,靠在了小周身上。小周给她做了电击治疗,将她PTSD的损害降到最小,然而,林述脑子放空的时候,还是会一遍遍回忆起薛思文在她面前爆裂的样子。

血肉粘在她的身上,热腾腾的,恶臭无比。

她明明,只是想略施小计,让那群人受到法律的制裁而已,然而事态却再次失控。法院明明很快就要受理山潮人的集体诉讼案了,然而等了数月的受害者,等来的,却是一个个休眠舱。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她突然开口。

所有人望向她。

“看似在精心策划、布局……其实,也不过是一场巧合。”

“老师……”

“我放弃计算最优解了。”

小周只当她脑子共感坏了,趁机摸了一把她的脸。林述没有任何反应。好家伙,是真的坏了。“你别吓我啊。你当时给我买休眠舱那机灵劲儿呢?”

徐宴眉头一动:“什么休眠舱?”

方雨玮和唐烨对视一眼,然后开口解释:“我们之前混进黑市,从旧港那边收了一台仿制品。”

小周补充道:“已经寄到我家了,就放在客厅。”

这时,徐宴沉思了一番,抬头问天花板:“默默,你还能共感么?”

“几率不高。”

“试一把。”徐宴站起身,按下了接口。众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只看到一道残影,徐宴整个人骤然消失。

方雨玮惊了:“他去哪儿了?”

“应该去拿休眠舱……卧槽。”小周这时才反应过来,“徐宴!别去我家啊!”

“你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其实也没啥。”

这下,小别墅里只剩下四个人。他们沉默了三秒。然后……

“谁能告诉我,他们俩究竟是怎么搞在一起的?”

“日久生情呗。”

小周摇摇头:“以我对徐宴的了解,我觉得不是。”

“怎么说?”

“徐宴刚认识程有真的时候,就把他往我诊所带了。这种行为对他来说,不亚于对陌生人当众解校门。”

林述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在说你诊所是厕所么?”

“嘿嘿,差不多。”

方雨玮倒吸一口凉气:“徐宴怎么这样啊,他不知道我们有真是无性恋么?”

“就是!猥琐!”

“有真也牛逼啊,明明是卵母细胞人,怎么就谈上恋爱了?”

小周作为在场唯一的徐宴的亲友,忍不住要为他打抱不平:“三区想和徐宴谈恋爱的人也一大把吧。”

剩下三人异口同声:“呕!”对徐宴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

众人又沉默三秒。四人装模作样地喝了口水,下一秒……

“他们俩和谐么?”“不是,他们俩有时间么?”“见缝插针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不是不是,你们听我说,有真是没有生殖本能的,你见过他发春的样子么?”“那你们见过一宁发春的样子么?”

此话一出,众人又愣了。

“方雨玮,我命令你把所有细节分享给姐妹们。”“谁去把有真叫醒?我要共感,我必须看现场直播!”

“徐宴啥时候回来啊?可千万别回来啊。”

一行人聊起下三路的话题,全然把迫在眉睫的事情全忘了。方雨玮打了一场险战,被三人逼至死角,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险些把老底全部交代出去,最后,他抛出了最终武器,扭转战局。

“你们说有真恋痛,他们俩会不会……”

战火一下子又烧回了主战场,几人越讲越离谱,越离谱越投入,以至于天花板再次变色,都没有人发现。

徐宴带着休眠舱,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讨论他和程有真的信癖。

渐渐地,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小,尴尬地咳嗽两声,看着四个方向,齐刷刷避开徐宴的视线。

徐宴挑眉:“聊完了?”

“这么快就回来啦。”小周站起身,看着徐宴身后的休眠舱,尴尬一笑,“我来掩饰一下……解释一下操作方法。”

唐烨连忙拦住了她:“我来我来我来,我是专业的。”

她立刻冲到休眠舱前,按下开关。舱体自动展开,能量条亮起。唐烨清清嗓子:“这里的凹槽,是和接口相连的。一旦启动,它就能形成共振,增强接口的能量。”

小周问:“什么能量需要增强来使用。”

“共感。”

“天眼塔为什么要共感所有人呢?”

