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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71章

凉州虽不如京城繁华,可也费了绿屏他们好些时日,才将主子吩咐的任务完成。

“夫人,这些是誊抄过后的内容。”绿屏将整理过的两本账册,双手递交到眼前之人的手上。

此刻正值傍晚,落日西垂,橘色的余晖静静打落在庭院中的墙桓之上。

隔着半支开的雕花隔扇,顾晚吟看到东南角落的廊庑下,蒋妈妈带着几个侍女,将绣绷,针黹盒丝线,一一收拾整理妥当。

听了身侧的话语,她随后敛下眼眸,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接着,她从矮杌上站起身,眸光微垂的绿屏,目光从矮杌前的绣绷上轻轻掠过,她虽没说什么,但神色间的惊诧却是做不得假。

不知主子是真的来了兴致,还是蒋妈妈教导的足够细致,这些日子来,绿屏一日日的端详着夫人的绣技愈发熟练生动,她的这些变化,身为贴身侍女的她,全都被她看入眼中。

“好,我先看着,你做别的事去吧。”

顾晚吟看了眼,紧接着,她抬手接过绿屏递来的账册。

“是,夫人。”

听了话,绿屏福了福礼,柔声应道。

两本账册拿在手中,略有些重量,顾晚吟侧身,将这账册轻轻搁在窗台前的圆案上,她垂下眸,只稍稍打量了下账册的厚度,还有写在账册封面上的字迹。

顾晚吟并没有直接就将账册打开,余光里,两道纤影从廊下缓缓走过。

她抬起眼眸,轻睨了眼眼前白瓷梅瓶,瓶中斜插着三两枝新采折下的荷花苞儿,虽未盛开,但因离得近,她鼻尖还能嗅到浅浅淡淡的几丝荷花的清香。

博古架上的更漏静静流淌,似觉得时辰差不多了,顾晚吟微微坐直了身,她纤手抬起,缓缓将账册展了开。

顾晚吟她这么一打开,待夜幕降临,她才将这两本账册大概看完。

不知府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些日子向来日落时分归来的谢韫,直到这时,都还未归来。

途中,绿屏办好了事,已回到了她身边。

见厢房中的光线暗了,站在身侧的绿屏执起细剪,将烛盏中的灯芯轻轻剪去一截,随着火苗轻轻跃动,室内光线骤然间光亮不少。

且又过了片刻,她斟上一杯热茶,轻声劝说道,“夫人,喝口茶水,歇一歇吧。”

一连大半个时辰,顾晚吟都将心绪搁在了这两本账册内容上,待她轻轻抬起脖颈,顾晚吟只觉得,不论是她的脖颈,还是脊背都酸涩的厉害。

她抬眸稍稍看了眼窗外,今夜无风,只廊庑下数盏灯笼映着纱纸泛着的红光,细细聆听,似能听着些许的蛙鸣。

顾晚吟闭了闭眼,她葱白纤指抬起,轻揉按了几下她的鼻翼,在一旁陪着她的侍女绿屏,她的两只手也捏在了她的肩部。

到底是一副年轻的身子,揉按了没一会儿,顾晚吟便觉得恢复的差不离了。

“可以了,我身子已经不酸了,你也歇会儿。”

顾晚吟说着,她抬手端起圆桌上茶盏,轻酌了几口后,又稳稳的放下。

“什么时辰了?”稍顿片刻后,顾晚吟轻声问道

“快酉时了。”

“不等他……”顾晚吟唇边的话才将出口,院落的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她抿住唇,接着收回没说完的话。

过了没多久,隔着窗扇,端坐在圈椅上的她,瞥到远处两道身影隐隐掩映于枝叶之间,一人手提着羊角风灯,引着身后的青年渐渐走近。

确认了来人后,绿屏又沏好盏热茶搁下,而后对着身前人小声道,“是姑爷回了,奴婢就先退下了。”

见身前人微微颔首,她悄声从厢房中退了出去。

就在这须臾间,门外的青年掀帘走了进来,透过门帘被卷起的缝隙,顾晚吟余光中,隐约看到盏灯笼一晃而过。

从门外走进来的谢韫,他一如往日般,最先褪去身上的外衫,动作间,他目光轻瞥到她身边桌案上的两本账册,顾晚吟见他眸光似停留了会儿。

“几日功夫就将事办好了,效率还挺高。”

就在顾晚吟准备为对方解惑时,谢韫直接就将自己所想说了出来。

“你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听了这话,顾晚吟一面起身欲接过他手里的外衫,一面略有些惊讶的问道。

见她伸手的动作,谢韫轻摇了摇头,“今日跟着上官外出,衣衫上沾了些灰尘。”

说罢,谢韫自个走入了浴间,他应是将脏衣搁在了浴间旁的搭衣架上。

顾晚吟顺着浴间的方向看了眼,而后又缓缓坐回在圈椅上。

圆桌上的烛火似轻晃了下,顾晚吟侧眸瞥了一眼,就在这时,谢韫略带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边响起,“前日外出办事时,我偶然间看到了。”

“原是如此。”

“不然你以为呢?”潋滟烛火下,谢韫目光定定的看向坐在圈椅上的女子。

片刻之后,顾晚吟听他时似低笑了声,语气颇为随意的道,“以为我……暗中派人跟踪你。”

“怎会?”

听了这话,顾晚吟下意识般抬起眼眸看向谢韫,低声为自己辩驳了声。

话音才将落下,方才还以一双炯炯目光对上谢韫视线的人,这会儿却已垂下了双眸。

眼眸轻垂下的那一瞬,顾晚吟就有些后悔了,这番举止,似显得她很是心虚一般。

她收在袖中的纤手,指腹间不知觉轻轻摩挲了几下。

“那约莫是我想多了。”谢韫轻声回道。

“有时候想做好一件事,并非那么容易,你若后面遇着了什么难题,可以过来问问我……当然,这一切都看你的意愿,你可以选择独自解决,也可以过来问我。”

顾晚吟闻言,她抬眸看了谢韫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不像说笑的样子,她随后便轻应了声,“好。”

“这两本,都看完了?”

谢韫说着,他行至圆桌旁,伸手缓缓端起茶盏。

“嗯,不过只是大概先看了眼。”听了话,顾晚吟目光不由扫了眼圆桌上的两本账册,轻声回道。

看顾晚吟轻垂下的纤睫,在橘色烛火下投出一片阴影,谢韫浅饮茶水时,他眸光从她面容上缓缓瞥过,而后他轻轻出声道,“这些,我们日后有空再谈……眼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去次间用膳。”

“嗯,好。”

听了这话,顾晚吟轻声应好,而后俩人携手一道缓步去了厢房次间之中。

……

与此同时,京城这边。

自那日江嘉宁知晓了顾嫣的遭遇后,她就派了专门的人去顾府附近盯梢——

作者有话说:今日有点不舒服,内容有点短,可爱们别嫌弃啊!这章算是21日的,22日一章还是在晚上九点前更新。

第172章

正好近来无聊的很,也是可以给自己寻些乐子了。

江嘉宁打赏下人从不吝啬,被派出去的人自也会好好的办差,若是事儿办的令女主子满意,说不得还会有更为丰厚的奖赏。

就凭着那些打赏,他们也不可能不将差事妥当办好。

暗中跟了好些时日后,终叫其中一人察觉到些微不寻常之处。

“你说……那位年轻公子是顾晚吟的表哥?”闻言,坐在凉亭下正在赏花的江嘉宁回过身来,语气颇有些惊诧的问道。

“小人守了几日……只有这一位,稍微比较符合夫人所说的情况。”仆役微低垂着头,恭声说道。

“那位给人的感觉怎样?”不知想起什么,江嘉宁且又多问了句道。

“模样生得很好,是个翩翩郎君,不愧能得中今岁的新科进士,言行举止间,能瞧出他非是什么小门小户能养大的。”

“是吗?”

江嘉宁她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其实愈将此事给定了下来。

“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你们也无需再跟踪了。”

就在这同一时刻,顾府之中。

因为禁足不能再随出行的顾嫣,她早有些不知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今夕何夕了?x

若非母亲同她讲的那番话,顾嫣其实早就要撑不下去了。

“素雪,你说,我真的能和那位孟公子在一起吗?”

