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手机上预设的婚期提醒,像倒计时的秒针,越来越清晰。
某个深夜里,安稚鱼累极了却睡不着,头疼得隐隐作痛。她睁着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偶尔眨一下干涩发疼的眼睛。
安暮棠睡相不太好,手脚并用地缠在她身上,像个ging的树袋熊,脑袋也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皮肤。
安稚鱼实在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了她一下。安暮棠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两人在黑暗里猛地坐起身,脸上都带着刚醒的茫然和一丝未散的警觉。
安暮棠不说话,只是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像看恋人,更像守夜的警卫盯着重要的囚犯。
安稚鱼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喉咙有些干涩,开口道:“我快要结婚了。”
“所以呢?”安暮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所以,你放我出去吧。我得去处理这件事。”
“你不是说爱我?”安暮棠的语气陡然冷了下去,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怎么可以跟别人结婚?三心二意的话,我会杀了你。”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安稚鱼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不是要去履行婚约,”安稚鱼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我只是要去见唐疏雨,当面告诉她,我不能跟她在一起。得有个了结。”
“我不信。”
安暮棠别过脸,目光落在身前凌乱的被子上,侧脸的线条在微弱的光里显得有些僵硬。
“我不是说过我爱你吗?”
身边传来很轻的窸窣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安暮棠重新躺了回去,一把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固执的倔强:
“我不信。”
又是这三个字,像一句设定好的、无法更改的指令。
安稚鱼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在黑暗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口气,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谁而叹。
第二天早上,阳光虽然被厚重的窗帘死死挡住,但房间里不再是沉甸甸的漆黑,而是一种朦胧的、深海般的幽蓝色。
安稚鱼醒来,习惯性地吸了口气,感觉身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沉甸甸的束缚感。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枕边——那里空荡荡的,床单冰凉,没有一丝残留的体温。安暮棠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慢慢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乱。下一秒,她的目光怔怔地定住了。
卧室的房门,那扇总是紧闭、锁死的房门,此刻正敞开着。
门外走廊的光亮,毫无阻碍地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光斑。那是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属于外面的光,那是自由的颜色。
安稚鱼坐在床上,盯着那片光亮,愣了好一会儿。
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涌上了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下床,找到自己被叠放在椅背上的,属于自己的衣服,然后慢慢穿上。
她慢吞吞地洗漱,热水流过皮肤的感觉久违而陌生。然后,她找到了那个关机许久的手机。安暮棠虽然关着她,但并没没收这个。只是她自己也很久没有打开它的欲望了。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短暂的等待后,提示音和振动像炸开了锅一样接踵而至,争先恐后地挤满了屏幕。未接来电的提醒、各种社交软件的消息图标上惊人的红色数字,耳边是此起彼伏、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她用手指慢慢滑动着屏幕,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直到看见下方,唐疏雨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数量多到触目惊心。
安稚鱼知道对方为什么找她。她点开和唐疏雨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太久没有进行这样的操作,连虚拟键盘跳出来时,她都感到一丝陌生的迟疑。
她慢慢地敲字:“有时间吗?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慢一些。
唐疏雨:“好。”
紧接着,下面又弹过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地址,后面附着一个店名:“White Aisle”。
安稚鱼看着这个陌生的英文组合,低声念了一遍。她不太确定这是什么类型的店,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咖啡馆或餐厅。迟疑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了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显示出来。White Aisle,是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婚纱定制店。
安稚鱼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简介和那些奢华精致的婚纱图片,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光透过敞开的房门,照亮了她半边脸颊。
大门也未上锁,她出去得很顺利,然后打了个车去到唐疏雨指定的婚纱店。
很久没有出来,安稚鱼甚至有些难以习惯刺眼的光线。
一见面,唐疏雨也并没有问她这段时间为什么失联,只是让她坐在一边休息一下。
服务员将婚纱与礼服推到她们面前,做着推荐。
唐疏雨却没心思去看,“这段时间你和你姐待在一起吗。”
安稚鱼也没撒谎,“是。”
“怪不得。所以你约我见面,是为了哪件事,是要取消还是继续婚礼?”