徐宴微微蹙眉。他沉吟一番,说:“我要进去试试。”

“哎?”那些人也不过是嘴上嫌弃着徐宴,一听他要冒险,所有人都不同意。“盛月正缺意识养料,你躺进去,不是自寻死路么?

“对,你和有真两个人都被通缉者。”

“所以我才更应该去搞清楚。”徐宴的表情不变,但是异常坚定,“我是整个三区唯一不被共感影响的人。”他看着小周,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小周一愣,似乎意识到什么,但还来不及说话,徐宴已经躺入舱体。

下一秒,舱盖缓缓合上,能量条变成金黄色,与无壤寺Arch科技的一摸一样。方雨玮若有所思:“黑市的版本,竟然能接近一比一复刻,真奇怪。”

此话点醒了林述。她大脑开始运转:“这么说来,应该是白金场能接触得到资源的人,偷偷把图纸流了出来?”

“然后再让旧港的生产线去做。”

“薛思文已经死了,谁能办得到这些?”

他们在舱体外讨论着,而舱体内,徐宴进入了另一个宇宙。

一声极轻的“叮”,世界亮了。徐宴睁开眼时,雨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晨光。一副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背后,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徐宴。”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拖着尾音,像在撒娇。徐宴的心口一紧,缓缓转过身,程有真整个人软软地往徐宴怀里蹭:“你终于来了?”

虽然明知道这一切是假的,徐宴还是忍不住上当受骗:“你在等我?”

“嗯。

徐宴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你是谁?”

程有真愣了愣,嘴角翘起,笑得漫不经心的:“你老公。”

“证明一下。”

“又要审我了?”

随着共感的时间增加,程有真的性格也越来越真实。他不再摆出一副粘人的姿态,而是自顾自转身,开始在屋里忙来忙去。

某一瞬间,徐宴竟然有点失落,有真在共感里当个娇妻,也未尝不可。

“你在做什么?”

“一起出发去山海啊。”程有真头也不回,像在说一件他们计划了很多次的日常。

只见他拖出来两个大行李箱,机械臂也在,飞快地整理行李、折衣服、拉拉链,一切弄得井井有条。

“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整理了一遍了。”程有真抱着床上一只巨大的大青蛙玩偶,皱眉,“就是这玩意儿太大……”

他一把把青蛙塞进徐宴怀里:“你拿着吧。”

“……”

机械臂从箱子边绕过来,三两下爬上程有真的背,稳稳趴住。程有真轻轻拍了拍机械臂:“我们这一家,都齐了。”

“真的齐了?”

就在此时,徐宴怀里的青蛙开口了:“‘默默’在这里!我们出发吧,爸爸妈妈!”

在这里,他们真的有机会,过上了心中想要的生活。

悬浮车离地升起,车窗外的城市缓缓倒退,程有真靠在座椅上,看着外头不断变化的地貌,难得像个小孩。阳光把他脸上的绒毛照得清晰可见,睫毛被镀成了金褐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发着光的程有真,才是徐宴心里的藏经阁,操控着他整个命运。

默默汇报着路线:“二十公里后,将进入’腾川雪带’。我已经为车内调整了最适宜的温湿度。”

程有真手贴在玻璃上,眼睛亮了:“这里是我当时出发,去白金场的地方!”

腾川的雪原逐渐展开,纯白色沿着地平线铺开,天光落在雪上,从远处看像绸缎一样,在悬浮车底盘下滑过。

徐宴点了点头:“就是你和邵衡生离死别的地方?”

“你吃醋啊?”

他没有回答。

程有真抬起手,捧着他的脸,似笑非笑:“你这样……很不像你。”

雪光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程有真忽然凑近一点,鼻尖轻轻擦过徐宴的鼻翼,不知是在索吻,还是用气息勾他。

“你还没回答我。”程有真轻声,“你是不是一直吃邵衡的醋?”