这样的话,素雪这些日子来,她不知自己听了有多少遍,可不管她是不是已经听得耳朵涨了茧,素雪都不能也不敢在主子跟前,露出一点儿厌烦的神色。

“姑娘,夫人既然这样说了,那么她定能让你心愿得成。”看着坐在榻上的年轻少女,素雪努力安抚着自家主子。

“你是夫人的女儿,夫人是怎样一个人,姑娘还不清楚吗?”

素雪接着又道,“姑娘,你只要好好待在家中,好好调整自己的情绪,静等夫人给带来的好消息就成了!”

“是啊,我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她定然是会帮我的。”

忧思片刻之后,倚在朱色廊柱旁手执栀子花的少女,只听她声音呢喃道,“兄长他也会站在我这边……”

素雪微垂着眸,她余光轻瞥过顾嫣纤手揉虐下的鲜花,她登即压低眉眼,语气尽量平静的回道,“姑娘说的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前的那件事,素雪明显感觉身边人的性子,还有她的情绪都变了很多。

如今,伺候着这样的主子,她成日里都是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了,或是做错了什么,给自己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孟府书房,庭院乍起的微风轻拂过浓浓树荫,“哗啦啦”的一阵清越声,穿过裴玠的耳畔。

阳光明媚,今日又是他一个休沐的日子,听着窗外的风吹枝叶的声,裴玠搁下手里的墨笔,抬眸淡淡看向窗外。

站在门外值守的随从常山,他手中拿着一张红金喜帖,他目光时而抬起看向书房内的那道身影,时而垂眸打量着手中印着喜字的请帖,一时间颇为犹豫。

他是裴玠的贴身随从,没有人比他和公子的关系更近,他虽为男子,性子不如女儿家细腻,可跟着主子的时日长久了,主子的情绪是喜,还是怒,再没有旁人比他更为清楚了。

也是因此,常山才很踌躇。

想起此为夫人的交代,而他不过就是府上的一个下人,常山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抬手叩响书房的菱花木门。

只轻叩了俩下,书房内就传出公子清冷的嗓音,“进来。”

听到这话,常山便轻轻推开木门,垂眸走了进去。

常山走进书房内后,站在窗前的裴玠,这才回过身。

“出了何事?”裴玠淡声问道,说话时,他他微微抬起了些眼,目光恰就落在常山手中的红金喜帖上。

见他微愣的眸光,常山莫名就觉着手中所拿喜帖的重量就一下就重了许多。

“是夫人方才派人送来的,说是喜帖的款式如今已经制好,让公子你抽空看一眼,说宋小姐那边已经看过了……说你若觉着也好,那喜帖也就这一款了。”

常山将话说完后,就垂下了眼眸,没敢看公子的表情。

手中托着的红金喜帖,从头至尾都在他的手上,常山余光中轻瞥公子的直裰,见那道身影始终都站在窗前不远处,没有一点的动作。

常山不知公子有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可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就这样双手手心呈着红金喜帖,敬于主子查看,不知过了多久,待感觉一双胳膊酸的好似不是自己了的时候,青年那微带沙哑的声线,终于在徐徐吹拂而来的夏风中响起。

“喜帖很好,到时,你就这样回夫人的话。”裴玠的语气,依旧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听了话,常山恭声应道,“好的,公子。”

“若是没其他什么事了,小的就先退下了。”见公子没什么事再交代,常山随后语气试探着问道。

“行,你去吧。”裴玠淡声说道。

就在常山欲要离开时,裴玠的声音在他身后猝然响起,“之前那柄油纸伞,你收在了何处?”

“公子,你说的是哪一柄?”

听了话后,常山立时止住了步伐,只是公子问出的话,却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的油纸伞有好几柄,他哪儿知道公子说的是哪一柄?

裴玠亦不知,他为何会突然问出这问题来,“没事了,你走吧,方才那话你别在意,不过就是随意一说,没什么打紧。”

常山原本还真没太在意,就是一柄油纸伞罢了,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公子待人和善,并非什么刻薄性子,公子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可听公子这么解释一通,常山却心下一沉。

那柄油纸伞……是当真如公子所言,不那么重要么?

……

七月下旬的一日夜间,凉州。

笼罩在黑夜之中的幽静小院,只几盏廊檐下悬挂的红纱灯笼,将漆黑的小院照亮些许。

忽而,几下轻轻低低的猫叫声响起,紧接着,又一道黑色的身影蹿过围墙,跃进小院中来,他人很快就到了书房之前。

端坐在案前的书房,听着了些许动静后,他就一直仔细注意着,待屋外那道墨色身影映在雕花木门上,谢韫神色微凝。

“公子,出事了!”从门外快步走进的侍卫,他屈膝拱手肃声禀告。

谢韫闻言,缓缓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垂下,“怎么了?你细说。”

他说着,轻轻放下手中的墨笔,目光淡淡的落在宣纸上的字迹之上。

“是榷场那边……发现有人正在和狄人进行武器交易。”

桌案边烛火轻晃,倒映着铁制烛盏的阴影斜洒于书册一角。

“属实无误吗?”

似思量片刻之后,谢韫微哑的嗓音在书房中响起。

“听到了些风声,咱们人没直接遇上,不过属下在那之后去查看了一番,是在一间密封的仓库之中,属下当时嗅到一股精铁的味道。”

侍从话落间,似是想起什么,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道,“属下还看了仓库地面上,有半道痕迹和大刀很像。”

听了这话,端坐于案前的青年沉思了下,而后出声问道,“除了咱们人之外,可还有旁人察觉到?”

侍从听了话,他好生回顾了一番,而后正声回道,“回公子,应是没有。”

“好,此事我知道了,那处仓库,我会派人暗中守着,你在那边不宜再待。”考虑到手下之人的安全,谢韫不会让或许已暴露于险境之中的手下依旧守在原地。

“后面,我还有别的事要交代于你,若事情真如你所猜测中一般,那么办好此事,亦是相当的重要。”

“属下都听公子的吩咐,公子说什么,那就便是什么。”

对于谢韫的各种吩咐,黑衣侍从向来无有异议。

……

正值夏日,窗外庭院中的绿枝,是一日绿过一日。

顾晚吟临梳妆镜前,纤手执拿紫檀木梳,轻轻的梳过一下又一下,她透过铜镜瞥向黄花木桌案上白瓷鹅颈瓶中微微绽放的栀子花,还有那慵懒坐在桌案前的那道颀长身影。

镜中女子她轻抿了抿樱唇,似微有犹豫,但最后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你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说这话时,女子梳动头发的动作不由放慢了下来。

昨夜里,顾晚吟就隐隐觉着不对,但她也没想太多,但一结合身边人的一些表现,就不由得顾晚吟不多想了。

“怎会突然提起这个?”听了顾晚吟的话后,谢韫回过神,眼眸抬起笑看着镜中人道。

顾晚吟缓缓放下手中拿的紫檀木梳,她从朱色匣子中捻起一对色彩斑斓的耳坠,似是有些不中意,她又将耳坠重新放回匣子之中。

“见你的表情似乎和平日里有些不同,还有……昨夜里,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那会儿我只以为自己没睡醒,是听错了,眼下再细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当时并未听错。”

“没瞧出来,你警惕性还挺强啊!”谢韫闻言,唇角微勾道。

他并未打算将此事主动透露给她,但也没想过要隐瞒于她,知道也就知道了,没甚要紧的。

“那我……方才是说对了?”

端坐于铜镜前的女子,她眸光从匣子中瞥了会儿,都没挑出她合她今日情绪的饰品。

“是啊,你说对了。”谢韫说着,从窗边的圈椅上站起身来,他步伐稳稳的行至梳妆台前女子身后。

“还没挑好呢?”

谢韫微带磁性的声线,在离顾晚吟耳畔不远处缓缓响起。

听了这声,正垂眸挑选饰品的女子,她手边的动作不由微微一止。

就在顾晚吟欲张口说些什么之时,谢韫随后的举止打断了她的想法。

“今日你穿的这一身淡蓝色x衣裙,很是清雅,若戴上这对翡翠耳坠,定是很衬你。”

青年手中的翡翠耳坠,在顾晚吟眼前轻轻晃动。

听着谢韫建议的这一瞬,她不知怎得,又突然想起了那人来,细细算来,她真有很久没再想起裴玠此人来。

于她而言,裴玠此人,仿若已久如前世一般。

即便自西延山上醒来后,她也见过那人几回,可她对他的所有……全都遗留在了前世。

或许是因为谢韫口中道出的“清雅”二字,才令她猝然想起了他。

“晚吟?”