“我想你很清楚。”
“抱歉,我还真的不是那么清楚。”唐疏雨抬手喝了一口茶水。“如果是换做以前,我想你是来取消的,但是现在经历了那么多,我不好下定论,不知道你忠于什么。”
“我还是更想能够开心一点,人生好短暂。”安稚鱼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觉得用尽了全身力气。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唐疏雨皱起眉头,“我一直以为,爱应该掠夺、占有、破坏、性。”
安稚鱼没回答她,“我们的第一个条约,到底什么时候签合同?”
她们之前只签了分成的合约,却还没签那份售卖灵魂的。
这话一出,将唐疏雨的心绪拉了回来。
“啊,差点忘了。本来想着结婚当天签来着。”
“话说,如果我不答应取消婚约,你会怎样。”
说来好笑,安稚鱼没想过。
两人突然一时无言。
茶几上的茶水开始变温,变凉,没了水雾,又成一滩冷冰冰的死水。
安稚鱼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只是很幼稚地,伸出手指在茶几玻璃面上画了两条横杠,和一条向下弯曲的线条,组成了一个很简易的表情包。
唐疏雨看着那个幼稚的简笔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稚鱼在师生展上的那幅画。画技生涩,感情却饱满得像要溢出来,眼睛亮得惊人。
她那时被那种纯粹的热烈吸引,觉得这感情值得收藏、圈养、持续产出。她想要占有这份才华和它背后的痛苦,以为那就是爱的形态。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苍白消瘦、眼神却透出某种平静决断的安稚鱼,又看了看玻璃上那个小小的悲伤表情。她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
她一直等待的,是安稚鱼在极端痛苦下再次爆发出的、浓烈扭曲的艺术。那固然震撼,但那是榨取,是消耗,是最终会燃尽的火焰。而真正的收藏,或许不是占有燃烧的过程,而是让火种继续存在,哪怕它以更温和、更平凡的方式发光。
茶水凉得不能再凉,服务员凑上前来问:“需要再重新接茶水吗?”
唐疏雨看向无波无澜的茶水,又看向安稚鱼,“不要了,就这样吧。”
她转而看向安稚鱼,“那两条合约,取消吧。你以后的画,都是你自己的。想画什么,什么时候画,或者再也不画,都随你。”
安稚鱼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唐疏雨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别这么看我。我说过爱你,虽然这爱法可能有点奇怪。但现在我觉得爱可能不是掠夺。”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这仿佛用尽她所有的认知,“大概是成全你的自由。”
从婚纱店里出来,午后的阳光正好,是一种经过冬日滤过的、清透的淡金色。光线穿过路边樟树上还未掉落的叶子,在地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清冷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飘来的、不知是哪家面包店刚出炉的甜香。
安暮棠就站在马路对面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等着她。
她没有围围巾,显得脖颈修长。清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穿过车流望过来。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她肩头,给她周身冷冽的气质染上了一层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晕。她只是在那里,就像是一个笃定的坐标。
红灯转为绿灯,安稚鱼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来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安稚鱼问,声音有些轻。
安暮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理好,“怕你不认识回家的路。”她说完,才看向安稚鱼的眼睛。
“我又不是傻子。”安稚鱼低声说。
“我并不这么觉得。”安暮棠的语气平静无波,“你干的傻事也不少。”
她伸手握住了安稚鱼的手,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意,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安稚鱼没有挣开。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方向是回家的路。
走了一会儿,安稚鱼忽然很轻地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房间窗台上那盆绿萝背面叶子上的笑脸,是你画的吗?”
安暮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视前方,过了两秒,才用更轻的声音“嗯”了一下。
“画得有点丑。”安稚鱼说。
“你!算了,下次改进。”
安稚鱼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被握着的手,轻轻翻转过来,让自己的手指穿进安暮棠的指缝,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冬天的风还在吹,但阳光确实很好。路还很长,她们终于可以一起牵手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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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本来好不容易可以写到xp,发现实在是,给我写力竭了[彩虹屁]实在是,拉扯不动了。 这里大概就是完结了,如果有番外就有番外,如果没有就是没有(胡言乱语) 其实本来这本书是预计40w字的,没想到这本书和我预期哪哪都不一样。唉。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从一开始支持我的天使们,没有你们都写不到完结[求求你了]