“嗯,吃所有人的醋。”徐宴难得有些局促,说完后,不知所措地看着程有真。

程有真的睫毛颤了一下,下一秒,他呼吸急促,整个人顺势靠过来,跨坐在他身上。

悬浮车在自动驾驶,窗外是无尽雪原。

休眠舱外,众人吵得不可开交。

因为没人拥有默默的权限,他们只好手搓数据,把白金场所有叫得上名号、又和旧港有关联的企业统统列了出来,一行行对比、排。林述觉得可能的,小周全部否定,现场一度陷入混乱。

吵了十分钟,几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唐烨忍无可忍,突然一声大吼:

“是我!”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唐烨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压住心里的澎湃。她放下茶杯,神色前所未有的沉稳:

“我们唐锐做的。”

空气继续安静,所有人已经傻了。

她继续道:“早在他们竞标休眠舱的时候,我就提前部署了。旧港所有休眠舱,看似贴牌,实际上供应链是唐锐集团的。真的出了事,我可以保证整个旧港的人民,不会死在那玩意儿里。”

难怪当初唐烨能那么轻易找到门路,顺利带他们进了黑市,还能买到一个没人知道真假来源的休眠舱。原来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合。她早已把手伸进去了。

唐烨抬眼,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冷静、锋利,比她爸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说过,白金场的资本,早就该洗牌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还有,想打败盛月,不能只靠有真他们拼命。毕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一番话,点醒了在场的其他人。

三区的这场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雨不停,人就必须自己撑伞。

“唐总牛逼!”方雨玮忍不住喊出来。

唐烨挠挠头。

“对,不能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有真身上。”林述眉头沉下,心底再次燃起斗志。三区是所有人的家,他们一定有办法,阻止盛月,阻止“零体计划”。

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被剧情推着走的小人物。每个人,在自己的叙事中,都是唯一的主角。

就在这时,休眠舱闪了一下。

众人围去徐宴身边,舱盖下的能量条抖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唐烨看了一眼计时器,眉头皱起:“他进去太久了。”

小周和唐烨打了个配合,一个改动数值,另一个贴上舱侧监测仪,设法检测徐宴的生物数值。

“他的意识频率在……下降?不对,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天眼塔通过共感把他困住了么?”

唐烨摇头:“不会,我已经隔绝天眼塔信号了。”

小周若有所思:“共感世界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可能,不愿意出来了。”

几人齐齐愣住。

“不愿意?徐宴怎么可能不愿意?”

没人知道的是,此刻的徐宴,正陷在雪光与程有真的怀抱里,无尽沉沦。

第149章 二审15

唐烨尝试了无数种办法, 却依旧无法强行关闭休眠舱。

“这不是你们家造的么?没有急停装置么?”

“没办法有。”唐烨皱起眉,“你们知道,强行终止共感, 人是会脑死亡的吧?”

众人不响。

“休眠舱所有的功能, 都是为了保护人类躯体。为了避免这种意外,休眠舱的开关都是在内部。除非是本人愿意, 没有人能够破开。”

方雨玮若有所思:“想退出,只能本人同意。”

“但现在, 个人意愿可以被天眼塔共感,然后篡改啊。”

“对, 这就是问题所在。”唐烨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除了我们几个, 没有人知道共感技术。”她抬起头, 缓缓道:

“所有人, 都只相信自己的大脑。这一点, 使得盛月的’零体计划’, 几乎无懈可击。”

“但……徐宴不是不受共感影响吗?那他为什么不愿意出来?”

话音落下,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向休眠舱。

忽然, 林述开口:“不能再等了。徐宴不会无缘无故停在里面。如果他出不来,那我们就进去把他带出来。”

天花板顿时亮起:“默默也要进去!”

“你进去做什么?”小周朝天空甩甩手, “你留着照看有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行人竟然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了天花板在为难:里头是爸爸,外头是妈妈,真是不知道该去顾哪个。

默默这个模型被程有真训练了太久,在遇到决策时,它开始优先模仿人类的情绪表达, 它的“决策”被“污染”了,正如现在,出现了只有人类才会有的“卡顿”——左右为难。

四个人类被它干沉默了:真是好诡异的科技发展。

小周打破僵局:“这样,我留下照顾你们的身体,你们几个进入’零体’。默默。”

“诶?”

“你帮我们屏蔽天眼塔的追踪信号。”

“好的,周……周……你叫啥?”

默默努力调取相关数据,可惜,再没人理它。时间紧迫,几个人找了一个平整的位置躺下,按下接口,意识逐层滑入虚拟深处。

没了程有真,谁还把它当宝宝!