听了这沙哑声音唤出的几字,她很快从思绪中拉扯而出。

“晚吟”这两字,眼前人唤时语调微微拉长,他的语气听着虽还是很温柔,可顾晚吟隐约感觉到,谢韫方才生了些微不虞的情绪。

只是,待她微微抬起下颌,同他视线相对之时,顾晚吟不禁开始怀疑,不久前的自己是否太过于多心。

迎着眼前之人的目光,顾晚吟口中下意识般回了一句道,“是挺不错的。”

“还说我走神,方才……你在想什么呢?”谢韫一面疑声问道,一面轻轻俯下身将手中拿的耳坠,动作颇为温柔的戴在了她圆润白皙的耳垂上。

“瞧你的模样,难不成是心里在想什么人……”

不知因何,谢韫这席话听在她耳中,他似有种说不出的委屈般。

记起方才所思所想,事实上,她也没想什么,但她还是有些莫名的心虚。

谢韫的手一如既往般的热,待被他服侍着将两只耳坠依次戴于她的耳垂上时,顾晚吟只觉着脸颊脖颈处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热意。

“嗯,我方才想,这对翡翠耳坠是在何时买的,竟没了一点印象,不由就有些出神了。”

顾晚吟明知说谎不对,可在这一刻,她下意识觉得,若当真讲了实话,接下来定没什么好果子可吃。

“晚晚,你不是在哄我吧?”

这会儿,谢韫又唤回了她晚晚两字,只是他咬字间,语气还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怎会?这好好的,我作何要骗你呢?”

“是啊,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清晨的厢房中,顾晚吟就听他这般细细低语。

白瓷鹅颈瓶中栀子花微微绽放,庭院里的风徐徐吹拂,携着草木的清香钻窗而入。

桌案上的两盏茶水还摆置在原处,与她同处一室的那个人,这会儿已经离开。

回想起不久前俩人相处的画面,顾晚吟心中不由轻叹了口气。

记起自己还有事要办,顾晚吟抬眸瞥了眼博古架上的更漏,随后她起身从博古架上拿下那两本账册。

这几日,顾晚吟就这般端坐在圈椅上,将此两本账册细看了数遍,她一面慢慢翻看,另一面呢,她也在心中细细盘算与思量。

坐于案前的女子,她目光一心专注于账册的内容之上,当她纤手又轻翻过薄薄一页的宣纸后,雕花隔窗外,竟淅沥沥的落起了细雨来。

雨水打落在廊上的砖瓦,还有庭院中的枝叶上,生出“沙沙”轻响。

待有雨滴随着风斜斜落在她的面颊上,这凉丝丝的触觉,才让她略有迟钝的察觉到,屋外落雨了。

顾晚吟握着账册的纤手轻搭于桌案之上,隔着半支开的雕花隔窗,她轻轻侧身,抬眸看向那淅沥的雨幕之中,有花在静静的开。

就在这同一时刻,顾府。

前些日,三房夫人接连收到几封请柬,说是几个姐妹们相约着见面,外出时,她却好些回将府上的老五带着一道出去。

因着此事,苏寻月近来情绪都不大高,三房说的那些话,也就只能拿来骗骗未出闺阁的小姑娘。

口上说是姐妹相会,而事实上不过是为了促成五小姐顾宜的姻缘之事。

愈是见着身边之人万事顺畅,苏寻月心中便愈发的不好受。

论身份,论才华,论容貌,她的女儿嫣儿比起庶出的五小姐,不知是好了多少。

顾宜这样的,三房竟还能收到如此多的请柬,苏寻月看得颇为心烦。

一想至此处,苏寻月便没了心思继续办事。

就在她心头闷闷将算盘置放于一侧时,一值守的侍女从外轻挑起帘子,她从屋外径自走了进来。

“可是有了什么消息?”侍女听到坐在太师椅上的夫人,语气略为焦急道。

侍女早便得了女主子的吩咐,若有了关于那位孟家公子的消息,便要立时过来禀告。

“是,夫人。”

听了主子的问话,侍女垂眸道,“孟公子不日就要离开京城。”

“他被调遣去了外地?”

“回夫人,是的。”

其实,苏寻月早已清楚,以孟昀的殿考名次,他很难能留在京都之中。

孟昀被调遣至外地,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并不为此诧异。

去往外地,离京城远是远了些,但其实也挺好。

待离了京城,她的嫣儿便不会再终日里惶恐担忧。

片刻之后,端坐在圈椅上的苏寻月渐渐收起思绪,她声音淡淡的回了声,“好,我知道了。

似想起什么,她对身前碧衣侍女又叮嘱了一番道,“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晓,当然,也包括你们老爷,知道了吗?”

听着夫人这般耳提面命,碧衣侍女神色端严,恭声应道,“是,奴婢定谨记在心。”

……

“雪团儿,你往后不能再从这边跑了,会踩坏夫人的花,你知道么?”

隔着蒙蒙细雨,坐于案前的女子听着自窗外传来的低语,案上荷花清艳——

作者有话说:感谢可爱们的评论,其实我自己也隐约也感觉出来了,文文节奏有点慢,自己笔力有待提高,可爱们的提议,藏花会好好考虑一下。

第173章

隔着蒙蒙细雨,坐于案前的女子听着自窗外传来的低语,案上荷花清艳。

顾晚吟目光轻轻落在自己手边的几本账册上。

两日前,她外出过一回,从钱铺取出了些许银钱,这些银钱于她所有身家而言,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可数额实是不少。

她从钱铺取钱那日,管事之人是确认了又确认,见办理手续流程都齐整,最后才让她取走所属于她的银票。

“夫人,您怎么突然想着要经商了?”绿屏奉上沏好的茶水,轻轻搁于顾晚吟手边一侧。

看着目光专注于账册上的女子,她颇有些好奇。

缭绕茶香中,绿屏听眼前人简单回了句,“因为有了想要去做的事。”

言语间,顾晚吟眸子轻动,却见她纤指轻端起案上的茶盏,浅饮上几口后,又将手中的茶盏轻搁回原处。

绿屏得了夫人的回答,她虽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但也没再多问。

她随着夫人一道在宣州孟家长大,孟家在当地出了名的善于经营,对于这些,绿屏一直都很清楚。

只是,自家夫人于经商这一方面,从未生出过任何兴致,如今嫁给了定北侯府上的三公子,来了这远离京城的凉州,夫人却骤然生出了经商的心思。

绿屏不知夫人是何想法,而她也不过只是个小小侍女,对于这些,她自然不大了解。

“夫人既然想经商,何不书信一封请教于大公子。”

听了这话,顾晚吟看着书册的目光微顿,她自然知晓绿屏口中的大公子,指的是她远在宣州府的大表哥孟邵,她想要经商一事顺利,向这位大表哥请教自亦是最为合宜。

稍思绪片刻之后,顾晚吟才轻声回道,“屏儿,我知道你这么说都是在为我考虑,不过如今咱们身在凉州,距离江南太远。”

“……还有,我自小就是在外祖母身边长大,许多经营上的事,外祖母她都有和我提过耳濡目染下,你家夫人多少都能懂得一些,我才上手不久,以眼下这情势,你家夫人尚还能控制,还没到向大表哥请教的时候。”

看着眼前微垂眼眸,欲上前添茶的碧色女子,顾晚吟语气颇为耐心的回道。

“这些时日看夫人于此事这般上心,奴婢想,即便没有人在旁协助,夫人您定然也能将此事办好。”

窗外雨雾朦胧,庭院一角爬山藤暗自舒展,身前侍女话音落下之际,顾晚吟听到自己浅浅笑道,“我亦是如此觉得。”

淅淅沥沥的雨落声下,雪团儿忽而从廊外飞奔而过,它一溜烟的功夫就蹿至厢房之中,后面跟着的女娃也紧跟而至。

直到了厢房门外,阿宁才止住脚步。

站在室内的绿屏已经注意着了她,看着阿宁,绿屏唇角微微一抿,她轻声道,“夫人,有一物奴婢要交予你,原该更早些给您的,奴婢差点儿就忘了。”