默默开始执行屏蔽程序,却在核心深处偷偷写下一条隐藏指令:如果程有真的朋友在零体里遇到危险,就算违反所有底层协议,也要把他们带回来。

由于太久没登录“零体”,几个人恍如隔世,与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割裂感。

“零体”的世界没有暴雨和战争,它被永恒定格在鼎盛时期,一切欣欣向荣。白金场商业中心,有个巨大立体投影:

热烈庆祝Arch科技休眠舱销售量突破1万。

几个人步履匆匆,经过方雨玮他们。

“休眠舱感觉怎么样?”一个女生问她的同伴。“棒极了,我已经在线上48小时了,没有任何问题。”同伴边走,边检查自己的四肢,随后点击虚空中只有她才看得见的菜单栏。一瞬间,她的服装变化,妆容也变了:“走,去深频跳舞去。”

方雨玮眼皮一跳。

她们知不知道,线下的深频,已经快成为一个福利院了。也不晓得老包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线上的人分为了两派。

一派就如刚刚那个路人,已经抢到休眠舱,沉迷在虚构出的美梦里,享受,消费,仿佛末世与他们无关。另一派则更务实,在各大频道里讨论最新局势,分析三区的未来走向。

理性与逃避,在同一个虚拟网络里并存。

几人还没动作,系统就叮叮当当地响。

【系统公告:如发现“程有真”或“徐宴”的意识踪迹,请立即向总署举报】

“卧槽,已经通缉成这样了么?”

唐烨倒是不以为意:“放心,我给他们准备的号,不会被追踪。”

“那我们怎么找到徐宴?”

“……”

灵魂发问。唐总防得太好,把自己也防了。

【公共事件:Arch 总裁盛月将于 19:00 在无壤寺举行“欲停·方丈追思仪式”】

“盛月会亲自出席?”

他们几人看了眼时间,互相给了个眼色,同时抬手,按下确认。界面瞬间变化,城市的辉光被抽离,下一秒,无壤寺在他们身边展开。

莲灯排成一条光河,一路延伸到大殿。

方雨玮知道后门的小路和密码,避开人群,从武僧校场一路穿过小院,来到后院食堂。僧侣们在忙前忙后,方雨玮老远就看到小胖,一路小跑,凑了上去。

小胖眼睛瞪得圆圆的,先是惊,下一秒又是抑不住的喜悦:“雨玮?!好久没见你了!”他知道方丈圆寂,理应悲痛,但是见了方雨玮他也实在是装不了。

寺里一切都如常,这份如常,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你们……知道方丈是怎么死的么?”

小胖垂下眼,双手合十:“方丈今年也九十九了,闭关中圆寂,也算是功德圆满。”

林述和唐烨跟在方雨玮身后,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对了,你们看到大师兄吗?一天都没见到他,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雨玮沉默了几秒,配合着答:“我没看见他。”

“可能悲痛过度,无法面对吧。”小胖转身继续干活,边收拾边念叨,“方丈对大师兄来说,就是父亲。”

“你要帮忙么?”方雨玮故意岔开话题。

“不用,寺内的山潮施主们全部参与了。”

檀香缭绕,白幡垂落,只见后院那几个熟面孔,在大殿忙前忙后,按照寺里的旧规矩,为方丈布置“随身三供”。好像,没有一个人记得无壤寺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不明白方丈是被杀的,不记得无壤寺遭受的战火,更不知道,他们的身体正静静地躺在现实的休眠舱中,被迫“出席”这场被编写好的告别。

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现实了。

突然,院内一声钟响。

小胖望了望前院,转身讲:“你们就跟着我吧,大殿你们肯定进不去了。”

“这么多人?”

此时,殿门缓缓打开,数十名僧人排列两列,手捧经卷,木鱼,随着梵音步入灵堂。寺门口,队伍已排到了云华区和北霁区的边界。

青石广场摆满了素花和纸灯。人们默默鞠躬,或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祈愿语。等夜色完全沉下来时,大殿内外的灯盏已全部点亮。

方雨玮留意了一下藏经阁。此刻,它是亮的。

林述偏过头,悄悄问方雨玮:“你要不要下个线,跟一宁说一下这个情况?”