“是什么?”顾晚吟垂眸从雪x团儿的身上轻轻扫过,而后抬眼看向绿屏,轻声问道。

“是帕子。”

绿屏回着,很快就从旁边抽屉中取出了两张巾帕,“是阿宁绣的,想送给您和姑爷。”

顾晚吟目光落在绿屏拿着的绣帕上,她轻轻抬手,从她手上接过那两张绣帕,帕子没用很好的丝绸,只上手一摸,她就知晓用的什么布料,帕上的小小花样针脚绣的也不够细致,倒是布料颜色挑选的极好。

不过,阿宁年岁才不过七岁,绣成如此这般,也算是不错了。

“就是小丫头想谢谢夫人您的收留,不知要送些什么给您,这才绣了这巾帕给您。”绿屏站在一侧,她余光瞥过门外一角,她柔声说道。

“不过,她到底是年岁小,绣技还不够成熟……”说到此处,绿屏稍稍压低了声。

顾晚吟闻言,她轻笑着打断了绿屏的话,而后缓声道,“绣的挺好的,不用收拾起来,待公子回了,也给他看一眼。”

话音落下后没多久,绿屏隔窗看着廊下出现,而又慢慢走远的身影,她看着夫人眸中盈盈笑意尽现。

“好,奴婢就将帕子搁在原来位置上。”

……

夜幕低垂时,庭院檐下数盏灯笼映出的淡淡光晕,与笼罩于夜色中的草木交织成一片。

俄而,雨势渐大。

青石板的路面上,持着油纸伞的小厮从门房处快步走来。

听到门外低声言谈的动静,顾晚吟没让室外的侍女禀告,就让对方行至而入厢房之中。

“可是公子那边有了什么事?”

这个时辰,除了谢韫外,顾晚吟实在想不着还能有谁。

抬眸看向卷帘而入的侍女,她福了福身,随后轻声道,“回夫人,方才有小厮过来说,公子今夜有事忙碌,恐不能早些归来,担心您会一直等着他,他让您可以早些歇息。”

“有事要忙?”想起白日里,谢韫眉头轻蹙,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顾晚吟似是明白了什么。

“是的,夫人。”据她方才听来的那些,侍女轻声回道。

“我知道了。”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虚掩的房门被轻轻吹开,桌案上烛火轻晃。

“那你可知,公子他何时能回来?”

潋滟烛火下,顾晚吟看着映在宣纸上的荷花阴影,她听着自己声线温和问道。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夫人,要不要奴婢去问一问门外之人?”

听着侍女言辞间的试探之意,顾晚吟忽而醒过神来,她指尖轻摩挲了下自己掌心上的线条,而后轻摇了摇头道,“没事,不必问了。”

碧衣侍女恭敬朝她屈了屈身后,随后,顾晚吟只见她动作轻轻的退出了厢房之中。

谢韫回来时,已是下半夜了,顾晚吟半睡半醒间,恍惚看到了他的身影。

迷迷糊糊地,凌乱散落于她面颊上的青丝,似被谁轻勾至耳后,稍顿片刻后,榻旁一阵暖意袭来。

烛火的光影摇曳在床帐之间,顾晚吟喉间微动,低低呢喃,她欲说些什么,只是困乏难支,须臾间,她人就又睡了过去。

待又醒来时,窗纱外的天色已然微微泛青。

枕边之人已离开了榻,顾晚吟缓缓起身时,她总觉得自己隐约忘了什么,待看到桌案上轻搁着绣着小花的帕子时,目光了然的女子似有所悟。

只是,她心里还是觉得哪儿有些不对……

抬眼见端着铜盆进来的绿屏,顾晚吟稍思忖了下,而后有些疑惑问道,“屏儿,郎君是何时离开的,你可知晓?”

绿屏轻手将铜盆搁置洗漱木架上,听了这话,她眸光看向姑娘,柔声答道,“姑爷才走不久,奴婢方才过来时,恰遇着了。”

“夫人,是有什么事吗?”片刻之后,绿屏轻轻出声问道。

“……你方才看到他时,可有发觉什么不对之地?”顾晚吟方才思来想去,还是什么印象都没有,她心中实在有些憋闷,就还是将心内疑惑道了出。

“回夫人,奴婢……没有发觉什么不对之处。”绿屏轻声回道。

“真的没有吗?”听了绿屏的话后,顾晚吟自个儿也有些不敢确定了。

从她一年多前西延山上醒来过后,她的记忆就一直有些问题,所以,她听了绿屏的话后,顾晚吟不禁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看着雕花隔窗外渐亮的天色,顾晚吟接过侍女递来的樱红外衫,静默沉思。

“昨夜里,姑爷他?”

听了绿屏的话,顾晚吟轻叹了口气,随后道,“没什么,或许真是我想太多了吧……”

“先不说这些了,昨夜我原想将绣帕给他瞧一眼的,可惜他昨日回的晚,过会儿你将绣帕折叠起来,放进我的匣子之中。”顾晚吟视线从桌案上的方向轻轻扫过,而后,她轻声嘱咐道。

“是,夫人。”绿屏听了,柔声应下。

“我眼下暂没了旁的事,要做什么,你自个儿拿主意就可以了。”站在屏风前的顾晚吟,她目光简单逡巡了下四周,见没什么重要之事,她索性直接说道。

接下来,顾晚吟如往日简单洗漱,梳妆,用膳过后,她就又坐回了自己窗前的圈椅上。

这些日子,顾晚吟不知将账册翻过多少遍,她不仅阅览宣纸上所记录内容,她还思量凉州城内的各种商铺经营。

银钱已在数日之前取出,接下来,她就要开始思量往后的营生了。

虽说朝廷重农抑商,但不可辩驳,确还是经营生意来钱最快。

前些日子翻阅这些,便是困乏疲倦,她也能强撑着自己再坚持片刻,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

顾晚吟目光落在纸面上,心却很难平静下来。

她缓缓合上账册,轻轻推案起身,起身之际,她脑海中想起前些时候未完工的绣作,顾晚吟素手轻抬,鬼使神差般展开绣绷。

“嗯~”,一声轻哼溢出朱唇,她柳眉微蹙,欲展开绣绷的左手,倏地收了回来。

绣绷失了支撑,“彭”的一声,掉落在地,惊扰了一室静谧。

顾晚吟从绣绷上瞥了眼,原来绣绷上遗留了枚针。

顾晚吟垂眸,右手下意识紧握住左手受伤之处,所幸伤的不深,可常言道十指连心,到底痛意颇为明显。

垂眸看着手指上冒出的殷红血珠,在似如玉般白皙肌肤的映衬下,宛若一朵凌寒盛开的红梅,娇艳刺目。

刹那间,顾晚吟想起昨夜帐中似有若无散出的血腥气味,那气味太轻太淡,以至于她昨夜未曾留意,直到此刻顾晚吟才终于记起。

顾晚吟心下兀自一紧,仿若被只无形的手抓住心脏,某个念头瞬然划过脑海,谢韫他受伤了。

只是行事向来自持谨慎的谢韫,他怎会突然受了伤呢?

第174章

就在这同一时刻,凉州城内的一雅间之中,气氛仿若被一层寒霜笼罩。

“可查出了那几人的身份?”谢韫掠过窗外之景的眸光微冷,他如山峦般的墨眉,随着话音落下轻轻皱起。

“回公子,是一批死士,不过具体身份还不能确定。”拱手而立的黑衣暗卫,他语气颇为恭敬的回道。

说罢,雅间内陷入寂静之中,窗外行人商贩声音嘈杂,稍顿片刻之后,谢韫嗓音微沉道,“京城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城外那片银库,后来又有人过来取过一回,下面人遵从公子的吩咐,他们搬运银钱当日,不曾在寒山寺就近跟踪那些人。”

“又有人去取过银钱?”

“是,公子,和前回一样,这一回也是在夜深人静时。”

谢韫低垂着的眸光,从窗纱一侧轻轻瞥过,他修长手指轻握着茶盏缓缓摩挲,似有所思。

“那些银钱,可是又流入到了西北边境?”

“确如公子所料,在那之后,我们派了人追查跟踪,这些银钱的确流入到了西北边境之地。”

“只是,后面到了边境,负责挪运银钱之人太过谨慎严密,那些银钱到底流向谁人手中,小的也不敢确定。”

听了这话,立于窗前的青年略沉吟了下,而后只听他缓缓出声,“好,这事我知道了,大公子那边的动向,你们要时刻注意。”

“好的,公子。”黑衣暗卫恭声领命。

“等一下!”