另一头的山海,徐宴正沉浸在梦想成真的喜悦中。

老房的厨房很小,但窗外是整片海。徐宴卷起袖子,熟练地切菜、热锅、煎蛋。程有真坐在备菜台上,晃着腿,一边啃苹果一边监督他做饭。夜风拂来,将他长发吹起。

“你在军队里就这么做饭么?”

“嗯。你不会么?”

程有真愣了愣:“我爸给我做啊。”

“没想到这么娇气。”

程有真不以为意,轻轻点头:“我爸确实很爱我。”

他咬下一口苹果,思绪飘向远方。虽然没有母亲,但细细想来,父亲给了他所有的陪伴,哪怕背后的目的,是为了密切记录他的发育成长轨迹。作为前冲锋组组长,他把自己认为的所有美好的品质,都交给了程有真,这怎么不算是,被爱浇灌长大呢?

反倒是徐宴……

程有真忽然停住腿,看着徐宴的侧脸。

“怎么了?”

“你们军队里有文化课么?”

“有。”

“你学习好么?”

“不好。”

“考试不及格啊?”

徐宴关小了火,板着脸回忆那会儿的课程,讲:“我就记得逻辑算数课,课堂投影了一群兔子和鸡,共有几个头几条腿的,把我喊上去,问我数量。”

“嗯嗯,你会答么?”

“我当然不会。”他淡淡的,“所以掏出枪把投影挨个打了一遍,说,现在是零个。”

“……”原来是个学渣。程有真沉默了几秒,对徐宴说,“其实很好计算的,我教你。”

“嘘……”徐宴突然靠近,用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你看你老公做饭就行了。”

“小徐,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我又不嫌你笨。”

徐宴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讲:“嘴巴要是太闲,我等下可以让它忙起来。”

程有真不自觉绷紧脚背,不做声了。

山海的小院再次恢复宁静,一时间,只有远处的海浪声,或远或近。可惜程有真没忍几分钟,又要忍不住跟徐宴讲话:

“盐少放一点。”

“哎,油倒太多了,晚饭不能吃太油。”

“你侧脸好帅。”

徐宴停下动作,抬头盯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程有真立刻咬起苹果,支支吾吾:“我说你油太多。”

徐宴干脆关了火,单手撑在台面,逼他抬头。“嘴张开。”话音刚落,他已经俯身,准备吻上去。程有真却猛地抬手,一记格挡,干净利落地推开他的下巴。

“谁允许你随便亲了?嗯?是狗么?”

徐宴的笑意被挡在唇边,没有动,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光。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作。徐宴伸手想抓他的腕,程有真立刻翻身躲开,脚尖一点桌角,身轻如燕。徐宴反应极快,一个横步冲过去,两人的影子在小屋里迅速交错。

碰撞声中,程有真突然一跃,“嗖”地跳上窗台,微微扬起下巴:“你现在根本抓不到我。”风吹起他长发,他笑得明艳又嚣张。

徐宴挑了挑眉:“不要小看历史上最强的冲锋组组长。”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像豹子一样跃起,速度飞快。

程有真大惊失色,选择直接从窗户外侧跳出去。脚尖刚触到地面,还没站稳,就听见背后有风声压近。

“你跑什么?”

“你不要靠近我!”

“做梦。”

两人像两只野兽,在月色下飞奔,一前一后,身影在岩石、坡地、草浪之间快速穿梭。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冲破最后一片草坡,脚下的视野突然开阔。

海就在眼前。

潮水拍击礁石,夜风吹得浪花翻滚。程有真站在海边大口喘气,回头时,徐宴已经一步一步逼近,站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并肩坐下。远处海面泛着月光,如无数碎钻洒落其上,与来因江不同,这里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头,于是,碎钻便也成了悬在宇宙的星。

徐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条红绳子。程有真还没来得及问,徐宴便侧过身,将绳子绕在他手腕上。

“你做什么?”

“防止你跑掉。”

程有真轻笑:“我会跑去哪里?”

徐宴收紧指尖,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动作温柔:“你只能在我身边。”

军人绑俘虏,徐宴,第一次用绳子,绑住他爱的人,甘愿当他的俘虏。

“你幼不幼稚?”

“刚刚是谁幼稚?”

月亮移动,海面忽然亮起一道长长的月光。那光从海心一路铺来,像专为他们打开的一条银色大道。程有真仰着脸,被拥在徐宴怀里,耳边是两人交错的心跳声。

“有真,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过,好不好?”

海风吹过来时,凉凉的,将两人的发丝缠绕。好像,风从远方而来,路过万里山河,只为了送这两人到这里,坐在世界的边缘。

程有真漆黑的瞳仁,映着整个宇宙的光:

“徐宴,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我知道。”

“你不离开么?”

世界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要说这种扫兴的话。”徐宴俯身吻了上去。两人的影子在水边交叠,此时,被月光又被拉得长长的,那道银色的大道,悄然收窄,变成一道窄门。

程有真被吻得微微发抖,抓住了徐宴的衣领:“是时候走了,徐宴。”

“不要。”

“门已经打开了。”

“那你答应我,你不要死。”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眼眶逐渐变红:“那……你在世界的另一边等我。”

“你一定要来。”

“好。”

徐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微微颤抖:“你保证?”

“我保证。”

第150章 二审16

小周在现实世界等得心焦。

她每隔半个小时, 就翻一下他们的眼皮,确保这几人没在“零体”被天眼塔抓住。随后,她又跑去卧室, 检查程有真的脑电情况。程有真似乎也进入了“闭关休眠”的状态, 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拜托……快一点醒啊……”

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不停祷告着。此时要是天眼塔派人打过来,自己也只能守着这群“尸体”, 一头碰死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小周身体一僵。她下意识摸向腰间, 握住那把备用的脉冲枪,贴着墙, 用枪口挑开门缝, 侧着身体, 慢慢偏头……

“哎卧槽你吓死我了!”小周差点扣下扳机, 声音都变了调。

站在门口的是徐宴。

“休眠舱感觉怎么样?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徐宴只说了两个字, 就迈步走向卧室,在程有真床边跪下。小周跟在后面:“我检查过了, 一切正常。你快告诉我,休眠舱什么感觉?”

徐宴深吸一口气, 像在把梦与现实分开。半晌,他低声开口:“它会满足你内心最深的渴望,让你心甘情愿呆在’零体’,永远不出来。”

“零体现在发生着什么?”

“系统下了任务,方丈葬礼。所有人都去无壤寺了。”

小周皱眉,愣了好好几秒。这些人……难道不知道外面正在打仗么?怎么活得仿佛在另一层宇宙?然而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在另一重宇宙么, 只要放弃了肉身,选择将意识留在零体,那就如徐宴说的,人人都能所愿皆所得,无病无灾,幸福一生。

人类追求了一辈子的幸福,就这样,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达成了。

不,如果没有程有真他们横插一脚,没有人反抗,理论上,现在应该是个最好的时代,科技进步,人类拥有了幸福,一切都完美得不可思议。

小周还来不及继续想下去,就看到徐宴突然站起。“哎,你要去哪儿?”

“无壤寺。”徐宴解下扣子,脱下总署制服,“翁时章和盛月现在肯定在’零体’,我要把他们的肉身杀了。”

“你疯了?”小周拦在他的面前,“这不是去送死么?”

“如果我不杀他们,所有人,都会永远困在休眠舱,不会再出来了。”

“可是你说,这是他们自愿的。”

徐宴陷入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眼睛,目光果决,一如曾经的冲锋十一组组长:

“可总也有人不愿意,不能哄骗所有人进入休眠舱的共感,至少……”他望向昏睡的程有真,“人们得有选择权。”

说罢,他走向了客厅。默默见到徐宴,把小别墅闪成了深频:“徐宴徐宴徐宴!”

“关掉。”

好冷酷的主人。

“给我全三区的动态军队部署。”

话音落下,空气中陡然亮起蓝线,一副庞大的全息地图在徐宴面前展开。画面显示,天眼塔的主力兵团汇集于南、北霁两区,所有火力都守着无壤寺。而另一侧,总署兵力守着整个白金场。

“盛月和翁时章的身体在哪?”

“在藏经阁,被云网保护着。”

“我一人突破无壤寺的概率有多少?”