就在暗卫欲转身离开之际,谢韫出声叫停了他的脚步。

“……此外夫人的娘家顾府,还有宣州孟家,都派人盯着些,若出了什么要事,也要及时来报。”

听着身后走而复返的动静,谢韫稍顿了下,而后沉声吩咐。

“是!”x

八月里的华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

绸缎庄里,穿着一身淡蓝衫裙的宋清栀,她站在货架跟前,仔细端详着货架上的一匹匹绸缎。

“姑娘,这些可都是顶顶好的绸缎了,不论是颜色,还是质量,价格……你若出了店肆,就再寻不着这样好的货品了。”

宋清栀一面细细打量绸缎,一面听着店主对自家货品的称颂,身边人好听的话说了有一大箩筐,宋清栀却没将这些放在心上。

下个月,她就要与裴郎成亲了,按理说,她这时就该待在闺阁中,耐心绣缝自个儿的大婚喜服。

只是,伯父伯母都因担心她身子不好,怕她做不来这种劳心劳力是活儿,就对外请了专门的绣娘替她缝绣。

她这才有了这空闲的功夫,和侍女芸芸来到了这京城的街面上。

方才经过绸缎铺子时,她也不知怎得就停下了脚步,本不该进来的。

差不多就是一年多前,她鼓足了勇气,想要为裴郎量裁他着衣的尺寸,却被他轻言婉拒。

就在那不久之后,裴玠更是离开了河间府,去往了江南之地。

那会儿,她后悔不已,心中甚至想过日后再不要为他拿起针线。

只是,宋清栀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遗憾,那时她才来裴府不久,对裴玠的身材尺寸还不算熟悉,而如今,她时常都能见着他人。

便是没有他衣衫的尺寸,宋清栀也能为他做上一件外衫了。

她站在绸缎庄中,目光从那一排排的货架上扫过,每一匹绸缎都好,但没寻出一样能让她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宋姑娘。”

一道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从宋清栀身后传来,听到这话,她下意识站定身子,缓缓回过了身。

江嘉宁的话还在继续,“我们还真是有缘呢,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儿遇着了你。”

“你也是过来买绸缎的吗?”

……

凉州街面上,热意灼灼。

“夫人,这地段在凉州街上,可是顶顶好了!”

身形微胖的牙人,他亦步亦趋跟在顾晚吟身后,满脸堆笑,姿态殷勤的替她推开商铺的大门,见她跨过门槛,牙人紧接着同她介绍道,“夫人您看,这一间就是我按着您的要求找来的。”

“哦?是吗?”

顾晚吟缓步走近铺面里,眸光流转,四下打量,“我瞧着,地也没多大啊~”

听着这微微拉长的语调,牙人赔着笑,赶忙解释道,“夫人要做的是粮食生意,货物大多都是要搁在仓库之中,这间门面虽不大,但胜在地处于凉州城人流密集之地,而且后院里有个很大很宽敞的仓库。”

“有多宽敞呢?”顾晚吟目光继续打量着四周,听了牙人的话后,她语气颇为随意的问道。

“说多了怕您不信,仓库就在后院,离前面铺面脚程不远,夫人要不一同去瞧看一眼。”

乘车行驶路上,车厢之中,穿着殷红衫裙的女子闭着眼眸,轻倚在车壁上,侧畔侍女的绿屏动作轻柔为夫人揉捏腿脚。

“夫人,这种事儿,你为何要亲自走一趟呢?交代给下面的人去办不就得了。”这大半日下来,便是她一个婢女都觉得疲累。

“既打算要行商,我自是要将此事妥善办好,大表哥手中有那么多能人可用,可他时常也要亲查亲看,更何况是我呢?”

绿屏边轻捶着夫人的腿,边思索着她方才的话,稍顿须臾后,她轻点了点头低声喃喃道,“夫人说的也是。”

其实也不只如此,顾晚吟亲自过来查看店址,一方面是为了生意经营,另一方面,是因她不想将自己困侑于小院之中。

那日之后,谢韫一连数日都未归来,顾晚吟不知他遇着了什么,但谢韫受伤此事,一直都在她心中压着。

可顾晚吟也清楚,她这边再是担心也无有意义,索性,她就将心思都投入于生意经营中。

就在这同一时刻,凉州城外的一处密室中。

土墙边支起的两架火把,橙红色的火苗在幽暗里摇曳挣扎,但还是抵挡不住那浓稠如墨般的幽暗与漆黑,从四面涌来。

幽寂之中,自内而外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鞭笞声响,夹杂着的,还有被打之人的低低闷哼哀嚎。

端坐于圈椅上的谢韫,他扶着椅把的手,轻轻抬起,正在施刑的下属心领神会,随即停下了手中动作。

幽暗火光之下,被粗重铁链锁困于木架上的俘虏,他衣衫破碎,裸露的一身皮肉上,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犹如盘旋的恶蟒。

“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就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赔进去,当真值得吗?”

话说到此处,谢韫微微一顿,他上前几步,语调轻轻拉长道,“人有时候,真的不能活得太过死板了,若有生路可选,为何非要偏偏走黄泉路呢?你如今只是热血上头,才会如此行为,你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我的提议……”

被粗重铁链困着的俘虏,他低垂着脑袋,凌乱如枯草般的发丝遮住他大半脸颊,他身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蜿蜒曲折爬满全身,而他由始至终都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谢韫负手而立,微微仰头,他一身玄袍融入这密室的黑暗,唯有那张冷峻面庞在明暗交错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狭长双眸微微眯起,紧盯着眼前这人。

“你……你会如此说,不过是因我还未招认,于你而言还有用罢了,像你们这样的人……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困于铁链下被鞭笞许久都沉默不语的俘虏,不知怎的,他骤然开了口。

听到这话,谢韫薄唇轻勾,倏地发出了一声耐人寻味的轻笑。

“为何不信呢?”

“莫不是是你曾经遇上过这种事,又或者这些都是那些人告诉你的……”

谢韫抛出心中疑惑,试图引诱着对方说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只是,俘虏没能支撑多久,体肤承受的刑罚终让他痛昏了过去。

“公子,还要继续吗?”在一旁值守的下属见了,他余光轻瞥了眼谢韫的袖角,随后口吻试探着问道。

“不用了。”稍顿片刻后,谢韫沉声说道。

回到小院时暮色已深,几朵山茶花藏在密叶下暗暗绽放。

这一日,顾晚吟都在忙碌奔波的路上,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她确定下了店址,午后,她又跑了城内数家售卖粮食的店肆,观察他们所售卖粮食的种类,质量,还有各种粮食的价位。

粮价并非会一直保持不变,它会因各种原因发生变化,或是时节,或是气候,亦或一些旁的缘故。

从前,她听外祖母提起过,只是那会儿都是理论上的东西。

而如今,她要着手经营粮食生意,她自然要将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看什么呢?”谢韫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骤然唤醒,顾晚吟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看那山茶失神良久。

“是什么好看的,让你看得这般忘我!”立于阶前,嗓音微哑的青年又接着说道。

谢韫从小院中走出,四周仆人见了,皆恭敬的行了行礼。

听了话,谢韫点了点头,随后递给了他们一个目光,几人纷纷退了下去。

幽静台阶前,唯余两人身影映在斜畔墙间。

听着他略带打趣的声音,顾晚吟微微仰头看向眼前几日未归的人,看他侧眸瞥向一旁的山茶花,此时此刻,很奇怪……她心中竟生出来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惦念。

橘红色的晚霞晕染了半边天际,夏日傍晚的微风顽皮拂过她的青丝和指尖,顾晚吟没有回话,她就看着谢韫提步从阶前一步步走近。

他玄色袍袖在微风里轻轻起伏,走的近了,他身上浅浅淡淡的檀木香,萦绕在顾晚吟鼻尖。

“你真一点没变,还是这样喜欢山茶花!”

“还?”

听了这话,顾晚吟不由疑惑出声。

听了这话,谢韫唇角微挑,道,“是啊!你难道不记得了,之前在河间府,那朵山茶花是谁为你你摘下的。”

提起河间府韩府,顾晚吟才终于想起了此事。

“想起此事了……”

谢韫原本还想再逗逗她,只看她神色间浮出的几许疲倦,谢韫慢慢住了口,轻声问道,“今日累着了?”

“嗯。”

顾晚吟想回答不累,可不知怎得,口中却是道明了实话。

“先回厢房歇会儿吧。”

谢韫说着,他牵过身边少女纤细葱白的手,俩人一道朝厢房方向走去。

不过,顾晚吟方登上台阶,走在她身边的青年,却是单臂轻抬,将她搂抱在了怀中。

“你……你放我下来。”被搂在臂弯上的顾晚吟,她打量了眼四下,随后压低了声道x。

话音落下之际,谢韫看怀里人她从脖颈间一点点弥漫上来的红霞,他不仅没有将人放下,反而将手臂稍稍收紧,他俯身在她耳畔边,悄声轻笑道,“怕甚,我又不会在外面做些什么。”

顾晚吟原本因谢韫的举止,就有些羞于见人,可在听了身边人的话后,顾晚吟更是说不出的脸热。

这还在小院门口呢,何况还是白日里,他……他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见顾晚吟别开双眸,谢韫喉间发出轻轻一笑,“哎呀,这般好看的小娘子,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惹了她不开心。”

听了这话,顾晚吟紧咬了咬樱唇,有些懒得理他。

“好啦,不招你了,累了一日,抱你这么一段路,没什么的,别放在心上。”谢韫说着,就搂着怀里女子转身向小院中走去。

顾晚吟听后,心中的气恼不知觉间消散,只是他还是做不到似身边人这般肆意,她转过头,乖顺将小脸都埋在他的胸膛间。

仿佛府里人瞧不见她的脸,此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般。

跨过门槛,谢韫从后轻轻扣上隔门,越过山水屏风,俩人回了内室。

雕花隔窗微微支开,落日余晖透过窗棂,静静洒落进屋里,谢韫高大的身形将那光掩去大半,他缓缓将怀中人放了下来。

“其实,我自个儿走回来也没事,再累就这么一小截,何况……我也没那么累。”静谧的室内,顾晚吟指尖轻攥着袖角,声音轻柔道。

谢韫闻言,他唇角轻衔起一抹坏笑,语调刻意拖长了些道,“这一整日都在外面做事,你当真……不累?”

听着这意味深长的语调,顾晚吟轻抿了抿樱唇,侧身错开了与谢韫的对视。

“我……”

她话音还未落下,就被谢韫的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着她的腰身,带她转了个圈,将她后背抵在窗台前。

晚风习习,空气里山茶花香气馥郁。

顾晚吟背靠着窗台,她抬眼端详着眼前之人,谢韫略带薄茧的手掌从她面颊上轻轻抚过,只在经她唇侧之际,他修长手指才稍做几分停留。

此时此景,顾晚吟轻垂下眼帘,眸光流转间,她骤然记起这几日心中挂念之事,她素手拉开谢韫的手掌,口吻微带仓促道,“你伤怎样了?”

听了这话,谢韫薄唇微抿,他俯身目光定定的看着她道,“这么担心我呢?”

“不用怕,就是和上司外出办事时,手臂不小心被划破了,流了些血……几日前的事了,早好了。”迎着顾晚吟担忧的目光,谢韫话说的十分轻快,好似此次受伤就芝麻大的事儿般。

若非顾晚吟知道谢韫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当真要被他的话给骗过去了。

只是,顾晚吟也很清楚自个儿的本事,谢韫想要做的事,不是她能协助,也不是她能阻止的。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整个京城,被一场瓢泼似的大雨笼罩其中。

裴府后院中,平日里喜欢和小侍女去荡秋千的裴可儿,今日被姨娘拘束在了室内。

“姨娘,可儿不跑出去,就和秀儿姐姐在廊下玩,好不好?”粉娇玉嫩的小女娃牵着年轻妇人的手指,轻晃着求道。

隔着雨幕,柳姨娘看着府中下人引着位郎中入内,她静了半晌,素手抬起轻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语气温和的拒了她的恳求,“今日不行,你宋姐姐病了……你今日呢,就乖乖的待在屋子里,别出去玩闹了。”

“宋姐姐又病了?”裴可儿语气惊诧,她年岁小,但记性颇好。

印象之中,从宋姐姐来了家里后,她已经病过好几场了,而且每回一病,姨娘就拘束着她,不再让她随心所欲的玩。

听了姨娘的话后,裴可小大人似的轻叹了口气,而后低低的应了声好。

府邸的另一边,宋清栀面色憔悴的平躺在床榻上,此时正是暑热难当的八月天,宋清栀的心境,却冷如凛冽的寒冬日。

侍女芸芸在一旁替她盖上薄毯,抬眸时,不经意间瞧到姑娘眼角处流下的眼泪,看着姑娘伤心的模样,芸芸的心也跟着一痛。

雕花隔门外,郎中正和许夫人低声细谈。

芸芸侧身看了眼隔门的方向,随后收回目光,她柔声安抚着自家姑娘,“夫人还有老爷都很疼爱姑娘……姑娘,你别担心。”

宋清栀闭着眼,沉默不语。

芸芸在她身边守了会儿,直到听到许氏的轻唤,她才抬步离开室内。

屋外,雨珠“噼里啪啦”的砸落在窗上,芸芸的脚步声走远后,躺在床榻上的宋清栀缓缓睁开了双眸。

她目光失神的看着隔窗外的落雨,神情颇为迷惘。

再过不久,就是裴玠和她的成亲之日了,宋清栀虽时常生病,但她对自己的身子向来了解,她往常都只会在春日时节出现问题。

但眼下,马上就要入秋。

已经这个时节了,她为何就突然病了呢?

少女紧紧攥着薄毯的一角,指尖因着用力都有些微微泛白,可宋清栀心里的憋闷和愁绪,却还是得不到分毫排遣。

门外郎中和许氏细说了宋清栀病中需要注意的要点,和这几日所要煎煮的药后,郎中就在府中下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府邸。

裴府所在胡同的必经之处,一辆翠盖车马静静停在巷落之中。

隔着车帘缝隙,江嘉宁打量着从裴府走出的行医郎中,也不知她此时是想起什么欢喜之事,车帘将垂下之际,却见她唇边勾起的冷冷一笑。

“就凭她的出身,也想嫁入裴府!”

江嘉宁说着,她垂眸端详了眼自己新做的指甲,而后又语气略带疑惑着问道,“紫苏你说,这世上为何总是有人……如此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呢?”

……

凉州城的这边,那日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谢韫几乎每晚上都会回来小院,只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他歇在了外面。

转眼之间,时间就到了九月——

作者有话说:写文确实是一门技术活,于我而言,只能慢慢积累,慢慢进步了。[捂脸笑哭][比心][比心]

第175章

这一日,谢韫因着休沐,罕见于白日里留在了小院。

夜里俩人都闹腾到很晚,谢韫没受到丝毫影响,他早早就起身,还在外面庭院中打了会儿拳。

顾晚吟酸涩着身子起来时,谢韫恰打好了拳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醒了。”男人越过屏风,刚好瞥到顾晚吟方才起身的动作,“昨夜里睡得晚,你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顾晚吟闻言,她轻摇了摇头,谢韫今日或许无事可做,但她手边还有一些事需要去解决和处理。

如今九月的天,晨起时,带着淡淡的凉意,可也不冷,顾晚吟伸手从床榻一旁捻起一件雪青色的外衫,简单着于身上。

谢韫就静静坐在窗前的圈椅上,边颇为耐心的等待,边目光看着窗外日光投射进来的几缕斑驳光影。

俩人的话语不多,厢房之中安安静静,唯有顾晚吟穿衣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不知是不是气氛太过舒服,就在这不知不觉间,谢韫竟倏地生出几分困倦。

他在这困倦中,紧握了握自己的手掌,顾晚吟也是在这个时候缓步行至铜镜前。

“许久没有帮你梳发了,今日就由为夫来代劳吧。”

紫檀木梳才拿到手上,听了这话,顾晚吟抬眸看了眼铜镜中的青年,她稍思了片刻,而后就纤手轻抬,便将指尖拿着的紫檀木梳交予给了对方。

谢韫含笑接过顾晚吟递来的木梳,而后,他执拿着紫檀木梳,顺着她的发根,一下一下动作轻柔的梳着。

透过铜镜,顾晚吟细细端详着身边人的举止,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时日越长,她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和熟悉了他。

可慢慢的,顾晚吟并不这样觉得了,过去她所谓的那些了解,不过就是隔雾观山。

思及此处,顾晚吟缓缓垂下了眼眸,只是视线从抽屉缝隙轻轻扫过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事。

顾晚吟伸手轻轻拉开梳妆抽屉,只一眼就看到了折叠好的手帕搁在其中。

“你在看什么呢?”