【评估中】

几秒后,透明的红字浮现:1.3%。

小周的呼吸乱了一拍。而徐宴只是继续用他平淡的语气讲:“帮我计算最优路线。”

小周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徐宴,你这样不行。你需要帮手。”

“整个三区,我还能相信谁?”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突然,他们背后再次出现细微的响动。几乎是同一瞬间,徐宴和小周同时转身,枪口指向声音来源。只见那人半倚在门框上,头发有些散乱,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是程有真。

他看见两人黑洞洞的枪口,扬起一个笑:“又要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小周惊喜地迎上去:“你这么快就醒了?感觉怎么样?”

“有点没睡醒。不过还行。”他说话时目光已经越过小周,落在徐宴身上。

徐宴站在那里,虽然看着面无表情,但是眼底压抑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程有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一软,径直走向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

“你进休眠舱了?”

“你怎么知道?”

“就当梦到的吧……”程有真挑眉,似笑非笑,“光靠一个’默默’,就想单挑boss了?”

徐宴手插在口袋,强忍着抱他的冲动:“你当着它面这么说它,小心它抑郁。”

“程有真说得不错!默默也不想去送死!”

好吧,老父亲是没有一点话语权了。

程有真看了眼他身后的动态地图,目光在几条战线与标记之间来回移动。半晌,他终于开口:“我们需要利用所有人的力量,在’零体’内外同步出击。”

“你让我去线上?”

“不是,你依旧去无壤寺,我来穿梭虚拟和现实两个维度。”

“行,我尽可能地控制住无壤寺。”徐宴放大无壤寺区域的兵力,地图出现密集的热力红点。两人肩并肩,开始分析突破的可能性。只不过两人讲没几句,突然就不做声了。

小周原本在旁边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的,看着看着,开始冒汗:这两人杵在这,怎么这么生分?难道是因为我在场?

“要不……我先退下,你们慢聊?”

小周觉得,如果她此刻不在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抱在一起了。真的不用这么拘谨的,两位朋友!

只可惜她不知道,两人是嫌说话太慢,不自觉进入了共感。

程有真盯着微微跳动热力点,眼神有些发散:“你在休眠舱里,都体验了点什么?”

徐宴眉头紧皱:“我们俩车振了。”

“……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说这种话?”

“是你问我的。”

“咳,等这件事了结了,给你圆梦哈。”

徐宴偏过头,静静看着他。

“你别过来,给我站好了。”

“哦。”

这一瞬,各种情绪交织在程有真心头,但是最无法忽视的,是满心满眼的“徐宴”二字,后头跟着一个小小的念头:要死一起死。

旧港,雨还在下。

盛铭然换上一件深灰外套,把肩线撑得更宽更厚,看起来像个下班回家的工人。他的脸部轮廓被云网覆盖,监控会自动识别为“A级-普通民众”。他左手牵着秦怒,一个穿着黑虎丘校服、背着书包的初中生。右手抱着还在昏睡中的尔琉。

“放心,有云网在,我们不会被发现的。”

“好。”

两人相视一眼,迅速踏入雨夜。

街灯忽明忽暗,远处的巡逻队在广告牌下停着,人形扫描仪竖立在雨夜里,无人机时不时在他们头顶掠过,光点闪烁。

秦怒心跳停住了一拍,下意识抓住盛铭然衣角。

“别动。”盛铭然牵住她的手,两人屏住呼吸。扫描光扫过三人的头顶。

一秒、两秒、三秒。

监控系统识别出了他们的外表信息:

成年男性:朱*(低风险)

未成年女性:朱*(学生/低风险)

幼童:朱*(低危害目标)

此时,街上的人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多。许多在大码头和黑虎丘打工的外来劳工,提着简单行李,带着家人,一路往城门口涌去。战争一爆发,这些原本在城市底层挣扎的人,都只想做一件事:回老家,与亲人团聚。

云网为盛铭然三人匹配了一个合理身份:旧港评分A级家庭,哥哥带着妹妹和弟弟,返回山海避乱。

城市中央的光学大屏不断播报着战况:

【警告:天眼塔部队已进入自治区西北侧,请全体民众撤离或进入最近的庇护所。】

沦落去庇护所的人,一般是评分D级及以下。在和平时代,没有人太把评分当回事,甚至搞不懂为什么三区会做改革,设立评分制度。然而战争打响,一切都浮出了水面。

这些人是饲料,供养着高评分的人。

庇护所其实不过是改造过的废弃工厂。里面摆满了休眠舱,好似成千上万的金属棺椁。D级人群依次排队躺进去,舱盖落下,接口亮起微光,他们沉入温暖的黑暗,甚至心怀感恩。

“有钱人才用得起的休眠舱,现在我们也能躺。”一个老奶奶领着她的孙子,跟着队伍,缓缓往前,“战后醒来,就是新生活了。”

“我会死么?”