注意到身前人视线的转移,谢韫梳发的动作微顿,他薄唇轻抿,俯身在她耳畔声线微哑道。

“阿宁这小丫头,给我们绣的帕子。”

顾晚吟说着,将拿在手上的帕子轻轻展开,她又端详了眼帕子上的绣样,唇角微扬道,“好些时日前的事了,我差点儿就给忘了。”

“你瞧,她x绣的这两朵小花,是不是还挺像模像样的。”

听了这话,谢韫蓦然想起自己曾经得到的那个香囊,他唇角不由轻勾道,“小小年纪,绣成这样,是挺不错了。”

就在顾晚吟想回话之际,侍女绿屏从门外疾步走了进来。

“公子,青雀在外有事通告。”顾晚吟看着镜中的绿屏微微屈身禀告,顾晚吟轻轻侧过脸颊,抬眸看了身边人一眼。

“有急事,你就先去忙吧,头发何时都能替我梳。”顾晚吟温声示意。

“好,这回就听你的。”

谢韫抿唇一笑,随后松开手中温软的乌发,“本还想和你多说会儿话的……生意上的事儿,慢慢来,别累着了自己。”

“我知道,我就是在商贾之家长大,我哪可能不清楚呢。”

谢韫闻言,没再多说什么,想我廊下正在侯着的青雀,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端坐在圆凳上的顾晚吟,她目光跟着转过去,隔着雕花隔窗,也不知青雀在汇报什么。

几只鸟雀沿着院落檐下飞过,日光透过推开的窗洒落进屋子里来。

厢房内,静谧悠然。

而一墙之隔的雕花门外,谢韫已不复方才温和轻柔的模样。

看着主子从厢房里走出,青雀赶忙上前几步行至于他身边。

“怎么了?”

瞧着身边人疾步而至的动作,谢韫言简意赅的问道。

“回主子,那批流入到榷场的武器,我们人寻到了。”听了问话,青雀即刻回禀。

“不是已经被转移走了吗?”不久前,黄莺过来禀告过此事。

“这是属下方才从信鸽身上获取的信条,公子请看。”青雀轻摊开掌心,就将手中的信条呈交了上去。

谢韫抬手接过,而后他轻轻将信纸展开,小小纸条上的内容一览无余。

“公子,咱们不将那些武器收缴吗?”身为主子的暗卫,他很清楚主子眼下也很缺银子,若是将那批武器收缴,能替主子省下不少银钱。

听了这话,谢韫轻笑道,“你如今也是有本事了!”

谢韫这话说的温和,青雀听后却是身子猛的一僵,脊背隐隐发凉……方才,他越界了。

“武器是很重要,但是买这些武器的行踪更为重要,叫宥南好生跟着。”谢韫话至于此,也没再和他多说什么。

得了命令,青雀恭声应道。

主子冷淡的态度,令他稍稍放下心来。

庭院乍起的微风,吹过檐外的枝叶轻轻摇曳。

谢韫做过安排后,他在廊下站了许久,隔着窗棂,顾晚吟看他负身而立的颀长身影。

她只短短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顾晚吟端坐于圈椅上,一边执瓷勺喝着米粥,一边细听绿屏汇报凉州附近的粮价盐价。

待她再将目光转过窗外时,那道站在檐下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顾晚吟轻轻搁下手中的瓷勺,屏风外伺候的侍女听了这瓷轻微碰撞声,她随即进来给夫人递上巾帕。

在夫人细致擦拭指尖和手心时,她利落的将用过的瓷碗放置于红漆托盘上,再接过夫人手中的巾帕,而后轻轻屈身,从厢房中轻轻退了出去。

听了绿屏的汇报后,顾晚吟轻轻点了点头。

“夫人,咱们是要做粮食生意,为何还要知晓各州盐价?”绿屏合上手中的账册,有些不解。

“前些日子逛凉州铺子时,突然觉着盐价有些不太合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说起这些,绿屏也不懂,顾晚吟很快换了话题道,“阿宁最近如何了?”

“她挺好的,和秦师傅学习女红学的可认真了,就是偶尔会想她的哥哥。”

“她哥哥被安排了任务,该是过些时日就会回来了,让她不用担心。”听了这话,顾晚吟轻声回道。

“倒是……之前我就想着送些什么给阿宁那丫头,只是近来事务太过繁多,我一下就给忙忘了,绿屏你说,我送些什么给她比较合适呢?”

“她这个年岁,那街头上做的糖人,图案好看的拨浪鼓,纸鸢这些,这小孩子们喜欢的,她定然都喜欢。”绿屏说话间,她将手中合上的账册轻手放回在桌案上。

绿屏眼眸轻轻抬起之际,只捕捉到眼前人眉眼间的一瞬笑意,而后,便见夫人好似陷于了沉思中般,听她低声呢喃道,“是啊,孩子们都喜欢这些。”

她话说的很轻很轻,轻柔的仿佛只她一人能听清。

就在同一时刻,凉州街道的一间粮铺中。

前堂中,伙计们熟练的手持斗笠和木斗,给客人们称量米面,还有些伙计忙从后面仓库中背出粮食,补足售出的空位。

“哎,您慢走嘞!”伙计们累的额上浸汗,但脸上仍旧带笑,口中不时地招呼道。

“打听清了吗?真也是做粮食生意的?”内室之中,端坐于案前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宝蓝底杭绸直裰,看着推帘而进的掌柜,随后淡声问道。

这男子姓乔,是凉州城内售卖粮食的富商,他家经营的粮食铺子在凉州城规模最大。

同孟家一样,都是当地出名的富商。

不过,和孟家又有些不同,孟家是经过一代代的努力和积累,才有了现如今的财富。

而乔家却是在这一二十年,骤然兴盛起来。

“回主子,那新开一家确实要做粮食买卖。”听了话,掌柜恭声说道。

“新来的这位,什么背景?”乔搁下手中的账本,接着又问道。

“店主姓顾,是从江南那边过来的……新来的这位,主子您不用太过担心。”掌柜听了话,赶忙回道。

一边伺候的侍女极有眼色,见乔放下手边上的事,她紧跟着就给他添上热茶。

“这话怎么说?”乔端起桌案上的茶盏,饮了几口后,他手握着茶盏抬眼问道。

“这位新老板是名年轻妇人,姓顾。主子你说,这世上哪儿有妇人做生意的,不是玩闹吗?”

“是个妇人?”乔将这话低低的重复了一遍,而后神色间似有不信的问道,“你没查错,怎么可能会是个妇人呢?她当家的呢?”

听着东家接二连三发出的疑问,掌柜的恭声连忙替他解惑。

“东家,确实是个妇人,这些下面人不会出错的。她当家的,不知哪儿来的关系,在府衙里混了个差役。”

“生意上的事儿都由顾氏负责,她当家的不管这些。”

乔听后,不由讥诮了声道,“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男人,房里人都要在外头抛头露脸经营生意了,他也不好好管管。”

听闻掌柜说同行新东家是个妇人后,乔随即没那么放在心上了。

只是他还记得父亲生平时的交代,乔沉默片刻之后,接着又道,“要想租恁下那几间大铺子,后面还要招纳跑堂,大批量购买粮食,没有足够的银钱肯定不成……可还有什么更多的消息?”

“俩人的背景是查不出什么了,不过他们近些日子的行踪倒是知道一些,那顾氏前些时候,逛遍了凉州城内的粮食店肆,想必是想了解一下咱们这边的粮价。”

“这也就是说……顾氏也来过咱们铺子了。”乔缓缓搁下手中的茶盏,随后问道。

“是。”管家轻声应道。

“你觉得她这人如何?”

“很年轻,瞧着和她当家的成婚还不久,说话时带着些南边的口音……”掌柜稍想了下,而后认真回道。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又紧赶着补充了一句道,“小的方才记起一事,其实主子您也见过这对夫妻。”

在乔面上露出茫然之际,管家缓声说道,“有日傍晚,主子去荷塘散步……站在凉亭下时,见到的那一对男女。”

“原来是他们……”

听掌柜的这么一提醒,乔骤然回想起当时在凉亭下瞥到的一幕。

那新东家确实是很年轻,她这样的年岁来经商,大概也就是拿着家里的银钱,出来玩闹一场,体验上一次经商的感觉。

只是,她哪儿能知道,想要将生意做好,可并非是什么轻易之事。

……

在顾晚吟将心思都投放于生意经营之时,京城这边,裴府再次因为宋清栀的病将这场婚宴进行了延期。

京城的圈子也就那么大,不少收到请柬的人,听闻了这一消息后,面上都客气包容的表示理解,可当着人背后时,那真是说什么乱七八糟话的人都有。

不过这些事儿,到底距离凉州千里之外,无论如何,也是传不到顾晚吟的耳边。

日子过得很快,不知觉间,顾晚吟的丰隆粮肆,已经营业半月有余。

檐外旌旗迎风招展,清晨时城里下了会儿小雨,微风徐徐,潮湿的空气里隐约带了些金桂的香气。

雨中桂花香,又是一年秋。

这些x时日,店肆的伙计们,顾晚吟已经派绿屏陆续招齐,伙计们在前堂招呼客人,顾晚吟在柜台后面整理账册。

别瞧这大半月来,客人来往不绝,看着生意好像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事实上,为了招揽更多的客人,开业前几日里,粮肆里大多类粮,顾晚吟都给了客人最优价。

所以前前后后,他们这些人尽管忙碌了许多时日,可实际上,他们并没赚着什么钱,更甚者,说不得还在赔钱。

生意上会遇上这些,顾晚吟心里早做好了准备,所以面对这个结果,她并没多少伤心与气馁。

毕竟才营业没有多少时日,前期顾晚吟又投入那么多的本金,是盈是亏,她眼下也无法确定。

“夫人,生意很重要,可你的身子也很重要。”绿屏手提着红漆食盒,她卷帘而进时,就看端坐着的夫人细细整理着案上账册。

这专心致志的画面,真是像极了孟大公子。

“绿屏来了啊,一天时间过得真快,这又到中午了啊!”听了话,顾晚吟缓缓搁下手中账册,她转过目光,看了眼窗外景致,随后收回视线。

想起不久前从伙计口中听来的消息,顾晚吟心中轻叹,想要将生意做好,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是啊,夫人,该到用膳的时候了,生意上即便再忙,也不能耽搁了用膳。”绿屏说着,便将红漆食盒中的瓷盘,一一的端了出来。

看着身边人的催促动作,顾晚吟微微一笑道,“绿屏说的是,生意哪儿有自个儿身子重要。”

似想起什么,顾晚吟合上手中账册,缓声问道,“前堂那些伙计们,他们都如何吃的,你可知道?”

“……他们大多都是从家带了干粮过来。”绿屏将瓷盘搁置整齐,而后轻声说道,“夫人问起这些做什么?”

“咱们也知道身子很重要,那些伙计也是啊,如今刚入秋,可能没什么,再过些时日天就要冷下来了,再吃那些干粮,别到时候把身子给弄坏了。”

“夫人要考虑的事那么多,竟连这些个,都能注意到。”

“约莫是才来上工不久,东家又是女子,所以才不好在我跟前提起吧。”听了绿屏的话,顾晚吟想了想,而后道。

“确实有这可能。”绿屏点了点头,觉得顾晚吟说得颇有道理。

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她们所想。

凉州地处大楚边境,经济本就十分落后,倒是这儿的物价,却是一直居高不下,尤其是盐粮食一类的生活必用之物。

因而,凉州这边上工的伙计们,很少有包吃的,粮食价高,伙计们的年岁又是正能吃的时候,这哪家做生意的,也不愿做这种亏本之事。

就在同一时刻,粮肆的前堂之中。

“好说好说,您这么光顾丰隆粮肆,到时有什么优惠,就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呀!”

赵虎赔着笑脸送走这个客人后,粮肆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快午时了,这会儿没什么客人了。

“趁着现在没人,赶紧吃点吧。”旁边的一个伙计,见客人走后,出声劝道。

“你不说,我也打算要吃了。”赵虎说着,从隔间抽屉里拿出粗布包裹,里头装着老娘给他准备的几个大饼。

他手掌在粗布衣衫上搓了搓,然后就拿了两个饼出来,他身形生得高壮,就是走路时,腿脚有点瘸。

方才同他说话的伙计,叫周为,这会儿凑到他身边来,悄声道,“听说了没,北兴粮肆,把粮价降低了,怪不得咱们这这几日生意都少了不少呢!”

“真是晦气,之前东家没来时,怎么不降价,见不得咱们丰隆好,就把价格掉下来,北兴这做法实在太难看!”

周为因为年岁小,正是话多爱热闹的时候,得了这粮肆的活计,他是真心欢喜和客人们交际,干起事来一身劲头。

赵虎则是为了生计,他岁数不算年轻了,之前在战场上打仗伤了腿脚,一直寻不到什么事做,丰隆粮肆这儿,他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他们这边没嫌弃他的瘸腿,让他得了这份工。

他心里是感恩的,自然很想东家能将粮肆生意做好。

“是啊,北兴粮肆这做法确实很难看。”

赵虎很认同周为的看法,只是他这个岁数,这种事见得多了,就没周为这般气恼了。

府衙中。

因为前段时间得了副将的眼,谢韫这些时日,一直都跟在他身边办事。

毕竟职务隶属于兵部,关于大楚和北狄两边的情势,夏政了解和接触到的,自然要和别的部门有所不同。

这一日,谢韫依旧跟随在李光左右,协同他在凉州城外巡检地形,以期将辇图改制的更为细致,除他外,还有一人是李光近身侍卫,唤为冷石。

傍晚时归来的路上,几人站在半山腰上,就瞧着从远处官道上,有一身着官服的衙役,策马疾驰奔进城内。

这种画面,在凉州其实并不罕见,一行几人只瞥了一眼,并未多看。

只有谢韫,他在这一瞬莫名想起,半月前榷场那边传来的密信。

仔细一算,半个月已经过去了,但那边却迟迟还未有消息传来。

近十年来的细细筹谋和布局,谢韫的耐性和定力早已在这些年里养的足够。

“谢韫,还在看呢,那真没什么好看的,每个月,都会有信使……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别放在心上。”见身边人目光一直看向那边,冷石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缓声说道。

听了这话,谢韫收回视线,轻笑道,“你想多了,我就是看看远方景致,顺便让脑子放空会儿。”

“嗯,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我想多了。”

还是和往日一样,差不多到了时辰,他们就一路返回凉州城内。

乘坐马车途经城门口时,隔着车帘缝隙,谢韫眼尖的注意到几个官差神色上的凝重。

此刻夕阳西下,落日橘色光影铺撒在凉州这片古旧的城墙上,谢韫轻抿了抿薄唇,不动声色间转过了目光。

回到府衙,谢韫才从李光身边离开,他就听到身后有人脚步仓促的赶了过来。

拐过廊柱,谢韫静静止住脚步,密叶遮挡下,他看到一年轻衙役凑近在冷石耳边,悄声说着什么。

衙役的声音放的很低,谢韫什么都没听到,而听了消息的冷石,他整个人当场微愣了下,不过很快,冷石就调整好了情绪,当即就朝李光所在方向走去。

亦是和方才一样,冷石抬眼四下打量了下,而后压低嗓音,小声禀告给了上司李光。

听了消息的李光,神色间同样有了变化,紧接着,李光二人便立刻朝议事厅方向赶去。

看着这一幕,谢韫袖中手掌微握,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第176章

临近戌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谢韫回到小院时,檐下的几盏灯笼已高挂起,晚风轻拂,灯笼在夜色之中微晃。

俩侍女从廊下经过,见到谢韫,皆微微屈身,恭敬轻唤了声公子。

谢韫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厢房方向走去,远远的,他就听到算珠拨动的叮铃声响。

行至厢房外,谢韫透过支开的雕花隔窗,凝到案前端坐着的那道娉婷身影。

烛火昏黄,顾晚吟的心思都搁在了手边的账册上,丝毫没有注意到立于窗外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