“不会,你会在’零体’上,继续读书上学,和奶奶一起。”

“好。”

机器扫着他们的评分,继续给人群分流。没有人告诉他们,休眠舱的设备确实高端,只不过,有钱人在“零体”活着,而他们的大脑,则会被选中,作为战争预测模型的算力。

他们不会再醒来了。

盛铭然他们随着队伍,来到北出口。巡逻士兵全副武装,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们三人,过来。”

秦怒心跳狂跳。盛铭然把尔琉往怀里抱紧:“孩子发烧了,”他语气疲倦,“我们要早点回家。”

士兵冷冷道:“把孩子的脸露出来。”

盛铭然掀起尔琉的毛衫,露出半张脸。扫描仪“滴”了一声。

【普通儿童 / 风险系数 0.004】

没问题。

士兵挥手:“快走。别在战区逗留。”

盛铭然正要迈步……

天边突然一亮,惊雷滚滚,白光迅速掠过整片战区,照亮了一切。就在这一瞬。

“等下。”

站在侧面的另一名士兵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动作极其利落地拔出枪,对准了盛铭然。秦怒的心猛地一缩。

士兵用枪口挑开尔琉的整个帽子,观察着他的长相。昏迷的尔琉暴露在冷雨之中。

为了应付真人检查,秦怒在出发前,给尔琉的脸涂了一层暗色粉底,掩盖他山潮人的特征。可现在,雨不停地落。粉底开始融开,士兵眯起眼,在尔琉的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我们一路走过来的,小孩儿脸上全是泥。”盛铭然陪笑。

士兵冷冷地对同伴说:“这三人,再检查一下。”说罢,按下接口,汇报着什么。

“是。”

他们被粗暴地拉去了一边。秦怒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的指尖紧抓衣角,背后冷汗直流。

士兵叉着腰,低头踱步,声音隐隐约约:“我们发现一名身份信息有轻微异常的儿童……对……”

机器人的炮口对准三人眉心,只要下一句报告是“风险确认”,机器人就会扣下扳机。

秦怒看向那个机器人,又看着不远处的士兵。突然,她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掐住一个细小的金属设备。“嘀。”

信号一亮。

士兵的接口通讯断了。他停住脚步,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眼天边的雨。

盛铭然立刻明白,秦怒用了他的信号干扰笔。真好,这小玩意儿每次都能派上用场。

秦怒没有任何犹豫,大声喊:“叔叔,你们的接口在漏光!”

所有士兵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偏头检查,这一瞬间,盛铭然几乎是电光火石般反应。他抱着尔琉,肩膀猛撞身旁的机器人。

伴随着“哐”的一响,他按下接口,云网启动。

秦怒吼:“跑!”

盛铭然抱着尔琉,一个箭步冲向雨幕。秦怒紧跟着他,脚下的水花被踩得四散飞溅。

在他们身后,一个蓝色的薄膜从地面升起,如一个罩子,覆盖了整个关卡点。下一秒,蓝色薄膜轻轻一震,关卡点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士兵汇报的对象,正是黑虎丘自治区的警报中枢。

江晴调过监控,投至秦越川跟前,讲:“头儿,小宝骗了你。”

秦越川的目光冷下。

“他们往腾川的方向去了,要不要把他们逮回来?”

“不。”秦越川抬手,“如果我们派人,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腾川的人知道山潮小孩在小宝手里才麻烦。”

“那怎么办?”

他眉头紧锁:“找个人悄悄跟着,听我指挥。”

江晴立刻应声:“是。”

秦越川重新看向面前的三区动态地图。那幅地图,与程有真看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了白金场区域。

“盛月要在’零体’举办葬礼。”突然他站起身,军靴碾过指挥室的地板:

“我们今晚,反攻天眼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